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自那天兩人分開後,牧洲一走就是三天。

新公司的裝修接近尾聲,太多東西等著他親自確認驗收,累了困了就睡在公司臨時的住所,其間給妮娜打了幾個電話報平安。

妮娜雖然黏人,可該獨立時也拿得起放得下。他忙得暈頭轉向,她就專心敲字,她特別想他時就去個電話,即使隻是幾句簡單平淡的問候,也足以安撫他疲憊不堪的身體。

海外的電話還是會時常打來,妮娜偶爾會接,可每次接過後心情極差。

“夠了!我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他不愛你!不愛你!不愛你!你問我多少次我都會這麽回答。你明明清楚他有多自私,這些年找了多少小情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他改不掉的,他就是這個狗德行。”

說到最後,妮娜長歎了聲,嗓音徹底啞了:“沒有他,你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你放過自己吧,行嗎?”

那頭一直保持緘默,直到妮娜再欲出聲,女人才神經兮兮地吐字:“可我為他付出了那麽多,你憑什麽這麽對待我?憑什麽無視我的犧牲?我咽不下這口氣,我隻要不離婚,我就還是朱太太,我是永遠的正宮!”

妮娜輕輕合眼,真的覺得累了。

女人歇斯底裏地發酒瘋,妮娜掛斷電話,靜默地站在原地,倏然怒氣上頭,桌上的水杯滾落,噪聲刺耳,滿地碎片。

恰逢此時,牧洲的電話打來,沒聊兩句,他敏銳地察覺到妮娜的情緒不對。

“出什麽事了?”

“沒有。”妮娜擦幹眼淚,壓抑住戰栗的哭腔,不想讓他擔心,“剛看了一部電影,很感人。”

牧洲輕笑著說:“多愁善感的小家夥。”

妮娜怕他識破,找了個借口很快結束通話。

偌大的客廳,她傻愣愣地坐在沙發上,兩手抱著膝蓋,一動不動,靜止很長時間。

約莫半個小時後,門外依稀傳來動靜。

“嘀——”

門開了。

玄關的頂燈照亮男人高挑的身影,他風塵仆仆地趕來,黑色外套上沾染了細碎的雪籽,在室溫下融化成一條條清晰的水痕。

她滿目呆滯地看著他,回過神後,赤著雙腳瘋狂地跑向他,徑直蹦到他身上。

宛如在絕望的沙漠中瞧見一片綠洲,幹涸的身體瞬間被溫水潤澤,滿血複活。

“你怎麽來了?”

“我要不來,你還不得躲著偷偷哭?”

“可我明明……”

已經掩飾得很好了。

牧洲仰頭衝她笑,瞳孔出奇的亮,說:“如果聽不出來你在撒謊,我就真的成擺設了。”

妮娜垂眼,以沉默代替回答。

他抱著她回到沙發,低頭見她光溜溜的腳丫,兩手包裹在手心,摩擦搓熱。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剛才發生的事,牧洲認真聽完,沒發表意見,轉身走向滿是玻璃碎片的廚房。

打掃之餘,他背上還掛著隻奶乎乎的小兔子,一邊在他耳邊吹氣,一邊問:“你忙完了嗎?”

“快了,最多兩天。”

妮娜心急地問:“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同居了?”

“可以,但不能住你家。”

“為什麽?”

牧洲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說:“我這人嘴硬,吃不了軟飯。

“舒杭幫我瞧了間屋子,就在隔壁那棟,格局跟你家差不多,你住著也習慣。”

“那還不如直接住我家,瞎浪費錢。”

牧洲聞言笑了,利索地收拾完,抱著她回到房間,脫了外套上床。

“錢不是省出來的,該花就得花,你安心住著,掙錢的事交給哥哥就好。”

妮娜突然有種被包養的錯覺,雖然她並不需要,可她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抗拒,反倒有種被人用心保護的暖心感。

有責任心的男人,任何時候都散發著無形的魅力。

“明天我想去醫院看靜姝姐姐。”臨睡前,妮娜昏沉沉地說,“你出門時順路載我。”

牧洲想了想明天的工作安排,低頭蹭蹭她的鼻尖,回道:“睡吧,明天我陪你去。”

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靜姝的病情時好時壞,醫生建議在醫院靜養,暫時不要出院。

舒杭那天同妮娜打電話閑聊時說起自己去過醫院幾次,無意中在病房外撞見葉修遠,他臉色極差,似乎吃了閉門羹,被人拒之門外。

這話聽得妮娜那叫一個爽,有種莫名的解氣感,靜姝姐姐平時看著柔柔弱弱,沒想到硬氣起來如此帶勁。

於是,在去醫院的路上,妮娜歡天喜地地同牧洲聊起這事。

牧洲聽完後倒沒覺得多新奇,淡淡地說:“靜姝思想獨立,三觀也正,這種事她幹得出來。”

妮娜小心眼作祟,陰陽怪氣地回道:“我看你挺欣賞靜姝姐姐的,是不是後悔自己當初沒有乘虛而入,攀上高枝,平步青雲?”

男人被這話逗笑,伸手揉她的頭,無奈地說:“你腦子裏都裝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也跟著笑,吐吐舌頭,小聲回道:“職業病,抱歉咯。”

言情小說沒點狗血情節,就像醋溜土豆絲不放醋。

酸爽不夠,差了點讓人上頭的味道。

私立醫院相對安靜,悠長的走廊上,來來往往的病人並不多。

妮娜牽著牧洲快步穿過長廊,鎖定靜姝的病房,剛準備推門入內,她身子頓住,呼吸停滯。

“怎麽?”

“噓。”

如果她沒聽錯,病房裏似乎有三個聲音。

帶著一絲好奇,妮娜踮腳透過病房門的小窗戶看去,等看清屋裏的三人,她瞳孔張大,驚訝得合不攏嘴。

靜姝姐姐躺在病**,還是那副虛弱無力的蒼白樣。

葉修遠麵色陰鬱地佇立在窗邊,周身冒著駭人的寒氣。

病床邊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穿著聖潔的白大褂。

他微微側頭時,妮娜光看男人英朗的側臉都能認出,那人正是葉修遠的朋友,章驍。

追溯到讀書時期,三人之間的關係就很微妙。

章驍喜歡靜姝,盡人皆知,靜姝傾心葉修遠,暗戀成疾。葉修遠是高嶺之花,眼裏從來隻有自己。

妮娜緩慢轉身,仰頭對上牧洲疑惑的注視。

“裏麵有人?”

她輕輕點頭,比了個手勢,說:“三個。”

牧洲直接愣住,妮娜捂著臉傻樂。

常言道,百聞不如一見。

現實版的愛情修羅場,遠比小說精彩。

02

病房內靜悄悄的,三人同時保持緘默,重疊的呼吸聲被放大數倍。

窗戶沒關嚴,冷風吹起素白的紗質窗簾,站在窗邊的男人宛如一座靜止的活佛,合身的襯衣西褲整潔幹淨,氣壓低得駭人。

葉修遠摸摸右手的銀色腕表,淩厲的目光從靜姝身上晃過,輕飄飄地落在另一個男人身上。

“回國多久了?”

