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後的陽光溫潤舒緩,似金黃色的流水劃過這個安逸的小院。

四季常青的花草在寒冷的冬日顯得生機勃勃,強勁的生命力賜予它翠綠清新的色彩,讓人一秒忘卻冰寒。

恰逢周末,小胖子齊齊賴在魏東家當大米蟲,賀枝南對他極盡寵愛,好吃好喝地供著,一大一小窩在沙發上看苦情電視劇,情到濃時忍不住哭出聲來。

於是,當魏東端著果盤走來,茫然地看著淚流滿麵的兩人,還以為他們遭遇了什麽人間慘劇。

他三言兩語把齊齊趕去餐桌吃水果,自己坐在賀枝南身側。

她還沉浸在憂傷的劇情中,感受到他的氣息,抹著眼淚湊了過來。

魏東順勢抱住她,粗碩的胳膊全方位環繞,把她緊緊裹在懷裏,低頭看她,忍不住笑問:“有那麽難過嗎?”

“唔……”她哭得梨花帶雨,明明是在北方長大,說話卻有江南女子的軟糯,“這個女主好慘,男主在執行任務時死了,錢包裏還留著女主的照片,嗚嗚……太癡情了。”

粗痞的糙漢不懂這些生死離別,隻是見不得她哭,輕聲細語地哄道:“我比他還癡情,你什麽時候為我哭上一鼻子?”

賀枝南破涕為笑,柔柔地捶他,說:“你這也要較真?”

“嗯,我小氣嘛。”

“呸。”

她鬱悶地推開他,他不肯放手,兩人推推搡搡地調情。

齊齊早已習以為常,充耳不聞,專心致誌地啃手裏的蘋果。

屋外突然傳來車子的引擎聲,他一早知道妮娜要來,蘋果嚼在嘴裏還沒咽下去,趕忙從沙發後拿出手寫的歡迎橫幅,先衝了出去。

“齊齊!”賀枝南喊了他一聲,轉身看了眼窗外,透過鐵柵欄隱隱約約看見牧洲的車,笑容變得熾熱起來,“妮娜來了。”

魏東淡定地給賀枝南擦眼淚,說:“別哭了,等會兒被他們瞧見,還以為是我欺負……”

“南南!”

他話沒說完,有人推門而入,伴著震耳欲聾的呼喚聲。

賀枝南條件反射地站起身,妮娜更是誇張地幹號一嗓子,撲上來就是個超級大熊抱。

兩人許久未見,兩眼淚汪汪。

女人被突然的衝擊力震得往後退了兩步,被身後的魏東穩穩接住。

“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愛的南南,我終於見到你了,我對你的思念如長江之水一發不可收拾,又如……”

“咳咳!”賀枝南被妮娜抱得太緊,忍不住咳嗽兩聲。

屋外不急不慢走來一人,好心把小八爪魚扯開摟在自己懷裏。

“你放開我!”

“好了,別鬧。”牧洲止住妮娜亂扭的身體,抬頭看向兩人,“東哥好,嫂子好。”

賀枝南咧嘴笑得正歡,尤其見到妮娜在牧洲懷裏乖成鵪鶉,內心止不住地歡喜。

魏東看了眼張牙舞爪的小女人,朝牧洲瞥了個無比敬佩的眼神。

不愧是你。

這麽鬧騰的姑娘都能收服,有點東西。

齊齊用自己手寫的歡迎詞換了滿後備廂的燒雞,坐在餐桌前美滋滋地啃。

妮娜跟枝南太久沒見,回二樓房間說閨蜜間的私語,牧洲則輔助魏東在廚房準備今天的晚餐。

魏東正在切菜,漫不經心地來了句:“昨晚我接到院長的電話,說於夢婷被人打了。”

“嗯。”

牧洲本也不準備瞞著,老早便知道院長那個老狐狸不會息事寧人,如實告訴他當時的情況。

魏東停下動作,側頭看他,意味深長地笑了,說:“你這小姑娘不簡單啊,個子小小的,脾氣爆炸。”

“習慣了。”他嘴角勾起笑,帶著藏不住的寵溺,“真性情的好姑娘,脾氣壞點正常。”

魏東見他滿麵春光,揶揄道:“你就那麽喜歡?”

“嗯。”

“我一直以為,你會孤獨終老。”

“哥。”牧洲倏地叫了聲,略顯羞澀地垂眼,語氣真誠且堅定,“我想跟她好好過一輩子。”

魏東沒吱聲,忽然想起賀枝南曾提起過妮娜的媽媽,那個不好招惹的貴婦人,怎麽想未來都會是巨大的阻礙。

可他什麽也沒說,至少這一刻,他不願打碎牧洲來之不易的幸福。

“好好待她。”男人特別欠扁地來一句,“四舍五入,我也算她半個娘家人。”

牧洲無語又好笑,順手扔了個蘿卜過去,男人穩穩接住。

“有了媳婦忘了兄弟,胳膊肘都拐到天邊去了。”

魏東煞有介事地點頭,回道:“習慣就好。”

牧洲感歎,這世道真的變了。

老婆如手足,兄弟如衣服。

晚餐桌上一片祥和,其樂融融。

有妮娜跟齊齊兩個活寶混合雙重奏,整場不缺笑點,不缺話題,所有人都吃得眉開眼笑。

魏東特意騰出一間臥室給牧洲和妮娜住,妮娜不肯,非纏著跟賀枝南睡。魏東想著她們姐妹情深,難得見麵,也不多說什麽,拉著牧洲喝酒到深夜。

兩個人酒性上來收不住,聊了很多。

魏東醉醺醺地上樓,牧洲緊隨其後。

屋裏很黑,牧洲沒開燈,脫了衣服仰躺在**,陳年酒釀後勁太足,這會兒頭暈腦熱,渾身發燙。

迷迷糊糊中,有坨軟軟的東西挪了過來,小手試探著摸上他的腰,安安靜靜地抱著他。

牧洲側身把妮娜抱進懷裏,身子一轉,重重壓在身下。

他擰開床頭燈,半醉半醒地盯著那雙清亮純淨的眼睛,眉眼之間燃起星光,閃閃發亮。

“不是跟嫂子睡一屋嗎?怎麽會在這裏?”

妮娜不說話,貓咪眼閃爍幽光。

“想我了?”

“唔……”妮娜兩手摟住牧洲的脖子,輕輕地說,“我想抱著哥哥睡覺。”

男人微怔,抑製不住地傻樂,低頭吻她的鼻尖,出口的每個字符都燃著火,灼燒他的心。

“我離不開你了,妮娜。”

她咬住下唇,看著那雙被酒意熏紅的深瞳,倏然一個用力把他拉向自己,靈活轉動身子睡在他身上,麵對麵的姿勢。

妮娜兩手捧著他的臉,眼神恍惚,神情複雜。

“牧洲,以後不管發生任何事,你都不可以放棄我。”

牧洲察覺到她的慌亂,低聲問:“怎麽了?”

