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段燈貴照例是提著一瓶七塊錢的白酒和一小袋鹽水花生回來了。
所不同的是,這天晚上他在靠近城郊結合部的農貿市場門口的熟食攤上買了半隻烤雞。他的電瓶車在牆角那裏轉了個彎,車子停下後,他開始往下卸從工地上撿來的一車廢木料。李春梅見了,上去幫他。
之後,她看鍋爐那邊的生意正好是清淡下來的樣子,就將硬幣倒在一個塑料袋裏用手拎著,把空盆子留在灌開水的龍頭上方。進了屋,她在北邊的窗台那裏找辣椒。
家裏人都喜歡吃辣的,沒辣的,飯吃著不香。房間裏的三個床占據了房間的三個邊。
中間是吃飯的桌子。
她在他們夫妻倆睡的**方的窗台上取了幾隻風幹的辣椒,在角落裏的一個砧板上剁成了碎屑,又去了放在門外麵一塊木板上的煤氣灶邊,點燃了煤氣灶,用油熬辣椒,等散發在空氣裏的辣味讓人覺得快要流出口水的時候,她將烤雞倒入了鍋子。
香辣烤雞端上桌時,段燈貴已經喝下了這個晚上的第一口酒。
他看著段世桃和段婷兩人吃飯,問李春梅:“你——你說以前來打開——開水的那個老師怎——怎麽說?”
李春梅說:“說了,說讓去報名好了。”
她想了想,又說:“他說那學校初中和小學在一起的,要交學費的。”
段燈貴說:“交——就交。”
李春梅反問他:“你天亮出去,天黑回來,哪裏有時間去?”
段燈貴不再說什麽,他在上衣口袋裏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了他那部表麵掉了漆的手機,給工地的老板打電話,他要向老板請假,明天一早陪孩子去學校報名讀書。
剛接通,段長越從外麵回來了。他將自行車推進屋,在靠近他的床頭旁邊的牆邊停好。
李春梅問:“你到哪兒去?天都黑了。你爸明天帶你們去學校報名……”
段長越聽了也沒什麽反應,他盛好飯,夾了塊雞肉,在一個小凳上坐下,吃了起來。
“你為什麽不說話啊……你總是不說話!”李春梅提高聲音說了兩遍之後,看段長越沒回應,就不再說話。
段長越愈來愈像段燈貴了,身材同樣是高瘦的,話同樣也是很少的,雖然他說話並不結巴。
段世桃因為第二天要去學校報名,很是興奮。夜裏,他一直沒睡著。
半夜的時候,段世桃聽到了“撲通”一聲,是人結實地摔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重新爬上.床的聲音。
他想起來看看,但找不到電燈的開關。他和他姐姐段婷睡一個小床,是兩塊木板合起來拚搭成的,一人睡一頭。
段長越現在是在房間的另一張**一個人睡。他睡覺一點聲音都沒有,段世桃懷疑他半夜裏可能已經出去了,**隻剩下一床被子。
已經是十一月初了,江南的冬天雖來得遲一些,但畢竟天氣已經轉涼了。對於段世桃他們三人來說,新學期的開學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段燈貴領著他們,並且帶著身份證、暫住證、幾年前從老家拿來的戶口本和計劃生育證去學校報名。段長越和段婷的報名沒有問題,他很順利地為他們交了費。
在給段世桃報名的時候碰到了一點麻煩。因為段世桃是超生的,沒有報戶口。學校的領導說了,段世桃不收,因為沒有戶口就不能在學籍管理係統裏登記。
段燈貴不懂什麽叫學籍管理係統,他好說歹說,學校才勉強收下了。學校領導對段燈貴說,段世桃不算正式入學,隻能算借讀。
段燈貴想借讀就借讀吧,也給段世桃交了費。
因為他們都有書本的原因,加之學校離現在他們的住處並不十分地遠,所以三人很快就開始適應了每天背著書包去學校的生活。
“嘻……嘻……”段世桃發現媽媽李春梅開始喜歡上了笑。
她笑的時候,眼角向兩邊的眉梢翹起來,上下嘴唇間露出了雪白的牙齒,讓他不得不盯著看。在段世桃看來,媽媽變得年輕了。不僅衣服穿得好看了,人也年輕了起來。
沒搬家前,李春梅不是這樣的。她整天灰頭土臉的,沒上班的時候就在家裏侍弄一家人的衣服和食物。她一個月穿一件衣服,而且還是舊的。
而現在,她開始變得注重打扮了。體麵的打扮,加上喜歡笑,經常來打開水的人都喜歡和她聊上幾句。有時候在等水燒開的時候,他們會和她聊很多的話。
