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鍾,開水房就有了叮叮當當的聲音。

已經摸準了它作息的人們,帶著熱水瓶或臉盆陸續從房間裏出來,動作是統一了的悄然無聲,經過光線有些幽暗的過道和寬闊的樓梯,去打水,或洗臉。

這是一天裏開水房第一次開放的時間,要再次打到開水的時間是下午的五點鍾。

而現在,再過半小時,從樓下上來的餐車便會在過道裏推動,輪子滑動大理石地麵,那悠長的招呼打粥的聲音便會響起來了。

再之後,新的一天裏醫生的第一次晨檢便要開始了。

阿會起來的時候,探頭從十四樓的窗口往外望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太陽還沒有出來,遠處的建築還隱藏在晨霧裏,若隱若現。

她在儲物櫃裏取出熱水瓶,想了想,又從另一個櫃子裏取出了一個盆底印著兩條大紅鯉魚的半成新的臉盆,將掛在一根細繩上的毛巾取下來攔腰對折,放在了臉盆裏。她看了一眼躺在**的男人,他還是似睡非睡的樣子。

昨晚的吊袋早已在半夜十二點的時候掛完了。

每天早晨的時間總是忙碌的。阿會在開水房的水龍頭那裏洗漱完畢,還要給男人帶回來浸泡著毛巾的半盆熱水。

等服侍他上好廁所,洗好了臉,回到**躺下,她還要下到樓下買早飯。男人這幾天喜歡上了這裏的豆漿和米粥。

他會呼呼地喝著米粥,並且津津有味地吃上兩根阿會從樓下早餐店裏帶上來的醬黃瓜,然後捧著盛豆漿的杯子一邊慢慢地喝著,一邊和阿會聊天。

當然這情形在兩個月以前,他是沒有這口福的。那時候,他每天靠點滴到靜脈裏的養料維持著身體的機能。

這男人姓邵,阿會稱他為邵先生。他是上海出來旅遊的。

在遊玩了安徽的黃山和浙江的千島湖之後,在返回上海的高速路上身體內部出了問題。

昨天晚上,男人說要尿尿。他總是這麽稱小便為尿尿。像往常一樣,阿會扶著他。但這一次,他竟然不要她扶。阿會目視著他一步步進了衛生間。

過了好一陣子,男人驚叫起來:“血!我怎麽又尿血了?!”

阿會趕忙進了衛生間。

她看到男人抖成一團的身體,他的睡褲耷拉到了膝蓋以下,下.身的陰.毛一團烏黑。在他身體前的抽水馬桶裏,積了一股暗紅的**。

還在衛生間裏,他就用手機給他兒子打電話,話還沒說就哭了起來:“尿……尿出來的還是血。”

盡管醫生隨即給男人分析了尿血的幾種可能,然後給出了一個足以安慰的答案。醫生走出病房前,甚至還取了尿液樣品帶去化驗。

但他還是再次在電話裏要求兒子將生意暫時放一放,盡快趕來。

男人的兒子在越洋電話裏答應他將在今天上午專程飛到上海,並且很快趕到這邊的醫院,他這已經是第七次這麽答複了。

前幾次也是這麽說的。

已經近兩個月了,自從動好手術的第三天走了之後,兒子再也沒有來過,到來的是源源不斷的匯款。匯款是直接匯在了醫院的賬戶上的。

市第一人民醫院座落在老市區的朝陽街。原來的老市中心,就在現在的恒隆廣場這邊,而市第一人民醫院就在恒隆廣場的馬路對麵。

在馬路這邊的高層建築裏,除了市第一人民醫院,便是緊靠著醫院住院部大樓,曾經被譽為中國最大、遠東地區排名第二的聖母教堂。

去醫院斜對麵的超市裏買生活用品時,阿會總是會抬起頭望一眼聖母教堂。教堂大門左右那兩座高聳的鍾樓,那上麵的浮雕,可真美啊。有時候,阿會會想:當初它是全新的時候,一定吸引了不少人的,它怎麽就頹敗了呢?

據說這聖母教堂是一個叫作魯塞勒的意大利人建起來的。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教士,也是個意大利著名的建築師。

他從1918年來到本市,親自督率施工,事無巨細,無不親與其役。直到1930年春天,他親手完成了鍾樓上的最後一個火舌式盤花的浮雕。

這時他已年近六十歲了,這位意大利神父兼建築師輸出了他的全部心智和才華。

聖母大教堂據說當時極為宏麗壯觀,堂前兩座鍾樓拔地而起,高達五十七米;堂內的穹頂則給人以高不可及的感覺。合抱的廳柱頂部鏤刻花紋,每一根廳柱上都雕塑一位天使。中央祭台上供奉著顯靈聖牌和聖母像。整座大堂占地一千平方米,許多建材如水泥,鋼筋、鬆木、彩色玻璃和彩色地磚都是從法國進口的。

