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林建國每天的工作就是到一、二車間工人最多的地方走走,然後頂著烈日回到廠部二樓的宿舍。
廠部一樓有出納、采購、出售等部門,主要由張老板和米老板在負責。
王老板則一直泡在了二車間裏麵,對那些燒窯的師傅頤指氣使地指揮和訓斥著。
現在,林建國倒成了最無所事事的人。這樣子應該就是老板的樣子吧,林建國想象著如果弟弟在的話,應該也是他的模樣。
在最初的時間裏,張老板很客氣地讓林建國在監督所有工作之後,負責了一項很有意思的工作。
那就是在每天傍晚四點到五點的時候在廠部的財務間內向當地縣裏的氣象站打電話詢問天氣情況,如果晚上有雨的話就對著話筒喊話:
“場管組聽好了,場管組聽好了!今天夜裏有雨,馬上把泥坯蓋好!”
與話筒連接的是一個巨大的高音喇叭,喇叭掛在磚瓦廠中心的一根電線杆的頂端,洪大的音量最遠可以傳到三個村子以外。
管理曬場上泥坯的大都是一車間的工人,也就是場管組,這是他們兼職的工作。
聽到林建國的通知後他們便會用尼龍紙將晾曬著的泥坯蓋住,並用墜子和磚塊壓好。
第二天再在他的通知下確定是否打開繼續晾曬。
本來林建國對他的工作充滿了熱情,覺得很有意思。他甚至開始悄悄地練起了卷起舌頭說普通話。
但很快他就失去了興趣。因為這地方很少下雨,特別是他們剛來的這段時間裏,滴雨未下,即使氣象站接電話的那女人很不情願地對林建國說“今天晚上到明天有時有雨”,但往往是一夜無雨。
為此那些忙了大半個晚上的工人就白忙了,第二天倒是還要將尼龍紙一一拿下。
問題是有小部分人對林建國的高分貝的喊話充耳未聞的,一來二去,倒是節約了很多的體力。
加上這些普通的工人對天氣有著與生俱來可以提前預知的敏感,慢慢地,林建國的這項工作竟成為了擺設。
倘若沒有什麽事可以勞神,這地方還真是個好地方。
有一個白天,林建國在廠子的周圍轉悠,發現他們這磚瓦廠原來是個三麵環水的好地方。
南北兩麵分別是兩條極寬闊的大河,西麵的小河上架著一座水泥的拱橋。河水清得可以看到水中的水草和魚,那些裝滿黏土的手搖水泥船正源源不斷地向這裏進發。
在廠部的樓上放眼遠方,那是一望無垠的平原風光,星羅棋布著一些不大的村莊。
而離廠子最近的村莊就在磚瓦廠東邊不足一公裏的地方。
那是個幾乎**的村莊,說它**是因為林建國沒有看到一棵像樣的樹木,有的都是些低矮的小樹。
晚上,在屋子的四周,一直從很遠的田野裏傳來的青蛙的鳴叫聲向他的屋子傳來。透過窗戶,林建國看到他房子北邊,遠處那片高地上閃著點點磷光。
林建國感覺到,遠離城市和道路,這地方的夜晚靜謐得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了。
他把這感覺通過短信告訴老婆。也許是夜太深了,老婆竟沒有回複。隔著幾千裏地呢,林建國想象著老婆在他離開後的生活。
兒子開學了,她一個人生活在他們的縣城裏。老婆不像別的女人,她是連小姐妹也沒有幾個的。
他失眠了。
王老板每天都在二車間裏跑上跑下,但結果還是出了事。
事情得從這磚瓦廠的工人結構說起。和全國各地農村的情況相同,這地方的勞動力大都外出打工去了。
村子裏剩下的為數不多的男人幾乎都在磚瓦廠上班,當然還有不少女人,盡管如此還是缺少熟練的燒窯師傅。
原來的燒窯師傅是別的村裏來的,來的時候廠裏就安排了兩個人,當他的徒弟。這年頭一過,燒窯師傅竟然不辭而別到別的地方打工去了。於是兩個徒弟擔當了大任,兩班倒的工作兩個人正好頂著。問題就出在了有一天夜班時候的其中一人身上。他竟將六孔窯洞的磚全部燒成了泡磚。
所謂泡磚,就是燒窯時候加的煤量大了,當然也不排除火候沒有掌握好,從而導致了出窯時磚塊都是起泡的,嚴重的情況是幾十塊磚粘在了一起,砸都砸不開。
火候是最難掌握的,這也是王老板一直不放心的。
六孔窯洞的磚,數量有兩萬多塊,可不是個小數目。王老板的意思是,必須要那燒窯工賠這泡磚的損失。
兩萬塊九五紅磚,以一塊標準紅磚三毛五的出售價計算,有六七千元了。燒窯工哪裏肯依。
王老板以和廠裏簽訂的合同為由,堅持要燒窯工賠償損失,而且還要開除他。
燒窯工一聽賠償,急了:“這活我不幹了。”
王老板冷冷地說:“不幹可以的,但燒出的泡磚要賠償廠裏的損失。”
燒窯工說:“我不賠。”
王老板再次冷冷地說:“不行。”
燒窯工提高了嗓門:“不行?那我走人可以吧?”說著就掉頭下了窯,想走。
王老板在背後喝了一句:“站住!”
