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工廠就是一鍋粥,煮沸的粥,每一個地方都在冒泡。這些冒出來的泡還很棘手。
場管組蓋泥坯的尼龍紙一夜之間全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了。
四個老板輪流值班,那天輪到的是張老板。他在廠區草草地走了一遭,就和米老板做.愛去了。夜裏場地上還有二車間的工人,淩晨五點鍾一車間的工人也來上班了。
那麽,一定是在二車間的工人在半夜換班的時候出的事。會是什麽人幹的呢?
此事經鎮上聯防隊員三天的縝密調查,終於發現是龍村長指使人幹的。他們趁著月黑風高,將尼龍紙一捆捆緊密包紮好,藏在了龍村長的養雞場內。
因為磚瓦廠使用了龍村長村裏的地,事情最後不了了之。龍村長自己沒出麵,喚人歸還了尼龍紙,事情就算過去了。
一波未平,不料另一波又起。九月末的時候,此地下了場大雨,因為晾曬泥坯的場地地勢低,引起了積水倒灌,淹了一批泥坯。
場地上的泥坯都爛成了泥,叫了雜工們來清理。雜工們一反常態,不幹活,先開價。一場雨使得廠裏損失不小。張老板與他們談崩了,差點又要打架。
林建國就和張老板、王老板商量後認為,這場地的活以後就由場管組的工人來做。當然碰到天災,工資是會上浮的。
這樣一來,見到榮翠的機會就多了。
林建國是在米老板看他時的目光裏看出端倪的。
米老板做賬時,有一筆應收款碰到了問題。原來一個星期前,有人從縣城來拉走了廠裏的五萬塊紅磚,之後杳無音訊,不見有人來結賬的。
王老板去縣城回來,說,那建築公司是個空殼子,磚塊已被他們販賣到別的工地了。人也找不到了,錢肯定是要不回來了。為這事,四位老板專門開了個會。
等會開完,米老板不經意間看了林建國一眼。
林建國和米老板很少說話,單獨說話的機會更是極少。那天米老板沒說一句話,林建國卻讀懂了米老板目光裏的內容。
以後,榮翠再來時,林建國就特意開著房門。而榮翠也悄悄地告訴了林建國,最早說他們兩人有問題的那個人就是米老板。
廠裏發生的事情,弟弟竟然都知道的。他在電話裏和林建國聊了很多,這廠子是要他管好的。最後,弟弟總結說:
“哥,你就是我的影子。”
聽弟弟有這麽一說,林建國就笑了。
是的,林建國保管著廠裏的財務章,還有弟弟的法人代表證。但這些能起什麽作用呢?
那些天廠部有點熱鬧。因為一車間裏一個碾煤渣的女工人,在用拖車接煤渣的時候,不小心將拖車的柄紮在了小肚子上了。
拉煤渣的這婦女已經生育過兩個女孩了。等從鎮上衛生院檢查回來,她男人就找到了廠裏。人是一點事都沒有,但問題是不能再生育了。
他們打算再生第三胎的,這樣一來他們生兒子的希望就落空了。夫妻兩人死纏爛打,要討個說法。接下來的每天下午一點鍾,他們都準時到來,也不哭鬧,靠牆根站著。他們前後在廠部磨了一個多星期。
一個多星期後的一天下午,這對夫妻不再出現,卻來了四輛警車。
王老板和林建國匆匆從車間趕回廠部。待搞清了事情,林建國暗暗鬆了口氣。
原來廠裏一車間製泥坯的黏土是外鄉人運來的。撿草根的工人在黏土裏撿出了幾根白骨。那是些人的骨頭,有腿骨和腳趾骨。
撿草根的工人就怕了。白骨扔在毛泥房裏,沒人敢去動。不知道是誰,乘著中午時間用廠部的電話報了警。
縣裏來的公安勘察了一車間的前前後後,還找了當事人做筆錄。忙完了這些,天都黑了。縣裏來的公安帶著白骨,一路揚長而去。
三天之後,林建國他們才知道鑒定結果:這是些死於一百多年前的人骨頭!
