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兆銘小史
汪兆銘,字桂辛,廣東廣州府番禺縣人,京籍浙江山陰縣,伊伯汪辛生曾充前粵督張文襄幕賓,幼聰慧,下筆千言。其從兄汪兆銓,字莘伯,舉人,曾充粵水提李準幕賓。兆銘亦舉人,曾充前粵督岑春暄幕賓,均奇器之。年十七應童子試,得府案第一,是年壬寅,其胞兄兆钅宏得縣案第一,兄弟同案府縣案元同補弟子員,洵舊日科舉時代之佳話也。翌年生員等第四補廩生,諸生中鼎鼎大名。越甲辰,岑春暄命藩司選考,舉貢員四十名赴日本學法政,兆銘獲選,聯赴翩東入法政學校。校內四五百人,每期考輒冠其群。時心醉革命,孫文適在東,慕其才以禮見,出貲組立《民報》,聘為編輯(時汪尚未畢業)。《民報》中有署名精衛者,汪之別號也(取精衛欲填恨海之意),以第二畢業(第一人乃孔昭炎,廣東南海人,曾充粵督幕賓),畢業後岑囑乃兄兆鏞速其返粵,籌辦廣州法政學堂。汪覆兄函,言士各有誌,不必相強,並預告聲明已出汪族,日後有革命舉動,與兄弟無涉,請存案。兆鏞麵覆岑,岑笑而頷之。當時出其鋒銳文字刊刻書報不一種,遍行國內外,各大吏雖禁販賣,然香港輸入者仍不絕。洎至庚戌年,汪以革命無成就思以暗殺行其誌,進都圖炸清監國,事敗為偵吏執。民政大臣肅王在部訁凡汪所為,汪執筆直寫三萬餘字供詞,大旨上下古今縱橫歐美。清肅王服其論,請於清監國,免死,永遠監禁。案定送法部,司法大臣廷傑憤民政部之侵其權也,擬虐待汪以旁泄其憤,欲以黑暗之囚牢處之。蕭聞之不悅,並出金二百書十餘種飭差送法部交汪以示意,廷傑頑固且嫉聞之,益憤飭歸肅。肅言之清監國,監國韙肅,廷傑乃悻悻而罷。汪因此在法部以書遣永日而已。辛亥年秋九月,革軍勢大,監國不得已赦黨人以期解救,於月之十六日交旨赦汪等三人,交張鳴岐差委。汪兆銘出獄後,有人叩其行狀,汪病甚且沉默久之,乃曆述在獄時之情況,謂自入獄以來,項間即荷以鐵枷,其量甚重,非書生所能勝任。每日僅食稀粥一盂及粗麵餅一撮,且不能以手取之,惟以口就食於架上而已。是日突有禁子掀門入,餘正昏眩間,不料彼竟將吾項之鐵枷及吾手之鐵鎖解去,擁之出,吾眼已花,不知何往,以為必殺我也。久之乃擁至一機房,即騾馬市泰安棧是。餘尤大惑,豈於棧房殺我耶?禁子擁餘至一房,即將行李交我(即被獲時封存之行李),並交我銀百兩,謂吾家中前時寄來者,並殷殷向吾討喜錢。餘乃訝曰:“吾有何喜?”禁子告我曰:“爾已遇赦出獄矣。”並示以當日之新聞紙數張,餘此時更疑,後遂昏昏睡去,今病仍偏身麻木,雖終日閱報紙記載東南各省戰事,然終疑為未確,以為僅入獄一年,吾國民進步即若是之速耶。叩以政見,而竟沉默,不肯一言。
◎汪精衛之婚事
談汪精衛十六七歲時,其長兄曾為之訂婚於劉氏之女。迨汪留學東京,與孫黃諸君組織同盟會,舉動漸為內地所聞。汪慮以此株連家族,乃貽書訣別家庭。其家人以書示劉,劉氏之長兄遂退還聘書定禮等,兩家婚約自是解除。迨萍醴事敗之後,汪由文字鼓吹而入於實行犧牲之念至堅,自以訣別家庭之故,無複論娶之念。黨中人有美其品節欲附為婚姻者,汪一切謝絕之。後汪聞人言劉氏於退婚後曾為其女論婚他姓,女不欲,遂中輟,慨然曰:“此非情理所宜也。”思以書曉女意。