“你答應我。”她執著地要個承諾。

“好,我答應你。”他眼底紅光浸染,“說話算話。”

清晨的微光溫暖細膩,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大晴天。

魏東有晨跑的習慣,幾乎風雨無阻,這次身邊多了個陪跑的牧洲。兩兄弟仿佛回到當兵時,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為了爭第一硬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盡。

兩人喘著粗氣走到小院前,渾身都在冒汗。

珍珠般剔透的汗珠流遍全身,滴進眼睛裏,牧洲伸手揉開,隱約瞧見院前台階上那抹小小的身影。

妮娜蜷縮成一團,睡眼惺忪,哈欠掀天,緊緊裹在他的大棉襖裏,眼巴巴地盯著他。

牧洲詫異兩秒,慢步朝她走近,顧及自己身上的汗,忍住抱她的衝動,問道:“怎麽起這麽早?”

“我剛醒來,找不到你。”她還沒完全醒,聲音奶萌奶萌的。

“跑步去了。”

他柔聲解釋,本想拉她起來,她輕輕拽住他的手,慘兮兮地說:“腿麻了。”

男人看她懵懵懂懂的無辜樣,喉間滾出一串低沉的笑音,轉而繞到她身後,兩手在她雙膝下交錯,輕鬆抱起,轉身就走。

“要不要再去睡會兒?”

“你陪我一起。”

“好。”男人溫柔地笑了,“等我洗個澡。”

院前被迫吃狗糧的魏東兩手叉腰,嘴角隱隱抽搐。

嗬。

誰家還沒個老婆疼?

02

徬晚時分,魏東好賀枝南兩人手牽著手返回小院,院外一片安逸,屋裏子鬧哄哄的。

沙發前,妮娜拉著牧洲跟齊齊陪她玩飛行棋,齊齊跟妮娜扯著喉嚨叫囂。玩著玩著,小姑娘坐到牧洲腿上,黏黏糊糊地摟著他的脖子。

齊齊雖說年紀不大,平時對秀恩愛的東叔夫婦習以為常,但冷不丁見到這幕,小胖子還是低頭紅了臉,找了個借口往外跑,恰好撞上先進屋的賀枝南。

“去哪裏?”

齊齊哆嗦著回答:“我我……我作業沒做完。”

她沒攔得住,也就隨他去,隻是追著說了聲:“等會兒記得來吃午飯。”

小胖子火速消失,賀枝南覺得奇怪,走進客廳一看,那個不害臊的小姑娘正抱著牧洲撒嬌。

“咳咳……”

身後的魏東出現,適時咳了兩聲。

牧洲拍拍妮娜的腰,妮娜不悅地噘嘴,不情不願地離開他,兩手背在身後小跳步靠近,笑嗬嗬地拽著賀枝南去院裏玩。

魏東幾步走來,從煙盒裏抖出了支煙,順手遞給牧洲,話帶戲謔:“你這有點帶孩子的味道了,妮娜怎麽看都像個未成年。”

男人接過煙咬在嘴裏,偏頭點燃,轉身看向窗外那個跳躍的小身影,自嘲地笑道:“我以前覺得小孩麻煩,難伺候,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這麽愛不釋手,心甘情願栽在她手裏。”

魏東沒出聲,那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

“笑什麽?”牧洲問。

“沒什麽,”男人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為你高興。”

“別說我了,說說你。”

說著,牧洲悠悠起身,看向門上那個鮮紅的喜字,問道:“婚禮定在鎮上的酒店辦,會不會委屈嫂子?”

“我本來已經跟市裏的大酒店談妥,她死活不肯,我多說幾句就跟我鬧,說不能鋪張浪費,不然就不辦。”

“嫂子是心疼你,知道你掙錢不容易。”

魏東搖搖頭,也是不解,說:“我掙錢不就是給她花的嘛,累點無所謂,隻要她樂意,我怎麽著都行。”

牧洲聽完笑了,意味深長地說:“以前當兵時,負重跑個幾十裏輕輕鬆鬆,沒想到最難過的是美人關,這對姐妹花前後上陣,我們也隻有棄械投降的份。”

“怎麽,你不服氣啊?”魏東挑眉道。

“我……”

“牧洲!”

身穿白色毛衣的妮娜閃現,打斷兩人對話,她興奮地拽著牧洲往院裏走,嘴裏念叨著矮樹上的那隻歡快的小鳥。

牧洲順從地任她牽引,轉身看魏東,嘚瑟地勾勾唇,說:“我樂在其中。”

晚餐前夕,牧洲照例配合魏東準備晚餐。

本在客廳看電視的妮娜時不時跑來找他,次次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就是非賴著他幫忙不可。

“牧洲,你幫我剝個橙子。”

“牧洲洲,我想吃香芋味的冰激淩。”

“牧洲哥哥,我這關過不去,你幫幫我。”

男人樂此不疲地照做,從始至終麵含笑意。

遊戲過關後,妮娜亢奮地跳起來,旁若無人地踮腳親他的臉,甜甜地說:“謝謝哥哥。”

專心切菜的魏東無意看完整場,回身瞄了眼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再瞥向牧洲,這男人連擇個菜都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魏東輕哼道:“你也有今天,被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蹲坐著的牧洲緩緩抬眼,唇角扯了扯,問:“東哥,你哪兒來立場笑話我?咱倆半斤對八兩。”

魏東裝模作樣地咳兩聲,哼著小曲繼續切菜。

唉。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夜很深。

小屋溫暖如春,床頭燈黯淡,夜空那輪明亮的彎月照進淡淡月光。

妮娜窩在牧洲懷裏玩消消樂,她遊戲天分極差,可上手的遊戲屈指可數,連消消樂這種幾乎不用腦的小遊戲到了她手裏,也成了無法逾越的高山。

關鍵時候還得牧洲伸出援手才順利通關。

“牧洲。”她抬頭盯著他棱角分明的下巴。

“唔。”

他隨口應著,注意力還在遊戲上。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黏人?”

牧洲垂落的睫毛顫了顫,暫停遊戲,低頭看她透著緊張的小眼神,用手機敲敲她的額頭,寵溺地說:“成天瞎想些什麽?”

