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後的陽光刺破車窗,柔軟的光線一圈一圈地暈染開,仿佛全世界都在發光。

妮娜和牧洲先上山同朱老爺子告別,老人家舍不得他們,叮囑好幾遍沒事回來吃飯。

妮娜嘴甜,抱著老人一通撒嬌,哄得他合不攏嘴。

離開前,朱老爺子特意把牧洲拉到一側,滿眼嚴肅地交代事情。

十分鍾後,牧洲上車。

在副駕駛等著急的妮娜湊上來,好奇地問:“大爺爺找你說什麽?”

他很快啟動車子,漫不經心地答道:“工作上的事。”

“哦。”

正經事妮娜也不多問,轉而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放在腿上,閑來無事看看前幾天寫的新文大綱,越看越不順眼,鍵盤聲“啪啪”炸響。

“寫東西?”

“嗯。”

牧洲瞥她一眼,看她專注認真的樣子,抿唇笑了笑,說:“難得見你這麽安靜。”

她傲驕地冷哼道:“我這個人向來公私分明,就算是你打擾我敲字,我也會跳起來跟你幹架的。”

“換個地方,也不是不可以。”

“喂!”

他抬手摸她的頭,順毛安撫,自然地轉移話題,說:“往後半個月我會很忙,也許不能時刻陪在你身邊,你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天涯海角我都來見你。”

不是情話的情話,卻遠比情話更撩撥人心。

妮娜心頭暖暖的,想起他之前說的夜夜醉酒,忍不住小小心疼一下。

她雖然不明白他的工作內容,但也算在這個圈子裏長大,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商務局是躲不掉的,尤其像他這種初來乍到的商人,即使有老爺子的人脈支持,該走的關係該喝的酒,一樣都不能少。

下了山,他們路過一家甜品店,妮娜瞬間被吸引,沿路追著看了好久。

車子到了路口突然掉頭,她疑惑地轉頭看他。

牧洲笑著說:“我去店裏看看有沒有你愛吃的。”

他注意到了。

妮娜抿嘴偷樂,不願讓他看出自己的心動,隻在他下車前扯住他的衣袖,飛速親了下他的臉,而後正襟危坐,假裝看電腦。

男人摸摸被她親的地方,下車時,整顆心在瘋狂跳躍,撞得呼吸都亂了套。

十五分鍾後,妮娜美滋滋地啃起了奶油麵包。

牧洲不僅要開車,還要時不時幫她撥開長發攏到耳後,看她略顯稚氣的側臉,童顏清透純美,怎麽都看不出來是個成年人,而且還是個狠人。

牧洲喜歡這種反差感。

她活得很真實,真實得讓他羨慕。

過了前麵路口,不遠處便到了妮娜小區門口。

“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嗎?”妮娜故作不經意地問。

“之前比較忙,一直沒時間去找,這段時間先湊合住酒店,等確定新公司的位置再說。”

她斟酌片刻,小聲提議:“你要不要暫時先住我家?我家很大,房間很多,足夠容得下你。”

牧洲聽完沒吱聲,方向盤打右,車子很快停在路邊。

他安靜地目視前方,倏然低眼笑了,側頭看她,說道:“你這叫作引狼入室,很危險。”

妮娜不甘示弱道:“那你怎麽不說餓狼進了兔子窩,半斤對八兩,說不準誰輸誰贏。”

“你讓我想想。”

“想什麽想!本小姐大發慈悲你還不領情,那你去住你的酒店吧,我才不管你。”

變臉就跟翻書一樣,小魔頭的日常做派。

男人滑到嘴邊的話被她堵回去,他也就不再多言,老老實實地送她回家。

妮娜雖說是含著金湯匙長大,可她骨子硬,從不伸手問父母要錢,反倒是外公和爺爺給她留了不少錢,所以即使什麽都不幹,也足夠她揮霍這一生。

其實她自小家裏就不太平,從她記事起,家裏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跟著媽媽去酒店抓奸,抓了一個還有一窩。抓到後麵,她都疲了,勸媽媽離婚,可媽媽依然恨得深沉,也愛得深沉,偏執地死磕那個並不愛自己的男人,不願放手。

她很渴望溫馨和睦的家庭環境,所以她一直都羨慕舒杭,他有全世界最豁達的父母,他們永遠都是他堅強的後盾。

她沒有後盾,她隻有南南和自己。

妮娜家在一個高檔小區的頂層,那是她這兩年靠寫書賺錢買的。

回家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澡睡覺,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直到夜幕降臨,她才隱約有點轉醒的意思。

摸到床頭櫃的手機,瞬間彈出幾條微信和無數個越洋電話。

微信是牧洲發的。

電話是半年前跑去國外養身體的媽媽打的。

妮娜閉著眼睛都能猜到回電話之後發生的事——醉酒的女人瘋瘋癲癲地咒罵,控訴男人不接她電話,一遍遍問她自己哪裏不如那些豔俗的女人。

這就是個死局,女人心甘情願把自己困死在裏麵,就算被折磨得遍體鱗傷。

妮娜從**爬起來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光了才想起來自己在生病,又跑去小包裏翻出牧洲塞進去的藥。

吃完藥,她懶洋洋地窩在沙發裏,看著散著橘光的落地燈發呆。

良久,她瞄了眼時間,夜裏十點。

她重新翻出牧洲發來的微信,不是什麽甜言蜜語,更像是自言自語。

【別忘了吃藥。】

【我晚上有酒局,不會喝多,放心。】

【剛才路過一家烤鴨店,聞起來很香,你愛吃這玩意兒嗎?】

【記得按時吃飯,不準餓肚子。】

最後一條信息是九點多發的,隻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我想你。】

妮娜的心很用力地顫了下。

縱然是鐵石心腸,也抵不過男人溫柔且深情的攻勢。

她在客廳裏轉了兩圈,最終壓不住心間竄起的小悸動,走到陽台給他打電話。

“嘟——嘟——”

漫長的兩聲過去,第三聲響起時,電話接通了。

兩人都默契地沒馬上開口說話。

她聽見那頭狂嘯的風聲,他清潤的嗓音透過電流,酥酥麻麻地轟炸她的耳朵。

“想我了?”

妮娜臉紅紅的,也不否認,問道:“你在哪裏?”

牧洲笑了,低手掐滅指尖燃起的煙,醉醺醺地倚靠著車門,昂頭看向藏匿於雲層中的高樓。

“你家樓下。”

陽台開了一扇小窗,凜冽的寒風猶如肆意遊**的夜間使者,撩起她耳後散落的長發。

妮娜凍得直縮脖子,戴上兔耳朵帽子,低頭盯著手機發呆,腦海裏仍在回想一分鍾前兩人的對話。

“你想上來嗎?”

“邀請我啊?”

“算吧。”

“可我喝了酒。”

“嗯?”她微怔。

那頭呼吸停了兩秒,伴著呼嘯而過的風聲,話裏捎帶了點玩味的笑:“酒後控製力差,容易幹壞事。”

她當然聽得懂,嬌嗔地說:“病人你也舍得欺負?”

