01
半夜兩點,醫院內外寂靜無聲。
刺鼻的消毒水氣息撲麵而來,幽暗長廊晃過陣陣陰冷的妖風,莫名的恐懼夾雜濃鬱的死亡氣息瞬間侵蝕大腦。
加護病房時不時有護士進出,長椅上的妮娜心急如焚,無數次想上前詢問都被牧洲攔下來。
“這裏是醫院,凡事都要講規矩。”
“可我擔心……”
“我剛問過醫生,她目前還算穩定,觀察一夜就好。”
妮娜這點好,正經事從不無理取鬧。她聽話地坐下,自然地縮進男人的懷裏,捧著舒杭送來的熱咖啡,小口吹冷,一點點地喝下去。
朱老爺子的身體熬不了夜,被妮娜他們勸回酒店休息。舒杭酒量巨差,醉意熏天地躲在車裏睡覺。
沉默半晌,妮娜抬頭問牧洲:“醫生有沒有說突發心髒病的原因?”
男人輕輕皺眉,幾番欲言又止後,低聲回答:“她喝了很多酒,導致心律失常,若搶救不及時,很可能會心肌梗死。”
“喝酒?”妮娜猛然跳起身,不可置信地大吼,“她身體不允許喝酒,她自己明明清楚。”
“噓。”
她見著牧洲的手勢,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露出一雙澄亮靈動的眼睛。
牧洲被她驚慌失措的樣子逗樂,拉著她坐到自己兩腿間,像哄小孩那樣,耐心地安撫她躁動不安的心,說:“靜姝不是衝動的性子,多半是受了什麽刺激,她醒了後你也別著急問,多給她一點時間和空間。”
妮娜聽進去了,緩緩點頭。
“困了就睡會兒。”
“我不困。”
妮娜嘴上雖硬,身體還是很誠實,呼吸聲漸弱,在他熾熱的懷抱中安然入睡。
再醒來,她發現自己居然躺在病**。
屋外天還沒亮,病房內無其他人,隱約能看清床邊男人的輪廓。
“牧洲。”
她意識清醒的瞬間,名字幾乎脫口而出。
“我在。”
牧洲閉目養神休息片刻,聽見招呼起身上前。
他整潔幹淨的襯衣滿是皺巴巴的折痕,鏡片後的黑瞳布滿血絲,肌膚白皙清透,有種病嬌男的頹廢美,符合他現在由內而外散發的氣質。
他隨性如風,你握不住也抓不著。
你深陷其中,他隨時抽離。
其實妮娜也說不準哪種更好,她隻是很懷念第一次見他的畫麵。
牧洲生了張少年氣十足的娃娃臉,笑起來陽光又溫柔,私下有點痞痞的壞勁,很會撩,撩起來自然不做作,讓人禁不住臉紅心跳。
牧洲彎腰湊近時,她還在發呆,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靜姝醒了。”
“真的?”
男人知道她性子暴躁,忍不住叮囑兩句:“你等會兒好好說,別驚著她了……欸……你慢點跑……”
話音未落地,人已經跑沒影了。
牧洲輕輕合眼,無可奈何地搖頭,唇角燃起寵溺的笑。
這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在社會摸爬滾打這麽多年,什麽苦都吃過,慢慢成長為老謀深算的生意人,他能精確算好往後的每一步,卻怎麽都算不準妮娜的心思。
她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征服不了她,所以甘願被她征服。
牧洲站在窗邊抽了支煙,看著窗外逐漸清亮的天色,最後一口吸盡,幽幽吐出輕紗似的煙圈。
他剛走到靜姝的病房外,迎麵撞見哭著跑出來的妮娜,他伸手拽了下,沒抓住,來不及進去詢問情況,轉身便追了上去。
妮娜一溜煙跑進安全通道,沿著濕冷的樓梯間飛速往下跑,跑到二樓時被牧洲攔住。
“你讓開,我要去找葉修遠那個王八蛋算賬!”
牧洲一頭霧水,溫柔地給她擦眼淚,耐著性子問:“發生什麽事了?”
她本來已經抑製住淚意,可男人問起,她又想到剛才那段對話,頓時心如刀割,眼淚如潮水噴湧,急促滑過臉頰,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炙熱,濕潤,砸進他心底,燙出幾個洞。
“慢慢說,不著急。”
他柔聲撫慰她的情緒,淚水卻越擦越多。
姑娘發泄完,惡劣地把眼淚往他衣服上蹭。
牧洲低眼瞧著,兩手抓住她的肩膀,笑了笑,沒有推開。
他牽著她下樓,她情緒剛剛穩定,很乖的沒有掙脫,盡可能平靜地向他敘述剛才病房裏發生的事。
她進病房前告訴自己要冷靜,可見著了又忍不住質問:“你為什麽要喝酒?”
靜姝低咳兩聲,嗓音嘶啞:“我想嚐嚐味道。”
“可你這樣會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躺在病**的女人臉色蒼白,說話虛弱無力,“我隻是好奇正常人的生活,我想知道酒精是不是真的可以麻痹神經,可以暫時性止痛。”
妮娜微怔,聽懂她話裏的意思,追問:“因為葉修遠?”
靜姝避開妮娜火熱的凝視,小聲說:“不是。”
“你撒謊!”
妮娜太了解表姐的性子,不擅長說謊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你要是不說我就去找他。他不是喜歡高高在上嗎?我就要讓他這朵高嶺之花跪到你麵前,求著你跟他在一起!”
“妮娜,”靜姝用盡全力拉住妮娜的手,用懇求的語氣說,“別鬧了,他已經有未婚妻了。”
妮娜整個呆住,鼻子一酸,眼淚直直地往下掉。
“那你怎麽辦?”
“沒事的……”靜姝拚命抑製淚意,牽強地扯扯唇角,“我會把他藏進心底,永遠放棄。”
醫院外的露天停車場。
舒杭正在後座美滋滋地補覺,車門猛地被人拉開,他嚇得一激靈,瞧見妮娜怒氣衝天的樣子,抹了把嘴邊的口水,無辜地問:“咋了,我又幹啥了?”
