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居瓦鎮的閑暇,我開始閱讀那本古書《搜神記》。

我將《搜神記》的封麵打開,有一對張牙舞爪怒吼著的石獅向我撲來:

中間是三個隸體的書法字“搜神記”。它的右上角印著“古小說·東晉幹寶撰”的字樣,左下角則是“×××書局”幾個模糊不清的繁體字。

隨後的一頁是一則文字簡短的“出刊說明”,說本書的作者幹寶本著“發明神道之不誣”的思想遂“撰集古今神祗靈異人物變化”,名曰“搜神記”。

《搜》一書的出版曲折漫長,據考證原書早已散佚,此書可能是明代胡元瑞從一本名叫《法苑珠林》的書中輯錄而成的,它的最初刊行於浙江海鹽胡震亨的一冊《秘冊×函》的書中……

我隨手將書翻到第18頁,有幾段話跳入了我的眼睛:

晉元帝建武元年七月,晉陵東門有牛生犢,一體兩頭,皆會人語。京房<易傳>曰:牛生子,二首一身,天下將分之象也 。

永嘉五年,抱罕令嚴根婢產一龍 、一女、一鵝。京房<易傳>曰:人生他物,非人所見者,皆為天下大兵。時帝承惠帝之後,四海沸騰,尋而陷於平陽,為逆胡所害。

……

王肯一般是早晨6點鍾醒來的,可有一天隻有淩晨2點鍾或者是更早的一個時間他就醒了。

那是一個濃霧彌漫的早晨,整幢居民樓靜得出奇。早醒之後的王肯再沒了睡意,起床之後便到幾個房間裏轉了轉。

他發現他的房間裏除了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之外別無他物,家徒四壁在這裏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他走到衛生間旁邊的那扇門的門口,攥住了門的把手,出於好奇,正想用力打開看看裏麵究竟有些什麽。

突然,有一個念頭在他心裏“咯噔”一下,隨即他聽到了兩聲奇怪的叫聲,是在呼喊他的名字:“王肯,王肯!”

他一驚,鬆開了手,循著聲音回到了臥室。在臥室的窗口,他發現那聲音原來是棲息在院子裏花木中的一隻什麽鳥的叫聲。叫聲一聲比一聲急,就像一陣催促聲,從窗外傳進室內。

王肯走到窗口,動手拉開鏽跡斑斑的窗戶插銷。

立刻,窗外如煙的霧氣撲麵而來,將他的臉頰打濕。王肯感到臉上有一陣微微的涼意。

他咳嗽一聲,鳴叫聲戛然而止。他聽到翅膀的撲楞聲,隨後一切又歸於寧靜。

王肯轉回身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想再次去看看那間小房間。就在他轉回身的一刹那,他用手背擦好眼睛抬起眼神那不經意的一瞥,他看到掛在床對麵牆上的那張地圖。

他的目光一下子直了,就像被一根什麽線牽引著似地緊緊地盯著那張地圖。

王肯看到的並不是地圖本身,當時王肯在地圖上所看到的分明是一張人的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人的臉啊:

雙頰與額頭上布滿了皺紋,兩個空洞的眼眶早已幹涸,盡管如此,但仍存有一絲似有似無的混濁目光,注視著前上方。

微微塌陷下去的鼻翼下雙唇微啟,向兩邊收縮的嘴角似乎仍保持著某個字的準確發音。

他(她)的臉的右側下巴那裏有一塊醒目的殘缺口,鋒利的線條使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匕首之類的東西,那情形就像剛剛才有人將它削去,在它的下麵正一滴滴地滴著鮮血……

王肯看得呆了。有那麽幾分鍾,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眼珠子一動也不動,他相信他的靈魂在麵對著這張苦難的臉時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感到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壓抑和窒息正向他慢慢靠近。

在這之後的幾分鍾裏,王肯的眼皮動了一下,在速度極慢地眨了一下之後又閉了一小會兒。

四周靜極了,就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耳朵突然聽到了另一麵牆上的那隻他從一個紅衣女子那裏買來的電子掛鍾發出的滴答聲。

王肯是被電子鍾的滴答聲驚醒的。有規律的鍾聲在他的心頭撞擊,停留,一會兒之後,他睜開了眼睛,並且開始繼續尋找那一張臉。但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張地圖,那樣子就像他剛剛把它掛上去時的模樣。

他又試了幾次,可是無論他怎樣變換角度與距離,卻再也找不到有那一張臉存在的一絲痕跡。

“這……”王肯在臥室的地板上小心地走了幾步,盡量不發出聲音來。

他突然停了下來,這一次,他的目光被掛在床前的那隻電子鍾吸引了。

他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鍾麵上的時針和分針的長度竟然是一樣長的,而且顏色又都是黑色!也就是說,在同一時間裏,可以讀出兩個不同的時間來。