妮娜翻身坐在他身上,憂心忡忡地說:“南南笑我是個男友寶,一分鍾見不到你就心慌意亂。我忽然想起大爺爺說過的話,你需要的姑娘是那種能在事業上幫助你的,我想了想,我好像除了寫小說外沒有其他技能,哦,我還有錢,要不我給你投資,至少這樣,不會顯得我一無是處。”

“誰說你一無是處?”男人放下手機,笑著歎了聲,伸手抱她入懷,知道她缺乏安全感,總是會不停地向他確認什麽,他並不覺得麻煩,更多的是心疼,“你隻要待在我身邊就好,什麽都不用做。”

“可是……”

“妮娜,我是男人,我的責任是保護你,你喜歡做什麽就去做,我努力是為了信任我的朋友,也是為了讓你衣食無憂。不管任何時候,我都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他說話向來真誠,小姑娘聽得心花怒放,側頭蹭蹭他的鎖骨,又問:“你不嫌我是粘粘糖嗎?”

“怎麽會?”牧洲翻身把她壓在身下,吻吻她的嘴唇,“我求之不得。”

妮娜的心思比常人敏感,慶幸的是她現在對他極其坦誠,想什麽都會直白地說出來。

他照單全收,比起猜來猜去別別扭扭的溝通方式,他更喜歡這種直截了當,無形中也堅定了兩人之間的感情。

“嗡——”

手機振動聲響起,是妮娜的手機。

牧洲拿起沒看,徑直遞給她。

她瞥了眼來電顯示,是海外的號碼,臉色稍變,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她胡亂按下掛斷。

那頭又打過來,振動聲孜孜不倦地奏響。

妮娜糾結地合上眼,心一橫,選擇關機,一言不發地縮進被子,緊巴巴地貼著牧洲。

牧洲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也不追問,伸手關上床頭燈,側身把她抱進懷裏,安撫似的輕拍她的背。

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裏靜得隻有緊密交錯的呼吸聲。

“你為什麽不問我?”妮娜莫名其妙冒出一句。

“問什麽?”牧洲勾唇笑。

“電話。”

“我問了,你會說嗎?”

妮娜想了想,軟軟地說:“會。”

“那說完你會難受嗎?”

她神經恍惚地眨眼,很輕地“唔”了聲。

“那就不問。”

小姑娘頓時心軟如水,乖乖貼著他的胸口,小聲說:“你真好,牧洲哥哥。”

“哪有你好。”

她放軟身子,趴在他胸口輕輕喘息,似乎快要睡著了,嘴裏細聲嘟囔,似在說夢話:“媽媽的電話,我很討厭。”

“為什麽?”

“她會剝奪所有我喜歡的東西。”

停頓一秒,她落寞地繼續說:“包括你。”

牧洲大概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低聲問:“你想離開我嗎?”

妮娜用力地搖頭:“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死都不願跟你分開。”

男人聽她帶上了哭腔,柔聲哄著:“哪兒來那麽多愁善感?”

她緊緊抱住他,軟綿的聲音輕飄飄地**在半空。

“牧洲,好像從我記事開始,家裏就總是在吵架,我爸不是個東西,外頭小情人一堆,我媽愛他愛得發狂,怎麽也不願離婚。我不懂,謊言和背叛堆積的愛情,究竟有什麽難忘的?說到底也不過是她的執念,她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來,我爸不痛不癢,照樣瀟灑快活,憑什麽嘛……”

牧洲安靜聽著,知道妮娜隻是需要一個宣泄的破口。她似乎壓抑太久,把自己鎖在父母不完美的婚姻枷鎖中,惶惶不可終日。

妮娜碎碎念叨,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隻要你堅定地選擇我,我願意放棄自己。”他溫雅的聲音在她頭頂奏響,語氣分外堅決,“自尊心,沒有你重要。”

淩晨三點,床頭櫃上的手機響個不停。

妮娜翻了個身,半睡半醒間見到牧洲正在接電話,他表情格外嚴峻,電話掛斷,起身開始穿衣服。

“怎麽了?”她瞌睡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沒什麽。”牧洲勉強扯出一絲笑,胡亂套上衛衣,低身吻她的額頭,“你繼續睡,我去去就來。”

她不肯放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擺。

儼然說謊話唬不過她,男人無可奈何,暗黃的床頭燈照拂他緊蹙的眉眼,他的聲音裏透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牧橙在縣裏的派出所。”

03

曲西縣派出所。

玻璃門緩緩打開,男人麵色沉鬱地走出來,一聲不吭地先行上車。

妮娜扶著酒氣熏天的牧橙跟在後頭,聞訊而來的大光則負責善後,接手牧橙的所有隨身物品。

牧橙今晚跟做了個噩夢似的,喝到正興起時,同伴與隔壁桌打起來,有人報了警,於是一行人全被帶走。

上車前,大光見牧洲的臉色實在難看,忍不住叮囑兩句:“大橙子,你等會兒跟洲哥好好說,乖乖認個錯,啥事沒有。”

牧橙仍在半醉不醒中,脾氣也硬,說:“我沒做錯,憑什麽認錯。”

大光清楚今晚必然血雨腥風,搖了搖頭,無奈地說:“欸,你個狗脾氣,說了也不聽。”

一旁的妮娜自始至終沒吱聲,隻是默默給牧橙遞水遞紙巾。

到底是牧洲的家務事,上來就直接幹涉顯得不大禮貌。

她是黏人沒錯,但就事論事,該有的分寸感不能少。

商務車徑直拐進物流公司的鐵閘門,車剛停穩,牧洲接到魏東打來的電話。

剛剛出門太急,不小心吵醒隔壁房的東哥夫婦,牧洲怕他們擔心沒說實話,隻說牧橙在外喝醉,他去接她回來。

可魏東見他慌不擇路的樣子自然不信,電話打到大光那裏,了解事情緣由之後,趕忙找認識的朋友幫忙處理,所幸事情並不嚴重。

魏東在電話那頭沉聲勸道:“你好好跟她說,別發火。”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魏東毫不客氣地拆穿牧洲的偽裝,“我聽你這聲音都要爆炸了。”

牧洲深深呼吸,胸口那團燎原的火怎麽都壓不下去。

等車上的其他人全下車,他疲倦地靠向座椅,揉了揉額頭,有種無計可施的落寞感,說:“老實說,我是不是一個很不稱職的哥哥?”

