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離鎮上遠,磚瓦廠因為聚集了周邊的很多人,就出現了走鄉串戶的生意人。
有賣魚幹的、賣涼席的、賣蒼蠅紙和老鼠夾的,還有收甲魚殼和頭發的,五花八門,大有將廠區發展成集市的趨勢。榮翠也就經常到廠部這邊來。
有一次,榮翠在廠部辦公室沒見到林建國,就上了樓,敲開了林建國的門。
她借給了林建國一本書:渡邊淳一郎的《失樂園》。書很新,不像是買來很久的樣子。
她發現林建國是和王老板吃在一起的,很驚訝,就問:“怎麽不早告訴我呢?”
林建國笑笑,說:“以後別送菜過來了,我過意不去。”
“這算什麽?”榮翠翻著林建國的書。
從林建國的角度望去,榮翠的背影有些柔弱。
榮翠突然一轉身,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林建國回過神來:“好啊 ,隻要別問我磚頭是怎麽燒出來的。”
榮翠就笑。笑過後,說:“這問題,我真的搞不懂。”
林建國就問,什麽問題。
榮翠說:“你知道什麽叫丁克家庭嗎?”
林建國說:“還真是個很難的問題。”
榮翠一皺眉,說:“莫非連你也不知道嗎?”
林建國就笑了。
榮翠說:“你一定是知道的,對不對?”
林建國點了點頭,說:“丁克家庭就是,兩人結了婚,不要孩子。”
“哦。”榮翠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那為什麽不要呢?這結了婚,孩子總是要生的吧。”她自言自語。突然她又想到了什麽,臉突然就紅了起來。
看著榮翠的樣子,林建國覺得自己突然變得很放鬆。
榮翠從來不問林建國個人的情況。除了偶爾,林建國自己無意間透露出來。
臨走前,榮翠對林建國說:“泥坯房那裏,你是不可以去的啊。”
磚瓦廠主要的兩個車間晚上都有人值班的,加上上夜班的工人,廠裏之前就在靠近一車間房子邊的場地上蓋了幾間平房,作為工人們臨時休息的宿舍。因為蓋在泥坯場地上,就被工人們稱為泥坯房。
榮翠說這話的語氣很怪,像是關心,又透著警告的意思。林建國就覺得很好奇。
這天晚上四個老板中,輪到林建國值班。
好奇心驅使著他來到泥坯房。一車間上半夜上班的工人大多數走了,住在離廠較遠村子的幾個人就在泥坯房裏將就半夜。
借著外麵場地上的燈光,朦朧中,林建國看到幾個竹塌上橫著一些身體,男男女女。時令已是春末夏初了,林建國看到女人們衣衫不整,男人們也是,其中竟有一絲不掛的。
他的心咚咚跳個不停,趕快離開了。
這地方男女關係是很無所謂的。林建國想到了榮翠對他的警告,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然,再一次見到榮翠的時候他就顯得有點無措。
榮翠的家和薛校長家隔開了七八戶人家,但如果走近道的話,穿過一條緊靠排水溝的小路就顯得很近了。
小路很窄,兩旁盡是葳蕤的莊稼,棉花、大豆的葉子一片濃綠,這是一年裏莊稼生命力最旺的時候。風從莊稼的頂端掠過,想吹到哪裏就吹到哪裏,如波浪一般流暢。
在村東頭的一片高出其他地方很多的土地上,矗立著一幢三間、兩層的樓房,房子的正麵貼著白色的牆磚,陽光下一片耀眼的白光,那便是榮翠的家。
林建國從薛校長的學校回磚瓦廠。因為本地養蠶,在蠶快要熟透時吃的桑葉是經不得煙熏火燎的,所以磚瓦廠的二車間就停火了。
一車間製出來的泥坯已經堆滿各處,再沒有閑置的場地了。林建國在廠裏呆著無聊,找薛校長下棋去了。學校新的水井早已幫助薛校長挖好了。
林建國的到來,薛校長很是高興。薛校長一高興就將一個皮球扔給了學生。學生們上了一個上午的體育課,林建國和薛校長便下了一個上午的象棋。
從小學出來,林建國就想起了榮翠,因為廠裏停工,已經很多天沒見到她了。
榮翠的婆婆正在給房子邊豬舍裏的小豬喂奶。一頭背脊凸出的老母豬臥著,十來隻手掌大小的小豬正用嘴拱一排乳.房。聽到有陌生人的聲音,老母豬一聲尖叫,嚇得小豬們滾成一團。
榮翠的婆婆趕忙招呼林建國來到正屋。還沒坐下,榮翠就從樓上下來了。
她的頭發散著,舉起兩手正將它在背後挽起來。她嫣然一笑:“林老板,真是難得來啊。”
林建國說:“我剛從學校回來,順便來坐坐。”
榮翠的婆婆攤著兩手,叫榮翠給林建國倒水,便又繼續給小豬喂奶去了。
榮翠將一碗紅茶放在了林建國的麵前,問道:“怎麽樣?”
