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瓦鎮第一眼所看到的人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好的開始。我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麽來到這個名叫瓦鎮的江南小鎮。
當我像一個失憶症患者突然大夢初醒,從記憶的深處走來時,我就看到了眼前的這個女人,然後是身後亂糟糟的人群,跑累了的長途汽車發出一聲疲憊的長鳴後又掉頭緩慢離去。我看到了眼前狹小而錯亂的街道呈蛛網狀向四麵輻射,幾個爆滿的黃色垃圾箱靜立在街道的一角。
四周陰翳的樹影下充滿了蠱惑的眼睛。
一把烏黑的油紙傘在我眼前倏然張開。我的眼睛一亮,看見傘下露出了一段火紅色的軀幹。
她有節奏地劃動著兩條腿,就像在劃動著兩根木槳,以至於兩旁的街道也變得更加冗長。
我想我就這樣跟著這個陌生女人走吧,走到哪裏算哪裏,有時候沒有目標的行走其結果不見得比有目標來的更好。我覺得自己恍恍惚惚,仿佛正在走向一個夢境。
我隱約看到了她的白色的兩頰,消瘦而棱角分明,凝神的表情裏隱隱地透著一股淡淡的哀怨與惆悵。
我心裏一驚,莫非她也像我一樣有著重重的心事?
這麽想著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跟她並行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抬頭去看一看身邊的這一個女人。而當我終於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的目光正好與她的目光一碰。
一刹間,我的心裏咯噔一下。我看到了一張極具古典美的動人的臉。
那張動人的臉上也露出不勝驚訝的神情,彎彎的眉毛一顫,一個圓潤而不失婉轉的聲音向我傳了過來:
“你要不要鍾表?我這裏有各種時鍾鬧鍾掛鍾擺鍾? ”
我一低頭,才發現她的懷裏和胸前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鍾表,就連肩膀上也掛著幾隻。
“你看看,這麽好的鍾請買一個吧! ”
“我……”
“你怎麽不看一看?這麽好的鍾,隻要十元錢一隻,不會騙你的…… ”悅耳而不失親切的聲音裏暗藏著了一股**。
我突然醒悟過來,像一陣風一樣很快向前麵的丁字行街道跑去。
我聽見身後的喊叫像一個影子朝我追來:
“喂,你怎麽不看一看,這麽好的鍾,隻要十元錢一隻,不騙你的……喂,你這個笨蛋!”
那一年的夏秋交替之際,主人公王肯蟄居在他臨時租來的一套房子裏。
夏天的背影正逐漸遠去,秋天的腳步卻姍姍來遲。王肯的房子位於一幢四層單元結構的樓的底層最西邊一間。
因為室外草木的繁衍,每當夜晚來臨的時候,當地各式品種大小不一的蚊子便時常會闖進室內,侵襲他**在衣服之外的身體。
王肯一個人獨處時所進行的沒有邊際的幻想便經常會因此而打斷。
王肯所在那個地方是一個叫做瓦鎮的小鎮。
王肯的住所處在小鎮的東北角上,大樓的前麵是一個大約有一個半標準籃球場麵積大小的院子。
小鎮離縣城不遠,所以原先住在樓裏的人除了四樓上的一位寡居多年很少下樓的退休女中學教師以外,現在大多已搬到縣城裏去了。
因此,樓前院子裏早先生意盎然的花木現在已無人去管,滿院的雜草就像瘋子頭上的亂發蓬勃地生長著。
所幸的是在正對著王肯寓所前的一塊空地上,有一株開玖瑰色花瓣的月季,所以在秋天,萬物逐漸蕭條的時候,透過院子的鐵柵門便可看到王肯窗戶前那三五朵開得正絢麗的月季花。
在那條不經常有人經過的水泥小路南邊,是瓦鎮上唯一的一家規模不大的醫院,那是一幢七層樓的灰色建築物。小路與它之間隔著一口不小的池塘。
多年以來池塘中幾乎容納了周圍居民的所有生活垃圾,所以無論在白天還是晚上,顏色發黑的水麵上都不時冒著一串串發臭的氣泡。
停留在水麵上的氣泡就像一隻隻孩子的眼睛。
距離王肯所居住的那幢大樓西邊五六米處是一幢二層樓的當地民居,那裏生活著一個老態龍鍾的老女人,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那老女人大概是男孩的祖母。
有時候王肯從外邊回來,經過那條水泥小路的時候,透過他們圍牆上的半掩著的月亮門就會看到那個走路時隻有兩條腿在動的老女人坐在房子前麵的井邊劈柴,單調的聲音像廟堂裏的木魚聲空洞地重複著。
那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則趴在井沿上翹著臀部專注地往井底下瞧。那是個眼睫毛長得特別長的孩子,王肯從來沒有聽到過他說過一句話。
我整天用鼻梁扛著一副度數極高的近視眼鏡,搖著肩膀在瓦鎮上的各個場所出沒,或者就穿行在鎮區的為數並不算少的那些窄窄的街道上。
我不知道我怎麽會在瓦鎮呆了那麽長的時間,要知道我可從來都是個沒有耐性的人。
實際上我的時間就像是一場逃亡,而在逗留瓦鎮的這一段時間則是我漫漫逃亡路上的一個驛站,我在此得到了難得的也是短暫的休憩。
有時候我想即使我一生就呆在這樣的小鎮也不失為一種好的選擇,因為如果那樣的話我就可以逃避掉時間在我身後的緊緊相逼。
這情形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遊**時碰到了一個小孩。
