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單調的劈柴聲像一首乏味的鄉下小調,攪得王肯心煩。他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又睡著了。

“又是那個像木乃伊一樣的老女人在劈柴了。”他嘀咕著,打開門,一片金色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有一個人站在他的寓所門外,背對著他。

“你終於醒了。”幾縷灰白的頭發在陽光的折射下晶瑩發亮,王肯發現是住在四樓上的不經常下樓的退休女中學教師。

她仿佛已經等了王肯很久了。但現在王肯看不到她的臉,因為她說話的時候並沒有轉過身來。

“您是……”

“你知道嗎?她們總是把人工流產下來的孩子往池塘裏扔。你知道這口池塘以前是怎麽個樣子嗎?”

王肯抬起頭,看到前方瓦鎮醫院七樓的一個窗口,有幾個人的人頭在晃動,隨後一塊白布包著一樣東西飛出來,飛快地向下落。

樓層很高,白布很快撒開,王肯看到了一樣模糊的東西,隨後聽到了一聲清晰的掉入水中的聲音。

她說:“你看到了嗎?這與殺人沒什麽兩樣,就像以前……”

王肯不由得一愣,說:“以前……以前是怎麽樣的?”

“都幾十年了……”

“唉……”

一聲沉重的歎息,仿佛已經積蓄了很久。

王肯看到,她好像快要倒下來的樣子,渾身顫抖了一下。他到了嘴邊的話不由得又咽了回去。

隨後,王肯看到,她蠕動著臃腫的身體緩慢離去。

在一個十字形的街口,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全身上下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鍾。一個與我仿佛年紀的人正將手中的錢遞給她。

我飛快地跑了起來,因為我看到她的時候她也看到了我。她那極具古典美的白晰消瘦的臉上依然掛著一股淡淡的哀怨和惆悵。

她在看到我的時候神情分明一變。雖然她偽裝得很好,但是卻逃不過我的眼睛。

我腳下的街道飛了起來,覺得我就快要追上她了。可她比我還要快。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從一條街道拐向了另一條街道上去,而我卻無能為力。

那一個火紅的背影,在街道兩旁建築物的滿目灰色中一閃而過,那情形就像一束燃燒的火焰。

一連幾個夜晚王肯都處在某個事物的邊緣。他想進入其中,可總是半途而廢。

他吃過晚飯,很早就躺到了**,但卻遲遲都不能進入睡眠。他整夜整夜地躺著,眼睛微閉。寓所裏所有的燈都開著。

時間一夜夜地在電子鍾的滴答聲中流逝。自從有了那經曆之後,當時的情景好幾次在王肯的眼前浮現,有時甚至搞不清是在夢中還是醒著,是幻想還是現實。那張地圖靜靜地處在牆上。

他試圖重現那晚的情景,使自己能夠再次經曆,因為這件事情中的某些細節問題已使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可每次他都以失敗而告終。

突如其來的失眠症正將他緊緊地纏住,使他處在現實與幻覺的模糊之中。

在所有的意識都處於模糊狀態時,隻有那個退休女中學教師的影子是清晰的。她總是不請自到突然地出現在王肯的麵前:

“你知道嗎,她們總是把人工流產下來的孩子往池塘裏扔……”王肯不由得一驚!

“你知道嗎,他們總是……

“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她的一句話使王肯清晰地看到了正有不計其數的胎兒,在屋外小院南麵的池塘裏蠕動,淒慘的哭聲一直從池塘的底部傳上來,縈繞成一團,將人的心緊緊糾住不放。

那時候他會突然驚醒過來,一個激靈跳下那張單人床,之後長時間地坐在床沿上,眼睛就定定地望著對麵牆上的那張地圖出神。

有時候是寓所外麵那個老女人的劈柴聲將他驚醒,或者就是有人哼著歌在那條水泥路上經過。

瓦鎮上的熱鬧與喧囂似乎正以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向這一片寧靜的生活區慢慢逼近。

一個人呆在陌生的瓦鎮,陌生的寓所,王肯覺得自己的周圍正被一股死亡的氣息所籠罩。解救他的隻有一個人,那個神秘的退休女中學教師。

所以在一個天色陰晦的午後,王肯決定上樓去登門拜訪。

他從自己的房間出來,興衝衝地往樓上爬去。當他爬上了一層樓之後,卻再也找不到到達第三層的樓梯!

在他費盡心機終於找到樓梯,並且到達第四層樓時,他卻驚奇地發現這幢樓遠不止四層!彎彎曲曲的樓梯盤旋而上,灰塵從很高的地方垂下來。

有幾隻蝙蝠的影子在晃動,將他的視線阻擋,向上望去根本望不到盡頭!

那位本該住在四樓上的退休女中學教師,王肯再也沒有看到過,她仿佛已經消失了一般,再沒有了蹤影。

“莫非我來到這裏就是一種錯誤?”

在客居瓦鎮的為數不多的時間裏,王肯腦子裏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

他拿了行李,像逃避一場瘟疫一般匆匆地也是最後一次,像一陣風似地行走在瓦鎮的街道上,他的右手的食指上套著那把他住過的寓所的鑰匙。

在當初的那個地方,他搖醒了那個正將頭埋在褲襠裏打盹的老頭。

老頭從褲襠裏抬起頭,睡眼朦朧地看了王肯一眼,說:“你是誰?”

