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房子也沒有留著的必要,就賣給了村東頭的張小觀。

至於宅基地,後來是轉給了與他隔了兩戶的鄰居張金男。

張金男兄弟多,他買下吳有才的宅基地之後在原址修起了三間平房,再後來據說還翻建為了二層樓房。

但誰能預料到二十年後桃花村的變化呢。縣城已經擴大了幾倍還多,當初桃花村本來零打零鬧的五金加工,到如今竟形成了規模。

據說,在當下的桃花村,有著大大小小上千家螺絲、螺帽加工廠。

縣裏的拆遷文件正式下來之後,桃花村將整體搬遷到一個新的小區,將統一規劃,根據各家已有的房屋麵積給出相應的宅基地,由自己按統一的規格和布局可以造三層的樓房;而在原地,將建起海城最大的五金城,據說規模將是空前地巨大,號稱亞洲第一的海城五金城……

反觀自己這二十年來,老婆就不用說了,他自己由一家縣級集體企業下崗之後,他幾乎無所適從,後來他在自家樓下的方池路的弄口開了家理發店,手藝雖是半路出家,但收費中等,加上態度務實,倒能夠掙得一份工資。要不是如此,兒子讀大學的費用都是不能夠湊齊的。

時光是一把殺豬刀,刀刀都見血。實行責任田之後的十年,吳有才一直是個農民。

而之後的二十年,他成為了城裏人。

在漫長的時光裏,他很多次回憶起在桃花村的生活畫麵來。

桃花村的村部以前不叫村部,叫機部。那是全村唯一的一台固定大功率抽水機的所在地。

一開始大家都這麽叫機部的,機部就成了村子的政治文化中心。

這政治文化中心分布著村委會所在地、兩家副食品小賣部、一所小學、一家稻米加工廠。這是吳有才腦子裏一直保存著的對村部的印象。

因為開著理發店的原因,將近有十年時間了,吳有才按部就班,幾乎一天都沒離開過他生活的這條街。

在漫長的城裏人的生活節奏裏,吳有才對桃花村的回憶時斷時續,很多時候也就到這村部為止。

他是在桃花村的一個老早認識的人那裏得到桃花村要拆遷的消息的。

那人在吳有才的理發店裏,理了個平頭,說:“以後理發就來城裏,我們也快是城裏人了!”

吳有才就想到了自己也曾經是桃花村人啊。

我是在桃花村出生、長大的人,如果娶的不是城裏老婆,我現在還在桃花村的土地上過日子。想歸想,他沒動另外的心思。

兩個月後,那人第二次來他店裏理平頭。

他帶給吳有才的消息是,桃花村將整體搬遷。方案有很多種,不是賠到房子,就是政府造好了房子按造價和原有房屋所賠償的價錢折算,還有可能是政府給宅基地,自己造洋房。

吳有才就有些坐不住了。

城市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城市。

當初從桃花村到城裏趕個集,來回要小半天的功夫。現在,新的市河開起來了,縱貫南北東西的環城路一修,桃花村完完全全地屬於城裏了。

那些零零散散的打螺絲的工廠經過一年年的發展,形成了規模產業。

工廠多了,工人自然也多。桃花村的原住民們就顯得金貴起來了,即使像上了年紀

的如吳現金、吳威望之類人都仿佛煥發了第二春,整天價紅光滿麵,規劃著美好的將來。

而城裏的房價是已經漲到了讓人無法想象的地步了。

照這樣子,即使不再往上漲,吳有才全家一年的收入也隻能買到十個平方米的樣子,還得不吃不喝。

如果沒有買房子的要求,這房價漲上了天也是事不關己的。

但他唯一的兒子正談著戀愛,這買房的需求是明擺在眼前的。

加之不斷傳言的關於桃花村拆遷的消息,綜合種種因素,終於促使整天在理發店裏拿著推發機的吳有才穩不住了。

穩不住了的吳有才在經曆了前往桃花村的失敗之後,終於決定去往縣國土資源局。

國土資源局位於縣城棗園路,巍然矗立的辦公樓讓吳有才一看就覺著自己這事情會很快就有眉目。但事實的情況卻出乎他的意料。

國土資源局各個科室的辦事窗口都人頭攢動,一片忙碌。他在國土資源局大樓裏起先找到的是統一征地辦公室,辦公室的人耐著性子聽完了他的講述之後,讓他上樓去找地價評估事務所。

地價評估事務所的人一聽大概,讓他出門往右拐,去找地籍管理所。

地籍管理所的人沒聽他講完,就說這事屬於耕地拆遷的範圍,說他找錯了地方,要他再次下樓找耕地保護科。

在耕地保護科的門外,吳有才想了想,這一圈下來,自己已經將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講了三遍了,怎麽他們都聽不懂呢?怎麽就成了耕地問題了呢?

