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當輸送氧氣的管子穿過壓扁後的空隙送下來之後,緊接著是一束電弧燈的強光從近八層樓高的海平麵上照了下來。

段燈貴起初不知道送氧氣的管子的用途,等感到整個人精神好起來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他讓自己的頭部承受著光柱的照射,不久渾身便變得暖了起來。

他聽到了張工的聲音:“段師傅……,你還好嗎?下麵的情況好嗎?”

他回答:“好……”

張工說:“段師傅,你別擔心,我們馬上組織人救你上來……”

他回答:“好……”

張工還問了很多問題,說了一些話。他都一一回答了。

張工最後問了一個讓段燈貴莫名其妙的問題,張工說:“段師傅……你的名字叫什麽?”

他愣了愣,想到自己來碼頭時候就交了身份證,登記了姓名的,可平時大家還都叫他段師傅的,就說:“我……”

張工重複了一遍他的問話:“段師傅……你的名字叫什麽?”

他猶豫了一下,報出了他兒子段世桃的名字:“叫我段——世——桃——。”

為了讓上麵的人聽清楚他的話,他在三個字之間停頓了一下。

喊完之後,他覺得有些異樣。他第一次感覺到他說話竟沒有結巴。

於是他又喊了一遍:

“段——世——桃!”

周圍真是安靜啊。

打樁機的聲音早已消失了。他不知道上麵的情況怎麽樣了。

他想會不會這碼頭上所有的人都已經撤離了,就剩下他一個人待在二十四米深的海底下。

海水一定還在鐵壁的外麵發怒,要不然風在鐵柱的頂端刮過時嗚嗚作響的聲音不會有。這聲音在二十四米的海底聽不真切,卻還是能隱約進入段燈貴的耳膜上。

他突然覺得這聲音是那麽好聽。

他什麽都做過,但從沒有想過為什麽要這麽不停地勞作。

他不願意看到老婆的變化,不想有意外的出現。他和所有接觸過的人都相處得不錯,笑容滿麵。如果不是結巴,他甚至可以是個幽默搞笑的人。

他信奉按勞所得。如果沒有他的意外,就不會引起李春梅的意外。

他很滿足於他的生活。三個孩子都在慢慢長大,他已經看到了在大兒子身上自己的影子。他把老婆的事放在心裏,從沒和別人說起過。他知道這事沒法和別人說。

他不是天生的結巴。他原本是不會說普通話的。

出來時,他在服裝廠裏幹過燙工,勉強做了一個月後結算了工錢,結果賠的和賺的正好相等;在電子廠裏工作過,兩天後就被辭退;在工地上做過三年,老板拖欠了一年多的工資後他就不再幹下去了;再後來他就找了開電瓶車的活。

幹這活就需要和人打交道。他的結巴就是和人交往時使用普通話養成的。

他有個老鄉,也是夫妻兩人來這邊打工的,老婆認識了一個教育局的科長,兩人就離了婚。

老鄉不認識字,每天在城裏的各個地方穿街走巷收廢品,每個月中固定的一天到他老婆新買的房子裏住一個晚上,然後又回到自己收廢品的小屋獨自一個人過日子。

他每次看到這老鄉的時候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不敢想象這事放在自己身上會是個什麽樣子……

他聽到了他們在上麵的喊聲。他們喊道:“段世桃,你還好嗎?”

他的腳麻了,兩隻腳重心不斷地交換,還是都麻了。聽到喊聲的同時,他看到了上麵有東西用繩子在往下放,到了底下發現繩子係著的是一瓶白酒。

他取了下來,並不回答上麵的問話,用手拉了拉繩子作為回答。

當一口白酒從嘴裏進入喉嚨,順著食道往胃裏淌下去的時候,他覺得淌下去的是一條熱流,上半身的筋脈都活絡起來。隨著胃裏熱起來,他渾身也熱了起來。

氧氣很充足,他不再昏迷了。腳下的水泥正在變得硬起來,照這情形不久就會完全凝固,那樣的話,他可以在上麵坐下來。

而實際的情況也是這樣的。在他能夠在空心柱底部的凝固的混凝土上坐下來之前,上麵又送下來了巧克力、牛奶和火腿腸。

並且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工友在上麵往下向他喊話:

“段世桃,你肚子餓嗎?”

“段世桃,你覺得冷嗎?”

