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梅能從段燈貴結結巴巴的話裏明白他的意思。
但段燈貴什麽也不說。李春梅隻聽到了一陣嗚嗚的聲音,是海邊的風的聲音。之前,他接到過李春梅的幾次電話。段世桃和段婷問他關於大海的問題。
他給他們說了,他知道他們不會知道大海的樣子的。等放了假,他會帶上他們到海邊來看看。他聽到了段世桃說那真是太好了。他知道段世桃聽懂了他的話。
他還想和他們說說海邊的事,但李春梅卻掛了電話。後來,李春梅打過他兩次電話,是關於電瓶車的問題。他沒有細想就說賣掉算了。
這車他是再也不想開了。以後即使再要開電瓶車的話再買一輛就可以了,最多再配個新電瓶。他熟悉那些老鄉和認識的人怎麽交易舊電瓶車的。
掛了電話,他咂了咂嘴,抬頭望了望暮色裏的海平麵,海天相接的地方霧氣蒙蒙,不知道這浪會不會起來。
晚上,他睡不著。起初,他不適應這狹小的宿舍。
兩個同鄉和他是睡一個宿舍的。半夜裏,他們的打鼾聲驚天動地。一位同鄉就像在拉一把破舊的二胡,不太高明的手法,聲音低沉而綿綿不斷。
另一位同鄉的鼾聲像是在敲一麵破鑼,嘹亮地響著,在敲擊兩下之後,手柄好像壞了,發出“咯嗒咯嗒”兩聲,然後繼續敲。那樣子就像喉嚨裏養著一隻青蛙。
後半夜裏,還說夢話,長篇的夢話。段燈貴起初以為他在被子裏找一粒掉了的豆子,但後來聽出來了,他們都是睡著的。
失眠的時候,他會一個人靜悄悄地出門,靠在宿舍外的鐵欄杆上,點燃了一支煙。夜半的大海也安靜地進入了睡眠。恍惚間,他覺得自己是回到了老家。
前麵門外不遠處,月光下的一片銀白的海麵隻是月光灑在水田裏的景象。
夜靜得無邊無際,他想李春梅和孩子們一定睡得香。
他還想到了以前開電瓶車和在這碼頭上工作真沒法比,他甚至還算起了工期結束他會拿到多少數目的錢。
碼頭上給每位工人都造了表,他們會將錢直接打在各自的工資卡上。
他和一起來的兩個老鄉都還沒來得及辦卡,工資都還在碼頭財務的賬上存著。
他想這樣也好,以後領的時候就是一筆很大的數目。
他想賺很多很多的錢。那樣的話,李春梅就會聽他的話,不會說他不喜歡聽的話了,不會做他不喜歡的事了。
碼頭上抽調了一些有技術的工人到打樁部工作,段燈貴也是其中之一。
本來輪不到他去的,他聽到過老鄉之前的話,說是打樁部的工資待遇比幹運輸的多兩成。他沒怎麽琢磨就對組長說了。
組長本來是不同意的,段燈貴的活幹得好,他不讓他走。隔天,吃飯的時候,段燈貴看到了張工與總是和他在一起的戴眼鏡的年輕人一起說著話,他們正從食堂門口走過。
那時候他已經將那兩葷兩素的飯菜都吃光了,手裏還拿著飯盒就一路跟了上去。他對張工說了自己的要求,張工笑了,對戴眼鏡的年輕人說了兩句,那人停了下來專門看了看段燈貴。段燈貴突然想起來這人前幾天專門來看過他的。他就向對方笑了笑。
那人也笑了笑。下午開工的時候,組長就過來通知段燈貴不用參加運輸隊的活了,要他立刻就到打樁部報到。
打樁機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碼頭上又忙碌開了。段燈貴換了工種,開始固定在在建的碼頭上工作。
打樁機的聲音有節奏地響了起來,如一把匕首,刺破了空氣;在這響聲裏,一根根長五十多米、直徑一點五米的鋼柱子硬是被筆直地鑽到了海底。
這樣的樁要打一百多根,這些柱子在海底牢牢地紮根之後,它們的頂端離海平麵還有二十多米。
然後是將段燈貴他們之前轉移過來的空心柱安接到柱子上,固定後再在空心柱裏澆築上鋼筋水泥,直到露出海平麵,那才是碼頭的平台。
這碼頭是電廠的取水口。
有好幾次,在打樁機的聲音停歇的時候,段燈貴看到潛水員潛入了海底作業。上麵的人不斷地對著對講機喊話。後來海底冒起了混濁的水,還有水泡。
等潛水員上來時,段燈貴看到他脫下臃腫的潛水服後連著喝了兩大口工地上專備的白酒。
時令已是冬季,岸上的冷風就夠受的,下到幾十米的海底那溫度一定是冷得受不了的。海底下的情況會是怎麽樣的呢,他想了想,毫無頭緒。
潛水員上來之後的一段時間裏碼頭上有一個短暫的休息。段燈貴幹的主要是混凝土的活,他接了別人遞給他的一支煙,叼在嘴裏吸著。
在這伸出海岸線幾十米的海麵上的工地上,段燈貴的腦子裏出現了李春梅。
他想起李春梅,是因為想起了李春梅離現在最近的那個電話。他還以為他走了,李春梅不會再和他提起離婚的事情。
那是在段世桃出生不到一歲的時候,那時候一家人還在隔壁縣城的城郊結合部住著。他開電瓶車送貨,李春梅在家裏帶著孩子。
他開著車子,在路上分了神,硬是在環城路的紅綠燈那裏闖了過去。想不到斜刺裏衝出了一輛大卡車,將他連人帶著一車貨,撞飛在了馬路中央。
人送到醫院後,斷了三根肋骨,還有腦震**。醫藥費是老板付的,也沒有大的損失。這本是萬幸。但麻煩的是,因為車子的慣性,他在飛向空中,之後再飛向地麵的過程中,有一塊扣板不偏不倚插在了他的下.身。
