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世桃看著琳琅滿目的蛋糕和麵包,偷偷咽了兩次口水。段婷模仿著前麵買麵包的人,也拿起了一個夾子,在玻璃櫃裏往外夾麵包,她夾了一個胖子麵包、一個三明治、還有一個提子麵包。

在賣牛奶的地方他們還選了幾包袋裝的牛奶。後來,段世桃看到了一排的火腿腸,就在那裏不走了。

段婷拿起一包,看了看價錢,放下了,又挑了一包價錢便宜的,拿了兩包放到了購物籃裏。做這些的時候,段婷一直在計算這購買的商品的總價。

超市裏的廣播不停地播放著音樂,空調的熱氣從不知道的地方傳過來。

段世桃在超市裏走了一圈就已經出汗了,現在已經熱得背上都濕了。他都聞到了自己汗臭的味道了。但他還是忍著。

他們經過水產品區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很久。他們看到了從沒有看到過的海魚,放在冰塊上。

段世桃還在一個水箱裏看到了一隻活的鱷魚龜,他一動不動盯著它看,覺得鱷魚龜就是水裏的一隻大象。

這時候,段婷突然想起什麽來了。她急匆匆地催促段世桃往外走。在食品區和水產區的中間是糧食區,她停了下來。她要段世桃去卷成一豎筒的塑料袋上撕一個下來。

她選了一元九角一斤的大米,由她撐開了一個白色的薄膜袋子,要段世桃往裏邊舀米。

段世桃很快喜歡上了舀米,還將鼻涕弄在了米裏。等段婷喊停的時候他還沒停,段婷將袋子拎起來的時候,袋子就撐破了。

旁邊有上來買米的人,在段婷他們的身邊經過的時候,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們幾眼。他們走開了很遠還在用手捂著鼻子。

等段婷他們重新換了袋子,到了營業員那裏稱好、貼上標簽。段婷看了一下,是二十三元二角七分錢。

段世桃跟在段婷後麵走著。在付錢的地方,收費的人盯著段婷和段世桃看了兩眼,才開始計費。他們全部的商品算好了總價,是九十八元九角。

段婷將那張一百元錢取了出來,收費員找給了她一元一角。兩人就這麽分別捧著麵包、香腸、米等東西往超市外麵走。上了電梯,不一會兒就出了超市大門。

才出地下超市的門,段世桃和段婷就感到了一股冷風吹在身上,他們不由自主都打了個寒戰。超市裏麵和外麵比起來真是兩個季節。

他們在停車的地方找到了段長越。段長越沒說什麽,他接過了段婷手裏的米,三人便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段世桃冷得打了幾個噴嚏,段婷取笑了他幾次,但他還是很開心。

這是冬天,離期末考試隻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了。

學校的老師說:“冷空氣就要來了。同學們要注意保暖,保暖就是多穿衣服。

如果誰發熱了,要到醫院裏看病,在家裏休息一個星期,要有醫生的健康證明才可以回到學校來。”

想不到冷空氣真的來了。學校裏,大家的課餘時間做的事情都是圍繞著冷。

進出教室要關門,上廁所要跑著去,寫字時手也沒有平時那麽靈活了。

但這一天段世桃穿的還是以前的衣服:一件還是秋天時候穿的長袖汗衫,外麵沒有另外的衣服了。長袖汗衫還是段婷兩年前穿過的,不分男女。

下課的時候,大家擠在了教室前麵的走廊上,陽光穿過教室前麵圍牆的頂端,斜著照了過來。段世桃走出教室的時候,看大家都在跑跳取暖。

他站在了幾個同學跑跳的範圍裏了,大家就都停了下來,看著他。大家發現了段世桃隻穿了一件衣服。

還沒等大家開口,段世桃就對大家說:“天這麽熱,你們難道不熱嗎?”

大家都一起大笑了起來,有幾個還笑得彎下了腰。

段世桃也笑了笑,又說:“天這麽熱,你們難道不熱嗎?”

說完話嘴裏還發出了嘶嘶的聲音。

吃過中飯,霧就上來了。茫茫的大霧,起初從海麵上看不見的遠處悄悄地起來,直到籠罩了整個海麵,分不清海麵和天空。霧氣升騰、擴大,協裹著一股冷風,將碼頭完全地籠罩起來,並不斷地湧起,向陸地上蔓延開去。隨著霧氣的升起,海水隨之開始漲潮了。

海麵上,海浪向海邊湧來的時候碰到回流的浪頭,海水相互撞擊發出一片嘩嘩的水聲,此起彼伏。

天空中,偶爾傳來幾聲失群的海鷗的沙啞鳴叫聲,空曠的天宇顯得孤獨、寂寥。

段燈貴想起了第一次來到海邊的時候。如果不是之前知道是海,他還以為來到了一個大湖邊上。

那天到達這裏的時候,風平浪靜,大海平靜得就像睡熟了一般。這裏離內河的出海口不遠,海水混濁,不是電視畫麵裏經常見到的蔚藍色的海水。

混沌的水麵,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天邊,才知道這是海。頭兩個星期他還是打雜的,隨著運貨的卡車來往於碼頭和工地之間。