“胖虎!”
“啊?”
“我現在要去找葉修遠算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他聽得稀裏糊塗,小心翼翼地問:“你說的那個葉修遠,大概或許可能是我表哥?”
“就是他!”妮娜雙拳緊握,隨時處於戰鬥狀態,宛如一隻蓄勢待發的鬥雞,“這個臭男人,居然敢欺負靜姝姐姐,我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塊!”
舒杭聽完頭皮發緊,他歎了聲,輕聲細語順毛安撫道:“你也別說得這麽狠,修遠哥可是我做夢都想成為的男人,而且當年讀書時,你誇他長得好看,追著人家屁股後頭喊‘修遠哥哥’,怎麽著也得念及一點舊情。”
妮娜啞然,冷不丁地回想起曾經十級顏控的自己幹過的那些羞恥事。
她隱隱察覺到身側那抹幽怨的冷光,下意識地偏頭看了眼。牧洲正靜靜地看著她,唇角微勾,皮笑肉不笑。
有什麽好笑的?
她又沒做錯什麽,何況他們也不是男女朋友關係,他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總之,我要幫靜姝姐姐把那個狗男人搶回來。”
舒杭聽這話就知道姑奶奶又要折騰,他兩手枕在後腦,打著哈欠提議:“要我說,我們先回會所睡覺,睡醒後再出來戰鬥也不遲。”
妮娜覺得此言在理,被他感染似的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說:“同意。”
約半小時後,商務車穩穩停在溫泉會所門口。
舒杭困得不行,下車後衝他們揮揮手,趕緊回房補覺。
副駕駛的妮娜也想下車,可安全帶跟她有仇一樣,怎麽都解不開。
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伸出友誼之手,解開安全帶,然後死死按住她的手。
“你……幹什麽?”
兩人之間隔得很近,牧洲炙熱的眸光著了火似的,盯得她耳根泛紅,呼吸灼燙。
“我以為,你隻會叫我哥哥。”
酸澀,苦悶,夾雜幾分不符合年紀的孩子氣。
妮娜嘴角憋笑,抬眼對上他明澈的深瞳,細聲說道:“小時候的事你也酸?小氣鬼。”
“我從沒說過我大方,”牧洲沉聲道,“尤其是對你。”
“我下車了。”
她慌了神,直覺告訴她再這麽下去又要淪陷了。
這男人的桃花眼仿佛有無形的蠱惑力,看久了容易全身發軟。
兩人一前一後回房。
妮娜利索地關門上鎖,跑去浴室洗了把臉,隨後脫衣跳上鬆軟的兩米大床。
昏昏欲睡之際,她隱約聽見溫泉那邊傳來動靜,掙紮著半起身,隻見麵無表情的男人從隔壁房間出現,推開小小的玻璃門,大搖大擺地闖進來,自然而然地爬上床。
他霸道地將她從被子裏剝離抱進懷裏,控製她動彈不得。
“喂……”妮娜目瞪口呆,用力掙紮無果,又氣又羞地吼他,“誰讓你進來的?你出去。”
男人深深埋在她頸邊,鼻息滾燙,肌膚之間漾開一陣要命的酥麻。
“我想抱著你睡覺。”
溫柔大哥哥下線,幼稚“小奶狗”上崗。
她抿唇偷笑,麵上嫌棄地說:“我不要。”
“抗議無效。”
見她安靜不吱聲,牧洲陰鬱的情緒緩和不少,低頭吻吻她的嘴唇,也不戀戰,解了饞立馬放開。
“睡覺。”
他心滿意足地合眼,濃密的長睫輕輕顫動。
“牧洲……”
“叫哥哥。”男人緩緩睜眼,近距離盯著她緋紅的臉,笑眼迷人,“每次聽見你叫哥哥,我都很開心。”
她移開視線,心跳聲混亂。
“我這個人不僅小氣,還特別得寸進尺。”牧洲的黑瞳閃爍亮光,深情濃得化不開,“我不僅想聽你叫我哥哥,我還想當你的男朋友,往後你會叫我老公、老伴。我會等到你離世後再死,因為我怕你一個人孤單,更怕你偷偷躲著哭,我不能給你擦眼淚……”
妮娜瞪圓了眼,呼吸亂了幾拍,心尖兒都在發顫。
牧洲勾唇微笑,告白極盡誠懇。
“妮娜,我喜歡你,每天都想讓你知道。”
02
暮色降臨,北城下起碎屑般的飄雪。
寵物醫院已過閉店時間,門頭黑漆漆的,唯有隔壁家的寵物救助站依然燈火通明,舒杭說,那裏麵全是葉修遠在外救助的流浪貓狗。
“你確定在這裏能蹲到未婚妻?”
“確定。”
說著,車後座的舒杭身子前移,神秘兮兮地說:“我幫你打聽過了,她最近每天都會來這裏接表哥下班。”
妮娜想起病**氣若遊絲的表姐,暗暗咒罵:“呸,如膠似漆的狗男女。”
副駕駛車門突然被人拉開。
牧洲從車外遞了一杯熱飲給舒杭,還買了兔子想吃的芒果雪糕,撕開包裝才給她。
“我在外頭抽支煙。”
他很識趣地避開兩人私語,輕輕關上車門。
妮娜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盯著他仰頭吐煙時撩人心扉的側臉輪廓。她木訥地咬了口雪糕,含混不清地問:“那女的什麽來頭?”
“說是李家唯一的繼承人,漂亮又有個性,剛從國外回來的,追表哥有段時間了,這次是長輩出麵才把他拿下。”
她嗤之以鼻,說:“我以為他多麽不食人間煙火,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點我能理解,畢竟人往高處走,強強聯手才有未來。”
妮娜聽這話極不順耳,奶凶地吼舒杭:“你什麽意思?你那意思是我朱家不夠格,入不了他葉家的法眼?”