王肯說:“我要退房。”

老頭似乎沒有聽清,他揉了揉眼睛,又問:“你說你是誰?”

王肯覺得自己的嘴巴快要碰到他的耳朵了:“我要退房!”

這一次老頭聽清楚了,他遲疑了一下,很不情願地站起身來。

他翻出了那本油漬斑斑的本子開始查找起來。可是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地方。所有的地方都是填得滿滿的,就連最後一頁上也是。

他將本子從頭至尾翻了三遍之後,再一次將目光對準了王肯:“你從哪裏來的?我們這裏沒有你的登記。”

王肯臉上的神態凝固了,動作也顯得有些遲鈍起來。他拿鑰匙的右手有點發顫。

他將鑰匙往桌子上一扔,極快地一轉身,衝出屋子,到了街上便狂奔起來。

“莫非我去瓦鎮就是一個錯誤?”

在離開瓦鎮很久之後,王肯的腦海裏仍然縈繞著這個問題。

此刻在王肯的麵前,一張比例尺為1:100000的最新地圖攤開著,縱橫交錯的河流道路城市鄉村就像一幅迷宮的示意圖。

令王肯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這張瓦鎮所屬的縣的地圖上,並沒有任何一個鄉鎮的名稱是叫做“瓦鎮”的。

瓦鎮仿佛已經從地圖上消失,或者實際上瓦鎮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王肯合上地圖,他覺得腦中空****的,眼前一片茫然。

那時候,在王肯的房間隔壁,一間空****的房間裏,一個蓬亂著頭發的女人正守著幾件破舊不堪的早已經過時了的家具和一書架顏色發黃的書發呆。

房間裏亂七八糟,好像很久沒有打掃過。

女人的臉已經很蒼老了,她的隱藏在亂發之中的一對眼睛的光芒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黯淡下去。

我就是王肯,王肯就是我。

我就是王肯,但王肯不一定是我。(我不知道這兩種說法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是同時成立。)

王肯不屬於瓦鎮,對於瓦鎮來說,王肯隻是一個與它擦肩而過的匆匆過客。王肯受不了他母親整日的瘋瘋癲癲而萌生離家的想法。

他旅行的第一站就是瓦鎮,因為“瓦鎮”這個名字王肯已經無數次從他母親的自言自語中聽到。王肯的父親幾十年前好像就是死在一個叫做“瓦鎮”的地方。

當時王肯根本還沒有出生。王肯不知道當時是怎麽一回事。

有關王肯父親的死,王肯的母親當時還畫了一張沒有任何文字說明的地圖。王肯就是拿著這張地圖開始了跟“瓦鎮”這個詞有關的旅行。

王肯的母親沒有上過學。地圖上究竟標出的是父親死亡的地點還是另外什麽,或者根本就不是地圖,他就不得而知了。

現在王肯也不想知道。

王肯最後一次對瓦鎮產生回憶是在後來的一張報紙上讀到的有關一家根本與瓦鎮無關的鎮級醫院失火的消息:

(本報訊)×鎮唯一的一家鎮級醫院在本月15日的上午9點鍾左右突然失火。凶猛的大火乘著風勢將七樓的婦產科團團包圍。

縣消防大隊接到報警先後派出了四輛消防車前去滅火,但等到趕去時已根本無法搶救。據悉,該醫院六樓以下的科室無多大損失。

到本報發稿時止,五位七樓的婦產科醫生在此次火災中全部喪生,沒有病人在此次火災中受到傷害。火災原因及火災損失正在進一步調查和統計之中……

王肯讀著這條消息的時候,我正在瓦鎮。

我穿行在瓦鎮那些並不寬闊的街道上。我的腳步踏在瓦鎮的石板街上,石板便發出一聲空洞的響聲。

我曾經又一次去了使我聽到過一首陌生歌曲的那幢灰色大樓。我發現大樓前麵的鐵門上加了一把不小的鎖,靜寂的院子裏有一隻沙啞著嗓子的什麽鳥在叫著。

隔著鐵門上的柵欄,我看見院子裏的雜草變得比以前茂盛了許多。

底樓最西麵的那間房子門前有一株月季。月季正在開放,我看見鮮紅的花瓣像鮮血一樣一滴滴正隨風飄落。我便很快地離開。

我穿行在瓦鎮那些並不寬闊的街道上,我的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影子,就像一根尾巴似的。

我覺得我就像一隻疲倦的鳥,飛過了很多的地方,最後棲息在了瓦鎮。

在我的手裏緊緊地攥著一樣東西,那是一本名叫《搜神記》的破舊古書,書的封麵已經開始開裂。那是我隨身攜帶的唯一一樣東西。

我覺得在瓦鎮,許多事情都以超出常規的狀態存在著,就像書中所描述的一些人和事那樣,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但又似乎都合理可信。

那個將不真實的時間兜售給別人的紅衣女子又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裏,一閃而過的火紅就像一團燃燒的烈火。

我加快了步子,我想我隻要在路上永遠地保持向前,不停下來,我就可以永遠地擺脫時間在我背後的緊緊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