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尼采來說,《朝霞》是一部“痊愈”之書,一部“肯定”之書,[1]其內容是“道德成見麵麵觀”,[2]而他用來批判、克服道德成見的不是某種新的普遍性真理的宣稱,而是他的生命的“成見”[3]。這意味著,尼采不畏懼用偏見來裁決偏見,同時也意味著,尼采坦然接受其他偏見的裁決和評判,因為在他看來,生命就意味著互相鬥爭,互相裁決。[4]並且這種裁決是不斷變動的而不是永恒的,裁決者在某個時刻也會成為被裁決者,而被裁決者在某個時刻也會成為裁決者。[5]生成者沒有一個常數。[6]
因此,這種裁決不會產生某種超越而永恒的普遍性的東西。但確實會產生現實的短暫而特殊的東西。每一次裁決都是力量對比形勢的一次瞬間固定。而因為力量對比是動態的,這種固定轉瞬即逝,在下一刻就會發生變化。對瓦雷裏來說,生命是一個矢量:弦響使我生,箭到使我喪命(《海濱墓園》)。對尼采來說,生命是一個浪濤,湧起又落下。生命就是在生與死、湧起和落下之間的存在。但在這個“之間”中,死亡和沒落消失了,被轉化了,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在一曲生命之歌中,最沉重的東西變成最輕盈的東西,最固定的東西成了最流動的東西。死亡和沒落不再是生命的外在終結者,而成了使生命完滿和完美的句號:要獲得光榮的人,必須及時跟榮譽告別而且練習一種高難度的本領,即在恰當的時候離去。[7]
在尼采看來,某種東西隻有少數人甚至一個人寓目遊心;某種東西如驚鴻照影隻存於刹那之間——這並非永恒的傷心,而是永恒的安慰。[8]曲高知音稀,君子懷璧,其惟春秋;皎皎者易汙,堯堯者易折,美好的東西稍縱即逝,但美好並不因之失其為美好,反而恰恰因之而成為美好。靈魂過於充實的人會忘卻自己,因此萬物都成為他離去的機緣。[9]青春沒有皺紋,“神所鍾愛者早死”——人所鍾愛的一切也如是。[10]尼采的朝霞,因此保持其為朝霞,並為其他人的朝霞留下了空間。尼采的朝霞,也為你我他升起。他說:無數的朝霞,還沒有升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