“你要這麽聊就沒意思了。”舒杭兩手一攤,兩邊都不好得罪。
“臭胖虎,你給我把話清楚!”
她張牙舞爪地尖叫,還妄想穿過隔斷跑去後頭捶他。
車外的牧洲聽見動靜,眼疾手快地把她從車裏抱下來。
“你放開我!”
“噓。”
牧洲用手捂住她的嘴,餘光瞥到停在寵物醫院前的紅色跑車,低聲道:“你等的人來了。”
妮娜瞬間安靜。
她扯過男人的外套包裹住嬌小的自己,僅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踮著腳往那頭探。
舒杭也降下一半車窗,做賊似的盯著那頭瞧。
街道那頭的寵物醫院,一個穿黑色襯衣和緊身皮裙的女人走下跑車,冷風吹起她腦後妖嬈的紅色波浪,她個子高挑、身材勻稱、凹凸有致,尤其那雙大長腿又直又細,光看著都覺得養眼。
再看看自己家溫柔恬靜的表姐,妮娜暗自感慨,這女人的確是個勁敵。
“就是她。”舒杭不知何時下了車,悄悄湊到她身前,“上次我送靜姝姐過來,就是見到這個女人,不過那時候他們好像還沒確定關係,好巧不巧,正是昨天訂的婚,圈子裏傳得沸沸揚揚,都說婚禮也不遠了。”
昨天。
妮娜深深歎了口氣。
靜姝姐一定是聽到消息才會想不開喝酒解悶,險些把命都丟了。
正惆悵鬱悶之際,救助站的燈忽然滅了。
有人推開玻璃門走出來,妮娜一眼便認出來,那個氣質陰冷、擺著麵癱臉的男人正是葉修遠。
他個子很高,身形偏瘦,但不是弱不禁風那種,私下愛穿嚴謹的黑白西裝,領口的衣扣係得一絲不苟。
他的冷淡孤傲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幾乎沒見他笑過,話也不多,字字像淬著寒冰。
遙想初中時,年少不更事的妮娜也曾被他那張過分英俊的臉吸引,傻乎乎地托長輩關係同他見過幾麵。她忘了具體發生過什麽,隻記得自己被“凍”得夠嗆,自那之後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現在想來,性子內向的靜姝姐姐大概不清楚這家夥的真麵目,光被那張臉勾得神魂顛倒。
“看得這麽入神?”
耳邊飄來捎著濃烈酸氣的男聲,他將唇瓣貼貼她的耳珠,惡狠狠地咬了下。
“疼。”
妮娜嬌聲呼,抬頭瞪了眼幼稚的男人。
牧洲板著臉,醋意未消。
舒杭沒眼看這膩歪的兩個人,瞳孔亮了亮,說:“你倆別打情罵俏了,人都要走了。”
妮娜定睛一看,葉修遠坐上副駕駛,女人繞到駕駛位,彎腰探頭進車裏,不知在聊什麽,她笑容嬌美,整個人都在發光。
“繼續跟。”妮娜小聲說。
舒杭碎碎念:“還說我是個跟蹤狂,咱倆半斤對八兩。”
妮娜瞥來一個陰森森的眼神。
舒杭害怕地咽口水,自覺閉嘴。
跑車在雪夜裏肆意狂奔,沒多久便停在葉修遠的公寓樓下。
奇怪的是那個女人並沒有跟上去,反而瀟灑地衝他揮手,車子再次啟動,很快消失在暗黃的路燈下。
他們一路跟緊,直到跑車停在路邊,女人走進路邊的小酒吧。
這間酒吧以樂隊演出為主,環境很好,沒有刺耳的噪音,舞台上的歌手抱著吉他唱舒緩悅耳的民謠,整體氛圍很舒服。
妮娜特意選了角落的位置,方便暗中觀察。
女人在靠近舞台那桌,除了她均是金發碧眼的外籍男女,她這種類型似乎在酒吧很吃香,跑來敬酒聊天的男人絡繹不絕。
妮娜冥思苦想,最終決定找人前去試水。
“胖虎。”
舒杭看著笑靨如花的貓咪臉,頓感不妙,果汁都咽不下去了,結結巴巴地問:“幹……幹嗎?”
“通常來說,野性的女人最愛你這種傻憨憨的類型,你要出馬絕對一個頂倆,手到擒來。”
“我?”他仿佛聽了個笑話,嘴角劇烈抽搐,“我連跟女人要個微信都緊張得要命,你指望我給你當先鋒,你真的有夠天真。”
“那怎麽辦?”妮娜垂眼,悲慘無助,“一拳難敵四手,你不幫我誰幫我?”
“你找牧洲哥啊!”舒杭友好提議,“他那模樣看著就討女人喜歡。”
這話妮娜不否認,這家夥的女人緣簡直好得離譜,所到之處皆是小迷妹,還有之前他在超市被大學生堵著那事,光想想都讓人生氣。
可當她環顧四周時才想起,牧洲沒跟著進來。
門口不讓停車,他繞到其他地方找停車位了。
酒吧門口無人,妮娜沿著街道往前走了幾米,隱隱約約聽見他的聲音。
他站在巷子口打電話,指尖夾著點燃的煙,時不時吸兩口,大概在聊工作上的事,聽得多說得少,回話言簡意賅,直擊重點。
那支煙很快抽完,電話也打完了。
妮娜掐準時間點出現時,牧洲正靠著黑牆閉目養神,聽見動靜,他睜開眼見著她,不自禁展露笑顏,滿身疲憊煙消雲散。
“怎麽出來了?”
“你忙完了嗎?”她不答反問,慢慢走到他跟前,“你有重要的事就去忙你的好了,不用非得遷就我。”
牧洲難得聽妮娜說句軟話,歪頭疑惑半晌,微微彎腰,幽深的瞳孔盯著她迷離的眸子,說:“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有事找我幫忙。”
妮娜愣住了。
這男人是神算子嗎?