章驍兩手插口袋,語氣輕鬆地說:“不久,半個月。”

葉修遠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又問:“怎麽會這麽突然?”

“收到你訂婚的消息,我知道我該回來了。”

章驍當然是故意這麽說,側頭瞥見靜姝在捂嘴咳嗽,轉身抽出紙巾遞給她,順手往她身後多塞了個枕頭,讓她能舒服一點。

葉修遠盯著兩人略顯親昵的舉止,麵色僵硬幾分,唇角下抿,森冷的聲音細薄如刀:“我想單獨跟靜姝談談。”

“你這話是商量,還是命令?”章驍目光筆直地看著他,“隻要靜姝開口讓我離開,我立馬走,一秒都不耽擱。”

這顆皮球踢來踢去,最終還是得有人做決定。

病**那個麵色蒼白女人作為全場焦點,她可以任意選擇,因為隻有她有這個權力。

屋裏突然安靜下來。

靜姝自始至終沒說話,氣氛過分壓抑,讓她有種喘不上氣的窒息感。

“學長……”

仿佛過了很久,靜姝嘴唇輕碰,顫音拉長。

暗自較勁的兩個男人同時愣住,紛紛側頭。

靜姝看向章驍,男人眼底有一晃而過的失落,可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

有什麽好難過的?

他決定回來,已經賭上自己的全部,並不是非要得到什麽,相反,他更願意加倍付出,哪怕沒有任何回報。

章驍了然點頭,不想讓她為難,轉身正要出去,靜姝心急地說完後話:“我口渴了,想喝水。”

男人呆了兩秒,徑直走到床頭拿過水杯,每個跳躍的字音都難掩欣喜:“涼水喝不得,給你弄點溫的?”

“嗯。”

她眼裏仿佛沒有葉修遠,目光一路追隨章驍,直到水遞到自己手上。

章驍看著她喝下,瞥了眼臉色越來越差的男人,笑著替她蓋好被子,低聲說道:“我就在外麵,有事叫我。”

章驍知道,任何事情都需要做個了斷。

他可以盡全力保護她,卻無法左右她的思想,擅自幫她原諒或是放棄什麽。

可以深愛,但絕不越界。

這是作為男人的基本素養。

相比之前,本就身形纖瘦的靜姝瘦成了皮包骨,麵色慘白如紙。

這段時間不僅是生理上的難受,精神上的折磨更是把她啃噬得死去活來。

放棄一個人固然容易,可忘掉一個人卻宛如死後重生。

抽離的刺痛感如尖刀剜心,血紅皮肉連著筋脈,撕心裂肺,萬箭穿心。

“該說的我都說了,你還來這裏做什麽?”靜姝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好像用盡了全力,“你現在是有婚約的人,若被外人瞧見,還得說我不知廉恥,這個罪名我擔不起。”

葉修遠默不作聲地盯著靜姝,眸色柔軟了幾分。

她還是記憶中嬌嬌弱弱的小女人樣,性子溫和恬靜,不失控,不躍進,這麽多年同他保持不近不遠的關係,待在自己的安全區域,仿佛他不往前,她就永遠能原地等著。

他走到病床邊,伸手想去觸碰她的臉。

她下意識地躲開,微微皺起眉,眉宇間皆是厭惡之色。

葉修遠看在眼裏,眼神一點點冷卻,居高臨下地看她,說:“我身邊有沒有其他人,你有那麽在意嗎?”

靜姝不可置信地看他,呼吸急促,心血攻心。

“婚約對我而言不過隻是一場交易,我不愛她,她也不需要我愛,我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擁有自己的生活,你喜歡什麽需要什麽,我都可以陪著你,這一切不會有任何改變。”

說著,他俯身壓下來,靜姝嚇得往後躲。

他兩手用力按住她,呼吸相聞的距離,深褐色瞳孔幽深如狼,冷冷地說:“靜姝,你的學長隻能是我一個人,不能有其他。”

她整個蒙住,肩頭劇烈顫抖。

男人勾唇,輕蔑地哼聲,繼續說:“你如果真能愛上章驍,又怎麽會等到現在?”

“你……你放開我。”

葉修遠不滿靜姝的抗拒,緊固她肩頭的兩手越來越用力,五指恨不得掐進肉裏,捏碎她的骨頭。

“我花了那麽多時間才解決好這些麻煩,以後不會再有人打擾我們,你想去哪裏我都可以陪你去,你再等等我,等我結婚,我就完全屬於你了,你……”

“啪!”

一記巴掌重重地扇在他的臉上,他順著力度側頭,臉頰印上清晰的嫣紅指印。

靜姝眼眶濕潤,很有骨氣地不掉下眼淚。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請你出去。”

葉修遠似乎被這一巴掌扇醒了,緩緩起身,眸底燃燒的火光瞬退,仿佛剛才一再失控的人不是他。

“除了我,你不可能再愛上別人。”葉修遠退出她的氣息,努力維係虛偽的體麵,卻還是那張勢在必得的冷漠嘴臉,“靜姝,你會回到我身邊的。”

葉修遠走後,靜姝的世界處於完全靜止狀態。

這就是自己期盼已久的愛情,這就是自己情竇初開時便愛上的男人。

那些曾在夢裏幻想過的粉紅泡泡,全被現實的齷齪逐一戳破。

原來,當她還沉浸在暗戀的長河裏無法自拔時,他已經默默把她當成他的所有物、附屬品。

他可以隨意調配她的喜怒哀樂,宛如賜予她歡愉和痛苦的神明,永遠都是那麽高高在上。

——你隻能屬於我。

——即使我不愛你,你也沒有權利去愛任何人。

她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倏爾笑了。

荒唐至極,可笑至極。

他的傲慢自大,已然病入膏肓。

住院區不讓抽煙,唯有長廊的盡頭,靠近電梯的那個窗口,可以暫時解解煙癮。

章驍身形高大強壯,常年健身鍛煉,渾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樸實無華的白大褂被他穿出幾分T台秀場的既視感。

在妮娜的記憶中,讀書時期的章驍也是學校迷妹眾多的風雲人物,隻要他出現在球場,整個場子都會被女學生團團包圍。

他平時話不多,但為人並不冷漠,相比葉修遠的裝腔作勢,他算是內熱外冷的人。

那時候他追靜姝追得火熱,知道妮娜是靜姝的妹妹,還曾私下托妮娜送過幾次情書。

妮娜記得他的字很好看,蒼勁有力,雖說是情書,卻無半句膩人的甜言蜜語,字裏行間皆是真誠的心動。

可惜的是,那時的靜姝對葉修遠癡心一片,導致少年洶湧的愛意如碎屑般揮散在空中,隨風飄散。

“章驍學長。”

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男人低手摁滅煙頭,緩慢地轉身。

他五官端正,濃眉大眼,屬於很正派的硬漢長相。

第一眼見到牧洲,他愣了下,視線緩緩下移,這才瞧見小個子的妮娜。

“妮娜?”