然汪與劉氏女之婚約非彼此由於愛情而締結,乃兩家家長所訂定,今婚約既解,汪向循俗例,前此與女未通音問,今更無可以投書之理。乃為書寄女之兄某,述婚事以愛情與名分為原素,今者名分既絕,彼此又夙無愛情,不宜再生糾葛雲雲。某不報,汪自是絕意於劉姓事矣,然亦不更論娶他姓,如是者凡數年。汪性謹飭,生年不作狹邪遊,以是行年二十餘未嚐一近女色,其友人多能言之。汪嚐遊曆南洋各埠,所至鼓吹革命,演說與書報並行。檳榔嶼有廣東新會商人陳氏女名璧君者,好學,留心祖國事,平日讀汪所為文,心儀之;及聞其演說,益感動,遂入同盟會。汪在南洋招致同誌甚多,此亦尋常之一事,惟璧君自入同盟會後未幾即留學日本,既又入暗殺部。入部者資格最嚴,而汪所與同事者更嚴之,又嚴組織數年,所始終不渝者廣東則汪與陳及黎仲實,福建則方君瑛、曾醒,四川則黃複生、喻雲紀而已。數人嚐相將至廣東、至上海、至漢口等處分設機關,辛亥武昌起義,孫武所試驗之物品即彼等所留遺者也。最後汪偕陳、黎、黃、喻同入北京,留方、曾為後援。及事不成,陳、黎、喻離北京為後圖,汪與黃同留北京機關,遂及於難。然事雖敗,海內受其影響矣。汪固堅忍不避艱險,惟在黨人中聲名甚著,為清政府所指目,故其入內地動輒不能,自由實賴陳左右之。汪在上海、在大連、在奉天屢瀕於危,皆陳拯之得免。陳之於汪固極見愛,然知汪有家庭之隱痛,故未嚐以婚嫁事言之於汪之前,汪由是常敬重之。然以在內地為革命行動之故,兩人常飾為親族關係以避羅偵,陳略不介意而汪則深以為疚,嚐歎曰:“誤陳君者,我也。”陳之母亦同盟會中人,熱心任事於暗殺及軍事計劃,嚐鬻田宅、典簪珥以應急需,亦嚐以陳之隱意為汪言之,汪堅默不言。及在北京謀炸清攝政,布置既定,汪與陳為犧牲者,將出發,汪謂陳曰:“曩所以不提婚事者,以離家之人不宜享家庭之幸福也。今瀕死,已無未來之幸福,盍一言為定以申我感恩知己之意。”遂為書告陳之母。逮汪入囹圄,陳與諸同誌苦心焦慮以求拯救。汪出獄後,以臨命時有一言為定之語義不負約,且此次不死實出於意想之外,非當時所能料及,以為天下必有能諒我者。回家後以顛末詳告家人,鹹為感歎,汪於壬子四月間介紹陳璧君見其家族。或問汪對於劉氏有無惡感,汪曰:“無之。惟自兩家家長解除婿約之後,名分既絕,而彼此向未謀麵,毫無愛情,自無守節之義務。但於劉氏之女不但並無惡感,且甚敬其為人,特解約非出自我,亦非出自劉氏之女,故兩人別謀伉儷以遂其愛情,故不得謂之負約也。”雲雲。以上為汪氏家人所述。
◎汪兆銘暗殺史
汪兆銘者,一代之文豪也,名聞四百餘州,為人慷慨好義。庚戌年春廣東之革命軍失敗後,汪大憤,乃決意單身入北京,將暗殺清攝政以報其使軍人慘殺同胞之仇。當時孫逸仙與黃興皆止其勿行,徐圖萬全之策,汪不聽,謂:“苟止我行,當投海以死。”其決意之堅,立心之固實非凡人可及,言詞慷慨,黃興為之淚下,乃從其計,更約以相助。於是汪與同誌男女六七人起程入北京開照相店,以為表麵上之掩飾,一麵密購軍火,結交宮人,在宮內密埋炸藥,連結電線以為點炸藥之用。其運動之巧妙,裝置之精細,實出人意想之外。布置已周,時機將熟,正當大功告成之頃,不期為奸奴探悉,即行告發,大事遂歸失敗。汪兆銘與其同誌黃樹中竟被獲下投獄中。