後來他就留在了碼頭上工作。他所在的作業分隊是聽從一個叫張工的頭目指揮的。張工似乎是整個碼頭的副總指揮,他指揮段燈貴他們將建造碼頭的材料運抵到位。

材料中除了水泥和鋼筋外,最矚目的是空心柱。空心柱外形龐大,有幾十米長,是要安插到海底去的。

他們動用了大卡車、鋼索、吊臂,將空心柱轉移到靠近施工的碼頭一側去。進度很慢。

一上午才轉移了兩根。打算轉移第三根的時候段燈貴和大家聽到了組長的喊話,就知道吃中飯的時間到了。飯是盒飯,兩葷兩素。段燈貴覺著菜很合適。

不合適的是飯太少了,每次就這麽一小盒,即使要添也隻能是同樣大小的半盒。他將菜和飯都吃了,將餘下的飯盒和筷子都放到集中的地方。

他的兩個老鄉看到海麵上升起的霧,要回離碼頭兩百米遠的宿舍換防雨工作服。他懶得去拿。再說這霧是說不準的,或許過了一陣之後,太陽又會重新出來。

時間才是中午的光景。

“哐——哐——”天地間隻有位於碼頭外側的打樁機發出的巨響。

海天之間,巨大的機械船就像個怪獸,每一次的撞擊,都是在向地球的內部擠壓一次。仿佛是一種前奏,隨之天空中的雨霧就密了起來。

段燈貴堅持不換衣服,不久他的頭發濕了,後腦那裏本來翹起的頭發耷拉下來,在安全帽的下邊,看起來就像鴨子的屁股被雨沾濕了的樣子。

段燈貴來碼頭已經一個多月了,再過一個多月,時令就會接近年關了。他已經適應了這工地的工作和生活。活簡單,也並不累,都是機器的操作,人隻要配合好就可以了。

兩個老鄉前一個晚上的時候已經在說起過年回不回老家的事情了。

段燈貴沒想過要回去的事情。碼頭上已經發了通知,過年隻休息五天,接下來的工作會沒有休息時間。加班的話要整個小組的人都要加班,報酬是會翻倍的。

老鄉隻是私下說說,還沒有正式提回老家過年的打算。段燈貴不想回老家去。前年,他回去過一趟的,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又換了一天的長途汽車。他將段長越從老家帶出來。

他本想將段世桃的戶口報了的,但背地裏打聽了一下,段世桃屬於超生的,要交罰款。他沒給李春梅說,段世桃的戶口也沒報,老家沒外人知道他外麵又生了第三個孩子,還是個兒子。他過了年初八就又出來了……現在他不太想這些。他甚至不想回到那個城郊結合部的家。就這麽一直在這碼頭上做下去也不錯。

霧大起來的時候,水麵上傳來“哢”的一聲刺耳響聲,緊接著是一片驚呼。

段燈貴的第一反應是撇下手裏的活,往傳來聲響的碼頭外側奔去。他看到了吊臂上的一根鋼索崩斷了,空心柱一端就滑脫了,正搖搖欲墜。

空心柱離開地麵已有兩米開外的樣子,另一端已經在海麵上了。還沒起用的管子要是提前落了水,那是要當作事故來處理的。

段燈貴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勁,他將腳邊的鋼纜拎了起來,在空中用力甩了一下,甩出了一個圈,順勢套住了空心柱的一段,在柱子還沒吃上力的時候,他將手裏鋼纜的一端和另一端一起,繞在了一旁的鐵柱子上。“砰”,空心柱往下墜去,驚魂未定的人們發出一陣驚呼。

這個時候,段燈貴已經將攥著鋼纜的一端,牢牢地將它和鐵柱子控製在了一起。因為被鋼纜縛住,在離海水四五米的上方,空心柱停了下來。

事後大家才看到,因為受力過大,鐵柱都變形了。是段燈貴開電瓶車時捆綁貨物的手法幫助了他。

段燈貴知道,有時候,一個看似並不合理的結,隻要是受上了力,就不會鬆懈掉的。等將空心柱平安移到了平台上後,大家都籲了口氣,向段燈貴豎起了大拇指。

傍晚收工的時候,組長和張工一起來看他,還專門帶著一個人過來。他們親熱地和段燈貴打招呼。那人很年輕,戴著副眼鏡,很客氣,稱他為段師傅。段燈貴笑笑。

他覺得碼頭上的各種機器怎麽操作,自己不懂,但除了這之外的活,他都能做得上手。

這碼頭開始向海中延伸開去了。岸上的混凝土攪拌車不斷地來回,眼見著本來堆成一座小山的空心柱也開始慢慢變小了,而新的空心柱還在源源不斷地運來。

晚飯後,他接到了李春梅的電話。李春梅在電話裏問他:“段燈貴,你什麽時候回來?”

段燈貴說:“我——”

李春梅說:“回來我們就去把手續辦了。”

段燈貴說:“我——我——”

李春梅說:“你說我們還有什麽意思?你這樣拖著也不是辦法。”

李春梅不再說話,她在等段燈貴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