“那我忍忍。”掛斷電話的前一秒,他嗓音低了些,每個字符都燃著火往她胸口撞,“等我,兔子寶寶。”

她從沒覺得一分鍾如此漫長。

長到她坐立不安,心血翻湧,隻想衝出房門給他一個超級大熊抱。

可再怎麽忍不住,女孩子家的小矜持還是不能丟,至少現在還得端著點。

除非以後確定是他了,她便立刻卸下偽裝,黏糊糊小兔火速上線,每天二十四小時掛在長頸鹿身上,耍賴似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她耐心等了半天,手機沒動靜,人也沒影。急性子的妮娜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的那一刻,矜持啥的早已拋擲腦後,心急地飛奔到門前。

屋外沒人,頂燈亮著淺黃色光暈,靜逸得連呼吸聲都在回**。

她跑到電梯前,按亮下樓按鍵,兩手揣進軟乎乎的睡衣口袋,身體時不時蜷縮兩下。

樓道是真冷,通風口的窗戶灌進冷風,她連打好幾個噴嚏。

紅色數字持續上升,很快到達她家的樓層。

“叮——”

電梯門打開,她剛要抬腳入內,就迎麵撞上某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明明是最簡單不過的白襯衣黑色外套,偏偏被他穿出幾分吃人吸魂的禁欲氣。

“怎麽出來了?”

牧洲走出電梯,步子邁得不算太穩,渾身散發著濃鬱的酒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妮娜垂眼看向別處,說:“怕你找不著地方。”

“一層就一戶,我還能走丟不成?”

“鬼知道,說不準你傻呢。”

他沒接話,笑著靠近她。兔子假意掙脫,半推半就被他抱進懷裏。

酒氣沾染他身上獨特的香味撲鼻而來,她微微皺眉,昂頭看他渙散的黑瞳,半埋怨半擔憂地說:“你怎麽成天醉生夢死的?抽煙喝酒熬夜,健康的事一樣不幹,命還要不要了?”

“要。”

牧洲乖乖聽她小聲嘀咕,彎腰把她完整抱進懷裏。

她沒掙脫,兩手順勢摸進他的外套,困住精壯的腰身。

“妮娜,今晚我特別開心。”他嗓音略啞,帶著醉後說胡話的顫音。

“什麽?”

“有件棘手的事解決了。”

他很用力地抱著她,側頭貼貼她的脖子,滾燙的熱氣鋪灑開來,很快染上胭脂紅。他感受到那股熾熱,壞心思地用鼻尖蹭蹭,懷裏的人抖得更厲害。

“還有,想兔子的時候可以抱到她,就跟做夢一樣。”男人說話很慢,語氣如溫水流淌。

妮娜能夠清楚感受到牧洲的疲倦,他習慣了去照顧身邊的每一個人,也習慣了隱藏自己的軟肋跟需求,他幾乎很少像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自己。

或許酒醒後的他,依然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鋼鐵戰士。

可此時此刻,他是最真實的自己。

他在依賴她,很直白地依賴。

寒風透過窗戶席卷小小的樓道。

不知靜止了多久,抱著她的男人完全僵硬,不說話也不動,被封印了似的。

妮娜輕戳他的後腰,軟腔軟調地問:“你準備在這裏吹一夜的風嗎?”

男人似乎回了點神,恍恍惚惚地直起身,萬分倦意加酒醉迷糊,眼皮半睜半閉,黑發淩亂,睡眼惺忪地低頭看她,很乖地牽著她的手。

妮娜快笑瘋了,難得見到他這一麵。

這家夥醉狠了是“大狼狗”,半醉成了“小奶狗”,看她的眼神無辜又單純。

“牧洲?”

“唔。”

她來了作怪的惡趣味,在他眼前晃晃,嬌聲問:“我是誰?”

男人輕輕皺眉,似在思索,慢吞吞地蹦出三個字:“我老婆。”

妮娜笑靨如花,恨不得上手去戳他的臉。

換作平時,她早一巴掌呼上去順便罵他不要臉,可他現在奶乎乎的樣子太好欺負了,她一點脾氣都沒有,笑眯眯地牽著男人進了屋。

客廳很大,暖氣充足。

她把牧洲安頓在沙發上,轉身給他倒了一杯冰水。

男人脫了外套,頭暈得實在厲害,今晚的混酒一輪接一輪,早記不清喝了多少,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慢慢有些分不清夢境跟現實。

這時,有人遞了杯水過來,他渴得厲害,仰頭一口喝光。

妮娜見他唇角有殘留的水漬,好心替他擦幹淨,指尖剛碰到他的唇,就被人狠狠壓住,她沒回過神,那人用力一拽,她便落在他懷裏。

他低頭吻住,溫柔且強勢。

“牧洲……”她奮力躲他熾熱的吻,嬌聲嬌氣地哼,“我在生病,會傳染給你……”

“我陪你一起。”

結束時,她頭暈腦熱,摟著他的脖子乖乖坐好,耳邊全是他壓抑的喘聲。

“不繼續了嗎?”她軟聲問。

牧洲愣了下,直接笑出聲來,誠實地說:“你還病著,我怕自己收不住手。”

妮娜調笑:“算你還有點良知。”

“良知是有,但不多。”

牧洲輕輕閉上眼,酒還沒完全醒,抱著嬌小軟糯的姑娘就像抱著個大玩偶。他突然不說話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呼吸聲越來越輕。

妮娜轉頭去看,男人已經睡著了。

約五分鍾後,她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裏滑出,扶著他平躺在沙發上,奔奔跳跳跑去房間拿了毛毯,非常賢妻良母地替他蓋好。

而後,她又跑去浴室重新衝了個澡,洗香香後跑回沙發,兩手叉腰,深深凝視他熟睡的臉。

總覺得畫麵不夠完整,缺了點什麽似的。

妮娜想了又想,最後微微一笑,掀開毯子,爬上沙發,輕輕窩進他懷裏。

沉睡的男人身子微動,無意識地翻身側躺,手臂在她背後緊密交錯,下頜貼著她的頭頂,霸道地把她抱進懷裏。

她很乖,側臉貼近他胸口,聽著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畫麵很完整。

心也很安穩。

02

窗外陰雲密布,雷聲大作,不久後,天空下起滂沱大雨。

密集的雨滴砸響窗戶,身後仿佛藏著千軍萬馬,奔流不息,天地間皆是一片朦朧的灰色調。

牧洲醒來時,沙發上隻有他一人。

他悠悠起身,正迷糊之際,餐桌那頭傳來細碎雜音,抬眼便瞧見穿兔子睡袍的妮娜正認真地把外賣裝盤,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說是滿漢全席也不為過。

“你醒啦?”

“嗯。”

她頭也沒抬,沉迷於鹵雞腿的較量中,有條不紊地安排他:“牙刷、毛巾在茶幾上,洗漱好再來吃飯。”

牧洲還沒完全清醒,安靜不吱聲,起身時又聽見她咋咋呼呼地叫喚:“你還是去浴室衝澡吧,滿身的酒氣。”

“知道了。”

他聽話地應聲,思緒混沌的餓狼多了點溫順,她說什麽他都乖乖照做。

不久後,他渾身清爽地從浴室出來,妮娜抱著幹淨的毛巾早早守在外頭。

牧洲還沒看清人,視線忽然全黑。

她踮起腳,粗暴地將毛巾罩在他頭上,腳尖在地板上磨起小碎步,嘴裏不滿地嘟囔:“你低頭啊,我夠不著。”

他笑著彎腰,讓她得以平穩落地。

妮娜沒幹過這種細致活,擦頭發的手法逐漸暴戾。男人頭皮快被搓麻了也沒躲開,靜靜地承受她直線條的關心。

“好了。”

毛巾滑落,半濕的黑發垂過眼瞼,殘留的水珠滴落在眼睫毛上。

他的皮膚真的很白,五官輪廓極具少年感,光是那雙清透的桃花眼就能吸人魂魄,勾去她半條命。

她見過他不裝精英男的樣子,陽光溫暖,還帶點幼稚的痞氣。

“怎麽了?”牧洲見她傻愣愣地盯著自己,下意識湊近她的臉。

“吧唧。”

伴著清脆的親吻聲,下巴倏然被人偷吻了下。

他還沒回過神,吃豆腐的小姑娘就已經跑遠,順便把半濕的毛巾蓋在他臉上。

男人愣了兩秒,伸手拽下毛巾,咧嘴笑得歡。

屋外傾盆大雨,屋內溫潤如春。

餐桌上,兩人相對而坐,默契地埋頭吃東西。

牧洲宿醉後胃口不佳,吃兩口便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一旁堆積如山的外賣盒,皺了皺眉,問道:“全是外賣?”