聖母教堂落成後,天主教法國巴黎遣使會曾運來合金鑄鐵鍾一口,懸於鍾樓上。這口鐵鍾高四米,底部直徑兩米,重一千五百多斤。擊之,聲聞數十裏。

抗戰時期,日本人的戰機入侵,聖母教堂的教徒多次登上鍾樓,撞響大鍾,作為防空警報。

抗戰剛勝利的那一年,魯塞勒神父病逝,葬在了教堂內。

文革中,聖母教堂遭到毀滅性的破壞,但畢竟太高了,即使底下的建築毀壞再多,它高大的拱形券門上那些曆經歲月侵蝕的浮雕卻依舊恍如當初的美麗。

法式的建築群,域外的情調,每當經過此處的人們無不為之傾倒。

而今八十多年過去了,聖母教堂所遺留下來的斷壁殘垣間,長出來的不知名的小樹都有胳膊粗了。枝枝葉葉間,天使的雕塑更顯得神聖、純潔。

在教堂的大門口,阿會曾看到過一個修女,年紀和她不相上下,一身潔白色的長袍,腰裏係著白腰帶,頭上戴的頭套一直往腦後垂下去的,像極了一牆之隔的市一院裏的護士。

她在用破舊木板阻擋的大門邊的一扇小門進出,總是孤單單一個人影。

據說市裏的教徒已經不再到這裏來了。在離市中心六公裏外的西郊,有一座全新的教堂,他們在那裏望彌撒、作祈禱。這曾經輝煌的教堂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它的曆史了。

但阿會不同。阿會對這教堂的熟悉不亞於對醫院的熟悉。

那是哪一年呢,記憶有時候真是個奇怪的精靈。

一些事當初是那麽的刻骨銘心,但最終還是在記憶裏逐漸地模糊了。許多年前,阿會的男人就是市第一人民醫院裏的醫生。

他良好的醫德和精湛的醫術,為他贏得了“一把刀”的美譽。那些內髒器官出了問題、甚至得了腫瘤的人們慕名而來,特別是在別處被判斷為絕症的病人,到了市一院,在他男人的手術刀下便可起死回生。

在那個醫療條件普遍不足以滿足開腸破肚的年代裏,“一把刀”的技術足以使其名揚市內外。

但這背後,幾乎很少有人知道,他有個農村的老婆,她就是阿會。阿會在遠離市區三十公裏遠的廣豐鎮鄉下做著村婦女主任的工作,還管著幾畝水田,育有一雙兒女。

那時候的阿會,當然不是現在的阿會,她年輕、漂亮。

今天她走路的姿勢和彎彎的眉角還依舊得到很多男人的欣賞,可想當初年輕的阿會是怎麽地迷人。年輕的阿會最大的願望是到城裏和他男人生活在一起。

這事現在看來並不是難事,可放在當時就不同了。事情就這麽拖著,一拖就拖了八年,直到他男人出事,阿會的願望徹底落空。

阿會的男人是和他手下的一個護士發生了生活作風的問題出的事。他們兩人一絲不掛,被同一個科室的另一名醫生堵在了護士值班間的**。

這事放到現在也不算什麽,但在當時的情況下竟成了轟動全市的新聞。阿會的男人需要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正碰著全國第二次“嚴打”,人們對事情的關注程度一度超出了事情本身。阿會的男人後來去了很遠的一個地方服刑。阿會再次為他足足等了八年。

八年之後,阿會曾收到了男人的一封來信,說他已經在另一個更遙遠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不需要等他了。

從信封的郵戳上判斷,男人所言不假,確實是一個阿會從來都沒聽說過的地方。阿會怎麽也想象不出,男人會這麽地絕情。

那時候,他們的兒子已經十六歲,小的女兒也已經十四歲了。

在阿會的男人出事不久,同一科室的那位醫生很快就順理成章頂替了他成了市一院最有名氣的主刀醫生。

除了阿會的男人出的事他沒出外,他繼承了阿會男人所有的名譽、權利、愛好、習慣,他甚至和阿會的男人一樣,養成了每個月到隔壁的聖母教堂做禮拜的習慣。

阿會知道她男人每個禮拜都會到隔壁的聖母教堂去懺悔,他對這著迷得很。這是個喜歡幹淨的男人,衣服的領子總是熨得挺挺括括的,手指修長而蒼白,走路時步子慢悠悠的。

許多年後,當阿會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的電梯裏上上下下的時候,腦子裏還偶爾會想起她的男人,她的男人在幾十年前在這醫院裏工作的時候會是個什麽情形。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都是三個床位的房間。

三張床,並排著,無論是手術前還是手術後,都在病人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由住院部安排隨機住在了一起。

這是普通病房。這些年,醫院的床位都是爆滿的,能住上普通病房已經很不錯了,單人病房那是需要預約登記排隊很久才能住上的。

被阿會稱為邵先生的,本來住的是市中醫院。他出事之後,從高速路口下來直奔本市,他們在市中醫院那裏作了全身的檢查之後,住了二十小時的院,卻不能動手術,才轉到這邊來的。

那天晚上,阿會原來的雇主,一個做了心髒搭橋手術的老太太出院了。

那天,阿會她到第一醫院住院部,想看看是不是有新的病人需要護工。她在醫院大門進來的花壇邊,見到了呼嘯而來的120急救車。

隨後,就見到了幾個男人七手八腳地將一個躺著人的擔架往車下抬,他們走錯了方向,竟奔向了對麵的婦保樓。

出於護工的本能,阿會提醒他們內科手術在住院部的十四樓。

在他們往電梯裏抬擔架的時候,她想都沒想就跟上去,幫助他們打理隨身的物品。而那擔架上躺著的就是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