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父親又經媒婆大腳阿花的介紹認識了住在河東邊的我的母親。

父親第一次去他嶽父家提的禮品是一條大前門牌香煙和一瓶叫出不名的白酒。

父親不知道嶽父喜歡抽煙還是喜歡喝酒,所以他就二者都帶上了。而實際上外祖父一輩子都沒抽過香煙喝過酒。

父親走過長長的藤橋,一路上像匹馬駒般很快到達了外祖父家。草鞋拍打地麵騰起的灰塵落在父親紅膛的臉上看上去異常精神。

在那個日上柳梢頭的早晨,父親看到一個手拿掃把正在掃院子的瘦老頭,就跨上前去甜甜地不無獻諛地喊了聲:爸。

外祖父的第一個反應是手裏的掃把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等他明白過來這就是媒婆大腳阿花介紹給女兒的對象後就咧開脫了牙的嘴巴笑了。

此時父親抬頭正好看到兩根長辮在屋門口倏然一閃之後又飄進了屋內。

父親在一條短凳上放下煙酒時就變得語無倫次起來:爸,我過會兒再來。就又轉身出門而去。

林充是父親早就認識的夥伴,其時林充家就在外祖父家南邊不遠。父親在那個他以後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日子裏從外祖父家出來看到了林充。

林充和幾個人正在一排柴垛邊擺弄一支不知從何處搞來的長長的火藥槍。那天的父親還沒有喝酒卻已經有了酒醉的征兆。

林充他們給火藥槍填上了砂彈與火藥,但卻沒有一個人敢拿著槍去打鳥。父親一步上前不由分說扛起了火藥槍。

父親個頭不高,扛槍的姿勢活像張飛扛著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那時大障村正好放完露天電影《董存瑞》。父親的膽量因此而陡增。後來他們終於在一株高高的棗樹上發現了一隻白頭翁。

父親學著電影裏的姿勢將槍誇張地舉到頭頂,煞有介事地瞄了瞄之後就扣動了扳機。

隨著一聲巨響,煙霧中,白頭翁沒打著,父親的額頭卻因為火藥槍的後座力而被撞得血流滿麵。林充他們幾個都嚇得一哄而散。

父親帶著一額頭的鮮血第二次跨進外祖父家時,外祖父正忙著在殺一隻還沒有完全長大的公雞,忙亂中看到滿臉鮮血的父親,驚得把手一鬆,隻捅了半刀的公雞就趁勢掙脫,灑下一路血跡狂鳴而去。

從來都不罵人的外祖父忙著給父親找棉紗的同時終於罵了句:天殺的張林充!

直到嶽父大人把還沒有殺死的公雞尋回來重新殺死並燒熟了端上飯桌,父親仍木訥地坐著一言不發。

倒是母親給他敷藥時的兩根長辮在他臉上來回跳動使他的心情稍稍得到安慰。這安慰引發了父親結婚前無數個漫漫長夜的豐富聯想。

結婚以後的父親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父親。有時候父親的某些能力真使我這個父親的後代自愧不如。

從光棍到身兼數職的家庭身份變化的同時,父親無疑也覺察到了自己應承擔更多的責任。於是父親就報名去十八裏外的六裏山石廠做了礦工。

據說當時大障村去六裏山石廠做工的名額隻有兩人。怎麽能夠成為這兩人中的一人,父親的出身無疑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

六裏山是一座長達六裏的丘陵,離大障村有十八裏的路程,沒有公路,隻有小道,有時甚至還要趟過有水的小溪。

盡管如此,父親卻對去六裏山做礦工這份工作有著不折不扣的熱愛。這份熱愛源自他對那裏每月十二元錢的補貼仰慕已久與對在大障村的田野裏枯燥的田間勞作的厭煩。

從此父親就穿梭在了六裏山與大障村之間,樂此不疲。

夏天裏石廠每月發的冷飲是每人四個大西瓜。

父親把西瓜藏在宿舍的床底下,月末回家那天借了扁擔與繩子把西瓜兩隻一邊挑著回家。大障村的人見了無不熱情地上前招呼,兩隻眼珠子盯著那西瓜說一聲回來啦?

父親笑笑,不等回答就匆匆直奔家門。

那時候西瓜在大障村是極為少見的水果,有的人甚至連西瓜怎麽個模樣都不知道,更不要說能嚐一嚐西瓜的味道了。

父親就挑著這大障村少見的西瓜穿過村巷,一路小跑,回到了家中。

他汗涔涔地把西瓜放下,在灶邊的水缸中舀一瓢冷水一口氣喝幹,坐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氣。

母親說,拿兩個給河東送去?見父親不回答,就又說,你去還是我去?父親甩著黑膀子和紅臉膛上的汗珠望著母親笑嘻嘻地說,不忙,就起身手忙腳亂地關起門來。

在六裏山石廠做礦工那段時間裏,父親交上了兩個他這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馬良和龐德。