“我不會做飯。”

妮娜誠實回答,往嘴裏塞了一大口壽司。

“外賣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就算隻是簡單的料理,最好也自己做。”

她咽下嘴裏的食物,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回道:“可我更喜歡別人幫我做。”

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男人卻少見地陷入沉默。

他麵色無常,微笑著給她夾了一個雞腿,說:“你喜歡吃這個,多吃點,全都是你的。”

妮娜欲言又止,失落地低頭啃雞腿。

完畢,牧洲讓她去沙發待著,自己負責收拾餐桌。

他站在水池前認真洗餐盤,突然後腰一熱,有個軟乎乎的小家夥抱上來了。他抿了抿唇,任她把微涼的手伸進襯衣裏取暖,順手偷摸輪廓明晰的腹肌。

“早上吃藥沒?”他低聲問。

“嗯。”

她靈活地繞到他身前,藏進他懷裏,卡在水池台與他之間,兩人的身子貼得嚴絲合縫。

身高差的優勢大概就是,即使這樣也不影響他洗碗。

妮娜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很小聲地說:“你不願意跟我同居嗎?這間房子很大,有時候一個人真的好孤單。”

牧洲隱隱心疼,可他現在顧忌的東西太多,深思熟慮的性子也很難讓他馬上做決定,他需要一點時間想想。

“沒有不願意,隻是……”

後麵的話他還未出口,餐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從他懷裏脫離出來,跑去拿起手機,見著來電稍稍愣住。

是大爺爺。

車子上山時,雨勢小了不少。

綿綿細雨滋潤山野,幹枯的樹枝在雨水中浸染成悲涼的黑褐色,副駕駛的妮娜用手撫開車窗上的水霧,不解地問:“靜姝姐姐身子明明還那麽弱,怎麽會突然跑出醫院?”

牧洲意味深長道:“大概率是昨天的事。”

“可再怎麽也不能為了個男人連命都不要了吧?她要真有什麽事,狗男人甚至都不會難過,怎麽想都不值當。”

妮娜長歎了聲,想起剛才電話裏大爺爺情緒激動的聲音,老人今早去了隔壁市的老友家,接到通知馬不停蹄往家趕,害怕靜姝會幹傻事,特意讓他們先過去看看。

“牧洲,有時候我在想,其實你挺適合靜姝姐姐的,如果沒有我,你或許可以慢慢填補她的傷口,你們會成為很般配的一對。”

牧洲側頭瞥她一眼,笑了,問道:“舍得把我送給別人?”

“我說的是如果!”她嗓音拔高,生怕這家夥當真,“假設的意思,等同於說胡話。”

他抬頭揉揉她的頭,低聲道:“人這一生會遇見什麽人,經曆什麽劫,全都是注定的,躲不過也逃不開。”

話音落地,車子剛好停在老宅門前的空坪上。

牧洲先下車,撐著傘過來給妮娜開門。

妮娜還在思索他剛才說的話,在他探身進來給她解安全帶時,她拽住他的襯衣,看著他的眼睛問:“那我遇見你,是我的劫嗎?”

他想了想,輕輕點頭,回道:“也是我的。”

大雨後的深山老宅更顯安靜和詭異。

妮娜本想把屋子上上下下翻個遍找人,牧洲一言不發地牽著她走向畫室那頭。

畫室的木門半開,身形消瘦的女人背對他們坐在畫板前。

“靜姝姐姐。”

妮娜推門而入,女人聞聲回頭,嘴唇蒼白,虛弱到隨時可能會暈倒。

“你們來了。”

靜姝低咳不止,妮娜跑去扶她起身。

她轉頭衝他們牽強一笑,說:“來得正好。”

她從畫板前走到畫室的角落,那裏全是用紙張遮蓋的畫作。

靜姝看向牧洲,聲音啞得幾近消失:“搭把手可以嗎?”

妮娜不明所以,牧洲卻秒懂她的意思。

十幾分鍾後,數幅裝裱好的畫陸陸續續被男人搬運至宅子外的空地上。

“全扔地上?”牧洲不確定地問。

靜姝點頭,斬釘截鐵地說:“是。”

畫雜亂地堆積在濕淋淋的地麵上,沾染了汙穢的髒水,或許連老天都感受到了她的絕望,雨也漸漸停了。

靜姝用僅剩的力氣提起一瓶高純度酒精,麵無表情地把那些透明**潑灑在畫上。

妮娜想上前說什麽,牧洲伸手攔住,把她拉到身邊。

空瓶“砰”地落地,在地上滾了兩圈,靜姝問牧洲要了煙盒跟打火機,抽出一支煙放在唇邊,用打火機點燃。

她深深吸了口,沒敢吸進肺裏,虛幻的白霧之間,她看見的,是她再也尋不回的青春。

“轟——”

燃著微弱火星的香煙掉在澆滿酒精的畫上,頃刻間火光四溢,幾度竄起的火團在空中劈裏啪啦地在炸響。

靜姝呆滯地看著畫一點點燒成灰燼,她眼底無半滴淚,唇角勾起釋然的笑。

感性的妮娜紅了眼眶,她清楚眼前燃燒的並不是畫,而是女人付出過的真心和對愛情最純真的期盼。

“姐姐……”她眼淚不止,抽泣著牽住靜姝的手。靜姝的手冰冷,宛如女人此刻的心。

“妮娜,我以前看過一本書,書上說,愛情就像潮汐,潮起潮落,周而複始,它是一個無止境的輪回。

“可如果我不期待潮起,也就不會遺憾潮落。

“我想放過自己了。”

靜姝看著妮娜哭紅的眼睛,心髒抽疼,說話有氣無力的。

約莫一個小時後。

他們把吊著最後一口氣的靜姝送回醫院。

牧洲牽著妮娜走出電梯,在醫院大堂跟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擦肩而過,其中一個偉岸結實的背影成功地吸引妮娜的注意。

“怎麽了?”牧洲問。

她想了想,緩緩搖頭,說:“沒事。”

那人現在不是應該還在歐洲讀醫嗎?

