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據說本地曾出現過一頭野豬。

我們這裏是平原,不可能有狼、老虎和豹之類的凶猛野獸,就連刺蝟、野兔等這些小動物都難得一見,所以野豬的出現無疑是個意外。

野豬是我們大障村的白眉毛三桂老頭發現的。白眉毛三桂是整個大障村起得最早的人。

那是一個大雪過後的清早,他從村西頭的兩間平房裏鑽出來時還穿著薄薄的單褂。

白眉毛三桂每天早晨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屋前的老榆樹下撒一泡憋足了的隔夜尿。當白眉毛三桂在老榆樹下半閉著眼把尿撒到一半的時候,才感覺到身邊四周圍有著股逼人的冷氣。

他就罵了句:狗日的鬼天。

白眉毛三桂第二次從他那間破屋裏出來的時候,他全身上下就多了足足七八斤的重量。最重的是他上身披著的一件油膩的舊軍大衣,那是他當兵時部隊裏發的。

現在白眉毛三桂就穿著那件大衣,沿屋後的小路,冒雪往大障村村市的茶館走去。這一去他就發現了那頭傳說中的野豬。

據父親說,那黑家夥長著比身體還要長的獠牙,嘴尖得像掃帚柄一樣,見人就逃。這一逃,就逃得連影子都沒有了。

據我所知,所謂的野豬並不像父親所描述的有那樣長的獠牙,嘴也不至於如掃帚柄般尖銳,雖然我沒親眼見過那種畜生。

在最初得知大障村出現野豬的那段時間裏,父親的行為本身就紊亂得如一頭野豬。

起先是沒日沒夜地纏在白眉毛三桂家,聽白眉毛三桂親口描述那個清早裏怎麽看到野豬,又怎麽竟然把活生生的野豬給白白放跑了。

一遍又一遍之後,便是有關細節的追問。那情形頗像對刑事案件嫌疑犯的審訊,隻差刑訊逼供了。直到最後,白眉毛三桂把白眉毛一擰,我從沒見過什麽野豬!

父親才戀戀不舍地從白眉毛三桂家的門檻上站起身,拍拍褲管走人,心裏同時恨恨地罵一句老笨蛋,連頭野豬都看不住。

白眉毛三桂走完了那條從他家延伸出來的小路之後,跨過兩道土坎,穿過一片竹林,走上了通往大障村村市的筆直村道。

當他縮著頭穿過竹林的時候,身體不小心擦到了一株正被積雪覆壓的竹子。大片的積雪直落下來。

有一塊正好掉到白眉毛三桂的脖梗上,冷得他一哆嗦,他又罵了句狗日的鬼天。這時候他就看到了前邊不遠處的一團黑東西正快速地向竹林外衝出去。

白眉毛三桂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些,但那團黑東西已經飛快地消失在了通往村北的方向。白眉毛三桂沿著黑物的足跡一路尋去。

那足跡卻在一片還未割盡的蒿草地中消失了。從地上的足跡看,黑物的前腳趾極尖,深深嵌入雪中,大小如豬蹄印;從外形看黑物又長得極像一頭豬……猛地,白眉毛三桂心裏咯噔一下,這是頭野豬!

那日大障村茶館裏的話題除了大雪之外就是野豬的天下。

向來以吹牛為能事的白眉毛三桂自然責無旁貸地成了後者的主角。

父親是在母親的冷嘲熱諷中開始對家中進行翻箱倒櫃徹底的清查行動的。在一陣空前的地毯式地掃**之後,父親看中了母親紡棉時用的五根鐵錠子。

聰明的母親實際上在父親一開始回家說起野豬的事後就心存戒備了,隻是她還不知道災禍會惹到錠子身上。

父親捧著四根亮鋥鋥的錠子笑嘻嘻地對守著最後一根錠子的母親說,用這些錠子做把飛叉吧,野豬遲早會抓住的。

放屁 ,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我看你連根野豬毛都撿不到!

母親的憤怒不亞於有人搶走了她的孩子。

父親沒有因為母親的觸黴頭而發火。

他仍然笑嘻嘻地說野豬遲早會抓住的同時突然跳起來飛快地搶走了母親手裏的最後一根錠子。等母親清醒過來時,父親早已竄到屋西邊的草棚裏開始飛叉的製作工作。母親的哭聲同時響起。哭聲伴隨著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在屋頂盤旋。

在飛叉最初製成的那段時間裏,父親與野豬背水一戰的決心就像臨陣組建的敢死隊員,心情激動不安又複雜無比。

因為興奮,他晚上的睡眠總會被突然湧上來的莫名的激.情所打斷,往往在深更半夜裏他會突然掀掉被子爬起來,飛快地穿好衣褲,提了飛叉出門而去。被驚醒之後的母親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整個冬天結束。