好奇的本地婦女們會到他們的租房門口往裏看,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李春梅會一直耐心地陪著她們,回答她們的問題。她的臉上,因為笑而多了兩片紅暈,就像天邊的紅霞。
這紅霞會在傍晚的時候在李春梅的臉上長時間地停留,因為那時候前來打開水的人是最多的時候。
一鍋爐燒開的水,會很快地被第一撥人灌走大半,然後是打入冷水、添柴、鼓風,等著第二鍋水達到沸點。那時候,段世桃他們三人會在屋子裏做作業。
段燈貴的工作越來越沒有規律,有時候會天黑了很久之後才回來,第二天一早又開著電瓶車出去了。
兩天以後,段世桃在學校裏忘記將語文書放進了書包。他在被他的班主任老師批評之後,要求他回家拿書。
出了校門,他便跑了起來。家還離著很遠,他就看到他們家鍋爐的煙囪裏冒起了一股不常見的黑煙。這一天,他平生第一次看到了煤。
黑得發亮的煤,堆在鍋爐的燒火口下麵的地上。而在他們的屋子裏,一個年紀比段燈貴大很多的男人正在和李春梅說笑。李春梅坐在他的大腿上,就像一個孩子坐在大人的懷裏。
是那個男人最先看到段世桃的。
男人最先看到了段世桃的眼睛,他嚇了一跳,鬆開了正環抱著李春梅身體的手。
李春梅輕巧地從他的腿上下來,拍了拍手問段世桃:“你怎麽回來了?”
等段世桃拿好了語文書,李春梅指著他對那男人說:“這孩子,這裏壞了。”她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個圈,然後指向了她自己的腦袋。
男人的手再次想摟住了李春梅的腰,被李春梅她笑著打開了。她笑著,從兜裏摸出兩個一元的硬幣遞給了段世桃。
段世桃出門後不再跑,而是慢慢地走著。他的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問題:媽媽怎麽能坐在別人的大腿上呢?他想了想,沒有答案,便又跑了起來。
跑了一會兒之後,又改成了慢走,腦子裏又冒出了一個問題:媽媽怎麽能說我的腦子壞了呢?他想了想,還是沒有答案,便又跑了起來。
他的手心裏緊緊地攥著那兩個硬幣。
接下來的星期天,段長越照例騎著他的自行車在外麵到處閑逛。到了下午,段婷也不知道到哪個新認識的同學那裏去了。
段世桃拿著李春梅給他的五元錢,在外麵大馬路邊的小店裏買了兩包辣條,一根火腿腸。
他將火腿腸在中間攔腰一折後,兩邊向反方向轉了幾圈,然後兩隻手左右一拉,火腿腸就從中間斷開了。
他吃完了火腿腸,又吃完了兩包辣條。等嘴巴裏再沒有一點味道以後,他打算回家去。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本來在家裏的李春梅竟沒在家。房門關得結結實實的,他又沒有鑰匙。他聽到鍋爐裏的水咕咕地響著,一根排氣的管子向外冒著白色的水氣。
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進入了段世桃的耳朵,他發現聲音是從屋子裏麵傳出來的。他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判斷出了是他們家的大床的聲音。
他叫了一聲:“媽——”
裏麵沒有應答。他突然想到了很久沒到屋後了,興許已經有鳥在樹上築巢了。
在他們這一片地方,隻有他們屋後的樹在這個季節裏還是綠色的。
結果他還是一無所獲。在他們屋後的窗下,他產生了爬上窗台看看屋子裏麵的想法。但窗台太高了。
他才一米三十的身高。看到地上有一些斷磚塊,他就搬了幾塊過來,靠牆壘成一疊之後,他終於小心地站了上去。
段世桃想看得更仔細些,他在墊起來的磚塊上踮起了腳,想把下巴緊靠在窗台上。下巴才貼上窗台,想不到腳下的磚塊發生了倒塌,他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摔了下來。
身體往下倒的時候,他的下巴結結實實在窗台上磕了一下。
這一天下午剩下的時間裏,他在那個樹下的廢棄浴缸裏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