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不走?”張老板在後麵嚷嚷開了。
跟在他後麵的米老板開始抱怨:“什麽路啊,十萬塊錢的路是這樣的?”
林建國才注意到前麵的一條新鋪的石塊路,路基歪歪斜斜,路麵上大一點的石子足有飯碗那麽大,路築得粗糙,甚至有些猙獰。
王老板什麽也沒說,扛著行李走在前頭。王老板的年齡估計有五十五歲,身板挺拔,他的步履大而有力,林建國估計他是從部隊裏出來的。
後麵的米老板一直在和張老板說話,一會兒聲音大得刺耳,一會兒細得聽不見,終於他們兩人遠遠地落在了後麵。
就這樣走了大約一公裏的石子路,終於,林建國看到了他們的目的地,一個處於平原中央的磚瓦廠。
四個人中隻有林建國是第一次來這地方,而且唯獨林建國不是老板。
想到要在這江北陌生的地界做一年的林老板,他腦子裏起先的詞語“替身”已經成為了“傀儡”。但想到弟弟說的報酬,他還是認可了這個工作。
到的第一天,四人之間就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二樓的房子除了辦公用房,隻剩下了三間。而他們四人要每人一間是不可能的了。因為米老板是女的,當然她是單獨一間。
剩下的兩間怎麽安排成為了問題。張老板提出他應該單獨一間,因為他晚上有打鼾的毛病,會影響同處一室的人睡眠。王老板認為這樣不合適。
在關於宿舍的安排問題上,大家都欲言又止。林建國想到了關於投資辦這廠的股份,照道理他弟弟一個人占百分之四十,應該單獨一間,如果按股份大小的安排,王老板倒是最少的。
他們四個人溫文爾雅地就房間的安排為題討論了半天都沒有結果。
倒是米老板從她的房間出來了,她說這是什麽事啊,很好解決的事,抓鬮吧。她很快找來了三張紙片。結果很快出來了,張老板單獨一間,林建國和王老板合睡一間。
林建國跟在王老板後麵走入房間的時候,隨意的一回頭,他看到米老板正在向張老板拋媚眼,極挑.逗的那種。
到了房間安頓好,王老板就對林建國說:
“其實不用爭,他們兩個一間不就成了嗎?這樣我們兩人就每人一間了。”
“那怎麽還要……”林建國很不解。
“還不是避人耳目。”
王老板說的話不久就得到了應驗。是張老板主動提出來的,他要林建國去住他那間屋子。
他對林建國說:“林老板,你就住我那屋吧。我這人不會說話,林老板要多理解啊!”說著就幫他搬東西。
林建國便隻好順水推舟了。
住處安頓好了,吃飯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廠裏的工人都是周圍村莊的農民,他們都在自己家裏吃飯,有時候有加班的,也就將裝了飯的飯盒在燒窯師傅那裏燙熱了就可以吃了。
還是王老板看出了林建國的為難,邀請他入夥。林建國和他一起就在樓梯的拐彎處的空間裏支著的煤氣灶上做菜。
飯是用他房間裏的電飯鍋做的。這煤氣灶和電飯鍋等炊具都是以前弟弟來時置下的。
這情形林建國怎麽看都覺得是他們海城周邊那些租住的外地人的生活狀態。
張老板和米老板他們的吃和住自然地捆綁在了一起。關於這問題,閑聊的時候林建國問過王老板,他對林建國說:
“他們不是夫妻,各自都有男人、老婆和孩子呢。”
“那怎麽就……”
王老板嗬嗬一笑:“你傻呀,這叫露水夫妻,既掙到了錢,那事情又不閑著,多好的事啊。”
果然,這裏的工人都以為張老板和米老板是一對夫妻。
認識才不到三天,林建國就已經熟悉了這三個老板:
王老板,一個五十開外的硬朗男人,這個人熱情的時候沒的說,但更多的時間裏是少言寡語。就此可以判斷此人經曆複雜,處理事情有魄力,城府較深。
米老板,四十歲上下的模樣。有幾份姿色,但不突出。喜歡嬌嗔著說話,高傲,但膚淺。喜歡打扮,眼睫和嘴唇那裏化妝得過於明顯。
這樣的女人在老家海城的馬路上到處都是。還在開快餐店那會兒,林建國就不怎麽對這樣的女人有好感。
她既然和張老板在一起了,又是那樣的情況,就讓人有點避而遠之了。
張老板,年紀和米老板不相上下。瘦,不高,顯得精於謀劃。舉止之間動作遲緩,但眼睛看人時,好像盡量要知道對方的心思。他談吐輕飄,倒像個老板的作風。但鑒於他和米老板的那回事,林建國又覺得不怎麽的。