小姑娘欣喜地笑了,說:“你還記得我!”

“當然。”章驍扯了扯唇,難得打趣,“這麽多年,個子是一點都沒長。”

妮娜噘嘴反駁:“你不懂,這叫嬌小可愛。”

章驍認可地點頭,目光從她身上跳躍到牧洲身上。

“我男朋友,牧洲。”她黏糊糊地勾著牧洲的手,滿眼遮不住的小嘚瑟,“個子矮怎麽了,找個高的中和一下不就得了?”

“你還是以前那樣,十張嘴都說不過你。”

“別說我了,說說你吧。你不是一直在國外嗎,怎麽突然就回來了?”

章驍也不藏著掖著,誠實地回答:“我要再不出手,公主就被王子搶走了。”

“騎士精神,值得稱讚。”

他微笑著回道:“多謝誇獎。”

兩人隨口閑聊幾句,妮娜說要去看靜姝姐姐。

章驍看了眼時間,想著應該結束了,便隨著他們一起朝病房那頭走。

“其實,靜姝姐姐有跟我提起過你。”

聽到妮娜的話,章驍頓時眉開眼笑,問道:“說我什麽?”

“說你是個很好的人。”

章驍垂眸,抿了抿唇,沒出聲。

這些年好人卡拿過太多,可他依然還在期盼被她翻牌的那天。

剛走到病房,妮娜突然叫住他,無比認真地向他確認:“你還喜歡靜姝姐姐嗎?”

他按在門把上的手頓住,回頭看向妮娜,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回答:“她是我的公主,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03

元旦節過後,北城徹底進入北國冰封的極寒世界。

外頭風雪呼嘯,冰天凍地,妮娜很少出門,全天窩在她跟牧洲的甜蜜小窩裏,宛若賢惠體貼的小嬌妻,閑暇之餘學著做點簡單的小料理。

牧洲還是很忙,新公司剛啟動,太多事需要他親自監管,而江南那邊的公事全都放在晚間處理。

妮娜很懂事,從不在男人工作時黏人,一個人乖乖碼字或者看電影,等到夜深人靜時為他煮一碗熱騰騰的速凍餃子,他很給麵子地全部吃完,然後去廁所吐得稀裏嘩啦。

“餃子沒熟?”

“熟了。”他吐完眼眶發紅,依然笑著安慰她,“是我的問題。”

妮娜哪裏不知道他在睜眼說瞎話,鬱悶歎息,說:“我果然沒有做飯的天分。”

男人笑而不語,低身抱起她回房,把她放在柔軟大**,安慰道:“睡吧,我在這裏。”

她湊近他懷裏,伸手摸他脖頸上通透的青筋,問:“你忙完了嗎?”

“還沒。”牧洲單手枕著頭,指尖滑過她順滑的長發,輕輕撫摸她的頭,“這段時間太忙,沒怎麽陪你,對不起。”

“幹大事者不拘小節。”妮娜吻吻他的唇角,被床頭燈照亮的貓兒眼,透亮如夜間璀璨星辰,“牧洲,我不是小孩子,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牧洲沉默地看著她,疲倦不堪的身體滑過一絲溫潤暖流,從裏到外熱烘烘的。

“下周帶你去新公司逛逛,讓下麵的人認認老板娘。”

妮娜羞澀地縮進被子裏,不好意思地用手推他,說:“你少占我便宜。”

男人低聲笑,側身關上床頭燈。

極致的愉悅在火光中綻放,酥麻至骨縫裏的熱流如四散的煙火,在漆黑的夜空流光溢彩。

一月中旬,大雪天連綿不絕,厚重的積雪覆蓋了整個世界。

妮娜漸漸習慣了沒羞沒臊的同居生活,當然,也不全是甜蜜,偶爾也會有摩擦跟小別扭。

那晚天降大雪,男人回來得很早,親自下廚為她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

飯畢,她回到書房敲字,牧洲陪著她坐在書房沙發上處理公事。

兩人互不幹擾,他起身喝水時會順便給她倒杯熱牛奶,看著她喝下,再幫她擦幹淨唇角殘留的**。

夜裏一點,他看了眼時間,合上電腦,催促她上床睡覺。

她敲字正在興頭上,滿不在乎地說:“熬夜也沒關係。”

牧洲剛開始很有耐心,好聲好氣地勸她:“任何時候,身體永遠在第一位。”

妮娜來了點強脾氣,假裝沒聽見,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

“妮娜。”

他的喚聲很輕,喘息聲略重。

叫第二聲時,他的嗓音沉了下去,夾雜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妮娜。”

他叫第三聲時,隱忍的火氣灼燙,刺痛她的耳朵。

她忽略男人越發難看的臉,嘴硬地狡辯:“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大家互不打擾,我就是喜歡熬夜,喜歡折騰自己身體怎麽了?憑什麽都要聽你的?我……

“啊——你幹什麽?”

牧洲懶得多話,直接抱起她翻身放在腿上,不由分說就是兩巴掌下去。

“渾蛋!”

妮娜鬱悶的叫聲全斷在尾音,往後都是抽抽搭搭的哭腔。

自那晚之後,她算是徹底看清了男人溫潤麵具後的邪惡嘴臉,再也不敢隨意招惹。

再強壯的兔子也鬥不過大灰狼。

那天是周日,靜姝出院的日子。

牧洲跟妮娜匆匆趕到醫院,病房內隻有章驍跟靜姝兩人,能收拾的東西不多,一個小包概括所有。

章驍沒穿白大褂,薄薄黑色襯衣外罩著深褐色皮衣,他很適合這種硬漢風,男人味十足。

在男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下,靜姝的氣色明顯好了很多,看著比之前更有力量。

她沒回別墅,在高檔小區買了一間公寓,空間不大,足夠她一個人養病和畫畫。

出院的事瞞著朱老爺子,她不想老人家一把年紀還因為她愁眉不展,這些年讓他操太多心,也是時候自己學會承擔。

妮娜在公寓裏轉了一圈,拎包入住的房子,設施設備還算齊全,可她還是不安心,總覺得靜姝一個人住會有危險。

她思來想去,跑去問正在收拾東西的章驍:“這房子是誰給找的,安不安全?”

