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和張老板之間竟然和好了。
天明,林建國看到兩人為了一句什麽話一起哈哈大笑。笑過後,王老板依舊少言寡語,張老板依舊談吐輕飄,故作深沉。
天氣好起來的時候,一車間便恢複了開工。但因工受傷的事,也越發多起來了。即便如此,出了工傷由廠裏出了錢,給工人治療,並補償一些工資,事情就可以解決了。
這一天,一車間裏把泥條切割成泥坯的機器將一個工人的手指的一節一起切割了。連同剩下的手指包紮治療和補償,廠裏一共出了六百塊錢。那人就嫌補償的錢少了。
受傷的手指雖不是大拇指,但畢竟少了一截。這天,那人領著兩個親戚,找到了廠裏。廠裏管錢的是米老板,她當然不會給他們錢。
兩個電話後,她將正下車間的張老板和王老板喚了回來。
林建國目睹了王老板和張老板兩人和對方打起來的場麵。其實也不是打架,不過是拉拉扯扯,因為圍觀的人多,場麵倒不小。
林建國本想勸架的,但這事沒有上次這麽簡單。上次的事有偶然性,好處理。這次,對方有備而來,目的明確。
米老板報了警,來的卻不是警察,是鎮裏的聯防隊員。鎮裏的人,林建國的弟弟老早就公過關的。當然不會拿廠裏怎麽樣。倒是村裏的人是見不得聯防隊的,看到聯防隊的人來,先就矮了一截。他們被聯防隊員訓斥了一頓,灰頭土臉地走了。
張老板約了聯防隊的人和王老板一起去鎮上的酒店吃飯。從磚瓦廠到鎮上,有十多裏的路,林建國推說身體不好,沒去。
林建國想到了以前村裏有個薛校長的,曾托他的老婆邀請林建國去玩,就決定到村子裏一行。
他是從村西頭進入村莊的。村子不大,由東往西估計有一公裏長,沿著河的北岸分布著坐北朝南的民居,有平房也有樓房。樓房的外牆,有的正麵貼著牆磚,側麵和背麵則抹著水泥;有的則什麽都沒有,**著紅色的磚塊。
房子的屋前都有洗衣板,或石頭的或水泥的;屋後則大多是柴垛和糞缸;再遠處便是廣闊的原野。村中有樹,而且看得出曾經是大樹,可惜都隻剩下了樹樁。
有的樹樁上冒著新芽,半人來高。一條迤邐而去的小路在村子裏穿過,由西到東,貫穿了整個村子。
林建國在一戶平房的前麵經過,房子的門前橫著一大塊斷石。在斷石上他看到了一個老人,老人矮小,頭發稀疏,臉上堆滿了皺紋。
他前麵的地上灑了一把米,手裏握著一根細竹竿。林建國看到屋頂有麻雀的叫聲,就想這老人是在釣麻雀。他的出現驚飛了老人的麻雀。
幾個小孩見到了林建國,很是稀奇,圍著他不停地轉。林建國便把隨身帶的巧克力餅幹給了他們幾塊。每人一塊巧克力餅幹,他們如獲至寶。其中的一個大點的男孩就跑去通知村長了。
不久他們就將林建國領到了村長家。村長姓龍,五十多歲的模樣。他身上耷拉著一套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西裝,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
想到海城的郊區農村,村長們個個肥頭大耳,這裏的龍村長就瘦得不像是村長了。龍村長的家就是他辦公的地方。他在一張油漆剝落的寫字台前請林建國坐下,便閑聊起來。
林建國在他的眼光裏明顯看到了恭謙,就主動遞給了他一支煙。
龍村長向林建國介紹了這村子的大概情況,青年人大部分在外麵打工,村裏就剩一些婦女、老人和孩子。有點勞力的人都在磚瓦廠了。
林建國問,剛才見到的老人是不是在釣麻雀?
龍村長驚訝地說,是啊。他每天釣幾隻麻雀下酒。
龍村長告訴林建國,這老人沒有孩子,他老婆是他年輕的時候在外麵撿來的。誰也不知道女人是哪裏來的,早年我們也做過調查,沒有結果。不過這樣挺好。
林建國不知道龍村長說的挺好是什麽意思。就附和著,點點頭。
林建國又問了龍村長,這村子裏的大樹為什麽都砍了?
