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哲學和宗教思想家用廣度和長度來克服強度,但他們廣度和長度是稀薄的,這促使他們不誠實地進行掩飾和偽裝。尼采則反其道而行之,用生命的強度來克服過去哲人們的廣度和長度,世界和永恒,同時承認,主觀就是主觀,短暫就是短暫,而由於既然不再有一個超越的客觀和永恒來裁定“主觀”和“短暫”,“主觀”也就不再是“主觀”,“短暫”也就不再是“短暫”。作為尼采的生命的象征,浪濤既不是主觀的也不是客觀的,既不是短暫的也不是永恒的,它在升起和落下之間忘記了這一切,它就是它自己,或者說,它因為主觀而客觀,因為短暫而永恒。浪濤升起又降落,湧起的曲線伴之以下降的曲線——這正是使生命完美的雙重曲線。

尼采之所以呼籲正確地進入偏見,不僅僅因為偏見代表了生命的極端強力,也因為一旦我們進入這個極端的強力,我們就會發現,極端的強力同時也蘊含著極端的溫柔。尼采認為對立雙方的轉化並非要跨越極度遙遠的距離才能實現,而是當我們向著一個方向推進到極端,就會發現物極必反,我們向著相反的方向張開了眼睛。所以尼采說,反命題是一道窄門,偏見最容易通過這道窄門而在瞬間走到對立麵。

因此,對於尼采來說,偏見的最重要的品質不僅僅在於偏見固定了生命維持和提高的條件,是生命的力量之源,更在於偏見一旦被推進到極端就會發現它同時將自身的反麵包含在內。在一個偏見之內人們可以通過偏見的頂點實現從一個偏見到另一個偏見的極端運動,從而將偏見的力量和偏見轉換的輕捷結合在一起,使最固定的東西同時成為最流動的東西:

我們非道德論者——在今天,我們是為了取勝而不需要任何盟友的唯一力量:因此,我們乃是強者中的強者。我們根本就無須說謊:有不說謊的勢力嗎?!一種強大的**為我們而戰,這也許是世間最強大的**了——真理的**……真理嗎?是誰把這個詞塞進了我的喉嚨裏?但我又把它吐了出來;不過,我算是羞辱了這高傲的字眼:不,我們也不需要它,沒有真理,我們照樣會獲得權力,走向勝利。為我們而戰的魔術師,會使我們的敵人暈頭轉向的維納斯的媚眼,這乃是最高的魔法了,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我們非道德論者——我們是極端的人……”[35]

在這條格言中,尼采自稱擁有的魔法,並不是從一個極端觀點到達另一個極端觀點的長距離擺動,而是在一個極端觀點中如何必然已包含了另一個極端觀點,在上升曲線中如何必然也包含了下降曲線。極端的偏見在達到頂點的瞬間移形換影,這比跨越遙遠距離的外在轉換更令人眼花繚亂,所以被稱為“最高的魔法”和“維納斯的媚眼”。對於尼采來說,極端意味著誠實,自敗,自失,也意味著重生和自救。

對於所有過去的哲人來說,真理是最強大的**,道德是最大的**,但是尼采不再需要這種**手段,真理放進他的嘴裏但又從他的嘴裏吐出,因而尼采不是通過真理而是通過與真理嬉戲的生命運動獲得權力和勝利。所有的哲人們都對真理和道德有所依賴,而極端的人是唯一不需要盟友的人。真理和道德出現了,隨即又被取消了。我們看到,在尼采那裏,輕盈如何援引沉重又克服沉重。尼采自豪地說,他因此超過了迄今為止的所有哲學,因為包括懷疑論在內,所有的哲學都以單一的重裝命題護體,都以道德和真理為最高價值。[36]尼采則可以與最沉重的東西嬉戲和舞蹈。

尼采用浪濤來象征生命,象征生命強力而輕盈的運動。在題為“波濤與意誌”的一條格言中,尼采描述了意誌和波濤“共有的秘密”:

這個浪濤多麽貪婪地接近,就好像在設法夠著什麽東西!它如何令人恐懼的匆忙,爬入岩石懸崖絕壁最深處的角落!似乎它要搶在某人前麵先到;似乎那裏藏有價值,有很高價值的東西。——而現在它回來了,慢了一點,仍然因不安而蒼白——它失望了嗎?它找到它尋找的東西了嗎?它是裝作失望的樣子嗎?可是另一個浪濤已經接近,比第一個浪濤更貪婪、更瘋狂,甚至它的靈魂似乎都充滿秘密和挖掘寶藏的渴望。這就是浪濤的生存,這就是我們這些欲求者的生存!