“絕對安全,”章驍轉身看向妮娜,微微一笑,“我買下了隔壁的房子。”

妮娜在驚訝之餘,默默豎起大拇指。

想得如此周到,讓人不禁讚歎。

男三的命運,拿著男二的劇本,大結局必然翻身逆襲。

牧洲和妮娜走後,房子仿佛瞬間空了。

坐在沙發上的靜姝瞥了眼廚房,男人去了半天還不見人影,她低頭沒找到拖鞋,赤著雙腳走過去,探頭看向廚房。

章驍正在料理台前切蜜瓜,肩寬腰瘦,肌肉結實不誇張,完美的倒三角身形。

“學長……”

聞言,章驍回頭,見靜姝站在門前,白玉似的雙腳**著,有一種人見猶憐的柔弱。

他放下手裏的東西,一聲不吭地走出廚房,從購物袋裏找出絨毛拖鞋,下蹲,把拖鞋放在她腳下。

“剛出院,注意保暖。”

靜姝輕輕咬住嘴唇,想說些什麽,又被他過於真摯的眼神堵回去,最後什麽都沒說,乖乖穿好鞋。

晚餐是他做的意大利麵,廚藝不好不壞,可她吃得很開心。

滿滿當當的西紅柿肉醬,簡單樸實的調味,是她讀書時最愛的美食,貫穿她整個學生時代。

飯畢,靜姝要去洗碗,章驍出手攔住。

“這裏我來,病人哪能幹重活。”

她沒出聲,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在男人轉身時,還是忍不住叫住他。

“學長,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可我現在沒有辦法給你任何回應,我也不想利用你,我害怕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這段時間的相處,靜姝承認自己的心在軟化,對他也產生了一定的依賴心,可她清楚那並不是愛情,甚至連心動都算不上。

可過了這麽多年,他眼底依然有熾熱的暖光在燃燒。

他清楚她的所有喜好,始終溫柔以待,很有分寸感地保持她所能接受的安全距離。

章驍背對著她,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地問了句:“靜姝,你討厭我嗎?”

她稍稍愣住,如實作答:“不討厭。”

男人肩頭一落,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如釋重負。

“從年少至今,我從沒想要你給過我什麽回應,我這人一根筋,喜歡什麽就是一輩子,你不需要被那些所謂的道德枷鎖束縛,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

頓了頓,他回身看向她,幹澀地笑笑,又說:“其實不喜歡也沒關係,你就把我當成私人醫生,當我愛心泛濫,不要有任何壓力。”

靜姝啞然:“我……”

“我收拾完就離開,不會賴著不走的。”

“我沒有趕你走。”她默默低下頭,心亂如麻,“學長,你是個好人。”

“我知道。”章驍聞言笑出聲,低聲逗樂,“我得回去數數我的好人卡,看能不能湊成一副撲克。”

“撲哧!”靜姝也跟著笑,笑聲清脆悅耳。

她沉鬱了很長一段時間,唯有此時,溫熱的柔光普照,身心舒暢。

夜裏八點,章驍收拾好所有東西後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職業病上身,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很多注意事項,靜姝畢竟有病在身,一個人住危險係數較大,做什麽都要比常人更加小心翼翼。

他拉開門時,靜姝急切地說:“你開車注意安全。”

“開車?”

“你不開車走嗎?”

“不,”章驍轉頭盯著她的眼睛,低低吐字,“出門右轉,三步到家。”

靜姝震驚到無言。

她滿眼呆滯地看著無聊的電視節目,伸手捏了塊切好的蜜瓜放進嘴裏。

好甜啊。

甜得發膩。

04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平靜安穩地度過。

某天妮娜鬧著要吃火鍋,牧洲忙完便回家接她,兩人走出屋外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雪來,紛紛揚揚,似散落的白色花瓣。

雪花飄到牧洲頭上,妮娜瞧見了,踮腳想替他拍落,可夠了半天夠不著,還得他低頭彎腰才能成全她的小貼心。

剛剛上車,妮娜接到舒杭打來的電話。

她正納悶著,這家夥前幾天突然聯係不上人,電話不接,信息不回,她以為他正沉浸愛河,也就沒當回事。

電話按開免提,舒杭沙啞的聲音在車廂內回**。

“你跟牧洲哥在一起?”

“不然呢?”

“你們在哪裏?吃飯了沒?沒吃的話,加我一個可以嗎?”

心大的妮娜絲毫沒察覺他的怪異,笑著拆穿道:“你家財萬貫,還有臉蹭我們的飯?”

“娜娜,我好想一醉解千愁。”男人的聲音透過電流,低進塵埃中。

她剛要調侃,牧洲倏然捂住她的嘴,朝手機那頭報了個飯館地址,而後掛斷電話。

妮娜:“你為什麽不讓我說話?”

“他的聲音不太對,應該是遇上了什麽煩心事。”

妮娜縮成一團,想起舒杭傻憨憨的樣子,忍不住搖了搖頭,說:“這家夥以前就沒怎麽跟女生打交道,現在遇到個喜歡的人,什麽都不管不顧,拚了命地隻想對人家好。”

她側身麵向牧洲,一臉擔憂。

“牧洲,我還是覺得那女人對他的態度很奇怪,特別像主人逗弄寵物,時不時給他吃點甜頭。胖虎就是傻大個,人家說什麽都照做。你想想,我們這才離開多久,她就能忽悠胖虎盤下那個花店,胖虎雖然不差錢,但也禁不住這麽揮霍,怎麽想都有貓膩。”

牧洲輕聲笑道:“你是小說寫太多,看誰都有陰謀。”

“我的直覺一向很準好不好。”

妮娜沉靜下來,若有所思看向窗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前段時間,她和阿Ken約了一次下午茶,她想著多多給胖虎捧場,於是地點定在他的花店。

兩人閑聊之餘,阿Ken注意到那個笑容靦腆的小姑娘,不由得眉頭緊皺,輕輕放下咖啡杯,說:“這姑娘看著眼熟哦,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妮娜不以為然地回道:“她之前一直就在酒吧街外頭賣花,見過也不稀奇。”

阿Ken死死盯著那姑娘,她似乎察覺到這頭火熱的注視,也有意躲閃,湊到舒杭耳邊說了句什麽,轉身走進裏麵的房間。

“娜娜,你還記不記得兩年前酒吧圈鬧出的那件事?”阿Ken突然問。

“什麽事?”

“說是有個小富二代,愛上一個在夜場跳舞的女人,那女人很有手段,來來去去騙了他大幾百萬,男人知道被騙也舍不得離開,最後還是被人甩了,後來一個人跑去酒吧買醉,酒精中毒差點出大事。”

“你的意思是……”妮娜聽得頭皮發麻。

“哎喲,我哪有什麽意思,隨口說說罷了,舒杭小寶貝好不容易找到真愛,別被我這張烏鴉嘴說黃了。”

阿Ken知道妮娜的脾氣,不確定的事自然不敢拍胸脯保證,默默地補了句:“這年頭好看的姑娘長得都差不多,八成是我眼花看錯了,你別放在心上。”

那晚臨睡前,妮娜忍不住跟牧洲提起這件事。

男人沉思半晌,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撫慰她忐忑的心,說:“他是成年人,自己會有分寸。”

正值車流高峰期,妮娜和牧洲在路上堵車堵了一小時,好不容易趕到飯館,舒杭已經在包廂內自酌自飲喝完兩瓶酒。

他酒量差得一塌糊塗,妮娜進來瞧見他醉眼熏天的迷糊樣,氣不打一處來,大聲說:“你什麽情況!自己什麽酒量不清楚嗎?”