算得這麽準,給她都整混亂了。
“沒有。”
“說說吧,我能幫到你什麽。”
妮娜想,反正被他看穿了,幹脆趁熱打鐵一鼓作氣。
於是,她湊到他耳邊低語幾句。
男人越聽越離譜,眉頭微微皺起,最後居然笑出聲來。
“有什麽好笑的?”
聞言,牧洲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她,心裏五味雜陳,低聲向她確認:“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勾搭那個女人?”
“不是勾搭,隻是試探。”
他聞言點頭,又問:“萬一她上鉤了呢?”
這點妮娜倒沒想過,可他說得那麽信心十足,她反而被勾出幾分悶氣,回道:“那不正合你的意嘛,你的日常。”
“妮娜……”
他停頓了一下,無言地揉揉額角,覺得荒唐又好笑,不陰不陽地來了句:“你可真是大方。”
她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最後選擇裝不懂。
“那你到底要不要幫我?”
“幫。”
說完,牧洲挺直腰板,脫了外套,取下腕表,摘下眼鏡,把卸下來的東西一股腦全塞進妮娜懷裏。
奶白色的棉質襯衣質感極好,他解散袖扣,鬆鬆挽起,露出白嫩結實的小臂,領口衣扣散開,整個人慵懶至極,痞而不**。
“一個合格的生意人從來不會白白幹活。”他親了下她的臉,淺嚐輒止,稍有興致地看著迅速漲紅的耳朵,“訂金收了,記得補尾款。”
初冬的雪夜寒風刺骨。
妮娜雙目空洞地站在原地,懷裏全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她想起出門前,自己嫌棄他脖子上的痕跡太礙眼,非要用遮瑕膏遮住,結果被男人抱著親吻,她沒躲,乖乖回應。
妮娜抬頭看著紛紛揚揚的小雪,心口莫名堵得慌。
自己的東西,拱手送給別人。
她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03
妮娜在屋外站了十分鍾,她不知道自己怎麽進的酒吧、怎麽回的座位,隻知道剛入座舒杭就立馬湊過來,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她。
“幹什麽?”妮娜扔下手裏的東西,順便推開他湊近的大臉。
“我開玩笑罷了,你還真讓牧洲哥上?”
“他怎麽了?”
舒杭越想越不對,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感知有問題,小聲問了句:“他不是你男朋友?”
妮娜心頭一跳,馬上回道:“不是。”
舒杭撓了撓頭,儼然不懂他們的相處方式,直言:“我真搞不懂你們,假的像真的,真的像假的。”
她沒吱聲,思緒還飄到半空,遲遲不願落地。
直到舞台那側晃過一個熟悉的背影,她的目光追過去瞬間鎖定。
頂燈圈出一束灼眼的亮光,照亮牧洲嘴角那抹散漫的笑,站在對麵的紅色大波浪女人被他逗得前俯後仰,手也不規矩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妮娜看不下去,垂眼避開,心髒撕扯得疼,呼吸也不順暢。
“天啊,牧洲哥要上台嗎?”
耳邊飄過舒杭咋呼的叫聲,她抬頭看去,就見男人拎著吉他走上舞台,柔柔的追光籠罩住他。
酒吧裏很快安靜下來。
他穿襯衣西褲彈吉他,毫無違和感,反倒有些勾人的雅痞氣。
修長的手指輕輕撩動琴弦,柔和悅耳的音符成串,似徐徐流淌進心底的溫水,絲絲浸潤你的胸腔。
剛才吻了你一下你也喜歡對嗎
不然怎麽一直牽我的手不放
我說我好想帶你回去我的家鄉
綠瓦紅磚,柳樹和青苔
過去和現在都一個樣
你說你也會這樣
…………
慢慢喜歡你慢慢地親密
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慢慢我想配合你慢慢把我給你
慢慢喜歡你慢慢地回憶
慢慢地陪你慢慢地老去
因為慢慢是個最好的原因……
男人聲音很好聽,溫潤、磁性,深情全融在唇齒間,講故事般娓娓道來。
妮娜耳朵都麻了,心髒狂亂竄動。
她曾在江南的小酒吧裏見過他穿著白T恤敲鼓,肆意張揚的少年感很誘人,這次再看他穿正裝彈吉他,她承認自己有片刻的淪陷。
這家夥天生有讓人著迷的特質。
一曲完畢,餘熱久久不散。
她昂頭喝完整杯酒,不經意地瞄過去,看見下台後的牧洲徑直走向沉寂暗光中的大波浪女人,女人雙頰通紅,抬頭衝他笑得歡。
他接過女人遞來的酒,輕抿兩口。女人借著酒意靠近他,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肩膀,晃晃悠悠站不穩,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順勢摸上他的後腰。
妮娜猛地彈起,雙眸持續噴火。
“咋啦?”舒杭嚇得一激靈。
“狗男人!”
她氣紅了眼,說不上哪裏難受,就是一刻都待不下去,轉身便往外跑。
“欸,你等等我。”舒杭起身,屁顛屁顛地追了出去。
可妮娜跑得太快,等舒杭追到酒吧門口,人兒早已不見蹤影。
他歎著氣轉身,迎麵撞上同樣追出來的牧洲。
“牧洲哥。”
“朱爺爺還在會所,她走不遠的。”
牧洲逐漸摸清她的性子,倒也不擔心她會出什麽事。
“那我們……”
“我們也回去。”他看著大雪紛飛的街道,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剛出鍋的醋溜兔子肉,吃著最香。”
淩晨一點,山上的雪越下越大了。
屋外燈光黯淡,妮娜趴在**肆意翻滾,她勉強支起半身,透過玻璃探向窗外,盯著露天溫泉池邊積起的白雪發呆。
回想自己今晚在酒吧情緒失控的舉動,她無語地歎息,越想越丟人。
她明明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綿羊,怎麽一遇上這個男人,就總會抑製不住地幹點蠢事,一邊懊惱一邊變本加厲地撕開最真實的軟肋。
被人拿捏的感覺其實並不好受。
妮娜更喜歡掌控,隻有這樣才能好好保護自己。
夜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索性不睡了,赤著雙腳跑去衣櫃。裏頭掛著溫泉會所精心準備的幾套比基尼,她選了稍順眼的那套,平平無奇的純白款。
溫泉池不算大,小小的一隻沉浸其中,她懶洋洋地趴在池邊的鵝卵石上,兩手重疊撐起窄小的下頜,丸子頭可可愛愛,雪白瓷肌在縹緲水霧裏宛如蒙上一層濾鏡,像極了墜入凡間的小天使。
深黑的夜空雪片飛舞,洋洋灑灑地落在她發頂和鼻尖,她剛想伸手打落,恍惚間竟聽見細微聲響,抬頭一看,男人竟從隔壁房間慢慢悠悠地走出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整個人縮進水裏,呈現一級戒備狀態,驚訝地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住了幾天,隔壁是什麽人都不知道?”