所以不可能是他,她肯定看錯了。

如果他在這裏,看見自己心愛的人被這麽欺負,估計早把葉修遠扔出去痛扁一萬次了。

甜膩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彈指一揮間,12月到了。

北城不愧是雪城,接連下了一周的大雪,地麵積雪深厚,寒風夾雜著綿密的白雪,仿佛來到雪精靈的王國。

原本單調乏味的生活因為有了牧洲的加入變得豐富多彩,妮娜早睡早起,不再熬夜碼字,男人也會時常來找她,兩人甜甜蜜蜜,宛如一對熱戀期的小情侶。

閑暇時間,兩人會窩在沙發上看書看電影,她懶懶地躺在他的腿上,他捧著一本書,聲音有催眠的魔力,沒多久她睡著了,他抱著她上床,再抱著她一起睡覺。

有時候他應酬時喝多了酒,死皮賴臉跑來她家要親親抱抱,偶爾也不眠不休地折騰她。

12月中旬,兩人商量好回江南不坐飛機,提前一天自駕出發,順便欣賞沿路的風景。

回程的前兩日,恰好是周六。

最近上映的電影裏有妮娜想看的,牧洲早早訂好票,傍晚時分開車來樓下接她,還帶來她愛吃的麵包。

離電影開場還有半個小時,他們在電影院旁邊的咖啡廳喝東西,妮娜突然很饞甜甜圈和奶茶,非要自己去買,讓他在這裏等著。

去了半天還沒見人,牧洲起身去尋,急匆匆走過拐角,撞上一個穿紅色高跟鞋的女人。

“不好意思。”

男人隨口道歉,徑直往前,卻被那人高聲叫住:“牧洲?”

他停住,緩緩回頭,見到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似曾相識。

“天啊,還真是你。”濃妝豔抹的女人誇張地捂住嘴,瞳孔撐大,難掩驚喜,“他們之前說你來北城我還不信,沒想到你居然為了曉涵真的跑來這裏了!”

牧洲呼吸頓住。

曉涵?

他忽然記起眼前這人,他的高中同學,孫僑,也是林曉涵的閨蜜,那時她們好到同進同出。可這女人也曾背著好閨蜜跟他表白,結果自然被他拒絕得很難看。

男人麵露不耐煩,隻要提起林曉涵,他就忍不住回想起那些讓人惡心反胃的片段,聲音瞬間冷卻。

“我還有事,有機會再聊。”

“那你留個電話,下次我叫上曉涵,我們一起聚聚。她要是知道你來北城,她會開心死的。”

女人毫不在意牧洲的冷淡,看他現在這副事業小成的精英範,滿腦子都是他讀書時陽光帥氣的校草形象,自顧自地說:“牧洲,其實你們分手之後,曉涵一直都很難過,她還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之前對她那麽好,千依百順的,還為了她放棄當特種兵,吃了那麽多苦頭,她很後悔當時沒有珍惜你……”

“砰!”

拐角處忽然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

牧洲察覺不對勁,胸腔隱隱發緊,撇下還在絮叨的女人走至拐角。

果然。

甜甜圈跟奶茶砸了一地。

兔子跑了。

03

安全通道裏真的很冷,往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進煉獄深淵。

那顆泡在蜜罐裏的真心,不受控製地悸動,你自認為的所有美好,皆如泡沫般消散無影。

妮娜從未如此混亂過。

就算之前被渣男深深傷害,她依然能在撕心裂肺中找回該有的理智。

她可以允許自己失敗,但不允許自己敗得難看,敗得沒有自尊。

就在不久前,她扔掉奶茶和甜甜圈,甚至都不敢當麵質問他,轉身倉皇而逃。

她漫無目的地跑,耳邊全是自己的喘息跟急促的腳步聲,臉上何時濕了她也不知道,滾燙的淚水在奔跑中滴落砸在手背上。

妮娜小聲抽泣,抹開眼前模糊不清的淚花。

好燙。

燙得她胸口發麻,呼吸困難。

“妮娜。”

牧洲在樓梯間攔住她。

她抗拒地推他打他,他不肯放,反而拽得越來越緊。

“你走開!”妮娜哽咽著,聲音都啞了。

他低頭看她哭花的妝容,想起出發前她笑靨如花的樣子,心頭百感交集,無力地歎了口氣。

在這裏遇見孫僑實屬意外,知道林曉涵也在北城更是驚訝,之前雖然有人說林曉涵找了個有錢老頭嫁來大城市,卻沒想到也是在這裏。

“我……”

男人心亂如麻,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平時巧舌如簧的人突然不知該從哪說起。

“你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騙我的,對不對?”

聞言,牧洲低頭看妮娜,她那通紅的貓咪眼還在持續掉眼淚。

“你來北城根本就不是為了我,我隻不過是你找不到小情人而存在的替代品,是你用來過渡的備胎。”

他眉頭緊蹙,盡管被這刺耳的話捅得心窩子疼,但還是強行穩住氣息,說:“我不知道她在這裏。”

“你說謊!”妮娜隻要想起那些話就心如刀割,“你之前的事從沒跟我提起過,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

牧洲腦中晃過一些反胃的片段,臉色變得黑沉,語氣也冷了些:“因為沒什麽好說的。”

“那就是沒有放下!”

她深深閉上眼,捂著胸口大口喘氣,心都要裂開了。

“你可以為別人放棄很多東西,可以吃很多苦頭,可以掏心掏肺地對人家好,那你為什麽不能為了我早點出現?如果你真的喜歡我,你不會舍得讓我一個人難過,你看得清我的心,可你還是要那樣去踐踏。什麽狗屁喜歡,我不過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是你用來發泄的工具……”

“妮娜!”

牧洲大聲嗬斥,製止她繼續往下說。

他腦子都快炸了,努力深呼吸,把她拉過來抵在牆與他之間,勸道:“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你永遠都把我當成孩子來哄,因為我就像個傻子一樣好騙。”她淚如雨下地看著他,濕潤的眸底晃過一絲絕望的幽光,“我明明……我明明就被你扔掉過一次,我為什麽還要相信你?我真的蠢得無藥可救。”

妮娜冷笑,焦躁的情緒越發收不住,成串下墜的眼淚滴在小臂上。

“你不肯跟我同居的原因也是因為這個吧?你怕我們住在一起會耽誤你跟你的舊情人再續前緣,耽誤你們甜甜蜜蜜……”

“砰——”

耳邊炸開沉重的撞擊聲。

牧洲一拳狠狠砸在牆上,距離太近,她甚至都能聽見骨頭裂開的聲音。

她嚇傻了,麵露驚恐地看著他。

牧洲明顯動了氣,情緒失控下顯露出自己暴戾的一麵,他忽略烏青的手指,低頭緊盯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覺得我隻是把你當成發泄的工具?”

“難道不是?”

男人眼底滑過一絲受傷,追問:“你為什麽不能相信我,哪怕就一次?”

他並不是不願說,隻是那個真相太過殘忍,他本能地不想讓她知道,這個世界灰暗的那一麵。

妮娜慢慢冷靜了下來,眸底閃爍嘲諷的冷光,回道:“我們這樣的人談信任,配嗎?”

“不要說這種話。”

男人深深合眼,快要氣瘋了。

“遊戲就是遊戲,談什麽感情,到底是你傻還是我天真?”