汪黃二人既被獲,於法廷上被問時,汪謂此事是一人之計劃,並無同謀者。而黃則欲救汪,謂此事是黃一人之計,不關他人。此實為當時之美談也。於是問官即判此二人均為主謀者,一同治罪。汪被審時,其態度泰然,應答裕如,其從容慷慨實使人感泣。問官問以何故出此陰謀,汪即執筆疾書,立成數千言,措詞慷慨、懇切、光明,問官觀之心為之動,本擬處以死刑,因減等定為終身監禁。在獄三年,逢武昌起義,清政府欲買人民之歡心,乃準張鳴岐之電奏,使出獄。
◎汪兆銘之詩詞
轟殺鳳山之革命少年年方十六歲,癸戌十二月念八夜曾至北京訪汪兆銘於獄中。格於獄例不得入,乃作詞一闋投之。汪君和以詞雲:“別後平安否?便相逢,淒涼舊事不堪回首。國破家亡無限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離愁,萬鬥眼底心頭。如昨日數襟期,夢裏重攜手。一腔血為君剖,淚痕莫滴新詞透。倚寒窗循環細讀,殘燈如豆,留此餘生成底事。空令多情亻孱亻愁,愧戴卻頭顱仍舊跋涉。山河知不易,願孤魂繞護車前後。腸已斷,歌難又。”(金縷曲)又和福建某寡婦詩雲:“忘卻形骸累靈台,擴自然良知通妙。偈新理悟陳編,霜鬢欺侵易冰心。抱自堅舉頭成,一笑其靜月華妍。”又和廣東某女士雲:“落葉空庭萬籟微,故人夢裏兩依依。風蕭易水今如昨,魂渡楓林是也非。入地相逢終不愧,擘山無路欲何歸。記從共灑新亭,淚(新亭在新嘉坡公園汪兆銘與某女士握別處),忍使啼痕又染衣。”
◎李烈士昆季傳
李景沅,字壽堂,壽州人,家小康,兄若弟皆從父賈,而景沅獨從師受學。性狂放,資甚敏,書過目成誦,父愛之,衣食之獨豐。十歲能屬文,下筆千言立就。時王學之風漸盛,故景沅嗜讀《陽明先生集》。十八歲應前清童子試,州府輒冠其曹偶,人以是奇之。於是戚好相聚必稱景沅,前輩宿學言後生學子亦必稱景沅,而景沅亦顧盼自雄,以為學不過如是,而天下事甚易為也。又體弱多病,弗克精進,遂閣棄典籍,縱飲喜博。博必聲妓優伶於前,放浪形骸。然當酒酣耳熱,偶道及當世事,未嚐不唏噓感喟,閭裏少年皆宗之。庚戌九月,淮上義軍起,兩淮健兒相率入軍,司令張孟介率師西征,景沅執參軍事,其戰守機宜多所規畫,孟介倚之若長城。穎州光複,任民政長。恕齋名仁忠者,其仲兄也,於是亦應孟介之召,來穎司財政。未幾而倪嗣衝之兵來,當倪軍之攻穎州也,地方紳民及外國教士欲居間調和,景沅獨慷慨痛哭,誓以身與城俱存亡,堅不退讓,遺民國羞。旋城陷,兄弟俱死,其兄支解以殉,尤慘烈也。然景沅義不狗屈,大罵倪賊,百世而下猶聞其聲矣。
語罕曰:“壽堂,吾同裏且好友也。吾愛壽堂異於尋常人之愛;吾哭壽堂異於尋常人之哭,文以傳之,亦不敢以尋常人之是非為是非。嗚呼!羊石黯黯淮水沉,沉呼之欲出,斯人何人。”
◎高丕儒傳
高君丕儒,號席珍,奉天金州人,尚俠義,有膽識。幼失怙恃,依叔兄丕相居,家中資濟貧殊不靳,設帳於鄉,貧苦子弟求學者,束盡卻之,常為人排難解紛,不避權豪,名大噪。當中東戰後,嚐憤語人曰:“吾國內政腐窳,外交失敗,皆緣政府惡劣,恨不能殺盡當道。”識者異之。鄰封之地,盜贓蜂起,有孟傳文者倡辦民團,知君名,邀之出,被舉為團防長。複慮民風強悍,嗜槍慣載,君仿前明保甲製,寓兵於農,編練萬餘人,指揮教導儼成勁旅,非惟盜賊斂跡,即劣紳李浩年、土棍劉鴻源向以漁肉鄉民為事,至是亦不敢逞凶橫,地方頗賴以安。