那是一個眼睫毛長得特別長的小男孩,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在一堵新粉的牆前麵,用一枝極短的鉛筆作畫:
一頭長著兩個頭的怪獸,一隻手裏拿著一把大刀,另一隻手裏也拿著一把大刀。也許是我的腳步驚動了他,他回過頭來看了看我,把手裏的鉛筆扔在地上,轉身向一個小巷跑去。我跟著他走過兩條街,轉了三個彎,之後小孩不見了。
於是我沿著一條水泥小路繼續向前走,來到了一幢灰色大樓的鐵門前。
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哭聲很模糊,那中間仿佛隔著一層水。
於是我就看見了水泥小路南麵的一口池塘,顏色發黑的水麵上正泛著一串串的氣泡。
那時候我突然記起隨身帶的挎包裏有我父親的遺物,一本題為《搜神記》的古籍。那是臨行前母親逼著我帶的。
我拿了行李,頭也不回地拉開了門,母親從後麵追了出來,對我說:
“你父親的東西,你難道一樣也不帶嗎?”
我回頭看了看她,她披散的頭發就像一個倒過來的破舊拖把。我就轉回身,在那個顏色褪盡的書架上隨手拿了一本封麵發黃的書塞在包內,然後頭也不回地返身下了樓。
現在那張本書就躺在我的挎包裏。還有一些從家裏帶的生活必需品。
我捂著挎包就像捂著那個亂七八糟的家。在那個家裏,我的母親幾十年如一日過著亂七八糟的生活。
一聲沉重的歎息從我的頭頂傳來:“唉……”
隨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飄落了下來。
那是一首完整的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歌曲。像這麽陌生的歌曲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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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驚,抬頭看到一個臃腫的身影在四層樓的陽台上倏然一現,有一縷灰白的頭發在閃動。
剛來到瓦鎮的時候,王肯並不覺得它與江南其它小鎮有什麽不同之處。
那時候他風塵仆仆地從另一個小鎮搭車趕到這個小鎮,在瓦鎮上的一處類似於居民委員會的地方,一個正在打盹的老頭進入了王肯的視線。吸引王肯的不是老頭本身,而是老頭的姿勢:
雙手交叉折疊在膝蓋上,頭深深地埋在褲檔裏。那情形就像一隻動物將自己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王肯清楚地記得給他鑰匙的這個老頭在他把鑰匙放入衣服口袋的時候,抬起頭來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看了足有五六秒鍾。
當時王肯絲毫不覺得在老頭注視的目光中含有許多他所不明白的內容。而在這之前,老頭是在一本油漬斑斑的本子的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上找到的一處地方讓他登記的。
後來王肯就帶著他的行李出來,走完了兩條小巷 ,轉過三個彎,經過現在這個小院外麵的水泥小路進入院子。穿過院中的一條雜草覆蓋的小徑來到了寓所門口。
“你來啦。”王肯聽到有人在說話,好像是對他說,仿佛是等了他許久的一個什麽人。他看了看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
那時候正是五月初的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一隻早到的鳴蟬在小院裏的一根鬆樹枝上長鳴,附近大麵積栽種的油菜花的花香在空氣中迷漫。
王肯放下行李,取出那把鑰匙插.入門上的一個小孔,向左方向旋轉了兩圈半之後,那扇久未開啟的木門發出“吱嘎”一聲,隨後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使得始料未及的他接連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
這是一套麵積不大的房子:
一個朝南的房間,應該是臥室,裏麵有一張單人床,窗戶上掛著黑色的窗簾。一間空****的客廳的盡頭還有兩間小房間。
王肯把行李胡亂往臥室的**一扔,穿過客廳走進了其中的一個小房間。這裏原來是衛生間。他隨手打開了自來水龍頭,一滴水也沒有流下來,卻聽到水管裏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呻.吟。
他呆了5秒鍾,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很快地回到臥室,在行李裏先取出一隻心形的嶄新掛鍾隨手掛在床前的一個釘子上。
然後翻出了一張地圖,神情虔誠地摩平上麵的折痕,起身將它掛在了正對著床的一麵牆上,然後退後幾步看了看。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複雜表情。
做完這一切,王肯突然覺得雙腳就像注了鉛,再沒有興趣去打開另一間看看,便在那張單人**躺了下來。
他甚至沒有關上門,便倒頭呼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