聞言,他怔住,呼吸聲顫了顫,追問:“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以後不用再勉強自己裝深情,你大可以去找你的小情人。”

妮娜仰頭看他,心如死灰。

“我不會祝福你的,騙子。”

她常年把自己鎖在銅牆鐵壁的保護圈裏,軟萌的兔子慢慢擁有一顆刀槍不入的鋼鐵心,可這男人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輕易攻破壁壘。

於是,她撕開那層保護網,變回任人宰割的兔子。

受傷其實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期待,逐一落空。

正常人情場失意,大概率會拉著朋友痛哭流涕,或是把自己灌醉解千愁。

可妮娜明顯不是正常人。

她掙脫牧洲迅速逃走,在回家的車上大哭一場。

下車後,瑟瑟的冷風吹過,她腦子突然清醒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聯係方式全部拉黑,手機關機,打開電腦碼字。

從深夜到清晨,她在電腦前不吃不眠待了十二個小時,敲字的手指頭都麻了,困到半昏睡時轉身撲向大床,就算在睡夢中也在敲字,嘴裏念念有詞。

“男人算什麽,隻有錢不會背叛自己。”

這兩天她不是碼字就是睡覺,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直到第三天的下午才勉強清醒了些。

手機開機的那一瞬,恰好彈出一個語音通話,她強行睜開半隻眼看了幾秒,翻了個身,接通語音。

“喂。”

那頭一聽就知道她沒睡醒,頓時無言:“你怎麽還在睡?不是今天出發嗎?”

“出發?”妮娜恍惚地眨眼,人醒了,腦子還沒醒,“出發去哪裏?”

平時溫婉清雅的賀枝南恨不得順著電流拍她的頭,大聲說:“江南!你是不是睡糊塗了?”

“哦,我那個……我……”

“別磨嘰了,趕緊起床。”那頭先一步止住她發言,軟聲道,“牧洲在樓下等了你幾個小時。”

妮娜的腦子突然不混濁了。

心底盤旋的那口怒氣上頭,她硬著嗓子回道:“我不跟他一路走,我們已經分道揚鑣了。”

“你少跟我扯這些,我還不清楚你那臭脾氣,鬧起來腥風血雨的,牧洲脾氣再好,你也不能太欺負人了。”

“臭南南,你到底是哪頭的!”妮娜欲哭無淚,明明受害者是她,怎麽就顛倒黑白了,“你最好的朋友現在被人欺負,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胳膊肘還往外拐,我討厭你。”

“我沒有。”

“你明明就有!”

妮娜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孤立無援。

現在連最心愛的南南也站在牧洲那邊,舒杭也是,靜姝姐姐也是,大爺爺也是,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好人,隻有她是壞脾氣怪物,想想都憋屈。

“好了,說你兩句就急眼。”賀枝南難得見她委屈巴巴的樣子,既心疼又好笑,忍不住出言調侃,“娜娜,你以前可沒這麽嬌氣,現在有人疼了就是不一樣,越來越像小媳婦了。”

“你才小媳婦!”

“我本來就是小媳婦嘛。”賀枝南樂不可支,越發覺得現在的妮娜可愛到爆炸,嬌聲軟語地順毛安撫她,“你一個人來我不放心,誰知道路上又會鬧出什麽事,你就當發發善心,讓我睡個安穩覺行嗎?”

“可是……”

“乖,快去收拾行李。”

妮娜當然是要拒絕的,可最愛的南南用這種口氣哄她,她又有點不忍心,鬼使神差地回了句:“好吧。”

電話掛斷。

她在**呆坐了五分鍾。

不想見到牧洲。

一萬個不想。

同一時間,男人的手機振動兩下。

賀枝南:【好好照顧她。】

牧洲的心跟著安穩落地,扯唇笑了笑。

牧洲:【這是我分內的事。】

04

這次再去江南,少則一星期,多則半個月。

妮娜怕冷,穿很厚的毛絨服把自己包成粽子,拖著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單元門。不遠處的車門開了,男人難得一次沒穿正裝,回歸初遇他時的狀態。

休閑的黑色衛衣加深褐色飛行外套,黑發剪短了,整個人看著幹淨利落,沒戴裝腔作勢的眼鏡,視覺年齡小了五歲不止。

屋外下著淅瀝瀝的小雨。

牧洲迎著風雨走來,低手接過妮娜的小箱子,見她一副明顯不想搭理的冷樣,瞄了眼腕表,笑著搭話:“吃東西沒?”

妮娜隻當兩人現在沒有任何關係,最多是搭車的同伴,她沒理他,大搖大擺地走向後座,開門摔門,一氣嗬成。

她上了車才發現,後座放著一堆吃的,樣樣都是她的最愛。

她忘了自己多久沒進食,餓得頭暈眼花,可自尊心告訴她吃人家的嘴軟,餓死也不受嗟來之食。

男人回到車上,通過後視鏡瞥了眼包裹嚴實的白色小粽子,抿嘴笑了笑,說:“餓了就吃,暈了我可不負責。”

妮娜沒吱聲,閉眼裝死,繼續把他當空氣。

車子很快啟動,沿著濕漉漉的大道徑直駛向高速公路。

“咕嚕咕嚕!”

不爭氣的肚子已經叫第三輪了。

妮娜幽幽怨怨地瞥了眼包裝袋裏的手槍腿,手指不可控地朝那處小幅度移動。

這時,男人冷不丁地來一句:“先吃主食,怕低血糖。”

她慌亂地收回手,嘴硬道:“我才不吃你的東西。”

牧洲笑了笑,沒說話,一腳油門狠踩下去,很快駛上高速公路。

天黑得很快,剛過下午五點,公路兩邊的路燈亮起暖黃的光。

也不知開了多久,走了多遠,她在車上又一次昏昏沉沉地暈睡過去。

等再次醒來,車子已經下了高速,停在一個小鎮上,車上除了她沒有別人,牧洲不見了。

她茫然地下車,正前方是一家裝修破舊的小酒店,右側靠近小道的位置有一盞高高的路燈,照亮男人高挑的背影。她好奇地走去,探頭一看,他居然在喂狗。

“你……”

妮娜本想問什麽,可低頭見狗嘴裏叼著的食物,腦子瞬間炸開。

居然是她愛吃的手槍腿!

牧洲回頭,一臉無辜地說:“我看你不愛吃,別浪費了,狗子挺喜歡的。”

她怒火中燒,轉身跑回車上,一口氣吃完三個紅豆包。等男人掐準時機跑來開車門,無意外撞見她狼吞虎咽的狼狽樣。

“咳……咳咳……”

她餓狠了,嘴裏塞了一堆吃的。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他彎腰探頭進來,想給她擦唇角的奶油。

她當然不樂意,推搡間被男人輕輕按住手,他從包裝袋裏翻出一瓶水,擰開後遞給她。

妮娜沒接,下意識地用力掀開,冰涼的水潑在胸口,濕了一大片。

她慢慢咽下嘴裏的東西,破天荒地沒說話。

牧洲垂眼,睫毛輕盈顫動,堆積如山的情緒也在那一刻徹底崩塌,輕輕地問:“我就那麽不值得你信任嗎?”

妮娜沉默。

他近距離看著她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我之前推開過你一次,所以你理所當然可以推開我無數次,可是妮娜,你不能因此否定我的全部,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剝奪我愛人的權力。”

感受到他的靠近,妮娜本能地想要抗拒,冷冷地說:“我不會像之前那麽蠢,幾句甜言蜜語就把我哄迷糊了。”

“甜言蜜語?”

他慢條斯理地重複,舌尖抵抵臉頰,然後回到最初的樣子,渾身透著自由散漫的痞氣。

“老子這輩子最煩的就是甜言蜜語,我還討厭裝腔作勢,討厭穿著西裝戴著眼鏡天天喝酒,我以為把自己塑造成你會喜歡的樣子就好了,可事實上不管我怎麽努力,我仍然擺脫不了身上的陰影。在你眼中,我就是個卑鄙小人,沒什麽大出息的小鎮渣男,所以你可以完全忽略我的感受,按你所想的樣子直接判我死刑。”

妮娜還是第一次見牧洲說這麽多話,有些詫異,又有些疑惑地問:“你喝了酒嗎?”