“我……我沒醉。”

舒杭慢動作揮手,本想站起來證明自己還清醒,剛起身便兩腿一軟,若不是牧洲眼疾手快接住,險些現場表演拜年。

牧洲扶他坐在凳子上,低頭看他迷離的眼神,半醉跑不了。

“讓他緩緩,你先吃點東西。”牧洲貼心地給妮娜碗裏夾菜。

妮娜看舒杭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就生氣,勉強塞了點東西進去。

服務員很快送來熱茶,舒杭喝了幾口,閉眼躺在椅子上歇氣,直到牧洲和舒杭快吃完,他才散去丁點酒氣。

人是醒了,可情緒仍沉在穀底,一聲不吭地灌自己喝酒。

妮娜忍無可忍,上手搶他的酒杯,說:“你不要再喝了。”

“給我酒……”

舒杭整個人被黑霧籠罩,那張憨態可掬的臉也灰蒙蒙的,像是吃了一場敗仗。

妮娜跟舒杭認識這麽多年,大多時間都是他無底線地讓著自己,突然見他這副喪氣樣,心裏頭堵得慌。

舒杭一口喝完整杯,單手撐起下巴,醉眼迷離地笑道:“我還以為我有希望,隻要什麽都滿足她,就能收獲愛情,可沒想到是給別人作嫁衣,我還一個人傻樂,真是個蠢蛋……”

妮娜聽這話不對勁,沉聲追問:“這女的騙你了?”

“不是,是我傻,是我心甘情願地跳進去的。”

她心急如焚地跳起身,大聲問道:“到底怎麽回事!你把話說清楚啊!”

舒杭仰頭看向妮娜,那雙真誠的眼睛裏灌滿傷感,喃喃著說道:“娜娜,她不止我一個男人,我前兩天無意中發現她的另一部手機,裏麵全是她跟別人的曖昧信息……”

“胖虎……”

她能感受到他心如刀割的痛感。

“那天花店關門前,她親了我一下,我開心得不得了,可轉身她就對其他男人說很想他,嗬嗬,真是有趣。

“娜娜,我想不明白,如果她對我沒意思,為什麽還要給我希望?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她如果覺得不滿足,可以告訴我啊,為什麽非要欺騙呢?”

在此之前,舒杭一直活在自己的快樂世界裏,這是他第一次嚐到愛情的苦。

欺騙、背叛,蜂擁而至,那個不敢找她對峙的懦弱的自己,就是一條不值得人同情的落水狗。

“我不是心疼錢,我隻是……有點不甘心。”舒杭低頭,眼眶逐漸濕潤,不斷重複,“是我太蠢了,怨不得別人。”

妮娜聽完深深合上眼,胸腔劇烈起伏,腦子都氣麻了。

憤怒的火焰灼燒她的理智,她頭也不回地往外衝,牧洲的召喚聲被她拋擲腦後。

牧洲擔心她像上次那樣衝動,火急火燎地追出去,結果門一打開,見小姑娘背貼著白牆,低頭站在門外。

“妮娜。”

妮娜:“我想了想,我不能再像以前那麽幼稚,隻會意氣用事地解決問題。”

收回花店是小事,可這女人居然敢把胖虎當成傻子耍,聽他那口氣,似乎還在努力幫那女人找借口,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傻乎乎地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這杯“綠茶”真濃,咽得人惡心反胃。

牧洲沒說話,溫柔地上前抱住她,她努力平靜呼吸,依然氣得渾身發抖。

“牧洲,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不急著阻攔,隻問:“你想怎麽樣?”

妮娜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他,目光堅定。

“我要撕開她的真麵目,我要讓胖虎看清楚,徹底放下。”

幾日後,恰逢北城一年一度大型動漫展覽會。

聲勢浩大,成功地吸引了一大批二次元愛好者前來觀摩,會場內外被擠得水泄不通。

而在眾多Cosplay表演者中,有一人分外吸人眼球。

她穿著性感可愛的春麗裝,裙擺很短,**的兩條細腿白且直,清純可人的臉上化著恰到好處的淡妝,抹了唇蜜,櫻桃小嘴水嘟嘟的,很誘人。

與此同時,她的新任冤大頭男友舒杭被她安排在花店忙碌瑣事,盡管他表示自己也很想來,女人軟刀子上陣,一句“男人幹事業時最帥”,完美堵死他的後話。

會展右側,巨大的動漫人偶身後,戴兔子麵具的妮娜指認前方。

“那個,穿春麗裝的女人。”

今晚被她安排出鏡的是阿Ken酒吧裏的貝斯手,Mike,國外長大,完美混血麵孔,重要的是他有錢又高調,光手上那塊腕表就價值七位數,黃金誘餌的不二人選。

帥氣的男生擺了個“OK”的手勢,聳聳肩,吊兒郎當地走向今晚的目標。

牧洲掀開長頸鹿麵具,低頭湊到妮娜的耳邊,提醒道:“你別盯太緊,賊兮兮的,反倒惹人懷疑。”

她推他,不滿地說:“你才賊兮兮呢。”

“這次怎麽不找我幫忙?”男人逮著機會就想算舊賬,“你不是挺大方嘛,天天恨不得把我打包寄出去。”

“那女的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去不合適,容易打草驚蛇。”

妮娜剛開始沒明白牧洲的話中話,答完後發現他在笑,後知後覺聽懂小埋怨,無語又好笑,小聲說:“你這人怎麽這麽小心眼?”

“嗯,”牧洲點頭,表情認真,“我記別的不行,記仇從不出錯。”

“哼。”他笑著扯下妮娜的兔子麵具,順帶捏捏小臉,自然地轉移話題,“我看舒杭陷得挺深,萬一真相暴露,他承受不住怎麽辦?”

“與其被人當成傻子騙,不如破釜沉舟,痛過重新再來。天下好姑娘這麽多,還怕遇不到心動的嗎?”

“萬一他想不開呢?”

“我二十四小時守著他,他不睡我不睡,他喝酒我陪著,難受我也陪著,熬過那段時間就好,睡醒又是一條好漢。”

牧洲知道她重感情,也是真心把舒杭當成至親好友,所以才會對這件事如此上心。

妮娜見牧洲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吃醋了吧?”

“沒有。”他聲線輕柔,穩住她的顧慮,“你想做的事,我全力支持。”

兩人這頭聊得正歡,放出去的魚餌很快回來了。

“怎麽樣?成功了嗎?”妮娜心急地追問。

貝斯手Mike冷笑了聲,話帶嘲諷:“這女人不簡單,很會欲擒故縱那套,明明眼睛長在我表上,可我想更進一步時,她又很冷靜地推托,隻留下個微信號,說是有機會再聯係。”

“那她有跟你聊些什麽嗎?”

Mike微微勾唇,不緊不慢地說:“編故事咯,富家小姐家道中落,自力更生開了家花店,哦,說是單身,暫時隻考慮事業,不打算找男朋友。”

妮娜兩手叉腰,惡狠狠地罵道:“太不要臉了吧。”

她氣得冒煙,想著還在勤勤懇懇守店的舒杭,這女的不但恬不知恥地把花店歸為己有,甚至連備胎的身份都不準備給舒杭,直接把他當成墊腳石使了。

“不過說實話,她演技是真不錯,要不是你提前告知,就那副楚楚可憐的柔弱樣,說兩句話眼含淚花,我都想出手幫她一把,也難怪你朋友會中招。”

妮娜深思半晌,皺眉道:“你先跟她聊著,有什麽進展隨時通知我。”

“好。”

身側的牧洲安靜聽完,突然問了句:“她的名字,說了嗎?”