正茫然間,抬頭看到耕地保護科的對門掛著“執法監察科”的牌子,抖了抖膽就進去了。

執法監察科的人都統一穿著淡綠色的製服,肩上還扛著肩章。

他心想都已經這樣了,這事兒必須得有個說法。

一長溜的大理石台麵,後麵是一個個文件夾和辦事員。他望了一眼,選擇了在一位女辦事員的前麵前停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囁嚅了一會兒。女辦事員抬頭看到了她,就問:“請問你找誰?”

於是,吳有才就說了起來。

快說完的時候,旁邊過來一個人。旁邊過來的人視他如無物,徑直將一疊白底黑字的紙往吳有才側麵的台麵上一放,等著要裏麵的女的立刻辦理的樣子。

吳有才轉過頭看了看對方,繼續講述,可話顯得就不那麽流利了。

終於聽完了吳有才的講述,女辦事員還問了幾個問題,要求他出示一些證件。

證件是沒有的,他曾有過一張還在桃花村時辦的身份證,但早已換了二代證了。

看他也沒有什麽證明材料,女辦事員用普通話對他說:

“根據你反映的情況,你提出的要求沒有法律依據,是不合理的。”

“你的宅基地使用權已經發生了轉移,那麽現在的拆遷補償,政府不會和你簽訂補償協議,就這麽簡單。”

旁邊那人插嘴道:“征地征地,國家征的是地,擁有此塊宅基地的合法使用權的人會得到補償!”說著用手拿起剛才放著的材料往裏麵遞去。

“那……,這……”他一時口吃起來。

旁邊的人身體順勢一擠,他腳下鬆了一下,便往後退了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的門。一路上,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鬆手吧,死了這份心吧?”

但另一個自己又跳了出來:“不行,事情眼看著可以辦成功,怎麽能說鬆手就鬆手呢?”

在走出國土資源局大門口之後,一輛城裏常見的灑水車正經過馬路。

灑水車播放著音樂,兩股水霧向街道的兩邊噴射出來。

他覺著這灑水車的水一下子將他心頭的熱氣澆滅了。

誰能想得到呢?早知今日,當初的田地即使是拋荒也不會退給村裏轉讓出去的。而他是:不僅退去了田地,還將房子賣掉;房子賣掉不算數,還將宅基地也轉讓了出去……

二十年來做個城裏人的風光早已不再,而如今更是覺著眼前灰暗一片。

吳有才是兩個星期之後的一天中午暈倒的。

那時候他正在他的理發間裏給客人理發。那人雖不是來自桃花村的,但一定也是個拆遷戶。他是來城裏買建築裝修材料的。

理發的時候,和吳有才就那麽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著。

當那人說到:“快了,我們輪到了拆遷,房子很快就會拿到”的時候,他感覺腦後剛才還在動的推發機怎麽不動了,便轉過頭去看,吳有才變得矮了一截——他癱倒在了理發椅的後麵。

吳有才躺在醫院的病**時,他的理發店關張了。

原先桃花村的吳大勇來城裏辦事,想順便來理個發的。

不想碰到了這事,就來醫院看了他一次。這吳大勇沒念過書,倒是在田地裏不停勞作,硬是供養起了一雙兒女到大學畢業。他對吳有才說,不要胡思亂想。

這想是想不好的,世上有誰是靠想而想好的呢?吳大勇走後,他癡呆的狀態好像好了許多。兒子靠近他的頭。

隻見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從裏麵吐出了這麽幾個字來:“狗日的……房子……”

吳有才這話的意思兒子一定是不會明白的。

在昏迷的時間裏,他滿腦子裏必定是樹木、河流、橋梁和羊腸小道相組合的過去的桃花村的畫麵,在那裏,山清水秀、小橋流水,炊煙繚繞間雞犬相聞。

夢裏的桃花村必定沒有鄉村和城市的差別,沒有拆遷這回事的存在的……要不他不會很快就會好起來。

轉眼間年底就在眼前了,桃花村提前完成了拆遷,也就是新的小區建起來的時候,正好是吳有才出院的日子。

他的腦溢血,需要很長時間的休息,還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恢複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