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的說張海東是被田小伊從家裏趕出來的。因為兩人都一天沒有去單位上班,所以晚飯吃得很早。

吃過晚飯的田小伊似乎還陶醉在懷孕的興奮與激動中,她無所事事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她走到平時張海東呆的時間最多的小書房裏,看到張海東的書就像農民的農具一樣零亂地堆放在一起,就皺起了眉頭:

“這裏應該整理一下,我媽說了,明天她就過來陪我。”

並指著角落裏一張並不呈水平的三人座仿紅木沙發對張海東說:

“以後你就睡這裏。”

證實自己懷孕的田小伊的興奮與激動是不加掩飾的。當她以不同平常的步子走進臥室,她的目光最後再次停留在了臥室的天花板上時,她的心情與原來的興奮與激動的反差是如此的明顯和強烈。

田小伊像突然想起了什麽,跑到廚房門口對著正準備洗碗的張海東的背影大叫了一聲:“混蛋!”

聲音大得連田小伊自己也嚇了一跳。

時間實際上並不算晚。張海東在街上踽踽而行,令張海東感覺到不解的是,往日印象中隨處可見的小地攤竟連影子都看不到。那些小地攤上往往低價銷售一些生活用品,包括老鼠藥這種人類日常生活所不能缺少的物品。

而現在它們卻銷聲匿跡,仿佛這座城市裏已不再有老鼠的存在。

盲目的忽略或者回避問題,並不說明問題本身就並不存在,實際情況也許這座城市正被老鼠在地底下一點點蠶食。

張海東的思緒是活躍的,在腳步不停的劃動中,張海東甚至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還在讀書的時候讀到的一個叫做加繆的法國人寫的一部名稱為《鼠疫》的小說裏的情節。

張海東耐心地走過了三條街。最後在一個街道的轉彎處停了下來。那時候,正好有一個身穿藍色連衣裙的女人的背影進入了張海東的視野。

張海東看到這個背影的時候,心裏不禁砰然一動。但隨即張海東就鎮靜了下來,因為張海東很快就發覺自己看錯了人。

正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幹燥的聲音低低地、仿佛是從地底下傳出來進入了張海東的耳朵:

“你是要買老鼠藥吧?”

張海東不由得一驚。看到自己站的地方原來是在一堵即將拆遷的斷牆的前麵。

一個留著兩片尖尖的胡須的精瘦的老頭從斷牆的一個缺口裏閃了出來,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了一件東西,上麵附著一些花花綠綠的塑料袋

。如果仔細看一下的話會發現那些塑料袋上麵都畫著一隻活靈活現的老鼠。

張海東猶豫不決的樣子讓老頭很不高興,他的混濁的眼睛射出的目光仿佛就要穿透張海東的身體:

“你別瞞我了,我一看就知道了,因為你的臉上到處都是老鼠的影子。你家裏一定是被老鼠搞的不得安寧了,是不是?你過來,我這裏有各式各樣的老鼠藥。”

老頭開始逐一向張海東介紹那些塑料袋。

“這是‘三步倒’,老鼠隻要一聞,不出三步便會倒地身亡。

“這是‘麻沸散’,三國時期魏國的神醫華佗曾用它作麻醉之用,老鼠吃後保管它渾身麻木而唯有鳴叫聲不絕,直至氣絕身亡。

“這種藥,主要破壞老鼠的消化和泌尿係統,使其隻能吃不能拉,最後被活活憋死,所以就叫做‘鞭炮’,老鼠最終將會像鞭炮一樣爆炸升天。

“還有,這是‘阿諾蘭’,又名‘搖頭丸’,老鼠服用後將色迷心竅,不分白晝到處尋求配偶做.愛,你就可以伺機將其一棍子打死。”

張海東的眼睛一時間覺得眼花繚亂。

“如果你覺得就這樣讓老鼠就此死去不夠過癮,我這裏還有……”

老頭將頭湊到張海東耳朵邊上,壓低聲音:

“這是‘搜腸刮肚’,無色無味,不管老鼠還是貓,甚至就是人隻要一沾上它就將渾身劇痛,死時肝腸寸斷、眼珠爆裂,其狀慘不忍睹,最解人對鼠類的心頭之恨……你知道本市今年三月份的‘3.12’謀殺案嗎,凶手給死者服用的就是它……”

張海東感覺到自己一時間變得反應遲鈍起來。這時候老頭又說道:“如果你沒帶錢也沒關係,我可以送你兩包,事後再付款。”

說著,迅速將兩包“搜腸掛肚”往張海東手裏一塞,一轉身,跳進斷牆的牆洞不見。速度快得與他的年紀極不相稱,那情形就像一個凶手從犯罪現場迅速逃離。

有一股涼風從街的另一端的榕樹頂上刮下來,刮到張海東的臉上,張海東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用手拂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才發現自己的手裏正捧著兩包老鼠藥,而剛剛的一幕仿佛發生在記憶裏的某一天。

於是張海東就沿著那段斷牆向前走去。這時候,街道兩邊的路燈突然間亮了起來,發出了銀白色的現在看上去還並不耀眼的光線。

張海東看到了一輛紅色的助動車在前麵的牌子底下稍稍停留了一會兒,仿佛在等待什麽。突然,它加大了油門,飛快地朝南開去,消失在了各種光組成的街的影子裏。紅色助動車上的那團藍色就像一道藍色的火焰。

