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鄉下,有許多事情就像神奇的季節更替一樣,也許永遠是個謎。

當河對岸的那一片濃密的竹林裏布穀的鳴叫一聲聲明朗起來的時候,黑夜就逐漸顯得短暫,無形中白天就變得漫長起來了。

等到河麵上還是去年冬天裏結的厚厚的冰層開始一點點融化時,緊跟著就有此間所特有的土蜂在窗戶紙上“嗡嗡”地製造音響了。

漆黑的夜裏,有貓在村巷裏叫春,樹根在地下悄悄地運行,風從很遠的地方而來,盤旋在村落的上空久久不肯離去。半夜裏有人出來撒尿,甚至還聽到了屋門前,那已經解凍的河麵上有大魚跳起,弄出“嘩嘩”作響的水聲……

當冬天的跡象一天天消亡,太陽光照到人臉上一天比一天感覺暖和的時候,時間也就變得日益寶貴起來了。

似乎隻是在一夜之間,蒼黃衰敗的曠野恢複了它往日的生機。

記得有一年,村裏組織大家修補大河河堤。應該是將近晌午的光景,正是人困馬乏等待收工的時候,我們中的一個人聽到了鎖呐的聲音。

接著許多人也聽到了,我也聽到了。於是我們開始四下尋找,但是四野靜悄悄的,連一隻動物的影子也沒有。

原野上的風像舌頭一樣舔著莊稼的葉子。我們誰都沒有過這種經曆,一個個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像中了邪似的相互呆望著。

鎖呐聲從遠到近,最後鋪天蓋地而來,充斥我們整個工地,當中還夾著隱隱約約的人的哭聲,是喪失了至親的那種長調的嚎啕。間隔一兩聲的鑼聲和沉重的腳步聲同時清晰地傳入我們的耳鼓。

那情形就像是一場從天而降的隆重葬禮,無形地從我們的頭頂浩浩****經過。

五天以後,離我們村有將近二十公裏的吳村傳來消息:五天前也就是我們聽到嗩呐聲的那一刻,他們村一個中年男人咽氣了。而那個死去的中年男人就是我們中間第一個聽到嗩呐聲那人的舅舅。

因為沒能在他靈魂西歸時前去送行,在相隔二十公裏外的他的葬禮卻先期而至被我們聽到了。

那時候我還是一個頭腦簡單的年青人,但是許多年以後當我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唯物主義者時,我仍然不能夠解釋當時親身經曆的那個場麵以及後來的一切。

在一幢將近有百年曆史的老屋裏,生活在裏麵的後生們在陰雨天氣裏,經常會看到一個個似人似鬼的影子活動,或在一個洗臉架前洗臉,或拿著一麵鏡子在梳頭。

去向村裏年齡最大的老人討教時,老人略微思索之後,瞪著兩顆眼珠說道:“他(她)們不就是你們上麵第某某代的某某某人嗎?”

再簡單不過的例子是我們在一個人獨處時有時會突然聽到有人喊我們的名字,聲音模糊但不失親切,仿佛是我們一個早已死去的長輩的聲音。

隨口應下,但一看四周卻並沒有人,這種情形大都發生在上了年紀的老人或小孩身上……

也許在我們這裏真有一種類似“海市蜃樓”的東西存在,我說的存在是一種也許。也許是我們的幻覺,但也許真是一種在時間和空間意義上的可能。

總之,在廣袤的平原深處到底蘊藏著多少故事,即使就是長期生活並老死在那裏的人也並沒有幾個說得清楚的。

但許多已經發生的事實和正在發生的事表明,在我們鄉下確實有許多令人費解的事情。我的父親——一個半輩子與土地打交道的樸實的農民,在一個天色陰晦的農閑日子的晚上,向我講述了一個真實的並且他也參與了其中的故事。

至於下麵故事的經過,我隻不過是對它作了較為完整的整理而已。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村裏一個叫郭青山的農民彎著腰,手中揮舞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鋤頭,在河灣下給一片棉花地鬆土。

在緊靠著棉花地的北麵,有幾株高大的長著羽毛狀葉子的苦楝樹。

那是村裏以前的大戶人家——李家的祖墳。數十年以前李家經曆了一場全國性的大運動,涉及到的幾戶人家經不起來回幾個折騰,不是上吊就是投河,剩下來的幾個子女也早早地背井離鄉去了外地,就連死去的幾個人的屍骨也是村裏幾個富有同情心的老人幫助收拾的,草草埋入了他們家的祖墳。

“李家的人活的那麽苦,就種上幾棵苦楝吧”,當初經曆那件事的幾個老人大多也已經入了土。

現在李家的墳塋上長滿了荒草。

幾十年的光景是一個漫長的概念。期間風吹雨打日曬雨淋,一些灰白的死人的腿骨和頭骨觸目驚心地長期**在墓外,有幾個當初安葬時備給死人盛放飯食的瓦盆則**在露天,日積月累,裏麵早就積滿了樹葉和雨水……

這是一塊從來都沒有人敢輕易進入的淒涼與不吉之地。

現在,當初種下的幾株苦楝樹以其旺盛的生命力充分吸收著陽光的照射和泥土的養料,一棵棵長得高大挺拔枝繁葉茂,同時也產生了更多的稍小一些的苦楝。

大大小小的苦楝樹就將墓地遮掩得密不透風。

農民郭青山的棉花地緊連著墓地。棉花已有半人之高,彎起腰的郭青山便被埋在了棉花裏麵。

遠處,山丘的影子如一幅畫,蒼翠的顏色好像快要滴落下來,很低很低的天空上雲朵被陽光鑲上了一圈閃亮的金邊,組合成一種並不常見的奇怪圖案。

今年的雨水多,棉花長得比去年茂盛,花也開得比去年多了一倍。秋後收成肯定不錯。

郭青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掛滿了汗珠,當他覺得腰酸得快要直不起來的時候,他就停下來休息一會兒,撩起衣襟揩一把快要掉入脖子的汗珠。