“段世桃,你放心,我們正在製定救援方案。”

聲音穿過二十四米的距離,穿過那個被海水擠扁的空隙向他傳來。

他本不想回答,但他不回答他們會不厭其煩地一再問話。聽到他的聲音很正常,他們喊話的頻率就會放緩下來。

後來,他煩躁起來,對上麵說:“我在下麵還好,你們不要太在意我,抓緊時間就行了。”

段燈貴並不知道,在他被困海底失去時間概念的二十四小時後,上麵才確定了營救方案。來自市裏的消防隊起初想出了內部液壓擴張的辦法,先從內部將鋼柱恢複原狀再救人。在即將實行的時候,救援專家到了。

由省能源集團聘請的現場救援專家組考慮到在擴張過程中鋼柱可能破裂而進水,這一方法遂被否決。

第二套搶救方案是,在整根鋼護筒外圍再套上一個更大的鋼筒隔離海水,然後進行實施救援。

後來經過估算,這一方案進程最快的話也需要兩個星期,因此也被放棄。最後終於確定了從鋼柱已澆水泥的部位實施海底整體切割,然後將鋼管連同其中的水泥用吊車整體吊出水麵,最終救出被困人員的計劃。

這一方案得到了各方的一致同意。

來自省能源集團的領導、專家以及市縣領導,一起組成了救援指揮部。救援指揮部聲勢浩大,下屬有碼頭的施工隊、電廠抽調的工人、110民警、縣市兩級的消防、公安、武警等組成的營救小組。

據統計,營救人員達到六百多人,還不包括省市縣各電視、電台、報紙、網絡等新聞媒體的記者。

據說中央電視台的記者已在路上,不久就會達到救援現場。

本市、縣的電視台實況轉播了本次營救活動的全過程。

為了讓觀眾及時了解救援的進展情況,救援指揮部每隔六小時就會開一次新聞發布會。

當然,這些段燈貴都是不知道的。一個人在海底二十四米的地方,除了安靜,還是安靜,靜得連海浪的聲音都聽不見,靜得連白天和黑夜都不知道。世界上沒有比這海底二十四米的地方更安靜的地方了。

他想到過死,就這麽在海底二十四米的地方,一個人靜靜地死去。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做,就這麽等著將身體裏的氣息一點點耗盡就可以了。

在離開老家剛出來打工的最艱難的那會兒他沒有想過死,在遇到車禍躺在醫院急救室裏的那會兒他也沒有想過死,在李春梅背著他亂搞的時候他也沒有想過死。

當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他已經學會麵對的時候,他覺得死還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死了什麽都不用操心了。

他又不想死。就這麽死了的話,李春梅怎麽辦?別看她氣傲得很,每次都頤指氣使地對待他,他知道她心裏其實弱得很。

真的離了他,不見得她會有好日子。有了好日子過,心仍然是弱的。而他死了的話,雖然段長越已經長大,可段婷和段世桃怎麽辦?

已經二十四個小時了?三十六個小時?四十八個小時?還是七十二個小時?起初他還在計算著時間,但現在,起初的恐懼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地離他遠去了。

工友再次和他對話的時候,問他需要什麽。

他幾乎沒多想,就說“煙,我要香煙!”

不久,他看到了一根皮尺墜了下來,是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裏麵裝著一條香煙,一個打火機和一個小手電筒。

他點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讓煙在嘴巴裏停留了一會之後才吐出去。煙霧久久不散,他咳嗽著。腳下的水起初是冷的,現在已經沒有冷的感覺了,隻有木木的感覺。他感覺不到冷。

如果這些不利的因素都不存在的話,能有煙有酒有吃的,待在這樣的地方也是不錯的。他心裏胡思亂想著。

不知道什麽時候腳下開始出現了水。本來混凝土已經凝固了,他盤腿坐著的。水是什麽時候出現的?現在他不得不再次站起來。

因為站著的話至少臀部是幹的,隻有腳是濕的。這不知道從哪裏滲入的海水沒有再次多起來,隻是到了腳麵的地方就不再漫起來了。

他就這麽站著。他對上麵的人說了下麵的情況。他們回答,沒事的,救援工作正在進行,很快他就會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出去。

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地方,除了等待,又有什麽辦法呢,他想。一行冷汗順著脊背流了下來。他發燒了,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個膠水池裏旋轉著,有人對他說話。接著,他又覺得自己正躺在租房的**答著話。

和他對話的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他不熟悉這聲音。他不知道,這是救援指揮部請來的心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