官府專製,轉忌嫉之,但係保衛地麵無如何也。庚子變亂,盜賊紛起於磨盤山茨溝一帶,勢甚猖獗。君嚐往剿,民心鹹服,而李劉惡徒誣罔賄賂,牽而成讞,拘君下獄。地方嘩然,民眾代訴,卒不直。致友人某僧函曰:“貪官惡紳狼狽虐民,世界黑暗至此,斯極死何足惜!惟宿誌未償,公仇未報,吾同胞其何日能脫專製範圍乎?”時君在獄已越一年,有閩人曾石農與新州牧藩茂蓀者具道君冤,詳審數次得轉環釋出。地方仍舉為團防長,官府不許,君聚地方父老而言曰:“清國官吏向以壓製民權為主義,夫何足怪?吾輩既為地方治安計,隻有為吾所為,公款吾償足矣。”時顧人宜亦練民團於顧家嶺,互相為助。顧與君乃姻婭也,同遭官府深痛,屢加以私會之名欲解散而不能。餘掌滿州警政曆兩載,地方得安謐者君之臂助力居多。辛亥夏,莊河官紳勒捐,潘永忠率眾力抗,顧約起應,君以時機尚早未決。旋清督趙爾巽派重兵剿殺潘。李浩年與巡防營管帶李萬勝有舊,串通陷君黨潘誘殺之,臨刑神色不變,從容就義,時年三十七。顧聞憤甚,與君叔兄丕相謀購槍置械,依君舊有計劃擴充大舉,以承遺誌。迨武昌起義,遂起應於莊河,連戰皆捷。君逝矣,共和告成。生前有功於閭裏,死後有功於民國,非當代之偉人乎?故為之書而傳之也。
◎吳廷萃傳
吳君名守欽,字誌遠,號明陔,生於中華民國前二十五年,吾友春陔之胞弟也。父炷庭公理商,以忠厚訓後嗣,君起而家益貧,然甘旨之奉不稍缺。幼從春陔攻儒書,聰明沉著,許以大器。長好劍,年念歲遊於鄂,慨然有乘風破浪誌。先是春陔策名鄂軍三十標三營考取陸軍特別學校信字齋學兵額,君以友愛之情不忍離兄,亦投效該營。越明年充智字齋學兵,雖學未成立而誌益堅,心益苦,潛心操課,飽讀兵書,敦品力學,為同袍先,尤酷好東西代數、顏柳書法。暇則取戰術、築城、地形諸書編輯之以待梓。昆季月餉之餘不盈拾緡而概作菽水之資,故自閭裏以及軍中稱其孝友無間言。然世居枝城,與荊州駐防逼近,而該營官兵滿奴尤多,身受其壓製力不可以鬥量計。每讀《揚州十日記》輒椎胸跌足,曰:“苟得誌,誓殺之。”不顧其身。庚戌出鎮長沙,與王君文錦談及滿清稗政,痛哭流涕,恨革命排滿之說不速行於世,吾輩魚肉無遺類矣。錦遂引為同誌,入革命黨。適遭母喪,春陔約歸葬之,君曰:“弟有誌未逮,仇未複,非兄所知也,兄歸矣,俟誌逮仇複之後當即助禮。”辛亥八月,恭逢革命起義,首先樹幟者工程,響應者炮隊,而奔赴火藥局占領楚望台者乃君也。君智勇忠烈,素性使然,非霖等所及。念六日,劉家廟迎敵,鏖戰三日夜,剿殺無算。九月初五日複戰三日夜,乃漢奸輩出以致失利,獲命於九死一生。然銳氣雖挫而精神益振,十月初一日奉都督命,受八標一營督隊官職。初四日督隊至鍋底山殺敵,於千軍萬馬之中而右腿受傷,官兵均慰以告病,君曰:“敵兵壓境,病詎足塞責,獨不聞諸葛武侯‘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之言乎?”尤複料理戰事,益加謹嚴。初五日,該營管帶官謝湧泉受傷就醫,君旋代理管帶任務,帶兵至黑山、梅子山等處與敵大戰。乃漢奸又出,暗通敵情毀防禦,日夜死力抵製迄無效。初七日大兵退卻爭渡,大半沉沒,君曰:“今日之事有殺敵之責,當為黃帝複仇,同胞流血。