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天的清晨,張海東是被新婚妻子的一聲令人心悸的驚叫所驚醒的。
張海東的第一感覺是他被人擠住了喉嚨,有一種幾乎就要窒息的氣息向他襲來。
他困難地把腦袋從被角裏探出來,睜開朦朧的右眼。有一道亮光從窗戶外麵射進屋內。
亮光就像一根筆直的線,把房間分為了兩半,他所躺的床在這一半裏,他的妻子處在了另一半裏。
張海東在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天的清晨看到了自己的妻子田小伊披頭散發,睡衣淩亂,一邊的乳.房大半個露在外麵,那情形就像一根皮被剝去一半的白藕。
田小伊臉上的表情驚恐萬狀,此刻正木然地對著天花板出神。
張海東不由地沿著她的目光向那裏望去,但張海東看到天花板上時的目光一片模糊。這時候田小伊淒厲的尖叫聲又響了起來:
“老鼠!”
張海東不由得又一驚。睡意似乎是一下子消失的,張海東再次沿著妻子田小伊的目光向天花板望去。
這一次張海東看到了有一個不大的黑洞,位子就在床的正上方。那是一個不大的洞,似乎是房間裝修時留下的。
這房子是張海東和田小伊一起出錢買的,因為是二手的,裝修也不差,他們就沒有再做大的裝修。張海東是在婚後搬來與田小伊住在一起的。
張海東上班的學校在離城將近四公裏的城郊,現在交通好了,駕著摩托車過去也隻有十分鍾不到的時間。
張海東的結婚儀式搞得很簡單,並沒有張海東一直以來理想中的浪漫和隆重。實際上從張海東認識田小伊到結婚,前後隻有三個星期。
房子是現成的,田小伊叫人重新粉刷了一遍,甚至沒有搞像樣的裝修張海東就搬了進來。
婚後的張海東有時候覺得自己早已經過了充滿浪漫和激.情的年齡,許多事情對於張海東來說已經顯得不重要了。
比如穿衣服,結婚前的張海東一直是很講究的,但現在一件白的襯衫穿了好幾天如果不是田小伊的提醒張海東是絕對不會換下來的。
有很多個夜晚,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躺在那張還散發著淡淡的油漆味道的大**,在身邊田小伊的肆無忌憚的鼾聲中,張海東睜著一雙白色的眼睛卻遲遲進入不了睡眠。
雖然結婚才一個多月,但這一個多月來張海東卻並沒有體驗到多少新婚生活的快樂。
有那麽幾天,張海東甚至覺得自己隻有在回憶過去的時光時才感覺到了一點點生活的快樂,大多數時間張海東似乎已經變得麻木,就仿佛張海東已不屬於張海東自己。
所以,這一天早晨當驚魂未定的田小伊因為加班而匆匆忙忙出門而去,出門前再三囑咐張海東起床後必須要到街上去買老鼠藥之後,張海東就再也沒有了睡意。
按照慣例,星期天張海東照例是要睡個懶覺的,但這一次張海東卻例外了。
起床之後的張海東先洗了把冷水臉,然後喝了一杯田小伊留在桌上的鮮牛奶,看看時間還早,隻有八點一刻,就想著這一個白天的時間就完全屬於張海東一個人的了(田小伊中午在單位吃)。
張海東來到陽台上,做了幾下擴胸運動。
九月的陽光是那麽的耀眼,雖然隻是在二樓,但張海東依然可以看到遠處的一堵牆上的綠色的爬行類植物。
有一件粉紅色的的衣服似乎晾在那堵牆上麵,張海東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枝什麽藤上麵的花開了。張海東收回目光的時候正好看到了住在樓下的那個瘸腿女人,搖著那輛經常占據著樓梯口的破舊殘疾車從弄堂口那裏買菜回來。
這個腿有殘疾的中年女人家裏置有一台專門製造自行車雨披的機器,於是一年到頭樓下總是發出那種單調的“喀哧喀哧”的響聲。
這個寡居的瘸腿女人近來還養了一隻通身雪白的波斯貓,於是在每一個白天行將過去的時候,就會聽到她那嘶啞的嗓門呼喚波斯貓的聲音,聲音單調而綿長,猶如在呼喚她的一個早年失散的兒子。
如果張海東晚上呆在放在小書房的靠近南窗口的電腦那裏的話,那聲音是可以準確地傳遞上來,進入室內的,它一次次地使隻屬於張海東一個人的安靜的夜變得焦躁和不安。
後來,張海東就出門上街去了。
妻子田小伊回來的時候,張海東正在廚房間裏洗菜。屬於張海東一個人的一天就這樣隨著田小伊的下班而宣告提前結束了。
田小伊今天穿了一套紅色的套裝。張海東看到田小伊的身體就像一根紅色的雞毛,飄飄悠悠的在小書房門口一晃,就不見了。
張海東的心裏就不由得有點發毛。
張海東自己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隻有兩年前和一個舊同事相約去省城買的一台組裝電腦,再就是當初連同電腦一起搬上來的幾箱子書。
張海東平時沒有什麽愛好,就喜歡寫點東西,也並不希望自己的東西有朝一日能夠拿出去發表,隻是沒事愛坐在電腦前麵,雙手敲著鍵盤,看著一個個方塊字在熒光屏上跳動的時候,張海東就覺著心裏麵特別踏實。
很多屬於張海東個人內心裏的東西就這樣源源不斷的流淌出來。當然,張海東寫的東西從來都沒有人看過,一直以來張海東都是給自己看的。
田小伊在旁邊的時候張海東從來都沒有打開過電腦。
已經好一會兒了,田小伊在小書房裏沒有半點動靜。呆在廚房裏的張海東的心情就像鍋裏煮著的大白菜,受著煎熬。
終於,田小伊的影子出現在小書房門口。
“你放在鍵盤上的是日記本吧?”