他幹笑兩聲,像是自言自語道:“你總說我不是真的喜歡你,那你呢?你對我大概連喜歡都沒有吧!如果但凡有那麽一點好感,你也不至於總在第一時間就會想著放棄,然後隨隨便便把我推給任何人。”

妮娜怔怔地看他,突然不知該說什麽。

牧洲慢悠悠地直起身,很快遠離她的氣息,嗓音略顯嘶啞:“這些話,以後我不會再說了,免得你說我虛偽。”

約莫十分鍾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小酒店,前台小姐姐說隻剩一間房了,還是個單人房。

“你住吧,我睡車上。”

自打說完那番莫名其妙的話後,男人仿佛失去支撐自己的主心骨,整個人瞬間沉寂下去。

可盡管麵上冷淡,心裏還是放不下她,他板著臉跑去單人房轉了幾圈,確定安全之後才離開。

破舊的走廊,暗沉的頂燈,他從外套裏拿出煙盒,邊走邊點燃,朝空中飄飄然地吐出煙圈。

“牧洲。”

妮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叫他,隻是看他落寞離開的背影,突然發現那些環繞在他周身的光芒不見了。

說到底,他也隻是個普通人。

一個有血有肉、對愛還抱有幻想的男人。

妮娜整夜睡不安穩。

閉眼就是牧洲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明亮清澈的桃花眼泡在清泉裏,滿是傷感。

她迷迷糊糊睡了幾小時,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屋外正在下雨,昏暗的天空似被撕開一個口子,頃刻間大雨傾盆,瘋了似的往下灌水。

妮娜剛走到前廳,便一眼見到在小沙發上閉目養神的男人,她走路動靜很小,可還是吵醒了他。

“睡好了?”他麵無表情地起身,也沒看她,擰過一旁的黑傘遞給她,“走吧。”

她靜默兩秒,盯著他頹然離去的背影,萬千情緒絞纏在一起,不知該心疼他還是心疼自己。

其實昨晚她輾轉反側,思來想去,心裏還是有後悔的。

她的臭脾氣她最清楚,一生氣就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人,主觀臆斷任何事,常常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

那天事發突然,她滿腦子都是些肮髒的畫麵,甚至都不願給牧洲解釋的機會,順理成章地把自己的假想一股腦全安在他身上。

或許正如他所言,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信任他。

他被無情地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一旦有任何威脅,他便成了第一個被放棄的人。

妮娜緩緩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收傘時,雨水順勢砸在她手背上,冰涼刺骨。

牧洲側頭,瞥了眼默默爬上車的小兔子,神色訝異半秒,很快恢複如初。

那股悶氣自昨晚起一直堵在胸腔,泄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盡管如此,他還是早起跑去附近給她買早餐,見外頭下雨,又屁顛屁顛去酒店等她,生怕她那個強脾氣不打傘就往外衝。

明明自己難受得要死,可依舊還是喜歡。

牧洲想,如果她真的無法接受自己,那麽他就依她所想,盡可能遠離她的世界。

但他不會離開北城,他想要紮根留下來,什麽時候想她了,就跑去她家樓下偷偷看一眼,如此便能知足。

“鎮上隻有包點鋪,先吃兩口饅頭墊墊肚子,晚點再去其他地方看看。”牧洲把包裝袋遞到她手上。

妮娜低頭瞥了眼白花花的大饅頭,別扭地小聲問:“你吃過了嗎?”

“嗯。”

言簡意賅的一個字,明顯不想有後續。

她微微垂眼,有些難過,當理智慢慢擊敗衝動,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可她並不擅長示弱,她已經習慣用鋼筋盔甲去抵擋所有的愛。

搭訕的腹稿打了一萬個,可話到嘴邊又默默吞了回去。

她嘲笑自己是個膽小鬼,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隻會揪著那顆自以為是的自尊心,幹著肆意傷害別人的蠢事。

妮娜見牧洲不想搭理自己,低頭啃了兩口饅頭,吃得太急,不小心嗆住,慌亂地拿吸管戳豆漿,可那玩意兒不知道是不是劣質的,戳兩下吸管都歪了。

正鬱悶無助之際,身側的男人伸手過來,準確地一擊命中,把豆漿送到她嘴邊。

她猛啜兩口,卡在咽喉的饅頭碎勉強咽下去。

等她再回頭,男人又恢複冷若冰霜的臉,目不斜視看向前方。

她抿嘴偷笑,忽然覺得他扭捏得有點可愛。

還總說她是個小孩。

某些人幼稚起來,頂多也就三歲。

之後的路途還算平穩,男人專心地開車,百般無聊的妮娜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碼字。

不知過了多久,昨夜的失眠反噬上頭,她困倦地揉揉眼睛,歪頭沉沉睡去。

時間稍縱即逝,眨眼便過了午後。

他們進入江南地界,路過寧水市時,牧洲接到一個電話。他瞥了眼身邊熟睡的妮娜,把車子停在路邊,下了車才說話。

“知道了,地址發我。”

物流公司那邊出了點小問題,恰好牧洲回來,他親自去解決再好不過。

妮娜從昏睡中清醒,發現車子停在幽靜的街道旁,一棵枝繁葉茂的樟樹下。

她在車裏沒瞧見牧洲,於是撐著黑傘下車,車門打開,蝕骨的潮濕感撲麵而來,那風如尖銳冰刀,直往你五髒六腑裏捅。

時隔一年,故地重遊。

南方特有的濕冷讓妮娜記憶猶新,她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隻恨自己穿得太少。

環顧四周,除了來去匆匆的行人,男人不見蹤影。

她撐著傘在雨中漫步,慢慢走向不遠處的小超市,本想先買點零食和飲料充饑,可剛剛走到超市前,猛然聽見裏頭傳來女人痛苦的慘叫聲。

妮娜直接扔了傘,衝動之前動了動腦子,隨手拿起擺在外頭賣的小型平底鍋,往裏走幾步,竟瞧見一個油膩的大光頭男人正在暴打一個中年女人。

女人鼻青臉腫,可憐兮兮地跌坐在地上求饒,大光頭視若無睹,兩隻手呼呼地往她臉上狂扇。

附近的行人陸續被吸引過來,其中不乏年輕力壯的男人,可所有人仿佛都被冰凍住,看戲的眼神,冰冷的心,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

暴脾氣的妮娜再也受不了,擰著平底鍋衝上去,誰知鍋還沒砸到光頭,就聽見“啪”的一聲,一個空礦泉水瓶先一步敲在光頭的頭上。水瓶掉落,他的頭依然堅固。

光頭捂住腦袋回頭,妮娜也跟著看去,就見一個身形消瘦的年輕姑娘,那張臉莫名有點眼熟。

“你個小娘們……”

光頭罵罵咧咧的,那架勢明顯想要報複,可他還沒起身,“砰”一聲,肩膀再受一記重擊。

平底鍋的威力顯然比水瓶帶勁,光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齜牙咧嘴。

年輕姑娘詫異地看向妮娜,兩人眼神相交,不約而同地笑了笑。

“牧橙!”