妮娜對他有怨,嘴硬地回道:“要你管!”
牧洲沒回話,若有似無地勾了勾唇。他還穿著今晚出門時穿的衣服,當著她的麵解開襯衣紐扣,脫了襯衣跟腰帶,隨手扔在池邊。
“你別進來!你出去!”
她莫名心悸,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危險氣息,眼看著他下水,筆直的長腿被溫水浸濕。
男人漆黑的眸光直勾勾地盯著她,每靠近一寸,她都會有呼吸困難的錯覺。
牧洲個子很高,在溫泉水裏的階梯坐下,水麵剛剛沒過腰際,成型的胸腹肌掛著滴落的水珠,順著起伏的肌肉硬塊滴滴滑進水中。
妮娜臉紅著別過頭,意識到這家夥在**她,想來還是逃跑最安全。
“你自己玩,我走了。”
水裏行動不便,移動亦有阻力,她半直起身,用手護住自己,朝前走兩步。
男人兩手攤開搭在池邊,深沉地注視著某人,喘息聲灼熱,侵略感極強。
眼看安全區近在咫尺,有人突然圈住她的手腕,用力拉向後方。
“啊——”
伴著一聲悠然婉轉的尖叫,她在水裏踉蹌兩步,順著後坐力坐在男人兩腿間,結實的長腿緊緊夾住她,她瞬間動彈不得。
“你放開我!”
牧洲等了一晚,好不容易等到小兔子出來覓食,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她。
他彎腰從後麵抱住她,沒皮沒臉地在她耳邊笑著問:“老板,尾款還沒結給我,想賴賬啊?”
提起這個妮娜就氣不打一處來,情緒激動地想要掙脫。
他鬆開束縛,任她在懷裏轉身。
妮娜抬頭看他,委屈巴巴地呢喃:“我要你演戲,又沒讓你入戲,誰批準你給她吃豆腐的?”
牧洲低低地笑,眉目上挑,帶了點孩子氣的挑釁,問:“怎麽,你吃醋?”
妮娜心跳炸裂,麵上傲驕地說:“才不是。”
“那行,我現在去酒吧,這個點她興許還沒走。”
妮娜急了,惡聲惡氣地吼:“你不準去!”
他收起笑,不陰不陽地說:“既然你都不在乎,何必管我去做什麽。”
妮娜神色複雜地看他,越來越控製不住那股呼之欲出的占有欲。
她就是不想看他對別人笑,不想見他跟其他女人曖昧,更不想他把用在自己身上的溫柔轉移給別人。
“你怎麽總是欺負人?”
男人微怔,輕輕地問:“我哪欺負你了?”
妮娜軟聲控訴:“你明明知道我看到那些會難受,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渾蛋。”
牧洲抿了抿唇,捏住她的下巴微抬,看清她眼底聚攏的水汽,既心疼又欣喜。
“我是故意的。”他眸光閃爍,輕歎了聲,“你那麽大方地把我推給別人,我心裏沒底了,我不確定你現在對我的依賴,究竟是出於生理需要,還是真有那麽一點喜歡。”
我並不是什麽聖人,任何事都能勝券在握。
至少在麵對你時,我也會陷入無止境的糾結、徘徊,甚至自我懷疑。
有時候,香煙的確是個好東西。
我在心裏默數著抽完最後一口。
煙滅了,我也笑了。
它也說你喜歡我。
露天的室外寒風蕭瑟,兩人泡在水裏不覺得冰冷,反倒有種自胸腔朝外彌散的灼熱。
妮娜半晌沒吱聲,盯著牧洲頸邊那顆小小的黑痣發呆,被人輕易哄好九十九分,仍揪著一分小別扭耍橫。
“那你以後還跟別人打情罵俏嗎?”
聞言,牧洲身子後仰,貼著滾燙的石壁,唇邊掛著輕佻的笑,問道:“怎麽,想管我?”
“嗯。”
“我這個人一向沒什麽道德感。”他眸光很深,呼吸加重,“除了老婆,誰都管不住我。”
老婆。
妮娜臉頰羞紅,軟聲回道:“誰要當你的老婆,不要臉。”
男人笑意漸深,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說:“遲早都是。”
她啞然,不知該怎麽反駁,滿腦子都是靜姝姐姐說過的話——
“愛情那麽美好,為什麽不能再勇敢一次?”
那一瞬間,她突然如釋重負。
假裝的堅強和違心的冷漠全部被她拋之腦後。
她決定卸下所有防備跟束縛,滅掉自己囂張跋扈的氣焰,最真實的妮娜不過是個內心柔軟、軟萌可愛的姑娘。
她也需要愛。
需要獨一無二的,專屬於她的愛。
男人見她木頭似的一動不動,低頭親了下她的臉。
她沒動,也不知在想什麽,直到唇瓣印上濕潤的熱吻,她身子猛顫了下,如夢初醒,兩手抵住他的胸口想推開他。
牧洲沒有強勢進攻,手滑進水裏,撫上她後腰。
“你不願意,我什麽都不會幹。”
妮娜眸光一亮,化被動為主動,從水裏半起身,在他詫異的注視下跨坐在他身上,低頭埋在他耳邊,嬌滴滴地問:“尾款,你還要嗎?”