張海東聽到田小伊說了這句話之後,看到了臥室的門在張海東的眼前“嘭”地一聲,很響亮地關閉。
張海東的心裏就一驚。張海東想到的當然是那本一直以來都被張海東鎖在抽屜裏的筆記本。那應該是兩年前寫的東西了,後來寫的都存在電腦裏。
“她看到了什麽呢?”
張海東的心就不由得一緊,開始後悔本子昨天夜裏自己看後沒有放好。但另外的一種被人偷窺的感覺很快湧了上來,它從腳底湧起,經過脊背的時候一片冰涼,然後一直向上,瞬間很強烈地占據了張海東的大腦。
張海東感到廚房裏的空氣使人有點透不過氣來。在煤氣和飯菜的混雜氣味中,張海東覺得自己呼吸困難,氣若遊絲。
吃晚飯的時候,田小伊似乎已經忘記了晚飯前發生的事。
張海東將大白菜燒糊了,另外一個菜則忘了放鹽。田小伊吃著吃著就皺起了眉頭,但沒有說什麽,隻是抬頭很奇怪地看了一眼臉色有點不大正常的張海東。
張海東躲開了田小伊的目光,也不說話。兩人就都不說話。
“以後日記本要放好一點。”田小伊看著正埋頭收拾碗筷的張海東語氣很慢地說。
她的身體最近看上去比婚前滋潤了許多,似乎還經常顯露出慵倦不堪,要睡覺的樣子。
張海東今晚在小書房裏呆的時間比平常都長。
等到張海東躡手躡腳地進入臥室的時候,田小伊已經睡熟很久了。
張海東對待小事的態度從來都是很隨意的。今天張海東沒有洗腳就上了床,依照往常田小伊一定是又要逼張海東去洗的。
田小伊終於還是被驚醒了。田小伊的頭腦一到晚上總是特別清醒,即使是睡夢之中醒來也不例外。
對麵樓上的一戶人家正好開了陽台的燈,燈光映照著臥室的窗玻璃,使室內的光線有些朦朧。田小伊說話了:
“我不會對你以前的事情計較的。但你應該誠實,你不應該什麽都瞞著我。”
張海東屏著氣,聽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裏“砰砰”跳動。
臥室裏的什麽地方發出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這聲音與田小伊的話一起進入了張海東的耳朵:
“告訴我,你以前的女朋友是誰?
“她還在這裏嗎?
“她是不是有一頭長發,小拇指上還留著你喜歡的長指甲?
“你怎麽不去找她,你應該去找她……
“你今天一天都在幹什麽?
“你上街的時候老鼠藥買了沒有?”
張海東想她怎麽就知道我這麽許多的喜好?最後一句話則使張海東想起把老鼠藥的事給忘記了,於是就一動不動地躺著。
“唉……”黑暗中,田小伊的這一聲歎息似乎就要穿透張海東的骨髓。
“我就知道你會忘記的。”
田小伊翻了個身,把背對著張海東。
“你知道嗎?我可能懷孕了,今天在單位都吐了兩次。你明天能不能請假,我想去醫院作一次檢查。”
“嗯……”張海東的聲音連自己聽上去都有些含糊不清。
臥室裏的什麽地方又發出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使這個夜的黑暗變得更加無邊無際。在一片漆黑之中,張海東感覺到滿屋子都是老鼠在活動。
醫生的檢查證實了田小伊的猜測。
醫生的檢查也隱隱證實了張海東的猜測。
張海東的猜測和田小伊的猜測是兩種內容完全不同的猜測。
張海東不知道自己一路是怎麽陪著田小伊回來的。
不管是婚前短暫的相處還是結婚以後的一個多月來,張海東從未曾和田小伊一起上過街。而今天大街上人來車往的熱鬧張海東更是熟視無睹。
張海東感覺到自己的大腦裏麵空****的,張海東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就此倒下去。兩條腿就憑著慣性機械地向前移動著。
田小伊在一處公用電話亭前麵停了下來,拉著張海東要給處在城市另一端的她媽打電話,並不由分說自己就進了電話亭。張海東看著精神很好的田小伊對著電話機表情生動地神采飛揚,心裏覺得索然無味,就轉過身來,臉朝著大街。
九月的陽光下,一條灰色的街道進入了張海東的眼睛。一個衣衫藍縷的老頭,手持一根竹杖正旁若無人地在車行如梭的大街上穿街而過。
遠處,兩輛載著客人的黃色三輪車像兩艘船慢慢地劃了過來。近處,幾個幾乎光著膀子的農民正在沿街叫賣甘蔗,那是一種長得幾乎像蘆葦的鄉下特產,張海東在鄉下的家裏以前就種過這種東西……
看到甘蔗的時候,張海東想起了鄉下的家,想起了鬢角已經生出白發的母親。一個星期以前也就是張海東結婚滿三個星期後,張海東曾陪她在同一家醫院作了膽囊的切除手術。
想著這些的時候,張海東的心就猛然間一陣抽搐。
驕陽暴戾地逼照著灰色的街麵。有幾束光從街道邊的榕樹的葉子縫隙間瀉下來,正好落在張海東的臉上,使得張海東的臉看上去斑斑點點。
突然間,張海東聞到了一股叫做死亡的氣息。
它正不知不覺地在灰色街道的某一個看不見的點上慢慢升起,直至將張海東渾身包圍住。
這種感覺同一天內曾在張海東身上兩次產生過。
張海東第二次聞到死的氣息是在下午三四點鍾光景。
那是田小伊再次要求張海東上街買老鼠藥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