“你該做的能做的,都做得足夠好了。”魏東輕聲安撫,“牧橙心不壞,隻是沒人告訴她以後的路怎麽走,你作為哥哥應該要好好引導,一味地妥協隻會把她往深坑裏推。”

其實同樣的話妮娜也曾說過。

牧洲怎麽可能不懂這個道理,隻是每當他麵對牧橙,虧欠心總會占據大多理智。

他時常會想起那年跑去當兵時,稚嫩的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追著火車跑,撕心裂肺地大喊“哥哥”。

在她最需要關心的時候他選擇逃離,逃避自己該承擔的責任。

牧橙在舅媽家待了兩年,舅媽人不好不壞,可拮據的家庭條件令她自顧不暇,牧橙無人管教,成績也跟著一落千丈,後來跟了壞朋友,逐漸成為遭人非議的小太妹。

所以,牧橙變成現在這樣,牧洲難辭其咎。

一樓辦公室。

大光很快端來醒酒茶,妮娜看著牧橙喝下,笑眯眯地拉著她談天說地,試圖模糊今晚發生的糟心事。

聊到興頭上,牧橙胃裏翻江倒海,捂著嘴飛速往外跑。

牧洲剛準備開門,門從裏麵被人推開,牧橙越過他跑向不遠處的黑車,單手扶著車窗“哇啦哇啦”地狂吐。

妮娜緊隨其後跟出來,原想上前給牧橙送紙巾,牧洲倏然按住她的手。

她抬頭看他,男人麵色泛青,呼吸聲壓抑沉重,灰暗的瞳孔逐漸收攏。

眼前這一幕他看過太多次,以往都是心疼大過生氣,可是今天,在事情變得更糟以前,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麽縱容下去了。

派出所的關押間陰冷潮濕,待久了頭暈腦熱,現在風一吹,整個人惡心不止,牧橙吐到膽水都出來了。有人遞來瓶水,她以為是妮娜或者大光,啞著嗓子說了聲“謝謝”,狂喝幾口漱幹淨嘴裏的酒氣。

等她恢複平靜後轉身,見牧洲就站在她身前,眸光銳利森冷。

“哥。”

她並未察覺男人周身散發的寒意,無所謂地拍拍他的肩,手臂下落時被牧洲扣得緊緊的。

“你幹什麽?”牧橙愣了下,使命掙脫他的束縛,“你放開我!”

“從今天開始,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公司,哪裏都不準去,什麽時候腦子清楚了,想做個正常人了,我們再談其他。”

她酒醉迷亂,瞪著眼踢他,質問:“你憑什麽限製我人身自由?”

“憑我是你親哥,我就有資格管你。”牧洲眉頭擰緊,輕鬆製住她的手,“平時你瞎鬧我不管你,你把老子當成空氣,現在都厲害到進局子了,我再放任你這麽瘋下去,遲早會把你毀了。”

“毀了?”她冷笑,“我很早之前就已經毀了。”

“牧橙……”男人喉間收緊。

“你以前不管我,現在假惺惺地跑來關心我幹什麽?”牧橙雙眼發紅,憤怒地嘶吼,“當初我哭著求你不要去當兵,你還不是灑脫地說走就走,你知道我那兩年怎麽過的嗎?那些人知道我身後沒人,人人都可以欺負我,我要不讓自己強大起來,我早就被他們吃得渣都不剩。

“我寄人籬下,所以隻配吃剩飯剩菜,你每次打電話來我都說我過得很好,然後轉身就去幫舅媽做家務帶孩子。你寄來的錢都被她私吞了,我從沒跟你說過,因為人家願意收留我這個沒人要的孩子,我哪還敢有怨言,她要我當牛做馬我都得照辦。”

聽完這些,他們身後的妮娜悄悄紅了眼,她伸手扯扯牧洲的衣服,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這是牧洲第一次聽牧橙說這些,胸腔發冷,疼得一點點撕裂開。

“以前是我做得不對,我知道我虧欠你……”

“不,你不知道。”模糊不清的醉意全融進無盡的傷感中,牧橙眼眶深紅泛水,“媽媽要幸福不要我們,爸爸為了愛情鬱鬱而終,你有你自己的事業跟生活,隻有我是一個人。”

牧橙抬頭看他,喉音嘶啞,繼續說:“哥,錢不是萬能的,它買不到親情,也彌補不了曾經的傷害。

“如果可以,我寧願不要錢,我想要爸媽和你都陪在我身邊,隻有家還在,我就不孤獨。”

話說完,她掙脫開失去束縛力的手,拖著沉重的步子同他們擦身而過。

妮娜瞥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牧洲,想了想,選擇跟上牧橙,隻是在上樓梯前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男人頎長的背影佇立在茫茫黑夜。

他微微低頭,兩手無力垂落,仿佛有一座高山沉沉壓彎他的背脊,默默承受著全世界的唾棄。

牧橙房間的門沒鎖,妮娜輕手輕腳進入。

她捧著一本書坐在小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著,特意挑了最喜歡的搞笑片段,眼淚流到一半忍不住破涕為笑,剛那點沉鬱的情緒很快煙消雲散。

“小說嗎?”妮娜坐在側麵的沙發上,好奇地問。

“嗯。”牧橙對她毫無防備心,除去她是哥哥女朋友的身份,她是自己非常羨慕的那種女生。

有顏有錢,可甜可煞,這麽好的姑娘能看上自家吊兒郎當的哥哥,上輩子怕是積了不少福報。

“我聽牧洲說,你很喜歡看小說,其實我也是,隻是不知道我們喜好是不是一致?”

牧橙微怔,黑瞳泛光,果然來了興致,話匣子一下打開,興奮地說:“現在流行霸總小嬌妻,但我不喜歡,我就喜歡看女強文,男主再厲害也得對老婆唯命是從。”

“你口味挺獨特的。”妮娜讚許地微笑。

“嗨,可惜大多數人都喜歡男強女弱,對女強文的容忍度太低,就我自己喜歡的大大,最近正被一群黑粉圍攻,那群人追著她不依不饒的,氣得我肺都要炸了,不愛看就別看,又沒人求著她們,真煩人。”

妮娜湊近,神神秘秘地問:“你喜歡哪個大大?”

牧橙臉紅低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小聲回道:“說了你也不知道。”

“說說唄,萬一我認識呢?”

“你怎麽會認識?”牧橙不解地反問。

妮娜絲毫不慌,一本正經地解釋:“我有個朋友就是小說作者,正當紅。作者的圈子不大,如果她湊巧認識,說不定還能幫你要個簽名什麽的。”

“真的?”牧橙信以為真,她從來都沒搶到過親筆簽名,這也是她至今的遺憾。

“就是這個。”她把手裏的書遞過去,眉飛色舞地介紹,“《霸總在我家種田》,我超級超級喜歡這本,作者是納尼,微博叫娜娜小瘋子。”

妮娜聽著這些關鍵詞就覺得巨耳熟,抱著一絲不確定的心低頭瞄了眼。

第一秒,不會吧?

第二秒,搞笑的吧?

第三秒,我現在是該裝傻還是千裏認粉絲?