Mike想了想,回道:“小米。”

妮娜無語得直翻白眼,合著舒杭醉後口中念念叨叨的“沐沐”,不過是她無數個馬甲之一罷了。

這女人,還真是個勁敵。

往後的幾天,Mike同女人聊得熱火朝天,曖昧關係直線升華。

與此同時,阿Ken托圈內的朋友調查此人,很快便帶來更為確切的消息。

“沐沐”原名李洛香,剛滿二十三歲,高中畢業後從偏僻小鎮來到北城,前兩年在娛樂場所工作,眼光毒辣,手段高超,愛找錢多人傻的富二代男友,哪怕最後被戳穿,男人依然死心塌地地對她好,幾乎無人追問過被她騙的錢。

兩年前那件事情後,她離開了酒吧,改頭換麵重新開始。

據妮娜的分析,李洛香進入動漫圈的原因,大概率是能玩得起這些東西的人,特別是男生,多是家境優渥、有錢有閑的純情宅男,防備心很弱,隨便幾個小伎倆就能被輕鬆唬住。

舒杭這傻子幾點全占,不詐他詐誰?

夜裏十二點,妮娜接到Mike的電話,說那姑娘邀他明晚去花店喝咖啡,隻有他們兩人。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類邀約十有八九都會以幹柴烈火的欲望結束。

放下電話後,妮娜猶豫很久,糾結著要不要通知舒杭。

這時,牧洲端了杯熱牛奶走來,見她盤腿坐在**愁眉不展,沒說話,安靜地坐在她身側,捏著小勺子吹涼牛奶。

“牧洲。”

“嗯?”

她湊過去,黏糊糊地從後麵抱住他,問道:“你說我這麽做到底對不對?雖然這女人不怎麽樣,但怎麽也是胖虎的初戀,上來就是致命打擊,他會不會想不開自我了斷啊?”

“你現在知道害怕了?”他微微側身,笑著看她的眼睛,“之前是誰拍著胸脯說大老爺們兒不怕受傷的?”

“那現在怎麽辦?”

妮娜拿不準主意,迫切地希望牧洲能指一條陽光大道。

“可以說,但不要全說。”

“什麽意思?”

牧洲端起牛奶杯遞到她唇邊,哄她一點點喝下,不緊不慢地說:“他可以在場,但後續怎麽處理,還得他自己決定。”

妮娜點頭,她聽懂了。

畢竟當事人不是她。

作為朋友,她能做的也隻有安慰和陪伴。

05

翌日傍晚,灰色的天空落起綿綿小雨。

陰雨天,路上行人稀少,店裏喝咖啡的人群逐漸散去,舒杭幹勁十足地收拾東西,內屋的女人突然出聲喚人。

他應聲走向那頭,女人穿著素色小白裙,笑容晏晏地看著他。

“我們今晚早點閉店。”

“為什麽?”

“有個朋友生日,我要去參加她的生日派對。”她說謊話眼睛都不眨。

舒杭靜默地看著她,無所適從地兩手捏緊又鬆開,唇瓣幾番碰撞,硬生生憋出幾個字:“我不能一起去嗎?”

舒杭:“沐沐,我還沒見過你的朋友,我也很想認識她們。”

“她們比較害羞,你去了會不自在。”

說完,女人察覺到他的失落,上前拉住他的手,輕聲哄著:“下次,下次一定帶上你。”

“真的?”舒杭反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呼吸急促,“你不要騙我。”

“嗯。”她仰頭看他,笑容無比甜膩,“你先回去吧,我來關門。”

男人轉身之際,她唇角的笑意瞬退。

眼底那抹柔弱的微光四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勝利者的傲慢姿態。

愚蠢的男人渺小如螻蟻,拿捏也不過分秒之間。

夜裏九點,開著千萬豪車的貝斯手如約而至。

車子停在路麵,細雨淅瀝瀝地下著,耀眼的正紅色在雨水的洗禮下越發惹眼。

臨街的落地窗被絲質窗簾遮擋,花店內燈光昏暗,角落的一張桌子上擺放著香薰蠟燭。

Mike剛進屋就被清新的花香氣簇擁,女人的小白裙在珠光下顯得純欲動人,明明隻是普通的微笑,可眼神卻有股拉絲的魅惑力。

他也不扭捏,灑脫地坐在女人身側,隔著半人寬的距離。

“晚上喝咖啡,不怕失眠?”

“失眠不是更好,我們可以做很多的事。”

Mike哪能聽不出話外音,佯裝無知地問:“比如?”

李洛香嬌羞地看他一眼,不吱聲,把現磨咖啡往他那頭推了推,說:“你嚐嚐,我親手磨的。”

Mike很給麵子地嚐了口,隨口問道:“這店位置不錯,錢應該砸了不少吧?”

李洛香麵不改色地說:“我爸爸之前朋友的店麵,友情價租給我,也沒花多少,百來萬而已。”

他一針見血地問:“你不是說你家道中落嗎?資產都清空了,打哪兒來的百來萬?該不會……傍了有錢的老男人吧?”

女人啞然失聲,眸底有一晃而過的慌亂。

“說笑的。”情場老手很懂推拉,見她臉色稍變,自然地貼近攬過她的腰,親昵地在她耳邊吐字,“算我失禮,給你賠罪。”

李洛香嬌滴滴地說:“你就會尋我開心。”

“這點開心怎麽夠?”

他碰碰女人的耳垂,輕輕啃咬,指尖猴急地摸進她的衣服裏,倏然一個用力,把她抱起來放在木桌上,咖啡灑了一地。

她細聲尖叫,半推半就,欲拒還迎。

“我這人愛玩但從不亂玩,有些話,我得提前問清楚。”Mike俯身壓近,近距離看她的眼睛,“有男朋友嗎?”

“沒有。”李洛香回答得斬釘截鐵。

“男人呢?”