這場有關捕捉野豬的計劃在即將淪為泡影的同時,父親卻在自己的年齡上勇敢地往前跨了一步,成為每日清早去大障村茶館吃茶的老頭中唯一一個年輕人。野豬沒有抓到,父親的茶癮卻先期而至了。

那把被父親用石頭磨得鋥亮的五齒飛叉一直擱在正屋的房梁上。它作為父親的一種恥辱長久地留在了母親的嘴上。

這恥辱直到有一年的春天,父親用它去千畝澱的水草中叉上來一條十八斤重的鯉魚才從此成為一種榮耀而備受父親的嗬護。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我該用怎樣的心情去回味父親的人生。當我的筆尖才接觸紙張的一刹那,父親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現在我的麵前。

突兀的影子就像那柄五齒飛叉一般,光芒直刺痛我的眼球。

父親的父親在父親八歲的那年就撒手而去,隻留下兩間半破瓦房。八歲開始的孤兒經曆養就了父親九頭牛拉不動的倔強。

譬如說他對我們當時鄉下的一種稱為媒婆的年老女人有著股天生的厭惡感。一直以來父親都固執地認為大障村的許多婚姻屬於鮮花插在牛糞上的範疇,或者就是麻子配瘸子、瞎子對聾子的上天安排。

所以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一個在大障村頗有名氣的媒婆大腳阿花向父親的兩間破瓦房走來時,父親唯一的反應是飛快地竄向後門,偷偷地從後院的矮牆上翻牆溜走。

媒婆大腳阿花在空**的破瓦房裏坐下來等了很久,也不見父親回來。

後來,她就走出來在屋前的空地上大聲地喊叫起父親的姓名,喊叫聲嘶啞綿長,如同在呼喚她的一個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

而其時,父親則已經舒服地躺在了遠離家門的千畝澱的河灘上耐心地觀看河中小船上的漁人下紗網。

媒婆大腳阿花第二次出現在父親屋門前,那是一個天色陰霾的早晨。

單身漢的父親此刻正如一條蛇蜷縮在家中僅有的一床棉被中懶睡,富有節奏的鼾聲在一片狼籍的破屋裏回**著。

父親的睡眠我是再熟悉不過了。他睡死時一點聲息都沒有,而發出如雷鼾聲時他卻一點睡意都沒有。那天的情形不過是父親起床前的假寐而已,但這一切媒婆大腳阿花卻不知道。

她艱難地挪動著一雙大腳走進屋子抬起眼神時,被眼前陳列的父親的睡相驚得瞪大了雙眼,隨之就是一大堆的同情話語。

在她所有喋喋不休的背後無非是要父親早早地應了她一手接洽的一門親事,但父親仍蜷在被子裏假寐,絲毫沒有起床的意思。

大腳阿花就提起兩隻大腳中的一隻朝被子踢去,同時甩下一句隻有她自己明白的咕噥,出門離去。

其實,父親那天沒有起床的直接原因是他前一晚睡覺時沒穿褲衩。父親的習慣總是很多。他總不能當著媒婆大腳阿花的麵光著屁股。

穿上褲衩的父親坐在床沿想了很久,覺得媒婆大腳阿花的話不無道理,盡管他對被稱為媒婆一類的年老女人一直心懷成見。

所以當天下午生產隊組織農民收棉花時,趁著休息的間隙,父親巧妙地來到大腳阿花的旁邊,臉對著自己的手背悄聲說,你早晨來說的事,我考慮考慮。大腳阿花的笑容隨即像一朵十月的棉花般綻放開來。

許多年一以後一個夏天的黑夜,父親帶著我去鄰村的河塘裏罩田雞。父親總是往有田雞叫聲的地方跑。

而等到我們昏暗的煤油燈光一出現,田雞的鳴叫隨之戛然而止,傳來的是一隻隻肥碩的田雞跳到水中的撲通撲通聲,好像田雞在引誘我們上當似的。

後來我們就到了一戶烏黑的四周種滿黃瓜的人家屋前,滿架的黃瓜在燈光裏濕漉漉的如人生果般豐腴誘人。

父親從來是個對孩子要求苛刻的人,可那晚他卻站在黑暗中望著眼前的這幢房屋猶豫再三。

最後終於命令我說,摘!於是我便在大片的黃瓜地裏撒開了歡。後來我才知道,我們那晚偷黃瓜的那戶人家就是當初媒婆大腳阿花第一次給父親介紹的對象家。

父親對我說,這個女人差一點就成了你的媽。

我說那為什麽就不是呢。

說這話時我滿腦子是濕漉漉的豐腴誘人的黃瓜。

父親說,你懂個啥,一把鑰匙能隨便插到哪把鎖的鎖孔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