這本書的封麵她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預售賣得特別好,特簽普簽幾乎秒沒。

牧橙見她雙眼呆滯,仿佛受到什麽驚嚇,失落地說:“不認識也沒關係,畢竟她那麽紅,哪有時間給我簽名。”

“認識。”妮娜回過神,斬釘截鐵地說,“我不但認識,還能幫你拿到超長特簽。”

“妮娜姐……”牧橙不可置信地起身,眸底燃起希望的亮光。

“但在此之前,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才行。”

“你說,什麽都行。”

妮娜思來想去,確定現在不是曝光自己最佳時刻,畢竟還有正事要辦,於是說道:“牧洲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你要答應我,以後不能再跟牧洲吵架,也不準氣他,乖乖聽話。”

牧橙臉上的笑意瞬退,整個人往回縮,嘀嘀咕咕:“這個,我……”

“如果你能做到這件事,下次你家大大的簽售會,我保準幫你弄個VIP,第一個就簽你的。”

這波**瘋狂刺激牧橙的大腦皮層,牧橙生怕她下一秒後悔,猛地抓住她的手,緊張得心跳加速,不敢置信地問:“你說話算話?”

“絕對算話,”妮娜笑容純淨無瑕,“騙你是小狗。”

04

淩晨五點,天還沒亮,四周黑漆漆的。

冷風吹亂男人的黑發,他穿著單薄的衛衣,正靠著牆抽煙。

指尖煙霧彌散,他的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逐漸失焦,渙散如灰,連身邊何時出現個人都不知道。

“哥。”

聞言,他收回散亂的眸光,循著聲音看去,牧橙一臉別扭地站在他身邊。

“怎麽還沒去睡?”他的聲音略顯沙啞,帶著淡淡的感傷。

牧橙奪過他指尖的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也不敢看他,輕聲說道:“我今晚鬧得太過火了,對不起。”

“沒怪你,”男人輕歎了聲,摸摸她的頭,“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以前把你一個人扔下,現在又忙著工作,很多時候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以為錢至少可以彌補一部分缺憾,但我忘了,傷口愈合得再好依然會痛,我對你的虧欠,需要償還一輩子。”

“你沒有虧欠我。”她側身抱住牧洲,鼻子酸酸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妮娜姐說,人生的路有很多條,最終還得看自己怎麽選,我不能把墮落的原因全怪罪在你身上,你能管我衣食無憂,但不能代替我走完今後的路。

“哥,我說那些話並不是責怪你,你對我的好我心裏都記得清清楚楚,我以後不再在外麵混了,我踏踏實實幫你守著公司,或者像妮娜姐說的那樣,報成人自考,學會計,學管理,爭取以後能成為你的左膀右臂。”

牧洲用力閉上眼,抑製險些失控的淚意,哽咽著說不出話,傻笑兩聲,溫柔地拍她的背。

“所有人都羨慕我有個好哥哥。”

牧橙小聲啜泣,哭腔很濃。

“他叫牧洲,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牧洲推開辦公室的門時,妮娜正癱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身上蓋著他的外套。

他緩步走近,低身壓下來,想抱她回房間的**睡。

懷裏的人兒突然睜開眼,近距離盯著他通紅的深瞳,明知故問:“你眼睛怎麽紅紅的?”

男人臉紅地移開視線,睜眼說胡話:“外頭風太大,吹得眼睛疼。”

“哦。”她也不拆穿,順從地摟著他的脖子,任他抱起自己往外走,“今晚還回南南家嗎?”

“不了,”他低聲說,“先睡覺,睡醒再走。”

離開溫暖如春的辦公室,屋外的濕冷刺人心脾,妮娜蜷縮在他懷裏,凍得手腳發寒。

回到牧洲的房間,她迅速脫了衣服躲進暖和的棉被裏,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牧洲站在床邊看她清純誘人的童顏,忍不住低頭吻她的眼睛。

他笑得如沐春風,說:“嫂子說話果然好使。”

“嗯?”她裝傻一流,“什麽?”

男人唇角笑意加深,沒吱聲,單手脫了衛衣,掀開被子擠進去,很自然地抱她入懷。

關了燈,屋內全黑,伸手不見五指。

“牧洲哥哥。”

“唔。”

“如果以後牧橙問你要錢打賞她喜歡的作者,你別摳摳搜搜的,記得多給點兒。”

“為什麽?”

“因為……”她拚命憋笑,拉長尾音,緩緩說道,“碼字不易,多謝支持。”

傍晚,灰沉沉的天空飄起鵝毛大雪。

商務車緩緩駛進小院,夜幕降臨,屋裏暗黑無燈,唯有盤旋在屋簷邊的吊燈閃爍徐徐亮光。

妮娜跳下車,站在雪地裏等男人停好車靠近她,然後美滋滋地挽著他的胳膊往屋裏走。

“南南說他們還在刺青店,等魏東忙完後一起回來。”

“嗯,那我們先準備晚餐。”

說完,牧洲用備用鑰匙打開門。

屋裏沒開暖氣,妮娜凍得使命瑟縮在他懷裏,並把外套裹緊,小袋鼠似的探出個頭。

“南南還說,伴郎伴娘服到了,我們要不要先試試?”

“也好,”

男人低聲回應,配合她緩慢前進的步子,龜爬似的朝樓梯處移動,“婚禮隻剩幾天了,不合身還有時間調整。”

妮娜先一步到達二樓,借著高度的優勢居高臨下地問他:“牧洲,我們的婚禮你想過是什麽樣嗎?”

牧洲低笑著問:“這麽著急嫁給我?”

“當然。”她認真點頭,湊上去抱住他的腰,仰頭看他,“我喜歡黑色的婚紗,很美很酷,別具一格。”

“你喜歡就好,我沒有意見。”

“你不會覺得奇怪嗎?”

“哪裏奇怪?”

他牽著她走到屋裏,第一時間打開壁燈和暖氣。

溫熱的風迎麵吹來,妮娜凍僵的麵部舒緩幾分,呆呆看著牧洲從衣櫃裏拿出兩人的衣服,任由他脫下自己的棉襖。

“正常人都不會選黑色,”她扯扯嘴角,“我果然是一朵千年奇葩。”

“不打緊,我也沒有多正常。”牧洲順手幫她脫去貼身薄毛衣,嘴裏念叨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撲哧!”