“當然,”他一本正經道,“我還要收一輩子的。”
“哼,奸商。”
牧洲輕聲笑,抱著她走出溫泉,徑直朝房間走去。
“妮娜,哥哥不會辜負你的喜歡。”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似煙如霧,輕飄飄地**進心底,“你的身心,我都會喂飽。”
04
雪後天晴朗,柔軟的晨光穿透窗戶鋪灑房間,床下的格紋地毯被曬得暖烘烘的,屋內熱度直線升高。
沉睡的女人抱住被子翻過身,明亮的光源剛好照拂小半張臉,她嘴角上揚,夢裏正在笑。
站在窗邊的牧洲滅了煙,走來給她蓋好被子,低手摸摸女人微燙的額頭。
還好,藥起作用,燒退了不少。
兩人放肆折騰一宿,近天亮時,妮娜突然發起高燒,整個人昏沉沉地睡,夢裏又哭又鬧,牧洲抱著哄了好一會兒她才安靜下來。
前台很快送來退燒藥跟體溫計,他嘴對嘴地強行喂下去,每隔半小時測一次體溫,擔心得整晚沒睡。
“嗡——”
桌上的手機響動,是妮娜的。
牧洲慢慢走去,低眼見著旗袍女的頭像打來的語音通話。牧洲並不陌生,很快猜到是誰,斟酌片刻後,他接起電話。
“嫂子,是我。”
那頭的賀枝南微怔,很快恢複如常,用調侃的腔調說:“我沒按錯吧,這是妮娜的電話嗎?”
“是。”
牧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瞥了眼**睡得沉沉的姑娘,輕輕走至屋外,低聲解釋:“她有點發燒,還沒睡醒,你要有急事,我晚點讓她回給你。”
“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賀枝南邊說邊打開門,衣衫單薄地走向屋外的小菜園,“我隻是怕她人紅事太多,忘了我下個月的婚禮,不過確定你在她身邊我就放心了,你比她靠譜。”
“嫂子說笑了。”牧洲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煙,咬在嘴裏,說話含混不清,“我以前不靠譜出了名,改邪歸正而已。”
“為了妮娜?”賀枝南意味深長地問。
牧洲笑了兩聲,避開這個問題,隻說:“她值得。”
電話那頭也跟著發出愉快的笑音,兩人隨意閑聊幾句,最終以魏東追出來尋人結束。
語音掛斷前,牧洲還被迫吃了滿嘴狗糧。
某個常年冷峻無情的粗獷大漢,隻有在提到自家老婆時才會像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太。
“外麵幾度,你穿這麽點跑出來,不怕生病是吧?”
“太陽出來了。”
“冬天的太陽算什麽,趕緊回屋去,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真不管?”
“假的,老公哪裏舍得。”
於是乎,吃飽狗糧的牧洲站在外麵抽完一支煙,正欲回屋時,自己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一看,好家夥,要債的催命符又來了。
“哥,求救,我非常缺錢,我大大最近被一群‘黑粉’欺負,我要花大錢雇人挨個罵回去,不然我今晚睡不著,我未來一年都睡不著。”
“要多少?”
“你看著給唄。”
牧洲保持通話狀態給她轉了一筆錢,那頭收到,開心給了無數飛吻,刺耳的“啵啵”聲鑽得他耳膜脹痛。
好不容易哄完這位祖宗,身子轉後,牧洲低頭撞上小女人狐疑的注視。
男人額角隱隱**。
得,又來一個。
妮娜還沒完全退燒,雙唇幹澀,臉頰通紅。
“你跟誰打電話?”開口就是小媳婦的質問腔調,狠戾的眼神更甚,好似他說錯一個字都會被她咬下幾塊肉,“我聽見親親的聲音了。”
牧洲很享受她吃醋的樣子,淡然忽略這個問題,走向床邊去拿體溫計。
“你說不說?”妮娜不依不饒地追上去,兩步繞到他身前堵住他,“別以為偷偷打電話我就聽不見。”
男人看她凜冽的眉眼,像是當真了,他笑著摸她的臉,她不給麵子地打落,順帶賞他一腳,踢得他齜牙咧嘴地躲。
“我妹,親妹妹。”
他喉間輕輕抽了口氣,不敢再惹小魔頭,好聲好氣地問:“未來小姑子的醋你也吃?”
這姑娘看著小小一隻,爆發力卻不容小覷。
略帶曖昧的稱呼穩穩落在頭頂,妮娜臉更紅了,細聲嘟囔:“什麽小姑子?以後的事說不準,興許哪天我就厭倦你了。”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地說。
“你哪兒來的自信?”
牧洲伸手抱起她。她全身無力,也不掙脫,被他重新抱回**,蓋好被子。他往她嘴裏塞進體溫計,彎腰親了下她的額頭。
“第一,你很難再找到比我溫柔比我幽默比我更喜歡你的男人。”
她聽這話有趣,嘴裏含著體溫計,甕聲甕氣地問:“那第二呢?”
“第二,這世上隻有一個牧洲哥哥,你舍得把他丟掉嗎?”
妮娜想了想,認真點頭。
牧洲臉色瞬沉。
她見他當真,眼眉含笑地哄他:“我病了,容易說些胡話,哥哥別生氣嘛。”
他搖頭笑笑,被人哄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這姑娘似乎很懂自己的軟處在哪裏。
隻要她願意,勾勾手指便能輕易拿捏住自己。
妮娜身體素質不錯,昨晚玩太瘋不幸中招,吃完藥悶頭睡一覺,溫度很快降下來。
她睡出一身濕黏的熱汗,跑去浴室洗了個澡,神清氣爽地走出來時,牧洲已經讓人送來豐盛的午餐。
她食指大動,一口一個小湯包,饑腸轆轆的,肚子可以塞下一頭牛。
吃飯間,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你妹妹找你幹嗎?”