傷口本不大,也沒流多少血。醫生診斷的結果是良性的,不會有功能障礙的後遺症。出院後的很長時間裏,他都覺著自己不順暢。本來可大可小的器官現在隻有小的狀態出現。日子持續到了段世桃兩歲多,本來他已經有了複蘇的感覺。
但就在那段時間裏,有一天他回家看到李春梅扣著衣服的扣子從房東的房間裏出來,她在看到段燈貴的時候臉上微微地不自然,隨後這不自然轉變成了一種不屑見到他的表情……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徹底不行了。
那天晚上,他在外麵用七塊錢一瓶的白酒一口氣放倒了自己。
可第二天,他又開著電瓶車在城市的柏油馬路上奔忙了起來。
他搬過六次家,從段世桃兩歲到九歲,期間還將大兒子段長越從老家接了出來。每次搬家的原因都不具體,但總和李春梅有關。
他心裏憋屈得慌。最後一次的房東是個戴金邊眼鏡的老頭,他們前後住了沒滿一年。這最後的房東老頭沒什麽對不起他的,但他硬是賴掉了房錢和水電費,一走了之。李春梅是在第三次搬家的時候提出要離婚的。
在老家,他們是經人介紹認識的。雙方父母都是本分的莊稼人,沒怎麽在意對方的條件。都窮,隻要身體都是周正的。後來有了兒子,日子也不見得好,就學著村裏人的樣子夫妻雙雙出來了。
這些年他積了一些錢,除了給雙方父母寄去的和這邊生活的開銷,還有兩萬多。再能有兩萬多,在老家,就可以蓋一幢兩層的樓房了。
他想過這些,但又不是很想。不知道回老家蓋了房子,以後怎麽過活……
在繁忙的工地上,沒有人會注意段燈貴心裏的變化,他們知道他是個結巴,活卻幹得沒的說。他滿麵愁容,本不會順暢地說話。兩個老鄉都請假回老家過年去了,這境遇裏,段燈貴更顯得落單。
出事那天沒有什麽預兆。有一根已經澆築了混凝土的空心柱底下出了點故障,需要工人下去底部清理。這是一根長二十多米的空心柱。
柱子空心部分直徑約一米半,柱壁厚度約六到七厘米。空心柱露出水麵部位有六米高,水下卻還有二十四米的長度。
這鋼柱本不是段燈貴他們之前運的無縫鋼柱,它原為打樁用的,由一節一節的鋼管焊接而成,循環使用很多次之後就直接澆灌混凝土了。段燈貴需要下去的時候,下麵已經澆注了兩三米的水泥。
段燈貴是第一次下到管子裏去。他需要清理完混入裏麵的水泥和磚塊。這活不經常有,但有了的話,卻是打樁部的工人經常幹的活。他被繩索係著,下到空心柱的底部工作半個小時,最快的話二十分鍾就可以再次回到上麵。
他剛下到底部才兩分鍾不到,柱子就因為承受不了海水壓力——海平麵以下大約五米處的一段管壁被壓扁了。
本來他之前看到過工友下到空心柱底部,那時他心裏還想了一下,萬一柱子扁了下麵的人怎麽辦的問題。他萬萬沒有想到輪到他的時候竟成了現實。
段燈貴因此被困水下,他所處的位置是海底,距離水麵大約有二十四米左右。在最初的時候,他沒感覺到有什麽不妥。
本來他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幹完底下的活。他才適應底部的環境。隔著二十四米的高度,他隱約聽到了工友的喊聲。於是他下意識地抬頭,他發現上麵的情況發生了變化:原本圓形的天空已經不再原樣了。那一刻,他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這個時候是上午八點十分左右,段燈貴不會知道上麵的天空突然間陽光燦爛,天空結束了久日的陰霾,迎來了一輪蓬勃的紅日。陽光下的海麵上濁浪滾滾,大海仿佛宣泄著這個冬季裏最大的一次憤怒,以至於將鋼質的空心柱都擠扁了。
他本來穿的是平時的工作服,為了工作方便,在下去的時候脫了裏麵的一件夾襖,隻剩一件薄的線衫,外麵套了工作服,和平時不同的是,他的安全帽頂上多了一個照明燈。
現在,他沒有足夠多的衣服,沒有食物,空氣正在變稀、變薄,空氣中的氧氣正在減少。
這個直徑一點五米的潮濕空間裏,他不能夠躺,不能夠坐,隻能這麽站著。周圍是冰冷的鐵壁,沒有光線,手撫在上麵有些毛糙,卻冷得和冰一樣。
他工作帽上的電珠發出的光線有些微弱,照在鐵柱的內壁上沒有一點兒反光,這燈光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好景不長的是,不久電池便耗幹了,工作帽上的燈熄了,他陷入了黑暗。
現在,這是個沒有光線的環境。海底的暗湧在二十四米的深度裏撞擊著鐵柱,他分明感覺到了海底的力量。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胸腔裏一上一下地起伏,突然覺得心裏空了起來,一陣頭暈目眩向他襲來……他昏迷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上麵傳來了喊聲:“段師傅……段師傅……聽到請回答……”
聲音很遠,並不真切,隱約傳到了段燈貴的耳中。
他醒了,抬頭看了看上麵,他趕緊挺起身來回應:“哎……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