在形而上學炯如太陽的目光下隻能呈現為片段和有限的浪濤,在尼采的偏見轉換主義中呈現為完美的存在形式。高高地湧起又高高地落下吧,生命的浪濤!你的上升同時也是你的下降,你的偏見同時也是你的無私。因此,在尼采所描述的最高浪濤的生存中,置身事外的認識、四海普照的寧靜目光徹底被拋在腦後,偏見被提高到了最大的程度:

你們這些美麗的野獸……盡可能提升你們綠色的身體,在我和太陽之間構成一道牆——就像現在一樣!真的,世界已不再有任何東西留下,除了綠色的朦朧和綠色的閃電。[37]

在尼采看來,恰恰在最高力量的浪濤中,而不是在置身事外的平靜的目光中,人才能擁有大海。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查拉圖斯特拉在前言中宣講“超人”,他宣稱,人是一條不潔的河流,隻有成為大海,才能容納不潔的河流而不至於汙濁。人追求的“幸福”是貧乏、不潔和可憐的安逸,道德是貧乏、不潔和可憐的安逸,理性是貧乏、不潔和可憐的安逸,人們珍視的正義和同情也是不重要的。人們所能體驗到的最大事物就是大輕蔑的時刻,在這個時刻,甚至幸福、理智、道德,正義和同情,也讓人感到惡心。這個時刻是成為大海的時刻。但是,要到哪裏尋找這大海呢?

“人的所有偉大和最偉大的江河究竟流向何處?難道沒有為它們而存在的海洋?”——你成為這種海洋:那麽,這種海洋就存在了。[38]

人必須成為大海,才能獲得大輕蔑的時刻,在湧起的浪濤的力量和快樂中,而不是在理智人的高冷的目光中,他變成大海。柏拉圖的太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他的周圍隻有綠色的朦朧和綠色的閃電。在《朝霞》中,尼采也展示了這種強力而輕盈的生命的腳步。

尼采批判傳統哲學的道德成見和成見道德,但這並不意味著完全放棄這種道德,因為這種道德對於普遍性的追求代表了生命的一個麵向。並且,在尼采的永恒複返中,被克服的一切也都同樣複返。生命不僅需要維持,需要視野狹隘化,而且也需要提高,需要擴展視野,建立盡可能大的偏見領域,在這個時刻那個時刻形成支配性的統治關係。最重要的,尼采需要去掉過去哲人們的偽裝和掩飾,通過將它們推進到極端的方式完成它們和克服它們。

因此,尼采首先繼承這種從狹隘生命中解放出來、擴展和擴張自己的道德衝動,隻是不再使用偽裝普遍性和虛假聲稱的方式,而是用真誠、勇敢和正直取而代之。因此,我們用更多道德克服道德:

道德信仰在本書中失去了位置,但其理由不是別的,恰恰就是道德本身!如果不是道德,我們又該如何稱呼那種策動本書、策動我們的慨然之氣呢?因為我們本來傾向於更樸素的表達。無可懷疑,一種“汝應”的聲音同樣在我們心中響起,一道嚴厲的道德星光同樣在我們頭上閃爍——此乃道德的最後的可見光,它仍然照耀著我們最後的道路,因而至少就此言之,我們仍然是良知之人:……正是作為這種良知之人,我們這些現代非道德論者和不信上帝者才會覺得自己仍然與長達千年的德意誌正直和虔誠聯係在一起,即使是作為它最成問題和最不可救藥的後代;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確實是這一傳統的繼承者,它的最內在意誌的執行者——這種意誌如前麵所說,是一種悲觀的意誌,它無畏地否定自己,因為否定就是它的歡樂!在我們手中完成了——用一句時髦話說——道德的自我揚棄![39]

因此尼采認為,在逐漸老去的文化及其遲鈍暗淡的肅穆之上,我們自由精神所獨有的“正直”的美德,將閃耀光芒。

但我們的美德仍存在過度道德化的危險。為了自我克服,我們不僅需要更多道德,有時還需更少道德。如果有一天像迄今為止的哲人們一樣,我們的正直也變得倦怠了,歎著氣伸著懶腰覺得反思和審慎對我們太強硬了,而希望過得更舒服、輕鬆、溫情,仿佛是一種愜意的惡習,那麽,作為廊下派的否定者和繼承者,作為最後的廊下派,讓我們不要屈服,保持我們的強硬,首先是對自身的強硬:

指鉗。——看到每人都憑借他擁有的兩三種私人美德指責那些碰巧沒有擁有它們的人,看到他如何折磨和為難別人,讓人憤怒。因此,讓我們人道地使用我們的“真誠”,雖然我們本來可以把它當作一種刑具,用來夾痛所有偉大的自以為是的信仰者——直到現在他們還希望把自己的信仰強加給整個世界——的手指:我們用它夾住我們自己的手指![40]

對我們自身的強硬保持強硬,這意味著溫柔,意味著不那麽強硬,意味著對自己的美德有所保留,在廊下派的強硬後麵強硬地打上尼采認為更真誠的“小小的問號”,而不是讓我們的強硬變成一種習慣性的舒服。尼采警告自由的精神,不要讓自己的正直像所有美德一樣,最後成了自己的虛榮、裝飾和奢靡,局限和愚蠢,不要讓自己的正直最後成了一種神聖而無聊的東西。[41]

這樣,迄今為止的哲人的毛毛蟲將破繭而出,變成蝴蝶,展開它那流光溢彩的翅膀:

哲學的道路曲折,高深,它意欲通往何處呢?我們是否可以認為,它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在為理性注入某種強烈而持久的欲望:對和煦的陽光,清新自由的空氣,南方的植物,海風,不斷變換的肉、水果和蛋類,飲用的熱水,鎮日無聲的漫遊,簡短的談話,不經常的和檢點的閱讀,離群索居,清潔,簡樸和幾乎軍人般的生活習慣,總之,對一些最適合我們的口味和對我們最有益的事物的欲望?也許哲學說穿了不過是個人的一種養生的本能?一條通過我的頭腦的迂回曲折的道路,一種尋找適合我自己的空氣、海拔、氣候和健康方式的本能?當然,存在著其他許多更為超然和更為崇高的哲學,而不僅僅是那些比我的哲學還要陰暗和為他們自己要求更多的哲學——但是,也許它們同樣也隻是一些滿足類似個人欲望的迂回曲折的智力道路?——然而,就在同時,我的目光一轉,看到了一片新天地:在一片布滿岩石的海岸上,生長著許多奇花異草,一隻蝴蝶神秘而孤獨地飛舞在它們之上:它飛著,舞著,輕盈地,一點也不關心它隻能再活一天和它那翅膀的輕盈將不能承受夜的寒冷的事實。毫無疑問,在這隻蝴蝶身上,我們可以找到一種哲學,一種與我所擁有的哲學完全不同的哲學。——[42]

尼采並沒有宣稱,他已擁有這種哲學——這不是他擁有這種哲學的方式。尼采的上述表述方式告訴我們,他也懷疑自己的哲學,希望另外完全不同的哲學,他並不認為自己可以完全擁有。換句話說,他缺乏卻又擁有這種哲學,不斷失去和重新擁有這種哲學。

我探討深刻的問題,就像洗冷水澡——快進快出。說我因此而到不了深水中,說我沒有往下達到足夠的深度,這是怕水者,那些冷水之敵的迷信,他們無經驗可談。哦!寒氣逼人讓人快速行動!——順便說一句:一件事情真的由於它僅僅在轉瞬即逝中被觸及、被看到、被注視,就不會被理解、被認知嗎?[43]

高高湧起又高高落下的浪濤,迅速進入又迅速出來的冷水澡,有限的才是完美和不可克服的,短暫的才是寶貴的和永恒的:與斯賓諾莎和笛卡爾的幼稚的永恒不變之物的價值相對立的,是最短促而易逝之物的價值,是生命這條長蛇肚皮上閃爍的誘人的金色光芒。[44]有一些真理特別羞怯,特別敏感,為了捕捉它們,我們不能像老母雞孵蛋一樣紋絲不動地坐在上麵。[45]真理是一個女人,教條主義者因為他們表現出來的可怕的一本正經,因為他們的笨拙和粗魯的舉止,注定無法贏得她的芳心。[46]

關於如何讀《朝霞》這本書,尼采也給出了自己的建議。尼采希望我們不要坐在書齋裏,弓腰曲背,徹夜研讀,而要在散步中,在旅途中,自由地翻閱它,一次次埋下頭去,一次次抬起頭來,直到發現自己進入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47]

因此,讓我們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這本書,直到有一天,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片新天地。

* * *

果麥文化陳哲泓、薑楚雨兩位編輯細致認真的工作,幫助改進了譯本的質量。2017年我在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訪學期間曾應一家出版社之約修訂本譯文,但因故未能出版,現借此書出版之際向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表示感謝。