張海東雙手捧著那兩包老鼠藥,呆呆地站著,就在藍色火焰就要從視線裏消失的一瞬間,張海東再次感覺到了一股死亡的氣息正在自己的身體周圍慢慢產生。

回來的路上,在拐向住處的弄堂口,一道白光從小弄裏竄了出來。它從張海東的眼皮底下掠過,飛快地消失在了路燈光線的陰影裏。張海東一驚,渾身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但隨即就想到了那是住在樓下的瘸腿女人養的那隻波斯貓。

那是一隻純種的波斯貓,張海東曾經注意過到它的眼睛,兩隻兩個模樣。其中的一隻眼睛是藍色的,而且似乎還不斷地在變幻色彩。多麽蠱惑的色彩,他想。

整個一天張海東都無所事事。他心事忡忡,但又似乎什麽事都沒有。

今天輪到張海東值日。輪到值日的老師要求早晨戴著值日標誌,在校門口巡視,直到上課鈴聲的響起。

張海東的工作似乎特別到位,他今天戴了條黑色的領帶,神情肅穆,筆直地站在那裏。

直到鈴聲響起,值日時間早已經過去了,他卻置若罔聞,仍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一隻渾身黑色的狗在學校門口徘徊,不時地向學校裏麵張望。張海東注視著黑狗的眼睛,狗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突然間,狗引頸長嗷一聲後轉身向著遠處狂奔而去。張海東臉上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上課的時候,張海東總不能集中自己的精神。

好幾次張海東停了下來,如大夢初醒,問學生:“剛才我講到哪兒?”

這樣重複幾次後,最後就布置學生做作業。他在講台上抱住了自己的頭。

張海東不知道自己一天是怎麽過來的。下午的時候他還感覺是早晨,而當一天的工作結束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一天的時間是如此的短暫。

田小伊的媽是下午就來的。這是一個身材高大卻富有心計的女人。下班回來的張海東一眼就看到兩片肥大的臀部,在廚房的水槽邊晃動。張海東敷衍了一下,進了小書房的門。

整個晚上他都一個人呆在小書房裏。這期間他隻有因為吃晚飯和上廁所而出去過兩次。

這期間他兩次聽到田小伊和她媽聲音很輕的在交談,因為臥室的門是關著的,他聽不清談些什麽內容。

他沒有開電腦。從今以後可以整個夜晚呆在小書房,他卻沒有了寫點什麽的願望。他把台燈的光調到最低點,就靠在椅子上。

他的雙手放在燈光黃暈裏,頭一直仰到椅子的後麵去,目光若有若無的看著燈光裏的自己的雙手。他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也不看時間。時間仿佛已經被停止了。

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的聲音進入了他的耳朵。

過了不久,他看到從小書房的門下麵與門框之間的縫隙裏擠進了一個黑色的小腦袋來。他的眼睛不由得一亮,思緒一下子從漫長的臆想回到了現實。

張海東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他把剩下的一包藏在了電腦顯示器的座下麵。

後來他就躺到了在那張仿紅木的沙發上。因為沙發太短,他的身體是蜷起來的,樣子就像一隻吃了毒藥的老鼠。他甚至沒有脫衣服,就很快睡著了。

後來天就亮了。樓下的那個瘸腿女人的驚叫像死了人似的嘹亮地響了起來,隨即是很響亮的謾罵。不堪入目的謾罵聲如同一瓢瓢的髒水,在清晨的空氣裏四處飛濺。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張海東的兒子被人毒死了,而實際上死去的僅僅是一隻本地較少見到的波斯貓。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張海東的感覺並不好的。結婚以後,張海東已經習慣了用“感覺”這個詞。

一個結了婚的男人是不應該再奢談“心情怎麽樣”之類的話的,而且也不應該有什麽好的心情,有的隻能是“感覺”。 張海東想。他的感覺無疑是幾年以來最差的。

張海東是在很短的時間裏領略到什麽叫做“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的內涵的。

在樓下那個瘸腿女人的波斯貓猝死(從那以後張海東再也沒有看到過老鼠在室內竄動,田小伊也不因此而大呼小叫)不久的某一天傍晚,張海東從單位回來。在走過了弄堂口的轉彎後,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將近有十來個瘸腿女人聚集在樓下那片不大的空間裏。

各式的殘疾車停得橫七豎八,她們嘹亮的嗓門和肆無忌憚的交談猶如此處來了一群雞。那情形讓人聯想起殘疾人運動會之類的集會。

張海東對時間的計算很精確。

張海東從單位下班出來的時候,腦子裏總有一團團的火焰在燃燒。

那段用紅油漆畫了許多並不規則的圓圈裏麵寫著“拆”字,即將拆遷的斷牆不

知道什麽原因依然矗立在那裏。那裏本來是一段繁華地段,於是就有精明的人在那裏搭起了簡易房開了家小吃店。

現在小吃店的一個邊正好擋住了斷牆上的那個破洞。

曾經賒給張海東老鼠藥的那個老頭不知道到哪裏去了,也許他已經忘了向張海東要錢。

也許他現在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的一堵有破洞的牆後麵,等著滿麵愁容到處尋找老鼠藥的人出現,他就從洞口竄出來。

張海東快要忘記那人的模樣了。

張海東知道自己到這裏來的原因並不隻是為了這個。

張海東隨口叫了碗幹挑麵,眼睛卻直直地盯著街對麵。對麵飯桌上有兩個腆起肚子的女人在談話。一個說:

“我每天晚上要上六七趟廁所,還經常大便,你是不是也像張海東一樣?”

“我也一樣。我那裏經常發癢,有時候就像有條蟲子在那裏爬動,你呢?”

“這段時間我身上總發出一股臭氣。”

“……”

張海東覺得自己的胃一時間**了一下,含在嘴裏的麵條“噗”的一聲噴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