“沒有,什麽都沒有。”她伸手扯了下他的衣服,目光真摯泛亮,“我現在和以後,都隻有你。”

Mike聞言笑了,緩緩直起身,整理被她弄亂的衣服,居高臨下地瞥她。

“你可真夠賤的。”

女人完全愣住,詫異之際,門前的風鈴聲清脆奏響,隨著頂燈刺眼的光芒照亮世界,麵若死灰的舒杭出現在她眼前,身後跟著牧洲和妮娜。

Mike從口袋裏拿出保持通話界麵的手機,笑著晃晃,預示著兩人剛才的對話全都同步泄露了出去。

“你……”李洛香再傻也知道,自己被人設局了。

Mike徑直走向妮娜,打了個招呼便往門外走,任務圓滿完成。

在車內聽完整場後的妮娜恨不得手撕了眼前這個女人,她剛想上前替舒杭出氣,牧洲搶先一步拉住她。以防萬一,他兩手用力禁錮,把她困在懷裏不能動彈。

舒杭步伐僵硬地走向李洛香,踏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胸口,胸腔內的氧氣越發稀少,這是第一次,他體會到什麽叫生不如死。

他把她當作一塊純潔無瑕的璞玉捧在手心,要什麽他都給,她一個眼神他便揮金如土,即使刷爆信用卡也要滿足她越發膨脹的物欲。

其實說真的,就這段時間的相處,他不是沒察覺到怪異之處,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她前後不一的說辭,可是愛情和心動本就是無解的毒藥,它麻痹你的神誌,摧殘你的理智。

你著迷般深陷其中,不斷說服那個理性的自己,全身心投入感性的旋渦。

可謊言終究是謊言。

當你不得不麵對真相時,那些所謂的愛情信仰轟然倒塌,折磨得你痛不欲生。

舒杭走得很慢很慢,表情木訥地停在李洛香跟前。

女人心理素質極好,即使被撕爛麵具,還能擠出一絲生硬的微笑,輕聲喊道:“舒杭……”

她想去拉舒杭的手。

指尖相觸的那一瞬,他厭惡地掙脫,泛紅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質問道:“全都是假的,對嗎?”

“你聽我給你解釋,我……”

“你不叫沐沐,沒有耳疾,不是孤兒,去動漫展也不是偶然,甚至那天……那天我在酒吧外麵救你,也全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對吧?”

“不是的,”李洛香一秒紅了眼圈,仿佛真被人冤枉了似的,“那天我真的被人欺負……”

舒杭見她還在努力狡辯,深深閉上眼,心髒快要裂開了。

當跑偏的理智回歸原點,那一瞬間,所謂的真相也跟著浮出水麵。

“之前你每次讓我先走,都是為了在這裏約其他男人對嗎?”

他不給她辯解的機會,一鼓作氣地說完:“那個發夾是你故意留下的,你知道我一直默默關注你,像我這種沒有感情經曆的傻子多好騙啊,勾勾手指我就會對你搖尾巴……”

“沒有,我真的沒有……舒杭……”

女人拚命擠出幾滴眼淚,用力拽住他的胳膊。他情緒煩躁地甩開,她順著力道跌坐在地上,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

“也許對你而言,我什麽都不是,但我對你是真心的……”他聲音沉了下去,滿目蒼涼,“就這樣吧,結束了。”

舒杭跌跌撞撞地離開花店,一頭紮進綿密冰涼的雨夜。

妮娜掙開牧洲,幾步走到李洛香麵前,她稍稍靠近,女人下意識地往後縮。

“躲什麽,我是文明人,不會動手。”

妮娜笑眯眯地彎腰,平視李洛香楚楚可憐的眼睛,字正腔圓地放狠話:“你現在可以滾了,立刻馬上滾出花店,滾出北城,以後別再出現了。”

“憑什麽?”李洛香不甘心,“這花店是我的,是他給我買的。”

“別消磨我的耐心。”妮娜麵色瞬涼,眼神如鉤,慢悠悠地吐字,“你要這麽不知好歹,那舒杭這段時間花在你身上的錢,我多的是辦法讓你吐出來。舒杭為人善良不追究,我可不一樣,你要不信,試試?”

李洛香被妮娜過於狠戾的目光驚到,仍嘴硬地回懟:“你少嚇唬我,不就是有點臭錢,有什麽了不起?”

“也沒什麽了不起,隻是有幾個臭錢。”

說著,妮娜狠狠捏住李洛香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還能在北城待下去,我朱妮娜,名字反著寫。”

深夜,公園的人工湖旁空無一人。

蝕骨的寒風呼嘯而過,伴著細密冰涼的雨滴,綿綿不絕地拍打在臉上,鑽進皮膚,傳來針紮般的刺痛感。

舒杭在雨中站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看著墨黑的湖麵,仿佛置身於懸崖頂端,被人吊在半空中,一隻腳踏進地獄。

心痛的窒息感壓得他呼吸困難,雨水澆不滅身體的溫度,卻能撲滅胸腔裏那團炙熱的火焰。

他對愛情的所有期待,在冷風中逐一瓦解,破碎成灰。

幾米之外,孤立的路燈杆旁,牧洲撐著黑傘,凍成冰雕的妮娜縮在他懷裏,用他的外套包裹自己,好奇的袋鼠寶寶探出半個頭,那雙黑亮如寶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湖邊的男人。

“牧洲,這家夥該不會真想跳湖吧?”

男人習慣她亂七八糟的腦洞,把下巴擱在她頭頂,當成支架使,說:“要跳早就跳了,還能等到現在?”

“那可說不定,黃泉路也有良辰吉時,他等到十二點一躍而下,餘魂未了,以後就是孤魂野鬼,常年徘徊在我們身邊,時不時飄來一句鬼話,娜娜,我好冷……”

“咳咳咳……”

牧洲差點嗆死,笑聲不絕於耳。

他暗自感歎,這姑娘不該寫什麽言情小說,簡直埋沒人才,“人鬼情未了”的橋段更適合她。

妮娜沉浸在自己的發散思維中,故事編得有模有樣。

牧洲安靜聽著,時不時附和兩聲。

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妮娜後知後覺想起今晚的主角,再定睛一看。

胖虎不見了。

“完了,完了,這家夥真殉情了。”

妮娜迅速脫離牧洲的保護圈,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向湖邊,黑漆漆的湖麵靜若一潭死水,狂風吹過,**起水波漣漪。

她轉身看向跟上來的牧洲,心急如焚,眼淚都要下來了,說:“現在怎麽辦?我們要不要報警?等他們把胖虎撈上來會不會已經凍成僵屍?”

牧洲沒吱聲,餘光瞥見她身後緩慢靠近的舒杭,那悲痛欲絕的小眼神,幽幽怨怨的。

妮娜情緒波動巨大,眼淚說掉就掉,仰著頭“哇哇”大哭,哭喪似的。

“我可憐的胖虎啊,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啊?姑娘沒了我給你介紹十個百個,為了這麽個女的不值得啊……”

牧洲努力憋笑安撫道:“你先別著急。”

“不行,我得下去,我得把胖虎撈上來,他不能就這麽沒了,他要不在我以後多無聊,我都沒人可以欺負了。可憐我藍發人送黑發人,意難平啊意難平。”

妮娜越說越難過,熱血上頭,剛準備為友情孤注一擲時,耳邊飄來男人沉痛的聲音:“娜娜。”

妮娜僵住,慢慢轉頭,見到了垮著苦瓜臉的舒杭,嚇得瞪著大眼破口尖叫:“啊!有鬼!”