妮娜被這話逗樂,低頭見自己隻剩一件小吊帶,莫名其妙地紅了臉,立刻止住他的“好心腸”。

“我自己來,又不是斷手斷腳。”

聞言,男人愣了下,察覺到自己過於自然的舉止,不禁失笑,說道:“行,我去其他房間。”

鍾情旗袍的賀枝南,婚禮首選中式旗袍,而她為妮娜準備的伴娘裝也花了不少心思。

中國風的秀禾旗袍,很清純的淡粉色,上身是立領修身款,襯得胸大腰細,纖腰盈盈一握,下身是層層疊疊的粉紗,根據妮娜的身高適當裁剪,剛好露出白嫩的小腿,整體可仙可甜,宛如一朵在晨光中綻放的小白花。

她站在衣櫃自帶的鏡子前左晃右擺地欣賞這身衣裳,男人何時進屋她也不知道,隻知道身後猛地出現個人影。她愣了兩秒,緩緩轉身。

眼前的男人西裝筆挺,樣式並不煩瑣,深藍色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很符合他的氣質。

“好看嗎?”她仰頭看他,揪著一絲期待跟緊張。

他幽暗的瞳孔閃爍微光,說:“很美。”

妮娜害羞地抿了抿唇,見他手裏拿著黑色領結,搶過,踮著腳給他係上。

牧洲盯著她巴掌大的小臉,指尖撩過她的長發攏到耳後,眉間輕皺,說:“總感覺缺了點什麽。”

“嗯?”她沒聽懂。

他沒答話,目光在房間掃射一圈,鎖定桌上紅絲絨的耳飾盒。

果然是嫂子,早就準備妥當。

“你過來。”牧洲牽著她到桌前,從盒子裏拿出一對珍珠耳釘,小巧利落,晶瑩圓潤。

“噝……疼。”

“忍一下。”

他已經足夠溫柔,可妮娜右側耳洞許久未通,銀針穿刺而過,她痛得眼淚汪汪,五指揪著他的衣服,小眼神幽幽怨怨的。

“這樣就對了。”牧洲直起身,認真端詳耳垂上瑩瑩發亮的珍珠,伸手摸了摸,嗓音低了些,“我家的小兔子真好看。”

妮娜耳根發燙,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仰頭看他時,目光掃過他耳朵上小小的耳洞,忍不住踮著腳去摸那處,問道:“好端端的打什麽耳洞?”

“藏了一樣東西,怕弄丟,還是帶在身上最安全。”

“什麽?”她瞳孔閃爍光亮,來了興致。

牧洲笑而不語,從褲子口袋摸出個小東西塞進她手裏。

妮娜好奇地攤開手看,竟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黑色耳釘。

她呼吸停滯,腦子瞬間空白。

這個不是……

上一次她來江南,吵吵鬧鬧的兩人陪著魏東夫婦去公園玩,她被他強拉到氣槍攤前,男人槍法很好,百發百中,最後獲得一個醜醜的長頸鹿玩偶,還有這顆耳釘。

這家夥不僅收著,還隨身攜帶。

真討厭。

“牧洲。”她紅了眼眶,哽咽得說不出話。

“哭什麽?”牧洲無奈地笑,溫柔撫摸她的臉,“幫我戴上好不好?”

“唔。”妮娜又哭又笑,努力憋回眼淚,踮著腳認真地替他戴好。

男人低頭看她稚氣的眉眼,嘴角微微上揚。

他喜歡她多愁善感的那麵,生氣就發火,感動就流淚,開心就鬧騰。

她如此鮮活,活得真實又自然,偶爾有些矯情的小做作也顯得分外可愛,讓人甘之如飴,沉迷且無法自拔。

兩人湊得太近,妮娜整個人貼在牧洲身上,抬眼便是男人白皙的肌膚,離開前忍不住在他側臉印上一吻。

可親完後,男人的眼神明顯不對了。

妮娜哪裏猜不到他的心思,可到底還在別人家,多少得收斂點,她縮縮脖子,“我要換衣服了,你出去。”

按在他胸前的雙手被用力製住,她詫異抬眼,他溫燙的嘴唇壓下來。她躲閃不及,破口的那瞬被他強勢探入。

“唔……”

他吻得很急,妮娜很快放棄抵抗,在他懷裏軟成一攤溫水。

“咚咚……”

屋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整個世界驟然安靜。

“忙夠了就下來,吃飯了。”

一門之隔,魏東聲線低沉平穩,但若細聽,尾音捎著幾分難掩的笑意。

“咳……”牧洲捂住妮娜的嘴,看她圓溜溜的貓咪眼,抿唇笑著,“知道了。”

約莫十幾分鍾後。

牧洲牽著妮娜下樓。

跟在他後頭的矮個子姑娘滿臉通紅,似乎還未完全從害羞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賀枝南正在餐桌前擺盤,餘光瞥見兩人過來,意味深長地笑了,問道:“衣服合身嗎?”

“啊,挺好的。”

小兔子心虛地應道,低頭不敢直視賀枝南。

也不知為什麽,自從跟牧洲在一起後,她臉皮越來越薄,明明之前還遊戲人間,遊刃有餘,現在搖身一變,頗有幾分嬌俏小媳婦的既視感。

魏東端著菜慢悠悠走來,難得說句多話:“我看不止合身,還合胃口。”

賀枝南嬌嗔地打他一下,笑容根本擋不住。

妮娜臉更紅了,扯了扯牧洲。

牧洲倒是沒皮沒臉地跟著笑,摸摸她的頭,彎腰在她耳邊說:“話糙理不糙,的確合胃口,我很喜歡。”

“喂。”她羞惱地瞪他,其他三人都在笑。

蹭飯的齊齊恰好跑進來,聽見滿屋子交錯的笑音,好奇得不得了。

“什麽事這麽好笑?”

妮娜正愁沒處發火,兩手叉腰,凶巴巴地說:“小孩子別瞎打聽。”

“妮娜姐姐還是不說話最好看。”齊齊挑起粗眉。

“欸,你個小胖子,你給我過來。”

齊齊被氣急敗壞的兔子追著在餐桌邊繞了兩圈,最後躲在牧洲身後,大喊:“牧洲哥,救我。”

“好了。”男人笑得眉眼發光,順毛安撫妮娜,溫柔地牽著她到桌前坐下,瞥了眼桌上的菜,用隻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今晚見。”

妮娜愣了兩秒,想到不久前的樣子。

她在心底哀號,細聲嗚咽。

05

溫馨的平淡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時間一晃,很快到了婚禮的前夜。

接親的隊伍清早八點準時到,化妝師六點上門,此時空****的屋子裏隻剩下姐妹兩人。

夜裏兩點,賀枝南緊張得睡不著。妮娜也不睡,陪著她聊天,準備睜眼到天亮。

“南南,你現在幸福嗎?”

“嗯。”賀枝南不假思索地回答,耳朵燃著紅暈,帶著幾分小女人的羞澀,“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沒有轟轟烈烈,隻有細水長流的溫柔。魏東真的很好,他給足我所需要的愛,我已經無法想象沒有他的世界了。”

“喲喲,我家南南還會說這麽酸的話。”妮娜笑眯眯地調侃,“愛情的魔力,讓人信服。”

“你可沒臉說我。”賀枝南現在多的是妮娜的把柄,隨便兩句就能說得她麵紅耳赤,“某人口口聲聲說不相信愛情,現在一口一個哥哥叫得歡,你在牧洲麵前那叫一個乖巧又聽話。”

“人生那麽長,總會有些例外嘛。”妮娜湊近賀枝南懷裏,安靜地抱著她,“我從沒想過會遇見牧洲,這也許就是我的劫,我躲不掉,不如選擇接受。”

“你喜歡他嗎?”