馬良曾送給父親一副用六裏山上產的細藤編製的籮筐,龐德則教給了父親各種捕魚的方法。馬良那副結實的籮筐放在家中一直使用了十多年。父親用從龐德處學到的五花八門的方法捕魚,大障村河水中就有數以千計的魚喪身在父親的手下。可惜父親的礦工生涯不滿四年就過早地結束了。

這結局源自父親將一個名叫秦明的工頭丟在一口糞池之中。

秦明是六裏山本地人,有著比父親長一倍的工齡,秦明就當上了工頭。父親與秦明住在同一個宿舍。秦明在歇工的時間裏常喜歡用一種稱作經濟爐的東西煮食物吃,搞得宿舍裏烏煙瘴氣。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有一天父親從外邊回來,看到秦明正把經濟爐放在父親的床邊煮芋艿。父親就對秦明說,不要在我床前燒。

秦明嘿嘿兩聲之後沒動。父親又說了一遍。秦明仍然沒吭聲,蹲在那兒精心地調理他的芋艿。父親就一步上前往經濟爐上踢了一腳。

父親後來對我說,其實我隻輕輕踢了一腳,那東西就連鍋帶蓋全飛了。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美食雞飛蛋打,身為工頭的秦明就氣急敗壞地直起嗓門與父親吵了起來。秦明說,你賠我經濟爐。父親說我叫你別在我床燒,你不聽,我為什麽要賠你?

吵聲越來越響,終於驚動了正從礦上回來馬良和龐德。馬良用手指著秦明的鼻子罵道,你這狗日的,又在欺負人。

父親說了事情的經過。

馬良一聽就火了,說,像他這樣的人隻配吃大糞。

龐德則一把扭了秦明的前胸說,怎麽著,把他丟糞池裏去?

上!馬良一聲慫恿,三人就架著嗷嗷直叫的秦明奔向礦上的糞池。

工頭秦明在那個恥辱的日子裏嚐到了大糞的滋味,而父親則付出了被礦上大會點名批評並扣除了半個月津貼的代價。

父親從來是個極自尊的人,受了批評之後,一氣之下就辭了石廠的工作,結束了他四年的礦工生活。

四年以後的早春,一個陰雨連綿的早晨,父親涕淚滿麵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去六裏山石廠的路上。

他的兩位好友馬良和龐德同時同地喪身在一次炸藥采石的意外事故中。

回村之後的父親很快使自己成為了一個忠實於土地的莊稼漢。

與在六裏山石廠做礦工的工作相比,在大障村的田野裏耕作無疑使父親有種意外的輕鬆。

用父親的話說,我桌麵大的石頭能從礦上拖到碼頭去,割割稻子,翻翻地,半閉著眼晴一天就熬過去了。

這一切被生產隊長彎脖子楊誌――看在了眼中。父親的健壯與精力旺盛很快使他成為了大障村畜牧場唯一的管理員。

於是父親便有了超越常人數倍的空閑時間。父親開始用從龐德處學到的五花八門的捕魚方法捕魚。

父親牛刀小試,第一次捕魚得到的是半條五六斤重的鯉魚。

那天父親將全村收集來的稻草堆放在飼料棚中,弄得滿臉草沫,於是他便走下長長的河埠去洗臉。

父親走到靠近水邊的石塊上蹲下.身來時,看到了臨水邊不遠的水麵上正不斷往上冒著成串的小水泡。龐德曾經告訴過父親,有成串小水泡往上冒,下邊必有大群的鯉魚。

父親就探了頭眯起眼往水下仔細看去,水底下幾張紅色的魚嘴正湊在一起不停地翕動著,驚跳而起的父親很快躡了腳步退回岸上。

在那個蟬聲不斷的午後,父親箭一般地奔跑在回家的路上,他從在家裏拿來的是那把曾經捕野豬而最終連根野豬毛都未得的五齒飛叉。

父親將長長的飛叉柄捏得濕漉漉的,瞄準那幾張紅色的魚嘴便猛力刺去。

一條胡須和尾巴上都顏色鮮紅的鯉魚被飛高高挑起的同時不停地掙紮著。終於一下子掙脫了飛叉,在河麵上狂舞幾圈後往河南岸邊的灘水草遊去。

經曆了一番驚心的場麵後,眼睜睜地看著鯉魚得而複失,父親就變得急躁起來。此時河南岸的後來當上了大障村村長的張景升正拎著竹籃在割草。父親便直了嗓門朝劉景升喊叫起來。

他讓張景升往水邊的水草裏看看有沒有一條半死的鯉魚。張景升放下籃子,拿了鐮刀走到河裏看了一看,又看了一看。父親著急地問,有沒有?

南岸的張景升不吭聲,他慢慢地用鐮刀把水草往岸邊一下一下地撥動著,突然探出身用雙手抱起那條重達五六斤重的鯉魚,飛快地跳上岸去,連鐮刀與竹籃都沒拿就徑直往自己家裏狂奔而去。

這一切被北岸的父親看得真切。父親嘴裏罵罵咧咧的同時很快脫光了全身衣服,提起飛叉便跳入水中遊向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