林建國說:“什麽怎麽樣?”
榮翠說:“你眼中的我啊。我們的生活啊。”
林建國環顧了一下四周,農家的生活擺設,和龍村長、薛校長他們的家沒有多大的不同。
榮翠說:“他還是沒有回來,我就這麽過了。”
林建國知道“他”指的是榮翠的老公,就沉默。
見林建國不說話,榮翠說:“我們這裏有種草,冬天才有。用水煮了吃,對身體很好的,清熱解毒。就我們這裏有,其他地方沒有的。”
林建國說:“有這麽好的草,那能治腳氣嗎?”
榮翠說:“當然了。等到了冬天,我去找來給你。”
林建國說好。
榮翠家的房子地勢是村裏最高的,竟可以望見磚瓦廠的廠部房子。
榮翠說:“我想看到你很容易的。”
林建國試著往磚瓦廠方向望去,果然依稀可以看到廠部的房子。
從榮翠家告辭出來,才走了沒多遠,林建國竟迷了路。
這時榮翠卻從後麵一路小跑而來。“我就知道你會找不到路的”,她興奮地領著林建國,走到了那條兩旁莊稼茂盛的小路上。
在路上,榮翠問林建國:“你去看過泥坯房了,對嗎?”
林建國想,她是怎麽知道的呢?
問過之後,見林建國不回答,榮翠也不說話。偶爾,因為路窄,一前一後的倆人手會相互碰到對方的身體。恍惚間,林建國覺得這路竟沒走幾步就到了盡頭。
七八月間,榮翠村子裏的一個老人死了。為此,廠裏除了二車間燒窯的,其他各處竟為此停了半個月的工。此地的風俗,講究的是薄養厚葬。等死的人入了土,還有好幾天的排場。
林建國是在薛校長家下象棋時聽薛校長的老婆說的:“龍村長說,林老板你和榮翠有問題。”
薛校長下的棋實在是臭,一個當頭炮他竟沒有好辦法化解,而且他的車總是會被林建國偷吃掉。下得正酣,冷不丁薛校長老婆說出這麽一句話來,林建國的陣腳就亂了,薛校長乘機一鼓作氣,取得了難得的一回勝利。
“這龍村長說話有什麽根據呢?”林建國腦子裏馬上跳出了兩個肩膀不一樣高的龍村長,還有他那所謂稀罕的土雞。
薛校長說:“你別聽娘們胡說,有問題怎麽了?我看這村子的人都有問題。”
林建國來到磚瓦廠之後,關於他的閑話,背後說的不少。廠裏二車間的工人都是男性。這些男人雖身材不高,因為幹活要花體力,一個個就顯得粗獷、雄渾。休息的時候,他們最喜歡打牌。
一毛錢加五毛錢的那種,林建國不會。
他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有人就說:“林老板不像是個老板。”另一人糾正:“別的老板不像老板,林老板才像個老板,大度。”
說完拿眼看著林建國,見林建國在微笑,就又說:“如果幾個老板都會被打的話,你不會被打,因為你是個好人。”
帶著對龍村長的滿腹懷疑,林建國鬱悶了幾天。
其間,老婆來電話說,兒子放暑假了,和她一起在她的私營企業裏打工。下學期開學,他想買台電腦。
接下去是弟弟的電話,說他兒子的電腦幫助買好了,是惠普的,筆記本。
弟弟還說,張老板打過他電話了,說:“我們和工人打架的時候,你哥哥沒有幫忙,還在一邊看。”
弟弟是知道林建國的脾氣的,隻是轉述,沒多說什麽。
其實,每逢打架,林建國還是參與了的。他是勸阻,勸阻不了,就大聲喝止。當然,喝止不了,那就順其自然了。
張老板還是和米老板住在一起。在對於林建國來說的一個個漫長而枯燥的夜裏,他們搞出了很大動靜。林建國住在他們的隔壁,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夜晚。
他將房內的書讀了,將榮翠借給他的書也都讀了。夜還不深,便開始寫日記。
榮翠的短消息還是每晚都發過來。她好像知道他在等她的短消息:
鳥說:“你看不見我的眼淚,因為它已經隨風灑落。”雲說:“不。我可以看到,因為它灑落在每一個關心你的人身上!”
總以為水是山的故事,海是帆的故事,天是雲的故事,你是我的故事.卻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故事。
老鼠一直都沒有找到老婆,有一天終於有隻蝙蝠答應嫁給它,它很高興。別人笑它沒眼光,老鼠說:你懂個屁,好歹也是個空姐。
在一輛擁擠的公交車上,一位漂亮的小姐忽然叫了起來:別擠啦!別擠啦!把人家的奶都擠出來了嘛!大家一看,原來她手裏拿著酸奶。
……
這樣的夜晚每天如此。等到夜裏,榮翠發短消息過來,林建國便準備開始睡覺。
榮翠發過來的短消息,有時候他回一條過去,有時候他是不回的。
夜晚的平靜和白天的熱鬧形成了明顯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