為這一百多年前的死人骨頭,一車間停了三天工,整個廠裏上下一度被搞得人心惶惶。
再後來,一車間的工人又傳出有人在黏土裏撿到過金元寶的事。
在泥與火的戰線上,王老板和張老板結成了生死同盟。
這同盟是在王老板和張老板共同麵對一次次危機和挑戰中形成的。最能體現這同盟的是王老板和張老板一起導演了一次捉奸。
原來對於泥坯房的事,王老板他們是早已知道的,隻不過不想管而已。
這一天晚上,一車間下班已經有半小時了。
王老板和張老板在廠部的二樓看著工人們騎著摩托車和騎電瓶,或踩自行車和走路,一個個都出了廠區消失在黑暗的原野裏。
他們看到泥坯房那裏的燈亮了,之後又滅了,就每人帶了一個手電筒去了。
林建國聽到那邊傳來尖叫聲和打罵聲,還有女人的哭腔。那一晚,張老板和王老板他們竟一夜未睡。第二天,王老板和張老板的眼睛裏都布滿了血絲,見了林建國心照不宣地打了聲招呼,就過去了。
王老板好像迷戀上了捉奸之類的事。很多怪事竟也應運而生了。
場地上的尼龍紙不再丟失了,卻經常被人用刀子從一端剖到另一端去。一排二十米長的泥坯,就有二十多米的尼龍紙。
每天有場管組的人來廠部報告,累積下來,尼龍紙的缺口就此打開了。
場地上路燈的燈泡損失也多起來了。有被人用磚塊打下來的,玻璃碎了,隻剩下燈泡的底座。有的燈泡竟連底座都不剩下。
五六米高的電線杆子,燈泡怎麽會不翼而飛呢?王老板百思不得其解。他晚上蹲守了幾夜,毫無結果。
終於有一天,二車間的工人曾對林建國說的話得到了應驗。
在一個正逢午飯的時間裏,王老板從二車間出貨的場地上被人用磚塊砸成了重傷。
打人的是三個年輕人,他們趁著廠裏工人休息的時間,裝扮成已在廠部開好了票,在裝磚塊的樣子。他們開了一輛跑運輸的拖拉機,正往上麵搬磚塊。
王老板的一聲斷喝,製止了他們。看到事情敗露,其中的兩人每人手裏攥著一塊磚就衝王老板撲來。本來王老板是不會挨打的,他已經踢倒了其中的一人。
在和第二個人糾纏的時候,第三個人往他的後腦拍了一磚。王老板就扛不住了。
王老板一直是以為一共才隻有兩個人的。起先被踢倒的那人,爬起來用磚塊往王老板腰上狠狠地砸了三塊,又踢上幾腳。
王老板的身體倒在了地上,蜷縮成一團。之後,他們將拖拉機開足馬力,一路狂奔而去。
等張老板和林建國他們去的時候,王老板已經昏迷了。
在鎮衛生院裏,王老板醒了。醫生的診斷結論是腦震**,但腰裏的傷鎮上的醫院是看不出來的,得到大醫院去拍片子後才知道。張老板連夜開車,將王老板送回海城。
王老板後來的檢查結果是張老板告訴林建國的,他將王老板直接送往了市第一人民醫院。
王老板的腰,除了肌肉的損傷之外,有一個腰子差點掉了下來。手術之後,加上腦震**,王老板需要在醫院裏住三個月才能出院。而且會有後遺症,需要保養。
打人的人,鎮上的派出所查到了。但隻抓到了其中的一人,還是自首的。
出了這麽大的事,磚瓦廠卻沒有停工,因為據米老板的計算,如果就此停工的話,磚瓦廠不僅沒有利潤,估計連本都無法做出來。
仿佛包含著一些因果的聯係,王老板出事後,廠裏的一些怪事竟沒了。
王老板的一部分工作就由林建國兼任了,他每天按部就班地穿梭在幾個地方。
日子在不經意間變短,早晨和傍晚,氣溫開始降下來了。八九月間熱得遍地流火,現在竟已逐漸轉涼了。
每天早晨和傍晚,林建國都會在廠部的樓上向遠處眺望。
早晨七八點鍾光景,一輪鮮紅如血的太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慢慢升起;傍晚,夕陽西下,餘暉中的村莊冒著嫋嫋炊煙。
碧野已經變成了金黃。夏天裏繁茂的莊稼此刻都鍍上了黃色顏料,厚重到飽滿,延伸到一眼望不到邊的天邊。等收回目光來時,榮翠家的房子在遠處,依稀可以看到她們樓上窗簾的一片粉紅色。
榮翠擔心林建國也會有王老板的遭遇,短消息裏充滿了掛念。
等天氣再轉涼一些的時候,有一天她在廠區的路上等到了林建國,她對他說:
“我們走吧。”
林建國一聽,大吃一驚,問:“到哪裏去?”
榮翠說:“洗澡去。”
林建國感到很突然。他想到日子過的真快,自己吃住在磚瓦廠,大半年來還真沒有好好洗過一回。
榮翠告訴林建國,離這二十裏地外,有個鎮子,叫永結鎮。
隻要能到這裏的鎮上,然後就會有到永結鎮的公交車。她有一輛電瓶車,是可以直接開到永結鎮的,鎮旁邊那裏還有她的一戶親戚。
林建國沒有直接應下來。等下次再見到榮翠的時候,她說她剛從永結鎮回來,是帶著孩子去的,她說:“走,我們一起洗澡去。”
“走,我們一起洗澡去。”榮翠的這句話,縈繞在他的耳邊好久,仿佛榮翠是對著他的耳朵說的,直到這一年冬天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