“說是她喜歡的那個作者被欺負,要錢雇人跟那些人對罵。”
妮娜喜歡這姑娘的脾氣,嚼著牛排連連稱讚:“妹妹不錯,挺講義氣。”
說起這個,牧洲也是頭疼,抿了口黑咖啡,滑進咽喉,唇舌都是苦的。
“我家裏情況比較複雜,她從小沒人管,養成說風就是雨的怪脾氣,我呢,以前也是渾渾噩噩,近幾年才正常點,所以沒給她該有的照顧,對她有很多虧欠。”
“現在彌補不就好了。”妮娜倒也灑脫,豪邁地喝光一整杯橙汁,甜膩得滿心歡喜,“她要多少?錢不夠我給,姐姐我現在窮得隻剩錢了,更何況這種事我舉雙手雙腳支持。”
妮娜吃飽喝足站起身,幾步走到床邊,用手遮擋陽光,回頭看牧洲,說:“退一步海闊天空都是沒用的廢話,隻是真正經曆過的人才知道個中滋味。所以哪有什麽感同身受,隻有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才會勸你善良。我這人比較俗,不愛聽什麽文縐縐的大道理,我隻想有個人對我說,你想怎麽撒氣都行,我無條件支持你。”
窗外陽光正好,兩人沐浴在溫暖的光暈下,渾身上下被曬得暖洋洋的。
妮娜舒服地眯起眼,吃飽容易犯困,轉身抱住牧洲的腰。
“困了?”
“嗯。”
“要不再去睡會兒?”
“不了,”她打著哈欠抬頭,貓咪眼徐徐發光,小嘴一張一合,唇瓣呈現迷人的淡粉色,“我想去醫院看靜姝姐姐。”
牧洲喉間幹澀,隱忍地轉移視線,說:“朱爺爺上午去了醫院,說她的狀態好多了。”
“那就好。”
妮娜安下心來,輕輕蹭他的胸口,眼睛一閉。眼看就要睡著,思緒恍惚間,某些畫麵從腦海中一晃而過,她倏然睜眼,瞌睡也醒了。
“差點忘了,我還要幫靜姝姐姐追臭男人!”
頓了頓,她仰頭看向牧洲,眯著眼質問他:“你昨晚弄到什麽情報沒?”
“她當時喝多了酒,跟我說……”
男人不急不緩地轉述女人說的醉話,妮娜聽得眉頭緊皺,陰陽怪氣地說:“我就知道,一個兩個都不是什麽好的,可憐我靜姝姐姐一往情深,十個葉修遠都配不上她。”
牧洲沉思幾秒,淡聲道:“有錢人的快樂,似乎沒有愛情這個選項。”
妮娜目光筆直地看著他,一本正經道:“還好,你比較窮。”
他哭笑不得地問:“我怎麽聽著不像好話?”
“你聽錯了,我是在誇你。”
“誇我窮?”
妮娜啞然,她一向如此,想什麽就說什麽,說話完全不過腦子。
她踮腳湊近,語氣焦急地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牧洲看她踮腳的小可愛樣就受不了,低頭碰了碰她的唇。
她也不扭捏,乖乖拉扯他的襯衣靠近自己。
她退後兩步,撞上身後的玻璃,男人追著緊緊貼上去,抱她入懷,邊親吻邊揉她後腰。
“嗡——”
手機響得恰是時候。
剛開始兩人沒管,唇瓣廝磨,難舍難分,可打電話的人似乎打定主意要攪亂纏綿悱惻的兩人。
最後是牧洲先放手,被迫停下的妮娜憋著一股無名火衝過去,見著來電人更是怒氣上頭。
“幹什麽!你追魂啊?”
那頭的舒杭小聲說了什麽,妮娜愣了愣,低聲交代了句:“你在那裏守著,哪裏都別去。”
電話掛斷。
牧洲見她魂不守舍,好奇地問:“誰啊?”
“舒杭。”
“出什麽事了?”
“他說他在醫院外看見葉修遠的車,”妮娜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靜姝姐姐住的那家醫院。”
05
兩人趕去醫院的路上,車窗外陽光喜人,妮娜眼皮直打架,昏昏欲睡。
吃藥後,高燒雖退得七七八八,可那股眩暈感時不時刺激頭皮,以至於下車時她眼前一黑險些暈倒。
牧洲眼疾手快地扶穩她,低頭查看,問:“沒事吧?”
她撐住他的胳膊起身,額前滲出細碎汗珠,整個人天旋地轉的。
在房間時還好,出門吹了點風,感冒似乎又加重了。
“正好來醫院,等會兒帶你去看病打針。”
“我不打針。”她嗡聲抗拒。
牧洲盯著她倔強的臉看了會兒,輕聲調笑:“怕疼啊?”
“唔。”她也不否認。
牧洲到底心疼她的身體,牽著她慢悠悠地往醫院走,心底已經開始盤算怎麽把她拐去看病治療。
“叮——”
電梯到了病房的樓層。
牧洲先出電梯,妮娜用力拽緊他的兩根手指,病懨懨地被他牽出來。
長廊的盡頭,隔老遠便瞧見舒杭畏畏縮縮且十分顯眼的背影,他小心翼翼地趴在病房門上,透過未合攏的門縫偷聽裏麵的動靜。
“胖虎。”
舒杭聞聲回頭,看妮娜臉頰兩團不規則的紅暈,麵色蒼白,搖搖欲墜,拉著她走到一側。
“你咋啦,怎麽這副鬼樣子。”
她嗓音嘶啞,像鋸木頭般粗聲說:“病了。”
舒杭抬頭看了眼神色淡然的牧洲,他想著昨晚還生龍活虎的小魔頭今天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看來昨夜不咋太平。
“你別磨嘰。”妮娜耐心有限,等不及他走完心理戲,“裏麵什麽情況?”
“表哥來了二十分鍾,啥也沒說,啥也沒幹,就幹坐著。”
“他有病吧!”她啞著嗓子咒罵,“閑來無事跑來刷存在感,他到底想要幹什麽?”