他眯起眼睛望了一眼河灣下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碧綠色葉子,一張皺紋縱橫的老臉無聲地裂成了八月間的石榴。

河麵上的一隻什麽鳥發出了一聲怪叫。郭青山一抬頭,看到一團藍色的羽毛從他的頭頂飛過,呈一條斜線飛入了緊靠著棉花地的苦楝樹的樹蔭裏。他收回目光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對著那個方向歎了一口氣。

就在郭青山彎下腰來繼續勞動時,在他的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哢嚓哢嚓”的聲音。

郭青山一驚:那分明是棉花被人踩折的聲音!

郭青山覺得渾身的血往上湧,同時感到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人用重拳擊了一下,有什麽東西正“砰”的一聲斷裂開來。

那聲音並沒有一點停下來的意思,它一路而來,示威似地向郭青山一步步逼近。

在一片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哢嚓”聲中,郭青山首先聞到了一股濃重的煙草味道,然後是一根彎弓似的細竹呈射天狀一路晃晃悠悠而來。

細竹下,一頂歪戴著的褪了色的麥秸帽和半個人的腦袋一起進入了郭青山的視線。

他不由得一哆嗦,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盡管如此,他還是停下手中的活,迎了上去,不無獻媚地叫了一聲:

“村……長!”

村長陳鬆在那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不緊不慢地邁著全村獨有的方步,所到之處,莊稼紛紛倒伏。

他那根自製的釣魚竿扛在肩上恍如扛著的是一支長槍,顯耀出一股村長這個職位的威嚴與光輝,盡管村長本人也隻是在電影裏才見到過真正的槍。

一個油漬斑斑的煙袋在他的**不停地來回晃**著,陳鬆今天的心情就顯得特別的好。

當他聽到農民郭青山的說話聲時隻是從鼻孔裏發出了一聲哼哼以示回應。

現在,村長陳鬆從上往下俯視了農民郭青山一會兒之後,用極其輕蔑的嘲笑口氣說道:

“郭青山,你家半個女人都沒有,種那麽多的棉花派個鳥用?”

隨著話音,又有一棵棉花應聲倒伏。郭青山的心又是一個寒顫。

郭青山囁嚅著,眼看著村長陳鬆像一隻螃蟹一般歪歪斜斜地橫著身體,在他的棉花地裏踩出一條小道,一路出了棉花地,向河邊而去,而他卻無能為力。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但沒有發出聲來。他無聲地彎下腰,開始動手將倒伏的棉花一棵棵地扶起……

這一個午後的時間過得似乎異常緩慢。農民郭青山在河灣下的棉花地裏動作緩慢地給棉花鬆土。

他的彎曲的脊背背著一輪溫暖的太陽。慢慢的,他身上的衣服就都濕透了。當太陽的光線慢慢地斜過來的時候,郭青山就覺得腰間似乎有幾隻螞蟻在那裏噬咬,感到每揮一下鋤頭就要停下來喘息一下了。

有時候他幹脆就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他看到眼前的莊稼沐浴在一片亮光之中,心情變得舒暢起來。

有一片亮光特別耀眼,幾乎使他睜不開眼睛,他手搭涼棚迎著光線向前麵望去,原來是陽光被河水反射的緣故。

在一片亮光之中,郭青山看到了一頂褪了色的麥秸帽和半個人的腦袋在河灘上晃動,有一股淡淡的煙草的香味順著一股輕風飄了過來。

郭青山知道那是村長陳鬆在釣魚。

不知道他釣到魚沒有?都說這河裏經常有大的青魚出現,可郭青山一次都沒有見到過。

又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道被風帶了過來,郭青山就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太陽的光線開始向上斜的時候,農民郭青山就知道今天他是沒有辦法將整片棉花地的活幹完了。

他撣了撣衣服上的草屑和泥巴,收起鋤頭,退到開始處。他遠遠地繞開那片苦楝樹林,開始往回趕。

已經離地很遠了。郭青山似乎還對自己的莊稼放心不下,他又回頭向背後望了一眼。

他看到了有一道白光,就好像一道閃電,在棉花地的上空一閃,之後就不見了。

他就詫異地用手擦了擦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次看到白光,卻看到了一輪橙色的夕陽,有一行呈“人”字形排列的大鳥的影子正從夕陽那渾圓的輪廓中間穿過去……

實際上,農民郭青山的眼睛一點兒也沒有看錯。那一道白光正是村長陳鬆用魚竿從河道裏釣上來的一條奇大無比的青魚。

村長陳鬆已經在農民郭青山的棉花地下邊的大河旁蹲了小半天了。

現在,陳鬆已經一掃來時的燦爛心情,他甚至有點覺得自己今天選擇來釣魚是一件錯誤的事情,因為從一開始他把裝上誘餌的魚鉤放入水中後的幾個小時裏,浮在水麵上的浮標還沒有動過一下。

紋絲不動的浮標讓人感到就好像魚鉤已經被扔進了地獄裏一般,讓人有許多豐富的聯想可以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