想不到燒窯工竟手持一根捅煤洞的鋼筋,沿著十幾層的台階衝了上來,直奔王老板。
眼看著鋼筋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在離王老板肩膀二十厘米的光景,隻見王老板將身體往旁邊一側,在燒窯工往前撲來的一個順勢中,一掌拍在了他的後背心。
這一掌,再加上燒窯工的身體的慣性作用,他直接撲倒在地。
窯麵上到處是煤,有幾個煤洞還是燃著的。燒窯工這一跤跌得不輕,他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跌倒的。等明白過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剛才已經死過一回了,就嚎啕起來:
“殺人啦,殺人啦,殺人啦——”
燒窯工的喊聲震天。他渾身上下是煤的顏色,眼淚鼻涕汗水和煤屑混在一起。
聽到突如而至的喊叫,二車間的工人就都上了窯。
等外麵場地上的人都看到人們不知為什麽往窯上跑的時候,一車間的人也看到了,一車間的幾十號人也都扔下了工作往這邊趕。
王老板的本意是任由燒窯工的表演,但賠償是沒有餘地的。但看到幾乎全廠的工人都上了窯,他心裏就沒底了。
工人們七嘴八舌,有的說:“怎麽把人打成這樣了?”
有的說:“燒壞了磚,不至於要這麽處罰的吧。”
還有的說:“磚燒壞了要賠,人打壞也要賠。”
燒窯工看看輿論的作用相當地大,竟躺在地上不起來了。
林建國和張老板趕到的時候,人們已將現場圍得裏密不透風。下麵點著火的窯,雖麵積不小,但經不得這麽多人,個個臉上淌著汗水。
林建國讓大家安靜下來。人們一看是今年新來的林老板,就有人帶頭閉嘴了。
林建國對躺在地上的燒窯工說:“起來,你起來說話。”
燒窯工眨了眨眼不說話,臉上的煤屑順著汗水往下掉。
林建國說:“你不起來也可以。前麵的六孔窯洞的泡磚是你燒的,對嗎?”
燒窯工還是不說話。
林建國伸出一個指頭,指著燒窯工:“是你燒壞的磚,這是事實。燒壞了磚這個事是你做的,你就要負責。賠不賠我們可以商量一下解決,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相信你也不是故意想這樣做的。”
他收回手,燒窯工臉上的肉動了一下。旁邊就有人插嘴:
“說得好!但人被打傷了,怎麽處理?”
林建國沒有回頭去看說話的人。他盯著灰頭土臉的燒窯工看了一會兒,又向
旁邊走了一圈,向大家宣布:“大家注意,我們腳下現在是什麽?是火在燒!我們現在共有一百人,再呆在這裏,窯就要倒塌了。”
隨後,他提高聲音:“所有人,馬上撤離!”
一聽窯要倒了,後麵的人就鬆動了。大家一窩蜂地分兩個出口下了窯。
等大家都下來了,人們再看,那燒窯工竟也一起隨著人流跑了下來,渾身上下好端端的。林建國哭笑不得。
因為王老板成了當事人,不便處理,這事情就由林建國全權處理了。
事情後來是這麽處理的:燒壞的二萬塊泡磚一部分以泡磚的價錢出售掉,剩下粘在一起的泡磚拖到了一車間,碾成粉末後當作煤渣做到了泥坯中。燒窯工因為技術還不熟練,不需要賠償。但因為工作不力,扣了半個月的工資,仍舊繼續燒窯工作。
對於燒窯工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對於廠裏來說,有損失,但保證了燒窯工這個工作沒有出現空缺,畢竟要招個有點實踐經驗的燒窯工是件難事。當林建國把這關係給王老板講清楚地時候,王老板向他點了點頭。
王老板若有所思,對林建國說:“現代企業的管理,需要質量體係的監督。
有了質量體係的監督作用,產品的生產環節就不會出現問題。我們的磚瓦廠雖然工藝粗超、製作簡單,但完全可以用現代企業的模式來打造……”
林建國打斷了王老板的話,說:“王老板的身手真是了得,你怎麽一掌就可以把人打趴下了呢?”
王老板一掃這事的陰霾,哈哈大笑:“這些人,都是匹夫之勇。如果一對一,我可以打倒五個燒窯工,你信不?”
林建國也跟著笑:“我信。”
泡磚的事情過去了,林建國以後再次到一車間和二車間轉的時候,工人們都喜歡和他打上一聲招呼。
他笑嗬嗬地同樣回敬他們。在林建國看來,工人們的笑容一開始是卑謙的,甚至帶著警惕,現在他覺得已經沒有這種東西了。
他們對他說,林老板,你這老板和別的老板不一樣。他笑笑,沒有追問不一樣在哪裏。
其實他心裏清楚,自己和這些平時操持著莊稼的農民工沒有什麽不同,同樣是在打工。
這樣的情形,隻有一個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