另外,在和王老板的相處中,證實了林建國的判斷,王老板果然早年是當過兵的。
晚上林建國給老婆發短信,順便告訴了她米老板和張老板他們的事。
老婆回複道:神經病,這種事要管來幹嗎?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別人的事別去過問。
磚塊生產的原理誰都知道的,林建國以前隻是在電視新聞裏看到過,還有就是來之前弟弟的描述,卻沒親眼見到過。
林建國首先見到的是最先將泥土變成磚塊的人。廠裏為了開工,開了個大會。會議放在了廠部底樓的大間裏,時間是晚上六點半。會議室由辦事員小真布置得像模像樣。
其實也就前麵放了兩張桌子,鋪上了白布。四個老板位居中間,張老板任領導兼主持人。
這工廠去年開過工,做了幾個月的九五紅磚。開會是為了使廠今年順利地開工。結合形勢需要,還要發動原來的工人去宣傳,再招一批雜工。
原來這磚瓦廠,除了四位老板,下麵還有一車間、二車間、機修車間、場管組、燒窯組等部門。每個車間都有車間主任,分別管理著下麵的工人。
一車間主要做的事情是將附近農民賣過來的黏土整理加工,加入煤渣後以恰當的粘稠度在機器上切割出泥坯,裝在車子上由工人拖到場地晾曬。說是黏土,其實就是泥土。如果不是用來做磚,可都是莊稼地裏的土,黑的發亮,顯得肥沃。
二車間的任務是將已經在場地上曬幹,基本沒有水分的泥坯裝車後運到窯中,以一定的空間疊好,並且封好即將點火的窯洞。
窯的主體共有二十五孔,除去一端的一孔,兩邊各有十二孔窯洞,另一端與整個窯體連接的是一根巨大的煙囪,那樣子遠看就像一個巨大的墓體和它的墓碑。
煙囪永遠在向外冒著白煙,這說明窯是永遠點著的,因為一端在運進泥坯裝好窯後就由上麵的燒窯師傅在朝下的小孔內加媒點火;另一端則隨著火勢的滅掉而出磚了。
冷卻後的窯的一端最先打開的是被封住的那些窯洞,然後在等上一夜後就可以由出窯工將燒好的紅磚搬出來碼好,等著裝磚的卡車和拖拉機來拉走了。
工廠的每一道工序都是跟工人簽訂了合同的,連同管理場地上的泥坯的工人都是責任到人的,出現次品的話都會牽連到工人的工資,甚至賠償。
參加開工大會的主要是各車間主任和組長,有男的、女的,二十多人。
男的吞雲吐霧,女的嗑瓜子。這地方的煙初聞有種艾草的味道,聞多了就嗆人。女人們好像還在過年,將瓜子嗑得巴巴直響。
所幸大會很快結束,各車間主任和組長各自領命而去。坐在主席台上的林建國悄悄籲了口氣。
剛才張老板介紹他的時候,稱他為林老板,他點了點頭,還用目光將全場掃視了一遍。
第二天,三位老板陪同林建國在廠裏的各個地方轉了一遍。
早春的天氣很好,他看著那些運送泥坯的人頂著太陽,拉著車在路上來回運動。
他們大都是男的,也有少量女的,每人的肩上都搭一條髒毛巾,趁手空的間隙擦一把汗。他們的膚色被曬成了黝黑色,這就使眼睛格外地白和亮。
一個拉車的女工在經過林建國旁邊的時候,向他裂開嘴討好地笑了一下。因為隔得很近,他隨即聞到了一股大蔥的味道。
當然,一車間裏麵有些工作還是很清閑的,有按電鈕的、撿草根的、扒煤渣的等。
林建國在最初的一道工序那裏看了會兒,那是個極大的拌缸一樣的容器,裏麵轉動的刀片被泥磨得錚光瓦亮,這要是掉下個人下去,頃刻間就會成為肉泥。
不想在林建國發呆的時候,旁邊一操作台上的女人對他說話了:“林老板,你親自來檢查工作啦?”
林建國一愣:她是當地第一個叫他林老板的人,而且還是個女人。張老板在一旁悄悄介紹,她是離廠最近的村子裏薛校長的老婆。林建國心裏暗想,到底是校長的女人,和別的女人不同。
有機會,這薛校長以後去拜會一下。
回來時,林建國的黑皮鞋竟成了泥的顏色。
因為早先就安排好了各個部門的負責人,整個磚瓦廠就像一架機器,所有部件都開始活動了起來。老板們在一些關鍵的部位活動,顯得遊刃有餘。
林建國每天在廠部辦理采購和出售的地方,采購和出售的實際工作由米老板負責,單子和票據都是死的,也有據可查。所以,林建國竟沒有實際的事務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