她兔子似的火速蹦到牧洲身上,緊閉雙眼,嘴裏念著亂七八糟的驅魔咒語。

“……急急如律令……”

牧洲差點笑岔氣,這姑娘可愛得讓人愛不釋手,像一顆又軟又甜的開心果。

“哪裏有鬼,大活人一個。”男人抬手摸她的頭,以示安撫。

妮娜狐疑地轉頭瞄了眼舒杭,雖說他印堂發黑,眼神飄忽,但看著的確不像殉情的野鬼。

她慢慢從牧洲身上滑下來,走到舒杭跟前,兩手叉腰,沒好氣地說:“你沒事玩什麽失蹤,嚇死人了!”

舒杭委屈巴巴的,指了指漸大的雨勢,解釋道:“我冷,去樹下避避雨。”

妮娜深深歎了口氣,看他那副慘兮兮的樣子又於心不忍,聲音放輕,問道:“你肚子餓不餓?”

他精神恍惚地點頭,身上單薄的衣料早被淋濕,宛如一條被人拋棄的落水狗。

“那你想吃什麽?”

“酒。”

“好,我陪你喝,喝到你開心為止。”

舒杭低頭,看著妮娜無比誠摯的眼神,不禁濕透眼眶。

她小小的身體裏仿佛蘊藏著巨大能量,平時對他的萬般嫌棄全化作一股暖風,吹散他心口那團解不開的結。

友情或許不比愛情熱烈,讓人那麽刻骨銘心。

它更像你會隨身攜帶的小物件,比如一個平平無奇的鑰匙扣,或是一條用舊了的手帕,看似平凡,卻又缺一不可。

這世間能為你遮風擋雨、陪你喜怒哀樂的人,豈止愛人一個。

質樸純粹的友誼,理應占據一席之地。

舒杭的失戀買醉之旅,不間斷地持續三天。

妮娜很講義氣地全程作陪,她酒量本就一般,太久沒經曆醉生夢死的生活,很多時候舒杭還沒倒,她就已經縮在沙發上團成一隻小貓咪。

忙完後的牧洲火速趕回家,剛好撞見他家小醉貓正在夢裏打醉拳。他抱起她回房,幫她脫衣服,熟睡中的姑娘兩手勾住他的脖子,柔軟的濕吻印在他的側臉上。

“我現在,好幸福好幸福。”

牧洲低頭看她嘴角甜甜的笑,整天的疲倦化作灰燼,按著她就是一通纏綿的熱吻,情濃時又很克製地放開,替她蓋好被子。

他也很幸福。

擁有她的每分每秒,都像在做夢。

於是,陪酒的人中醉倒一個“差班生”,來了個“終極學霸”。

牧洲的酒量不好不壞,但對上舒杭還是綽綽有餘的。酒過三巡,他連微醺都算不上,舒杭已經抱著酒瓶開始痛哭流涕。

愛情的酸苦,隻有嚐過的人才知道那種無法言喻的陣痛。

牧洲起身給舒杭倒了杯解酒的熱茶,在舒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時遞上紙巾,他一聲不吭地陪著,清楚現在說再多安慰的話皆是徒勞。

傷口隻能自己慢慢縫合,時間會治愈一切。

屋裏其他兩人全都醉倒,牧洲尋了條薄被,蓋在同地毯相擁而眠的舒杭身上。等忙完這些,他背靠沙發,輕輕閉上眼。

次日,窗外陰鬱散盡,豔陽高照。

妮娜從宿醉中醒來,口渴難耐,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涼水,仰頭一飲而盡,解了喉間的幹涸。

她洗漱完畢,打開臥室的門,意外發現開放式廚房的料理台前有一個結實壯碩的背影。

牧洲在沙發上用筆記本電腦辦公,妮娜悄無聲息地出現,悄悄從後麵蹦出來,整個人撲在他後背上。

“Surprise(驚喜)!”

男人不急不慢地回複完信息,合上電腦放一旁,側身轉後,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她抱進懷裏。

舒杭聽見動靜,回頭瞥見嬉笑打鬧的兩人,似被那抹甜蜜的氣息感染,眉宇間的灰暗舒展開,整個人豁然開朗,情不自禁地揚起唇角。

“不要了,有人在看。”妮娜紅著小臉藏進牧洲懷裏,躲他密密麻麻的吻。

牧洲低聲戲謔:“你還會害羞?”

“會,但很少。”

“很少等於沒有。”

被人**裸地拆穿,她索性不裝了,喜笑顏開地摟住他的脖子,嬌聲軟語地撒嬌,把在不遠處看戲的舒杭當成空氣。

三人的午餐,舒杭親手做的加上外賣,滿滿當當一桌。

他的廚藝跟妮娜不相上下,但煎牛排很有天分,一同操作猛如虎,好在成品沒有翻車。

妮娜吃著牧洲切好的牛排,時不時偷瞄兩眼舒杭,他麵色淡然,看不出什麽情緒。

“別看了,”舒杭平靜地說,“這件事已經翻篇。”

“你確定嗎?”

“嗯。”他沉沉應聲,“我已經跟牧洲哥說好,我出錢投資,以後就是他的王牌合夥人,下周我正式去公司上班。”

妮娜滿眼詫異地問:“你去能幹什麽?”

舒杭被問得一愣,這些年在二次元的虛擬世界晃**,早忘了自己的拿手技能是什麽,他也好奇牧洲怎麽那麽爽快答應,轉頭看向安靜切肉的男人。

牧洲把切好的牛排分給妮娜,措辭簡潔、條理清晰地說:“第一,他口語好,可以幫我處理進出口貿易;第二,體力好,沒事還能幫忙搬東西;第三,人品好,我有事不在時,公司可以放心交給他。”

舒杭恍然大悟。

還是牧洲哥有遠見。

妮娜含著牛排細嚼慢咽,細聲嘟囔:“你都富得流油了,閑得沒事找罪受。”

“可不就是閑嘛。”舒杭吃著雞翅,含混不清地回道,“我也得幹點什麽有意義的事,總不能未來幾十年混吃等死吧?”

“這樣不好嗎?”

“你也是有錢人,照樣熬夜寫小說,你都在努力,我憑什麽不能衝一把?”

妮娜啞然失聲,感覺眼前的舒杭與記憶中的那個鐵憨憨似乎有些不一樣。

經曆過算不上劫難的情劫,單純憨厚的舒杭仿佛脫了一層透明軀殼。

他變得目光堅定,力量充沛,不再沉迷於自己所幻想的虛擬世界。

他願意像個爺們兒那樣拿起放下,坦然麵對過往的失敗。

宛如南柯一夢,清醒過後,生活仍在繼續。

滿血複活後的舒杭識趣地不再打擾這對甜蜜小情侶。

牧洲和妮娜手牽手送他進電梯。

他看著笑容滿麵的妮娜,總覺得自己有什麽重要的事忘記告訴她,可想了半天沒想起,隻能先同他們揮手道別。

等他回到自己車裏,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猛然記起自己要說的事。

前兩天他接到姑媽的電話,她說下周會和閨蜜一起回國。

而她的閨蜜,正是妮娜的媽媽。

那個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貴婦,是個讓人光想想都會後背發涼的狠角色。

她是妮娜難舍的柔軟,也是永恒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