妮娜身後傳來熟悉的男聲,她好奇地回頭,見牧洲皺著眉頭嚴肅走來。他先看了眼舉著平底鍋的妮娜,再看向一旁的年輕姑娘。

兩個女人同時被那個眼神震懾到,妮娜悄悄把手上的東西藏在身後。

牧橙自知惹禍,尷尬地笑了兩聲,小聲喊道:“哥……”

“哥?”

妮娜瞳孔張大,驚訝得合不攏嘴。

車內靜得好似一潭死水。

妮娜跟牧橙一左一右分居後座,沒有人敢坐副駕駛,因為那男人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妮娜對這個見義勇為的小姑娘頗有好感,除了穿衣風格略帶小鎮氣息,單論相貌還是跟牧洲有幾分相似的。

“欸,你要吃這個嗎?”妮娜甕聲甕氣地問,遞過去一根烤腸,那是從派出所出來後,偷偷摸摸在路邊買的。

牧橙瞥了眼男人僵硬的側臉,慢動作接過,小聲回道:“謝謝。”

兩人安靜地吃起烤腸,時不時眼神交流,像兩隻偷腥的小貓。

其實牧橙也不是那種逢人就熟絡的性子,但莫名對矮個子的妮娜覺得很親近,尤其在派出所錄完口供後,還親眼瞧見平時雲淡風輕的哥哥對她那副無可奈何的寵溺樣。

“傷人就是不對,你還有理了。”牧洲一臉嚴肅。

“我這叫替天行道。”妮娜不以為意。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衝上去,萬一傷到了怎麽辦?”

“我樂意。”

牧洲無言以對,氣得快要升仙,沒好氣地說:“老子活該管你。”

聽到對話,於是牧橙掐指一算,其中必有貓膩。

思來想去,她決定還是得打探清楚,於是,她小幅度湊近妮娜,用自認為很小的聲音找人聊天:“我叫牧橙。”

“朱妮娜。”

牧橙歪頭一想,這名字似乎很耳熟,之前在東哥媳婦的甜品店打工時,偶然聽她提起過幾次。

“你也從北城來的?”

“嗯。”

“那你認識南嫂子嗎?”

聽見熟悉的名字,妮娜眸底神采奕奕的,說:“南南是我最好的朋友。”

牧橙連連點頭,看了眼前方,咳兩聲清嗓,壓低聲音問:“你跟我哥是什麽關係啊?”

妮娜被問得一愣。

“沒什麽關係,別問了。”男人麵色冷淡地否定。

“哥。”

男人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方向盤,不溫不火地說:“你要那麽閑,不如說清楚為什麽一個人偷跑來市裏?”

“我找朋友。”

“什麽朋友?”他鐵色鐵青,語氣不善,“不過一群狐朋狗友罷了。”

“那你以前也沒多好,身邊的狐朋狗友不比我的少,你少瞧不起人!”

牧洲抬眼瞥向後視鏡,皮笑肉不笑,看著怪瘮人的。

牧橙怕死地縮縮脖子,慢慢挪回原位。

妮娜鬱鬱寡歡地低頭,盯著絞纏在一起的手指發呆。

原來被人否定的感覺這麽糟糕。

可她就是鬧鬧脾氣而已,又沒說非要分手,他至於這麽急不可耐地撇清關係嗎?

下午四點,江南小鎮沉浸在煙雨朦朧的水霧中,雨不停,風也不止。

商務車穩穩開進物流公司的鐵閘門。

牧橙先跳下車,妮娜剛想開車門,外麵先一步拉開,牧洲撐著傘站在車外,她昂頭看他,心神持續**漾,乖乖下車竄進傘裏,悄無聲息地靠近他。

“公司有點事需要我處理,得過兩天才能上東哥家,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裏,我現在找人開車送你過去。”

妮娜很少聽他冷言冷語,乍一聽分外刺耳,忍不住軟聲嘀咕:“你是擔心我在這裏給你惹麻煩,所以才著急趕我走。”

“隨便你怎麽想。”

說著,他把傘遞給她,盯著她低垂的頭沉默兩秒,啞聲又問了句:“你要不要留下來等我?”

妮娜沒出聲,隻當默認。

男人回車裏拿下她的行李箱,把黑傘塞進她手心,轉身朝不遠處的牧橙招手,而後戴上衛衣帽子,很快消失在銀針般綿密的細雨中。

牧橙風風火火地趕來,接過妮娜的箱子,見她還目不轉睛地盯著已然跑遠的男人,說:“我哥就是這個德行。”

“嗯?”

“你別看他對誰都很友善,其實壞脾氣的那麵,隻有最親近的人才能見到。”

妮娜還是沒聽懂,愣怔地眨眼,問:“什麽意思?”

牧橙毫不客氣地掀翻他老底,衝她神秘一笑,說:“他在跟你撒嬌呢,想要你哄哄他。”

05

江南的冬雨灌著冷風,細密如針,絲絲縷縷滑入心間。

深夜,妮娜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色,仿佛要沉沉壓下來。

“天氣預報說,明天可能會下雪。”

牧橙坐在房間的小沙發上,百般無聊地刷微博,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妮娜說話。

“我見過江南的雪,很美。”

妮娜木訥地盯著飄落在玻璃上的雨絲,滿腦子都是初遇牧洲的那夜。

那天很冷,雪下得很大。

她跟著賀枝南夫婦第一次進物流公司,看什麽都好奇,見人搬貨也跑去湊熱鬧,結果被出來巡視的牧洲抓個正著。

“那邊那個小孩,你站在那裏幹什麽?”

那時的妮娜還是一點就著的“小爆竹”,不服氣地同他唇槍舌劍,自以為占了上風,結果在廁所得意揚揚勾搭他時,卻被他柔韌滾燙的唇舌反將一軍。

想到這裏,她臉頰微微泛紅,唇齒間似乎還殘留著當時的觸感。

妮娜回身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11”。

“他們還沒回來嗎?”

牧橙順著她的視線去看,意味深長地問:“他們,還是他?”

自從回公司後,牧洲忙得不可開交,去北城的兩個月,這邊公司的事雖安排了人處理,東哥也會時不時跑來幫手,可還是堆積了很多細碎的小事需要他親自解決。

回來的當晚,他帶著公司幾人連夜開車去往隔壁市,現在還沒回來。

妮娜也不磨嘰,看向牧橙的眼神無比誠實,回道:“他。”

牧橙聞言笑了,樂得前俯後仰。

眼前的人兒雖然不及牧洲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嫵媚,可就是有股說不出來的勁,比如完全看不出年齡的童顏,前凸後翹的好身材,嬌氣可愛,讓人很有保護欲。

她很難貼切地形容妮娜,隻能說哥哥眼光真的很不錯。

“大光剛來微信,說他們快到了。”

牧橙直起身,還準備說什麽,屋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

妮娜條件反射地想追出去,可走到門前又停下來,猶豫著要不要開門。

“我餓了。”身後的牧橙大步走來,徑直打開門,衝她露齒微笑,“妮娜姐,你要不要跟我去廚房一起弄點吃的?”

