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學校裏布置我們寫作文《我的父親》。我在我的作文裏將父親描繪成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煙鬼酒鬼茶鬼。
語文老師李自成看了之後笑得前俯後仰,當即碰翻了茶杯,將一杯子滾燙的開水打翻在了大腿上。
這本頗具收藏意義的作文簿我至今保存著,這是十歲的我眼裏的父親形象。
雖然如此,母親對父親的崇拜一如既往。
這種一廂情願死心塌地的以身相許直到父親將一泡屎拉在新房的門角裏,他們兩人之間的地位才日趨真正的男女平等。
那天大約是午後兩點多,父親從茶館出來,沿村道回家。
還在離家很遠的地方時,父親突然感到要拉屎。父親想起了生產隊長彎脖子楊誌常說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話,何況離家已經不遠了,暫且忍一忍吧。這麽想著,父親記起了家的草紙可能已經沒有了。
為了以防萬一,父親在急急趕路的同時順手摘了路邊地裏的兩片南瓜葉。摘南瓜葉的時候,父親滿腦子是家裏那寬寬的馬桶邊沿。
在那個太陽拉得直直的午後,父親嚐到了屎急的滋味。
當他終於熬到家裏的時候,卻發現房門緊鎖著,母親不知去向。憋急了的父親很快撬開.
房門上端的氣窗,爬進房內。
情急之中的父親找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有發現馬桶!望望窗外,馬桶正晾在屋前的杉樹下。
父親終於沒了力氣重新爬出門外,就在門角裏拉下了那泡突期而至的急屎,然後躺倒在**,用被子蒙了腦袋,沉沉睡去。
不久,耕作歸來的母親回到家。她首先聞到的是傳自東屋的一股惡臭,詫異之中她趕忙打開.房門。父親呈現給母親的是他一輩子裏最恥辱的場麵。
母親為了顧及父親的麵子,此事在全家人麵前保密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有一次父親因母親將飯燒糊了而罵母親像北村的歪嘴女人張梅花時,母親才將她的目擊公諸於眾。
父親的醜行導致了他在家裏領導權威的搖搖欲墜。
不久以後,父親成了大障村村辦磚瓦廠的一名合同製職工。其中一半原因是母親對父親終日浪**生活的不滿促成的。
當上磚瓦廠工人不久之後的父親的主要功績是,在極短的時間裏迅速有效地發動了一場世界罷工史上規模最小方式最獨特的罷工鬥爭。
大障村村辦磚瓦廠建造在靠近千畝澱湖邊的一片農田之中。
最初每戶人家曾得到了每畝二三百元錢的所謂農業補償費,而且每戶人家的勞動力都可去廠裏報名工作。
生產隊長彎脖子楊誌在村民大會上宣傳這些時,脖子彎得更厲害了。他斜著眼睛讀完了一張紙的字之後掃視了全場一遍,就坐下來開始沒完沒了地清理喉嚨。
優惠條件就像天上掉下了餡餅一般使包括父親在內的大障村的每個成年男女動心,以至於脖子永遠直不起來的生產隊長楊誌一度成了眾人心目中的救世主。
磚瓦廠因此在半年之後很快投入了生產運轉。
年關前的那個傍晚,正是每家每戶炊煙四起的時候。村巷裏一絲風也沒有。空氣中充滿了**。
石春像一隻瘟雞,甩著腦袋突然躥到我家來,告訴父親:彎脖子楊誌私下裏曾與磚廠簽定過協議,根本不止兩三百元的補償。
他狗日的彎脖子剛才在廠裏與廠長分錢哩!協議?分錢?父親驚詫的目光越過八仙桌上的茶碗直逼石春那張長臉。
自從石春造出了大障村的第一幢樓房後,父親就一直有意躲避著他。
看來這次發生的事情足以促成他們二者之間的關係重新愈合,並且站在戰鬥的同一方,當然前提是石春的所言必須全部屬實。
石春下午確實曾去過一趟磚瓦廠。
他去的目的是撿一些廠裏沒有用的鋼絲,有無其他目的就不知道了。在寂靜的廠區裏往來出沒,石春遊刃有餘。
後來他就在廠部一間房子緊閉的窗口下聽到了這個把大障村人都蒙在鼓裏的巨大秘密。
彎脖子這狗娘養的把咱們都出賣啦!
我看得清清楚楚,桌子上鈔票攤了一大塊……石春身臨其境逼真地描述著。
突如其來的消息使父親陷入了一片恍惚的夢境之中。他很快一站了起來,激動地在屋子裏不停地來回走動。
石春的話激起了父親身上最英雄的一部分機體。激.情之中的父親沒忘了罵上一句粗話:我.操他奶奶的!