而現在的時針和分針差不多是呈一條水平的直線,那麽,現在可能是淩晨的3點差15分,但也有可能是晚上的9點15分。

《搜神記》第九卷第241條雲:漢征和三年三月,天大雨。何比幹在家,日中,夢貴客車騎滿門。

覺以語妻。語未已,而門有老嫗,可八十餘,頭白,求寄避雨。雨甚而衣不沾漬。雨止,送至門。乃謂比幹曰:公有陰德,今天賜君策,以廣公之子孫。因出懷中符策,狀如簡,長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幹,曰:字孫佩印綬者,當如此算。

第242條:蜀郡張寬,字叔文,漢武帝時為侍中,從祀甘泉,有女子浴於渭水,乳長七尺……雲雲。

王肯覺得自己一個人走到了一幢陌生的房子前麵,幾個身材魁梧、肌肉發達的男人正在無聲地搬運東西,幾十個大箱子,須從底樓搬運到高入雲端的樓上去。

於是,他也加入了進去。沉重的腳步踏在建造年代久遠的木樓梯上,發出了更加沉重的振動聲。而肩上的重物更加得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我是誰?”醒來的時候,王肯腦子裏不斷地重複著這一句話。

“我是誰?我怎麽會在這裏?”他覺得這是大腦對軀體的質問。

他試探性的動了動自己的左腳腳趾,感覺到自己的軀體有點不聽使喚。

於是,他從**坐起身來,將背靠在枕頭上,抬起雙臂,將手折疊在後麵托住頭部。窗外的光線被厚厚的窗簾所阻擋,室內一片漆黑。

於是他打開了燈,刺眼的光線他很不適應。等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突然,他發現原本掛在對麵牆上的那張地圖不見了!

他肯定自己在白天沒有將它取下。他記得地圖掛得很牢,根本不可能自己掉到地上。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有一陣聲音從後麵的房間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他甚至覺得聲音就是從那個他從沒有打開過的房間裏傳出來的。)

起先他不以為然,覺得是一般的什麽東西掉到地上發出的聲音,但仔細一分辯,他才覺得不是,那分明是人發出的聲音!

好像有一群人正在開會,會場很大,台下人頭攢動,雜亂的腳步聲與輕輕的聊天聲,女人嗑瓜子的聲音與男人掏出香煙點火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混成了一片。

王肯甚至聽到了會場中,一個年輕母親懷裏的孩子“咂咂”的吃奶的聲音。

有一聲清脆的響聲,“啪”,越過了其他所有的聲音傳入了王肯的耳鼓:那是急速地揮動皮帶,皮帶在空氣中劃了一道弧線之後準確地落到一個人赤.裸。著的脊背上的聲音。

緊接著,又是一聲清脆的響聲:“啪!”

王肯聽到他的茶杯掉到地上破碎的聲音,有人在客廳內行走時腳後跟落地,重心撞動地麵的聲音,然後是他的那把木椅被拖動的聲音和整個牆壁的的震動。

空氣中充滿了緊張。

隨後好像又回到了會場。此刻,一大大群人正簇擁著一個人浩浩****地向會場外開發。幾堆劈啪作響的熊熊大火正在熄滅,一些被燒得隻剩下邊角的書的紙張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在這中間,一個女人熟悉的哭聲響了起來,悲切而綿長,是那種鄉下女人式的嚎啕。

王肯仿佛看到了女人邊哭邊偷偷地揀起了一本沒有被踢入火堆的書將它藏入了懷內……

王肯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閉著還是睜著,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當時他的大腦一直很清醒。直到很久以後,他還堅持那並不是因為疲勞或者其他原因而產生的幻覺。

他的睡意已經全沒了,隻是感覺頭有一點痛。

他閉上眼睛,迫使自己靜下心來,以使得自己有足夠的勇氣保持著睡的姿勢一動不動。

在所有的聲音都逐漸消退隱去之後,在有意無意之間,王肯抬起頭來,往床對麵的牆上望去:

那張地圖明明掛在那兒!

而且這一次,王肯又看到了那一張臉:

它神情痛苦地扭曲著布滿了皺紋的臉上的肌肉,正自上而下俯視著王肯。

清晰無比的目光裏暗含著一種說不清的幽怨,它的向兩邊收縮的嘴角仿佛正將某個字的發音吐出來,而右側下巴那裏的缺口使整個臉部顯得更加地冰冷……

在時間似乎已經停止的時候,在目光與目光的對視中,王肯聽到了生命,以心跳的方式在他的胸腔內“砰砰”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