妮娜點頭,說:“很喜歡。”

賀枝南壞笑著追問:“很喜歡是多喜歡?”

“南南!”她軟綿綿地輕哼,小臉一紅,誠實地說,“就是,離不開的那種。”

“牧洲是個可以依靠的男人,我希望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他能好好照顧你,把你交給他,我很放心。”

妮娜聽完,眼眶微微濕潤,小聲問:“你以後還會回北城嗎?”

“回去也是為了你,無關其他。”

妮娜沒再細問,現在提起南南那對冷血的父母隻會影響大家心情。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妮娜昏昏欲睡之際,賀枝南突然說道:“靜姝姐昨天給我發了微信,她現在怎麽樣?身體還好嗎?”

妮娜緩慢睜眼,回想起虛弱的表姐,長歎了聲:“不太好。”

“嗯?”

“你還記得葉修遠嗎?”

“記得。”雖然過去很多年,賀枝南依然能在腦海中描繪出那張冷冰冰的俊臉,“靜姝姐是不是喜歡他?”

妮娜爬起身,說起這個就來氣,語氣也變了:“這男人挺不是個東西的,明明已經跟其他女人訂婚,還非要跑來招惹靜姝姐姐。你也知道她身體不好,她因為這個狗男人醉酒送去醫院搶救,差點命都搭了進去。”

賀枝南本就對那男人無感,厭惡地皺緊眉頭,說:“靜姝姐值得更好的男人,他不配。”

“我也這麽覺得。”妮娜越說越起勁,猛然回想起醫院的那個高大背影,急切地向她確認,“你記不記得讀書時,葉修遠的朋友,就是後來去國外讀醫那個,學校籃球隊隊長,高高壯壯的,叫章什麽……”

“章驍。”

“對,就是他,我那天好像在醫院看見他了。”妮娜說起八卦就來勁,“他當時追靜姝姐姐追得火熱,全校都知道,要不是葉修遠這個死人頭,姐姐跟他在一起多好,家裏有個醫生,安全感滿滿。”

賀枝南看她滿眼泛光,柔聲調笑,說:“你啊,不去當小媒婆可惜了。”

妮娜笑盈盈的,誠懇地說:“我希望身邊的人都能幸福,我愛的每一個人都能快樂。”

“那你呢,你的快樂呢?”

妮娜被問住,剛想說什麽,床頭的手機振了兩下,她似乎猜到是誰的消息,點開微信,笑容似綻放的花束,開得越發燦爛。

賀枝南攏攏被子,細致地替她蓋好,明知故問:“快樂找你了?”

“嗯。”妮娜重重點頭,單手托著下巴,回信息回得心花怒放。

Z:【兔子寶寶,我失眠了。】

妮娜:【你可以屬羊數星星。】

Z:【我數兔子,親兔寶一下,親兔寶兩下……】

妮娜:【哼。】

Z:【想我嗎?】

妮娜:【想。】

Z:【我也是,好想你。】

熱戀期的男女總有道不盡的甜蜜與思念。

他們這頭聊得火熱,某個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女人迷迷糊糊睡著了,妮娜半點睡意都無,硬拉著牧洲聊天聊到早上。

時間剛過六點,屋外的天還沒亮。

齊齊帶著化妝師進屋,屁顛屁顛地上來敲門。

“賀姐姐,妮娜姐姐,快點起床,太陽曬屁股了!”

賀枝南剛睡下沒多久,睡眼惺忪地揉眼睛,眼底布滿血絲的妮娜強拉她起床。

“我最最最美的新娘子,準備出嫁咯!”

賀枝南怔住,抬頭看向漆黑的窗外,混沌思緒逐漸明晰,笑意浮上嘴角。

終於等到這一天。

嫁人了啊,賀枝南。

清早八點,平時幽靜的小鎮鑼鼓喧天,喜慶的鞭炮轟鳴聲自街頭蔓延至街尾,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熱熱鬧鬧的型男團強行闖入,幫忙撞門的全是魏東往日的戰友和兄弟。

攔門的妮娜、齊齊和張嬸完全擋不住這群退伍兵哥哥的強勁體魄,齊齊那個沒出息的家夥,因為牧橙承諾的一百個雞腿就想叛變開門,結果被張嬸揪著脖子狠狠吼了一通。

“轟——”

木門瞬間被撞開,高大魁梧的魏東穿著定製款西服,眉目硬朗英俊,體格結實強壯,妥妥的男模身材。

妮娜扯著嗓子提要求:“喊完一百句老婆我愛你,才準你親吻新娘。”

在場所有人都在笑,魏東拿著捧花衝賀枝南大喊:“老婆,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愛你。”

他聲線洪亮,不知疲倦地重複了很多遍,滿屋子都在回**他的深情表白。

賀枝南聽得耳朵疼,揮手讓他停下。

她坐在鋪設喜字的紅**,明眸清澈,紅唇豔麗,身穿高定款龍鳳褂,主色是大紅色係,裁剪分明,絲絨麵料配精美花卉刺繡,流蘇頭飾五彩絢爛,盡顯溫婉細膩的女人味。

“親一個!親一個!”

在眾人此起彼伏的起哄聲中,兩人擁吻足足一分鍾。

妮娜見所有人都在關注新人,悄悄跑到牧洲身邊。

他牽起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詢問:“困不困?”

“嗯。”

“今晚住鎮裏的酒店,明早我們回北城。”

“這麽快?”

“新公司有些急事,我得趕回去處理。”

他低頭看她垂落的眉眼,想了想,又說:“你要舍不得嫂子,可以在這兒多待一段時間,我忙完回來接你。”

妮娜輕輕搖頭,說:“我跟你一起回去。”

牧洲揉弄她軟糯的手心,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了下,說:“晚點搶捧花時記得要賣力點。”

她困惑地眨眼,問道:“為什麽?”

男人瞳孔泛亮,笑得心神**漾,回道:“哥哥想娶你,想了很久了。”

妮娜錯愕又慌亂,臉頰通紅,呼吸極不順暢。

傻子才會信他的鬼話呢。

她轉頭看向別處,嘴角瘋狂上揚。

好吧,我攤牌了。

我就是大傻子,傻得無藥可救。

第二天,風雪暫停,久違的陽光鋪灑大地。

妮娜依依不舍地拉著賀枝南,多說兩句叮囑的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兩姐妹抱在一起哭著哭著都笑了。

最後,妮娜被牧洲抱上車,賀枝南轉身投入老公滾燙的懷抱。

從江南到北城,開車需要十幾個小時,到達北城已是深夜。

妮娜一路睡得昏昏沉沉,牧洲把車子停在她家樓下,下車繞過來抱她。

她還沒清醒,縮在他懷裏被他帶回家。

門鎖密碼是她的生日,開門很順利。

他幫妮娜脫去厚重的棉衣,輕輕放在**,轉身要離開時,她輕輕扯住他的衣服,用困倦的小奶音問:“你還要出去嗎?”

