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靜悄悄的,河麵上隻有風在無聲地刮過。
一條靈活的水蛇扭著身子從水麵上劃過,在河麵上悠閑地繞了一圈之後,最後停留在水麵上的一張寬大的荷葉上。
隻見它將身體盤成一團,嘴裏吐著褐色的信子,靜靜地注視著處在河岸邊的陳鬆的一舉一動。一根伸入水中的枯枝上,有兩隻顏色碧綠的蜥蜴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它們上竄下跳,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唯有那靜靜的浮標似乎像釘子似的釘死在水麵上,紋絲不動。
陳鬆一邊抽著煙,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發生的一切,他似乎已經對釣魚本身失去了耐心,隻等著水底有什麽東西遊過來將魚餌吃掉,就打道回府。
如果半天的守候,連魚餌都沒有被魚動過,村長陳鬆無論如何是不會罷休的。
有一行並不讓人注意的細小的水泡在較遠的河道中央產生。它慢慢地移動,向村長的魚鉤悄悄靠近。
水泡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最後形成了個一圓圈停留在浮標的周圍,且水泡也比剛才大了一倍,那情形就像水底的水被煮沸了一般。
村長陳鬆精神一振,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點上,嘴裏說道:
“來了,你終於來了”,握著魚竿的手力量徒然間增大起來。
突然,水麵上的水泡一下子都消失了。
隨之而來的是,原先紋絲不動的浮標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隨後那七顆星的浮標一下子齊刷刷地浮在了水麵上。
村長陳鬆幹什麽事時機都掌握得很好。
當農民郭青山回頭的時候,正是陳鬆將釣魚竿奮力往岸上甩的時候。一條足有一根扁擔長的青魚被村長從水底拖了起來。
陳鬆的力氣肯定用得很大,要不然他不會聽到一聲清脆的“哢嚓”聲,那分明是釣魚竿應聲折斷時發出的。
隨著聲音,青魚被淩空甩了出去。青魚的肚子在天空中呈現出醒目的雪白色,使村長的眼睛隨之一亮。
因為魚竿的突然斷裂,這一條白線劃過了一道並不漂亮的弧線之後,變成了一條不規則的曲線,飛向了一時還無法準確預測的岸上某個地方。
因為用力過猛,魚竿脫手的同時,村長陳鬆腳下一滑,隨即仰天摔倒在了河堤上。
爬起身來的村長就有點搖搖晃晃喝醉酒的症狀,他興匆匆跳入了農民郭青山的棉花地,一頭紮了進去……
現在,我們可以充分地發揮想象,村長陳鬆在那一天行將過去的時候是如何地興奮異常又心急火燎直至最後變得心急如焚如癡如醉的情形了。
陳鬆已經在農民郭青山的那片麵積並不算很大的棉花地裏,找了將近有兩袋煙的功夫,期間他幾乎摸遍了每一棵棉花,結果是一無所獲。
那一條他釣上來並且親眼目睹的大魚仿佛消失了一樣,可望而不可及,再也找不到一絲蹤影。甚至連一片魚的鱗片都無法找到。
這個時候曠野裏早就沒有了一個勞作農民的身影,夕陽已經開始西沉,河麵上白色的水汽開始彌漫開來,歸巢的鳥雀嘶叫著在頭頂上匆匆飛過。
有一隻鳥的叫聲很特別,它一聲比一聲急切,仿佛在呼喚著一個失散的同類。
一直彎著腰低頭找魚的陳鬆被鳥聲吸引,一抬頭,他看到一團藍色的羽毛停在一根苦楝樹的樹杈上,成倒“人”字形的樹杈頂端有個臉盆大小的鳥巢。
這種樣子的鳥以前怎麽沒有看到過?
這是一隻什麽鳥?他尋思著,無意間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走進了從來都沒有人進來過的李家的墓地。
墓地整個兒被樹影籠罩著。
置身於裏麵,仿佛進入了一間陰森的古屋。陳鬆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四周圍淩亂的灌木犬牙交錯,陰冷的風從樹洞裏不時刮出來。
羽毛狀葉子的苦楝樹的樹影變成了無數雙人的手和胳膊,在村長陳鬆的頭頂上憤怒地揮舞著,那情形就像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縮。
幾塊灰白的死人的腿骨和頭骨觸目驚心地**在墓外,蛇蛻下來的殼一條條保持著彎曲的形狀分布在墓地各處,有幾隻當初給死人盛放飯食的瓦盆**在空氣中,日積月累,它們的口子已被風化,裏麵積滿了樹葉和雨水……
驀然間,陳鬆的目光拉直了。
他清晰地看到,在李家墳頭的那幾個給死人盛放飯食的瓦盆當中,在一個積了大半盆雨水的瓦盆裏麵,正有一條食指長的小魚在快活地遊動!
小魚遊得是那樣的悠閑從容,它就像一個具有無限磁力的魔鬼,牽引著陳鬆的視線。
有幾次它甚至用尾巴攪動著水中的樹葉,在很小的水域裏翻了個身,露出了雪白的魚肚。從它擺動著的頭和鰭來判斷,這分明就是一條小的青魚!