有人給台階,她也不矯情,順著就下了。

“好啊。”

屋外的雨似乎還在下。

商務車上風風火火下來幾人,大光他們又累又餓,下車就吆喝做飯阿姨煮幾碗麵條果腹,幾人哈欠連連,看來這趟累得夠嗆。

牧洲最後一個下車,沒撐傘,外套也沒穿,頂著風雨前行,慢吞吞地跟在他們身後。

牧橙帶著妮娜走向廚房,兩隊人馬剛好在大貨車前相遇。

“大橙子,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打鬼啊?”大光長著一張油嘴,說什麽都不著調,剛要說幾句欠扁的話調侃她,瞥見她身側的妮娜,覺得似曾相識,笑著問,“這哪兒來的小美女,你朋友嗎?”

“去去去。”牧橙嫌棄地擺手,挽著妮娜的手臂,嘚瑟地昂頭,“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瞧瞧,這是我家未來的嫂子。”

“牧橙。”

詫異的大光還未開口,牧洲先行叫停。

他不急不慢地走來,瞥了眼凍到瑟縮的妮娜,臉色越發難看,說話也不好聽:“別在這裏瞎扯,趕緊進屋去。”

“哥,”牧橙無視他的冷淡,“妮娜姐她等了你……”

“聽不懂我說話?”男人滿臉冰霜,半威脅的口吻,“還不滾進去?”

牧橙還沒動,反倒是身側的妮娜直接轉身跑了。

凜冽蝕骨的雨水拍打在臉上,她越跑越快,一鼓作氣跑回自己臨時的小房間,背靠著門板大口呼吸,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來。

好丟人。

她怎麽能那麽沒出息地逃走呢?

她應該衝過去大聲質問他到底要怎樣,是不是真的要分手,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咚咚!”

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她站著沒動,耳邊滑過男人疲倦的低音:“妮娜。”

她心跳瘋狂加速,嗓子眼脹痛,原本下定主意不搭理他,可當敲門聲再次響起,她條件反射地開了門。

“幹嗎?”她垂眼不看牧洲,語氣也差。

牧洲昨夜整晚沒合眼,眼底遍布血絲,低頭看她委屈的小模樣,胸口沉得仿佛有千斤重,滿腦子都是牧橙剛說的話——

“妮娜姐為了等你,一夜沒睡好,你剛才這麽說話太欺負人了。”

他定了定神,腦子都要炸了,輕聲說:“牧橙說你昨晚沒睡,如果這裏住不慣,我讓人送你去酒店,或者明早去東哥那裏。”

“你什麽意思?”妮娜抬起頭看牧洲,眼眶紅紅的,明顯會錯意了,“你就這麽想趕我走?我待在這裏讓你不自在是嗎?你要是不想見到我,我自己會走,不要你送。”

氣話上頭,妮娜轉身就要回房拿自己的小箱子。

牧洲拽住她的手,強硬地把她拉到身前。

“別鬧了,我很累。”

他說的是身體上的疲累,可這話入了她的耳,明顯換了另外的意思。

“如果你覺得累,那就幹脆算了,我們不要勉強在一起,你想分手直說就是,我不會糾纏的。”

牧洲定定地看著她,出口的話音都散了:“你確定想分手?”

“是你不要我的。”

她鼻子一酸,眼淚都要掉下來。

真的很委屈,委屈又憋屈。

她知道自己脾氣不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讓他難過,可她又不是不願意改,為什麽都不能給她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要睡覺了,你走。”

妮娜努力憋回眼淚,作勢要關門。

男人伸手死死抵住,她力氣敵不過他,氣急敗壞地踢他一腳,問:“你到底想怎麽樣?”

“不怎麽樣。”

牧洲歎了聲,心頭鬱氣未消,剛要不是聽見牧橙說的話,也不會頭腦發熱就上來找她,這一來二去,似乎又成了他的錯。

他腦子很亂,什麽都不願再想。

“你睡覺冷不冷?”

男人自覺忽略她剛才的氣話,輕聲問,麵色緩和不少。

“唔。”妮娜咬著下唇,乖乖不鬧了。

“我讓人給你送床被子來?”

“我缺的不是被子!”

“那是什麽?”

她眸光澄亮,張了張嘴,說:“你。”

牧洲足足愣了三秒,啞然失聲。

“一個人睡特別冷,沒有人抱著我。”她仰頭看他,眼底閃爍著清亮的光芒。

“想我陪你?”他微微勾唇,笑著問。

妮娜很誠實點頭。

“你覺得隻要隨便喂我吃顆糖,我就會選擇性失憶,完全忘記你不喜歡我這件事?”男人低頭靠近,在她耳邊輕咬字音,每個字符都好像灌滿了憂傷。

“牧洲。”

她眼淚砸下來,哭得鼻尖通紅。

她從來沒說過不喜歡他,她隻是害怕這種話說出口,他就不會再像之前那麽珍惜自己了。

她很喜歡他,也很需要他。

“還是我太慣你了,對吧?”他微微合眼,自嘲地笑,“因為我太容易被得到,所以丟掉我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牧洲直起身,混亂的思緒侵占整顆心,每一刀都直直往心髒捅。

“如果你想結束,我沒有意見。”

說完這話,他利落地轉身就走。

走到樓梯間時,身後倏地響起一陣躁動的腳步聲,牧洲剛要回頭,來人從背後用力抱住他的腰,兩條細胳膊交叉纏緊,勒得他呼吸不過來。

“我不要結束,我也不要分手,我剛才是腦子糊塗說蠢話,這話不作數!你也不可以當真!”

聞言,牧洲直接被氣笑了。

剛離開時,他絕望到整個人沉入冰潭,胸腔內的心似被什麽用力撕扯,痛不欲生,可前後不過半分鍾,又被她霸道地強行愈合。

他艱難轉過身,她始終抱得好緊好緊,昂著頭看他,淚眼婆娑的小可憐樣。

“你先放手。”

“不要。”她當然不傻,知道打鐵要趁熱,軟腔軟調地哭訴,“我放手你就會走,然後丟下我一個人。”

牧洲靜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牧洲哥哥,我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從追出來的那一刻起,妮娜已然徹底拋棄那顆可笑又自大的自尊心,少見地蹦出真心話,還開始抽泣,“你突然不理我,我心裏特別難受,好像真的快要失去你了。可是,沒有你我要怎麽辦,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溫柔比你幽默比你更喜歡我的人了。”

男人若有似無地扯扯唇角,他承認這姑娘很會哄人,笨拙得毫無技巧,傲驕的說辭甚至連表白都算不上,可顫著哭腔的每個字都筆直地往他心裏去。

“我……”他的聲音明顯軟了幾分。

“洲哥。”電閃雷鳴間,大光從黑暗裏探出半個頭,哆哆嗦嗦地提醒,“那個紅商的李總,我剛聯係上了。”

“知道了,馬上來。”等大光消失,牧洲放緩呼吸,平穩情緒,低頭再看妮娜,“我還有些事要忙,你先睡。”

她堅定不動,手臂越纏越緊。

他輕聲歎息,妥協似的說:“忙完我來找你。”

“你不準騙人。”

“行。”

聽到男人肯定的答案,黏人的妮娜戀戀不舍地放開。可在他轉身之際,她猛地拉住他的手。

“嗯?”

“你不親我一下嗎?”她輕咬下唇,滿眼期待。

牧洲痞痞地笑了下,倏然彎腰靠近。

她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預想之中的吻,緩緩睜眼,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然後,在她詫異的注視下,他的手徑直伸向她的臉,彈了個紮實的蹦蹦。

“疼。”

妮娜吃痛地捂住額頭,目送男人離開的背影,欲哭無淚地撇撇嘴。

她哄得還不夠好嗎?

他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