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是大障村的農民結束一天勞作的時候。
各家各戶選派的代表都在石春的秘密召集下悄無聲息一聚集在我家的正屋裏,那情形就像一場平地而起的暴亂即將爆發。
猴急的石春首先發言。當他隻說了個大意時,人群就開始**。
運籌帷幄的父親及時製止了喧嘩,並回頭命令母親滅燈,屋子裏刹時一片漆黑。
他娘的,怪不得他彎脖子整日屁顛顛地往廠裏鑽。
我們以為他真的是大好人,原來是得了好處的……
黑暗中有人在輕輕地交頭接耳。
父老鄉親們,這是父親的酸調,我們拚死拚活幹了這一年,每人到手才幾個小錢?他彎脖子倒好,平白無故就會有人給他錢。
父親用力地揮了一下手。
屋子裏伸手不見五指,有的隻是一片沉重的呼吸聲,點點猩紅的煙火在閃光。
父親又說道,我算過了,磚瓦廠一年賣出去的磚有四百多萬塊,除去成本、機器等少說也賺了十萬二十萬的,憑什麽讓我們大家出土地又出勞力,最終好處卻白白給了別人拿?
父親的鼓動達到了預期效果。
漆黑的人群又一陣**。這是唯一的一次生產隊長彎脖子楊誌缺席的生產隊會議,這會議不僅使彎脖子的“美名”從此成了全村老小的口頭語,而且也決定了楊誌永遠告別了生產隊長的位置。
會議是在一片漆黑之中進行著,又在一片漆黑之中宣告結束。從我家蜂湧而去的人群各自回家。
人群第二次匯聚是在半小時之後的通往磚瓦廠的路口。各家各戶都已聞風傾巢出動。
每人手裏拿著鐵鎝鐵鍬鋤頭鐮刀等農具。人們鬥誌昂揚,有著摧毀一切的巨大能量。這支全副武裝的隊伍在向磚瓦廠開進的同時,沒忘了撿幾塊土塊往彎脖子楊誌家大門上扔去。
彎脖子楊誌家的大門就受到了空前的唾棄,其狀千瘡百孔。
幾年以後回憶往事,父親仍情緒激昂。父親對我說,那真是個不平靜的夜晚,我們可真像一群強盜。
父親的話有言過其實之處。實際情況是,那一年人群開拔到磚瓦廠門前時有一半人沒了動手的勇氣。
許多人望著衝在最前麵的父親,心裏出現的是磚瓦廠被砸成稀爛之後的結局。
父親眼看著自己一手導演的好戲即將上演而出現難堪的冷場,他在心裏罵著一群膽小鬼的同時帶頭掄起鋤頭往一堆泥坯上砸去。
不久,後麵就傳來了另外的一兩聲鋤頭砸泥坯的聲音,隨後是一大片農具與泥坯碰撞的撲撲聲。在那個風黑月高的夜晚,大障村人手裏各自的農具特點被得發揮得淋漓盡致。
其結果是:他們推到了磚瓦廠場地上所有的磚瓦壞,破壞了廠區的一條交通要道,同時還將一大灘爛泥堆在車間的大門口。
參與其事的全村人在過年的日子裏心有餘悸,惶惶不可終日。
這情形一直持續到第二年開工時,廠裏將損失全部自己包攬,並且拿出每畝500元的所謂附加補償費分發給每家每戶,人們懸著的心才真正落了下來。
這結果終於促成了父親在村裏人麵前英雄形象的再現。
父親因此而取代了彎脖子楊誌,榮登了大障村生產隊長之位,開始了他前途漫漫而禍福未卜的仕途生涯。
以發動罷工而篡位大障村父母官之後,父親很快就真正地嚐到了當初彎脖子楊誌曾經經曆的苦衷。
父親因此而加劇了向一個徹底的鄉村農民形象的演變。
這個冬日裏陽光溫暖。
麵陽而坐的父親靈巧地抽著一支紙煙,神態裏充滿了平靜,那情形就像南方鄉村風俗畫裏的一個永恒的主題。
屋前的那株杉樹如錐般直插天空,影子卻斜拉得很長。我知道,隻要春天一到,杉樹上就會掛滿樹葉。
那時候,此間鄉村各類鳥雀就會從各個方向飛來棲息在枝頭。
很多時候,父親的故事就像這株杉樹的季節輪回一般循環不斷。
在這往複的運行中,父親走過了青年、壯年和中年,然後再走向老年,直到最後到達人類永恒的結局。
叭。父親吐出了一個煙圈。
無數個白天與黑夜的操練養就了父親吐煙圈的本事。無數個白天與黑夜就在這煙圈中消溶殆盡。
叭。父親又吐了一個煙圈。
煙圈飄離父親,漸漸擴大,上升到空氣中飄向四周。那是村莊,河流,樹木以及道路組成的南方鄉村的通俗圖畫。
這煙圈就成了父親給我這篇小說打上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