田立年 2020年3月

[1]尼采,《瞧,這個人》,孫周興譯,載孫周興等譯,《尼采著作全集》第六卷,商務印書館2015年,頁329、415、421—422、425。

[2]《朝霞》副標題:Gedanken über die moralischen Vorurtheile(道德成見麵麵觀)。

[3]Perspektiv,通常譯為“透視”或“視角”,與視覺理論和繪畫藝術中的透視法有關,但尼采哲學使用該詞的含義超出了通常的知覺理論甚至認識論的層次,而與他的權力意誌的根本學說結合在一起。甚至無機物都是“偏見”性存在。生命甚至存在的本質就是“偏見”。這個概念也意味著生命或存在的複數和多元狀態。這裏將Vorurteil譯為“成見”。成見有其偏見基礎。簡化地說,成見乃是過去的偏見,或衰弱的自我偽裝的偏見,它試圖以無偏見的全知者的形象出現,但在真正強大的偏見麵前,它被呈現和被判定為“成見”。

[4]“一切生命就是圍繞著趣味和口味的爭論。”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錢春綺譯,北京三聯書店2007年,“崇高的人們”。

[5]尼采在《權力意誌》中寫道:“支配中包含有對被支配的承認,服從中包含有反抗,有時位置會顛倒過來。”尼采,《權力意誌》,孫周興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頁17、45),以及“在精神領域不存在什麽消滅”(《權力意誌》,頁210。我們還要記住,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克服者與被克服者一起複返。

[6]《權力意誌》,前揭,頁211。

[7]《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前揭,“自願的死”,頁78。

[8]“與永恒不變之物的價值……相對立,乃是最短促易逝之物的價值,是生命這條長蛇肚皮上閃爍著的誘人的金色光芒”,載《權力意誌》,前揭,頁220。

[9]《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前揭,頁11。

[10]神所鍾愛者早死,這適用於一切事物,它們因此得以永生。最珍貴的東西無須像皮革一樣堅固耐久——尼采,《悲劇的誕生》,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12年,§21。

[11]《朝霞》的題記,尼采引自《梨俱吠陀》。

[12]《瞧,這個人》,前揭,頁414—415。

[13]《瞧,這個人》,前揭,頁425。

[14]轉引自施特格邁爾,《尼采引論》,田立年譯,華夏出版社2016年,頁36、38、45。

[15]尼采,《善惡的彼岸》,魏育青等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28。

[16]《善惡的彼岸》,前揭,§213。

[17]《善惡的彼岸》,前揭,§28。

[18]《悲劇的誕生》,前揭,“自我批判的嚐試”(1886年)。

[19]《瞧,這個人》,前揭,頁329—331。

[20]《瞧,這個人》,前揭,頁422。

[21]《瞧,這個人》,前揭,頁474。

[22]孫周興,《尼采的科學批判》,載《世界哲學》2016(2),參Kritische Studienausgabe s?mtlicher Briefe Nietzsches (KSB), Walter de Gruyter: Berlin, 1986, Band 6, S.318ff.

[23]《朝霞》,§575。

[24]彼得·皮茨(Peter Pütz)為《朝霞》所寫的“編者說明”,見《朝霞》,田立年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

[25]尼采,《權力意誌》,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頁953。其中“一個偏見”(eine Perspektiv)原譯為“一個視角”。

[26]《權力意誌》,前揭,頁1109—1110。

[27]《權力意誌》,前揭,頁151。

[28]《權力意誌》,前揭,頁173。

[29]《朝霞》,§103。

[30]《善惡的彼岸》,前揭,§5。

[31]尼采,《偶像的黃昏》,李超傑譯,載孫周興等譯,《尼采著作全集》第6卷,商務印書館2015年,頁105—106。

[32]《朝霞》,§2。

[33]尼采,《快樂的科學》,§354,楊恒達譯,載《尼采全集》,楊恒達等譯,第3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

[34]尼采,《不合時宜的沉思》,李秋零譯,華東師大出版社2007年,《曆史對於人生的利弊》§1。

[35]《權力意誌》,前揭,頁281—282。

[36]《權力意誌》,前揭,頁1053。

[37]《快樂的科學》,前揭,§310。

[38]尼采,《重估一切價值》,林茄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頁1012。

[39]《朝霞》,“前言”,§4。

[40]《朝霞》,§536。

[41]《善惡的彼岸》,前揭,§227。

[42]《朝霞》,§553。

[43]《快樂的科學》,前揭,§381。

[44]《權力意誌》,前揭,頁220。

[45]《快樂的科學》,前揭,§381。亦參見《善惡的彼岸》,前揭,“序”。

[46]《善惡的彼岸》,前揭,“序”。

[47]《朝霞》,§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