龍村長一擺手,說,砍了,砍了,都砍來賣錢了。
龍村長說要請林建國參觀他的養雞場。在龍村長的屋子後麵,林建國看到了一個用蘆葦杆子圍起來的小院,中間有幾隻羽毛顏色鮮豔的雞在走來走去。
林建國大失所望。龍村長介紹說,這是土雞,另外地方很少有的。為了不使龍村長失望,林建國便對龍村長的雞說了幾句讚美的話。
在龍村長家喝了幾口茶,林建國就告辭了。
還是原來的幾個孩子,他們告訴了林建國薛校長家的位置後就都跑了。林建國就笑了笑,想這些小孩可能都是薛校長的學生。
正走到薛校長家門口不遠,薛校長的老婆正從外麵回來。她看到了林建國後,連連大叫她丈夫的名字,等薛校長跑出來,便握住林建國的手,說:“林老板,稀客稀客。”
薛校長家是兩層的樓房,房前有個不小的圍牆圍起來的庭院。庭院內種著桃樹,裏麵還有蔬菜。靠近房子的地上,還栽著幾叢葉子修長的綠色植物,開著一簇簇黃花,不知是花還是蔬菜。
和龍村長不同的是,林建國和薛校長竟一見如故。
這薛校長是村裏小學的校長。早年,高中畢業就做了民辦老師。民辦老師鎮裏是不發工資的。
他卻堅持了下來,直到去年才轉為了公辦老師。那天,他回家對老婆說的一句話是:“老婆,我也拿工資啦!”
村裏的小學隻有一到四年級,十幾個孩子,就他一個老師,也就成了校長。人們喊他薛校長,他很受用。
林建國的到來,薛校長很是高興,估計他老婆在他那裏說了林建國的什麽話的。他一定要林建國留下一起吃飯。
想到王老板他們去了鎮上,林建國就應了下來。薛校長的老婆在後門一閃很快就不見了,等她回來的時候,手裏竟提了兩瓶白酒,還買了熟食。
這一晚,林建國和薛校長一起喝完了兩斤白酒,還意猶未盡。林建國的酒量並不大,過量的原因是其間薛校長向林建國探討起了人生、價值、理想的問題。
末了,薛校長憂心忡忡地說最近工作忙,縣裏來檢查工作,出了點事。
林建國問什麽事?薛校長告訴了林建國事情的原委。
原來他們學校裏有一口井,是供全校師生飲用的。但井的位置不太好,就在廁所的邊上。他做民辦老師那會兒,他就向鎮中心小學的張校長提出要新挖一口井,這井水是要喝的,這麽樣子總不太衛生。
但鎮中心小學的張校長就是不同意。這次,有個鄉鎮的學校學生們因為喝了井水中毒後,縣裏和鎮上就來了領導檢查學校飲水安全問題。
鎮中心小學的張校長陪同縣裏和鎮上的領導看完了村小學的水井,當機立斷:馬上消毒,馬上封掉、馬上隔離……
薛校長就在旁邊插了一句:封就不要封了吧,還可以用井水衝衝廁所的。
鎮中心小學的張校長當著縣裏和鎮上的領導就發話了:不行!要是學生們的手碰到了井水怎麽辦?感染了怎麽辦?你負得了責嗎?
問題就出在這裏。不封的話,等領導走了可以通融,但經鎮中心小學的張校長這麽一說,這井不封還真不行了。
井是封掉了,但怎麽喝水問題就出現了。薛校長正為這事頭痛。
林建國寬慰了薛校長幾句,說,真不能解決,我讓磚瓦廠來幾個人,幫學校另外重新挖口新井就是了。
薛校長一聽,大喜過望,連連道謝。
臨別出門,薛校長夫妻倆相送。走了一段路,林建國與薛校長夫妻倆揮手告別。
村裏的晚風柔柔的,撩撥得人走路高一腳低一腳,他敞開了衣領,汗涔涔地往回走。腦子裏很久沒有老婆了,這一路林建國竟想起了老婆。
前幾天,老婆用上班地方的電話打過來,說他的養老保險又要到期了,得去續交錢。這養老保險是每半年一交的,十多年了,林建國都是自己在交的。林建國說,交就交吧。老婆問他在這邊好嗎?他說很好。
榮翠的短消息還是每晚一條,雷打不動地發過來。
除了問候之外,還有這樣一些內容:
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在匆忙中經過了多少故事,滄桑的心底有多少抹不盡的記憶,真切的未來會告訴你更多的真實,讓曾經的故事風淡雲輕。
天空,下起了一場雨,模糊了,舊日的足跡,當我回頭,找尋你來時的記憶,卻隻剩下,止不住一聲歎息。
……
其間,她來找過林建國幾次,或送菜或借書。
有一次,榮翠領著兩個孩子過來,一男一女,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榮翠說是雙胞胎呢,正好五歲。
她來時,好幾次都帶一些蔬菜過來,不是找人賣,而是給林建國。次數多了,王老板就狐疑:這個女人,以前總是和廠裏吵架的,怎麽現在變了?
吃著榮翠帶來的白菜、山藥,林建國想:什麽時候真該和她說說,總這麽白吃,不是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