自牧洲說出女人那番醉話後,妮娜越發覺得葉修遠這人雙麵性極強,靜姝姐姐太過單純,很容易中這家夥的毒。
“噓!”
舒杭捂住妮娜的嘴,雷達耳隱約聽見病房內有人在說話。
加護病房內。
屋外的冷風吹起窗簾一角,輕紗在半空翩翩起舞。
靜姝微微起身,後仰靠著葉修遠替她擺好的枕頭上,她整個人還虛弱無力,雙眼放空,盯著病床邊低頭替她削蘋果的男人。
男人身穿工整的白襯衣,區別於牧洲身上遮不住的少年氣,他有著成熟男人特有的穩重自持,習慣冷臉,平時話也不多。
把削好的蘋果切塊放在盤中,他抽出紙巾認真擦幹水果刀殘留的甜汁,眼都沒抬,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什麽?”
“你住院的事。”
靜姝抿了抿嘴,音色弱弱的:“也不是什麽大事。”
他放好水果刀,用冰冷的眼神緊盯著她,一如既往的傲慢自負模樣,說:“靜姝,我生日的那晚,我看見了舒杭的車,也看見了你。”
她心跳如雷,呼吸驟然加重,剛要張嘴否認,被他先一步堵回去。
“你不擅長撒謊,尤其在我麵前。”
靜姝眸色沉下去,帶著淡淡的傷感,低頭淺笑了下,問道:“學長,你來這裏是為了探病,還是想讓我病情加重?”
“當然是探病。”
葉修遠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她,他這種天之驕子自小被人簇擁慣了,對誰都一樣,夠冷,也夠狠。
靜姝在他的生命中或許稱得上是特殊的存在,能得到他丁點的柔軟,但也隻限於丁點而已。
“我訂婚了。”他沉聲說。
她垂眼,咬住下唇,小聲回道:“祝賀你。”
男人麵色僵凝,緊盯她垂落的眉眼,說:“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你想聽的那些,以前我沒說,以後我更不會說。”靜姝平緩情緒,不卑不亢地注視著他深邃的雙眼。
他的確有讓人沉迷的資本,老天並不公平,給了這個男人所有的光環,靜姝在無法觸碰的光環下愛了他八年。
默默喜歡嗎?
不。
她突然意識到,他也許一直都知道。
“你這麽聰明,一眼便能看穿的事,何必非讓我說出口,還是聽我親口說那些話能讓你的虛榮心得到滿足?”她腦子清醒不少,艱難開口,“可是學長,你從來不缺這些,你永遠都會有人愛你,死心塌地地愛著你。”
男人沉默地看著她,很長時間一言不發。
“我要休息了,如果沒什麽事,學長請回吧。”
葉修遠看著她側躺滑進被子裏,儼然不想再麵對他,他也不強求,隻好說:“好好養病,下次我……”
“不用下次,沒有下次。”
聞言,他僵硬地扯開唇角,似乎在嘲笑自己那顆被人輕易攪亂的心,轉身便往屋外走。
可當他的手握上門把手時,埋在被子裏的女人突然問出聲:“你愛她嗎?”
握緊門把的手關節泛白,時間仿佛靜止。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不需要愛情,隻需要利益。”
“祝你成功。”
他寒著臉走了。
靜姝縮在被子裏無聲流淚,哭得心絞痛。
男人不緊不慢地穿過長廊,直至消失不見。
妮娜拚命掙脫試圖困住她的兩個男人,要不是他們攔著,她這種暴脾氣早八百年就衝進去了,滿腦子隻想將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拖出來打一頓才解氣。
她忽然想起那個未婚妻說的話——
“提出結婚的人不是我,我們之間沒有愛情,他不會管我,出於公平,我也不能在意他外麵的人。”
葉修遠顯然是想利用靜姝姐姐對他的感情把她當作見不得光的“外室”,否則怎麽會馬不停蹄跑來探病?
可憐靜姝姐姐身體受盡折磨,心還要被人踐踏,簡直慘無人道。
“臭胖虎,我們以後再也不是朋友!”妮娜橫眉豎眼地瞪舒杭,炸開的情緒全發泄了出來,“你不是把他當成你的人生目標嗎?你多跟他學啊,學習什麽叫惡毒!什麽叫不要臉!”
舒杭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雖說表哥平時冷漠寡言,但對他還是有幾分兄弟情在,他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隻能就事論事地勸。
“表哥再怎麽說也是家族長子,他身上背負的責任太多,感情的事更不可能隨心所欲,其實他也不容易的。”
“全都是屁話!”妮娜還生著病,吼兩句便頭痛欲裂。
牧洲悄然出現在她身後,她無力地靠著他。
“既然清楚自己不能給她百分百的愛,那還跑來這裏招惹她幹什麽?這是喜歡嗎?這是自私!妄想用那點少到可憐的好感去換她全部的愛,這哪裏是人幹的事,畜生都不如!”
妮娜罵得過火,大喘了兩口氣。
牧洲見她狀態不佳,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知何時又悄悄升溫了。
“好了,今天都先回去,讓靜姝獨自待會兒。”牧洲說。
妮娜在他懷裏轉過身,下意識地軟了嗓,說:“我想進去看看她。”
“她現在不需要安慰,隻需要一個人好好想清楚。”
妮娜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牧洲低聲威脅:“你再不聽話,我就帶你去打針。”
這是她的死穴,她慫得不敢造次。
“我的頭好暈。”
她全身乏力,控製不住地想要撒嬌。
牧洲看她低眉順眼的小可憐樣,笑著在她身前蹲下,說:“來,專屬座駕。”
“不用了吧。”
妮娜假裝羞澀地推托兩下,便急不可耐地撲上去。
牧洲背著她慢慢起身,回身看向目瞪口呆的舒杭,說:“我先帶她走,你早點回家休息。”
“好嘞。”
舒杭看著漸行漸遠的兩人,鬱悶地撓了撓頭。
不對。
昨晚在酒吧她明明說的不是男朋友,那現在這出又是什麽?
唉,鬼扯的愛情,全都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