“嗯,要去公司一趟。”

“還會回來嗎?”

“我盡量。”

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又說:“你乖乖睡覺,如果我今晚沒趕回來,明天會給你打電話。”

妮娜知道他肯定有棘手的事要處理,不然也不會婚禮結束就馬不停蹄趕回來。她在路上可以補覺,他硬撐著開了這麽久,按理說比她還要累。

“注意安全。”

“嗯。”牧洲關上床頭燈,黑夜裏的低聲卷著一絲倦意,“晚安。”

妮娜有戀床的習慣,在外頭怎麽都睡不踏實,回到自家大床後身心舒暢,一覺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醒來時,房間隻有她一人。

她以為牧洲沒回來,雖有失落,但也能理解。拿過手機看了眼,沒有微信跟電話,她稍稍鬱悶片刻,精神抖擻地下床走向浴室。

北城近幾日都在下雪,屋外白茫茫一片,站在高層往下看,濃霧彌散,天地皆是一片憂鬱的淺灰。

妮娜出了房間,一眼便瞧見睡在沙發上的男人。

屋裏有暖氣,他身上蓋著自己的外套,呼吸均勻,正在沉睡中。

她悄悄地靠近,心如蜜糖般滋潤膩人,起床時那點小小的鬱氣隨風消散,輕手輕腳擠進他懷裏。

他在半睡半醒間抱她入懷,鼻間嗅到熟悉的味道,沒急著睜眼,微笑先行掛上嘴角。

“早,兔寶寶。”

“你怎麽沒進去睡?”

“回來太晚,怕吵著你。”

妮娜心疼不已,知道牧洲很累,好不容易能休息會兒,自然不願多加打擾,小手窸窸窣窣摸到他背後,哄小孩似的上下撫摸,隻差唱安眠曲助眠了。

男人夢裏笑得很甜。

夢裏的兔子,跟現實中一樣美味。

舒杭的電話打來時,兩人剛剛吃完午餐。

牧洲煮的麵條,色香味俱全,妮娜煎的雞蛋,黑乎乎的像塊炭餅。男人嘴上調笑,但還是很給麵子全部吃光。

接完電話,妮娜往嘴裏塞了一大塊午餐肉,含混不清地說:“胖虎開了家花店,剛跟我瞎嘚瑟來著。

“大老爺們兒開花店,少女心滿滿。

“我看八成就是砸錢追姑娘。”

牧洲讚同地點頭,抽出紙巾給她擦嘴,順口問道:“店開在哪裏,我下午不忙,我們去送個花籃什麽的,給人家慶賀一下。”

“也好,我也想看看這家夥在作什麽妖。”

午後,雪慢慢小了,陰沉沉的天空時不時飄落幾片揉碎的雪花。

街邊無人,商務車停在光禿禿的樹下,牧洲剛準備下車,妮娜一把拉住他。

“嗯?”

“喏,獻殷勤的胖虎,我找到他了。”

她抹開窗戶上的水汽,下巴朝街邊的花店抬了抬。

牧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嶄新的花店外,見著一臉憨笑的舒杭。他身旁站著個仙氣飄飄的白衣姑娘,微笑著指揮他搬東搬西。

他幹得很來勁,笑容根本藏不住。

慶賀的幾個花籃是線上訂的,剛好在他們到店時送來,舒杭滿嘴的“不用客氣”,笑嗬嗬地迎接他們,轉身去倒了兩杯熱茶。

花店分為兩個區,一半賣花一半喝咖啡,裝修風格偏小清新,選的地理位置極好,寸土寸金的商業區,租金貴得嚇人,但對於舒杭這個憨憨富二代而言,這點小錢也不過九牛一毛。

牧洲站在街邊打電話,妮娜透過落地窗看他微皺的眉眼,似乎遇到什麽煩心事。

她抿了口果茶,視線瞥向那頭正認真跟客人介紹花束的姑娘,如果沒記錯,就是之前那個在酒吧外賣花的姑娘。

妮娜轉頭看著目不轉睛盯人的舒杭,戲謔道:“我們出去小半個月,你這麽快就勾搭上了?”

“什麽叫勾搭?我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創業。”

妮娜才不信,兩手托著下巴,妥妥八卦臉,問道:“說說唄,什麽情況?”

“咳,也沒什麽特別的。”舒杭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越說越害羞,“就前段時間,我恰好撞見她被地痞流氓欺負,正義感爆棚出手救了她,她出於感激,請我喝咖啡,這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再然後,我就成為她的黃金合夥人。

“這家店當時正要轉讓,我就順便盤下來,想著她以後也不用風裏來雨裏去。”

妮娜挑眉,滿眼狐疑地問:“你確定是恰好?”

“你別總把我當個跟蹤狂看,之前被你罵過,我後來可不敢跟了。那天是真的湊巧,不對,這叫緣分。”

“我看你是陷進去了。”

“你不也一樣?”舒杭有了愛情的滋潤,膽子明顯比以前大,還敢當麵調侃她,“有牧洲哥管著,越來越像正常人了。”

“你什麽意思,我以前不正常嗎?”

舒杭剛準備回話,那頭的姑娘嬌軟地喚他,他笑著起身,回頭衝她無聲說著什麽。

妮娜看得清清楚楚,就四個字。

——小瘋婆子。

她幹瞪著眼,欲哭無淚。

完了,世道變了。

現在連舒杭這個鐵憨憨都敢笑話她了,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然無存。

“怎麽了?”牧洲剛坐下就見妮娜委屈巴巴的,於是笑著捏她的臉,“誰惹你不開心?”

“胖虎!”

妮娜順勢往他懷裏湊,小心眼地告狀:“他笑話我,說我在你麵前乖成兔子。”

“本來就是小兔子。”男人好聲好氣地哄。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眼時間,說:“四點我得回趟公司,先送你回家?”

“我可以一起去嗎?”

“那裏還沒整理好,亂得很。”

她立刻表忠心,說:“我不嫌亂。”

“不急,弄好再去也不遲。”牧洲湊近她的耳朵,語氣膩歪,“一般來說,老板娘都是最後華麗登場的。”

妮娜咬唇憋笑,眼眉彎彎。

她真的沒出息透頂。

三言兩語就被人哄得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