“莫非……”
恐懼似乎是一下子到來的。對恐懼的更大恐懼瞬間占據了陳鬆的心。
陳鬆倒吸了一口冷氣,不敢再往下想,他感到背脊上突然生出了一股寒意,眼前的墓地、枯藤、白骨、瓦盆都在旋轉,而他就快要掉到那個看不見的深不可測的漩渦裏去了。
就像沒有人知道為什麽村長陳鬆釣上來的大魚會變成小魚,或者為什麽會有魚出現在離河水幾十米遠的李家墳頭的瓦盆裏一樣;沒有人知道,村長陳鬆在那一個霧氣籠罩、大地一片朦朧的黃昏,在遠離村莊的曠野裏的李家墳地,像一隻無頭蒼蠅一般瞎摸瞎撞了多少時間,但始終都沒能走出墓地周圍苦楝樹的包圍。
曾經有幾次陳鬆是可以擺脫苦楝樹的包圍圈的,可每次接近成功的時候不是腳下的枯藤作怪,就是手臂被灌木的枝條纏住,等到終於擺脫手腳的束縛時,一棵粗大的苦楝樹又長著腳似地迎麵擋在了陳鬆麵前,差點撞到他的額頭……
太陽的最後一縷光線在曠野上作了短暫的停留之後,慢慢地消失了。
大河裏的水漲了又落了。
這一年秋天裏的某個午後,得了一場大病的農民郭青山突然覺得身體輕了許多。
他拖起一根竹杖,佝僂的身體像一隻龐大的龍蝦緩緩地移動在通往河灣的那條小路上。
在那片靠近水邊的棉花地前麵,農民郭青山看到了春天裏被村長陳鬆踩伏的那幾棵棉花都結出了碩大的果子。
現在,每一個果子都盛開著。有一株棉花跳入了郭青山的眼睛,那一株棉花結的果子比其他任何棉株都大而密。郭青山移了過去,詫異地彎下腰,他發現在棉花的枝下躺著一副完好無缺的大魚的骨骼。
那應該是一條奇大無比的大魚,農民郭青山想,因為它足有一根扁擔長。還沒有徹底腐爛的魚的鱗片就像人的眼睛,眨著蠱惑的眼,一閃一閃的。
農民郭青山直起身的時候覺得眼前正在盛開的棉花白得有些耀眼。有一團藍色的羽毛拍著翅膀從郭青山的頭頂掠過。
農民郭青山是因為參與村長陳鬆的叫魂而受寒的。
在那個不平靜的夜晚,村長陳鬆緊鎖著眉頭,瞪著一雙豆大的眼睛,如同一條擱淺之後奄奄一息的大青魚,直挺挺地躺在一扇剛卸下來的門板上。
村長被人從李家的墓地上抬回來時已經神誌不清了。村長陳鬆的老婆,這個平日裏梳著油光閃閃的辮子,將辮子高高盤在頭頂的女人,現在已徹底改變了形象,蓬亂的頭發變成了一個鳥窩,而從她淒厲而絕望的哭聲中人們不難體會到村長陳鬆已經死去了。
整個村子的人傾巢出動,呼喚村長名字的喊聲從村巷裏出發,此起彼伏,慢慢消失在曠野的深處。黑暗的村巷裏風在無聲地穿行著,蚯蚓在泥底下低沉地鳴叫,有小孩的哭聲隱隱約約地在空寂的村落上空飄**。各家各戶派出的男女老少舉著火把,每五步站一人,隊伍一直從村長家延伸到曠野裏的村長丟掉魂的地方——李家的墓地,那情形就像一條火龍。
村長的女人帶著哭腔不斷重複著一句話:“陳鬆,你回來啊!”
當這個女人淒厲的呼喊重複到第九遍的時候,站在女人身邊的農民劉三國就模仿著重複了一句:“陳鬆,你回來啊!”
農民劉三國的嗓門像一麵破鑼,聲音一經發出,他就發覺不對,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連忙改口:“回來啊,村長……”
五步以外的另一個人馬上接道:“回來啊,村長……”
奇跡就這樣發生了。
同一句話,以同樣的口吻被全村不同的人以每五步的距離輪流傳了下去,直傳到曠野深處的李家的墓地裏。
蒼涼淒慘的呼喊在曠野裏被風傳得很遠:“回來啊,村長……”
隊伍的最後一個人,就站在李家的墓地旁邊。
那人接著那句由村子裏麵被人輪流傳過來的話,邊喊邊俯身抱起腳邊的一塊泥土放入了懷中,嘴裏卻改成了“村長回來啦……”,就將土塊傳給前麵那人。
於是在一聲接一聲“村長回來啦”的喊叫聲中,一塊新鮮的泥土經過眾人的手輾轉傳到了村長陳鬆的麵前,並放入了他的懷中。
有人看到了泥土放入陳鬆懷裏時,陳鬆的眼珠子動了一下,同時嘴巴裏發出了一聲哼哼。
眾人就都聚攏過來,憋足了氣,都對著紋絲不動的村長陳鬆,大聲喊道:“村長――回來啦!”
……
村長陳鬆的魂終究還是沒有回來。現在,站在棉花地裏的農民郭青山正麵對著耀眼的陽光。
今年的棉花收成不錯,趁著天晴應該可以采了。
還是春天的時候是不知道秋天的結果的,不久以前的那個春日的午後,正給棉花鋤草的農民郭青山碰到了來此釣魚的村長陳鬆,那時他不知道棉花會結得這麽好,而現在村長陳鬆卻已經死去。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棉花變得一片雪白,那情形就像一場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