興漢滅滿在此一舉。兵法曰:‘幸生不生,畏死必死’,毋庸爭渡,冀圖徼幸須以死地求生,危地求存。”言畢乃督排長蔡治正及兵士數十人將沿途遺彈拾擊殆盡,而大兵退卻已畢,敵兵僅距數十米遠。君飛身小艘,身受數傷猶作射擊之勢,口罵漢奸滿奴不休,複泣曰:“吾死不足惜,而陽夏重鎮失守,喪我同袍二萬,為可惜也。生不能複仇,死當作厲鬼以剿賊!”言未已,額中一彈,直貫後腦,翻身落船喪命。此是日下午二時事也。嗚呼!男兒死矣,死得其所矣。君子一名先鋒,幼聰慧好談戰術,春陔出繼也。霖不才,與君昆季共行伍越七年矣。起義來,霖督糧餉往來武漢,凡君所曆巔末皆霖所親見、親聞者,故鄂軍都督始許其勇烈可嘉,繼許其忠烈可風雲。
◎過古革命家呂留良墓記事
梵領之東,語水之畔,鬱鬱鬆風起怒濤聲,累累墓門成崩裂狀。餘經過其間駐足觀之,則見哀鴻紛飛,荒草蔓延,心目中發見悲慘之狀,恨無斷碑殘碣足為餘誌字跡者,不知是誰氏之墓。正歎息間,適來一樵子肩薪而至,淒然對斯墓泣數行下,竟嗚咽不成聲。餘異之,呼樵子而問曰:“此何墓也?曷為崩裂?子何哭為?”樵者含淚告餘曰:“此古革命家呂留良先生之墓也,前清乾隆初遭文字之禍,為滿清朝掘其墓、戮其屍,且下滅族之刑,不惟使先生之子孫盡罹法網,且刑及與先生同族者,靡有孑遺,以絕其祀。吾聞先生著作繁夥,且有功於聖門,其書籍盡為滿清付之一炬,且毀其版權。吾雖樵子,亦大漢胄,屢經此地,不敢樵乃木而敢哭乃墓。吾哭於斯者已數四矣,客何不容吾哭乎?”餘曰:“餘非不容子之哭,實欲訪斯墓之由來,故問之,子休誤會。敬聆子言,知先生遣如是之慘刑,今幸賴諸烈士流血之力而大漢已光複矣,閱《浙報》見先生將入先烈專祠,不知先生之墓有斯也。子盍再為餘告其曆史乎?敢問。”樵者又答曰:“吾生也晚,焉知先生曆史?子若不以吾為齊東野人之言,吾將舉曩者聞梵樵之言具以告。梵樵者,先生之裔孫,與餘同誌,乃祖因改他姓而得脫然於法網。近亦恢複本姓矣,惟呂氏譜恐觸滿清怒,載之不詳,證之為難。聞其言曰:先生將易簀命其子而告曰:‘吾死後,殮屍棺木宜覆以紅綾。’遺命書重見天日四字於紅綾之上,以代銘旌,然後死可瞑目。’及死,子如言而殮之。不圖越數年後竟被偽朝開棺戮屍,果驗先生所遺之四字,慘甚矣!至於先生讀書之處,名之曰‘天蓋樓’,今亦鞠為茂草,惟其間有一山茶曆久不變,開花豔麗,遐邇傳為勝跡,此外皆湮沒而無遺也。若雲先生文字,梵樵告我甚多,惜無記憶力,僅留四句於腦際。《詠紫牡丹》曰:‘奪朱非正色,異種亦稱正。’又《詠鼠》曰:‘毀我衣冠由汝輩,搗渠巢穴在明朝。’其餘則忘之矣。客若欲聞先生之容,則梵樵家猶有一遺像在,可偕客一往觀之。”餘答以天晚不及,遂別樵者而歸。歸而記之,以為世告。
◎讀呂留良墓記
餘談族祖留良公富有種族思想,死後遭滿清戮屍慘刑,幾與草木同腐,無一人敢顧而問之者。梵樵為留良公從孫,誼屬同宗,嚐聞先哲言而略知梗概。然第哀其湮沒而靡有孑遺,秘不敢道者久矣。前讀《民立報》載俠骨過古革命家呂留良公墓記事文,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述樵者言以發潛德幽光,殊動木本水源之感。惜未識俠骨君之麵,引以為憾。三複斯文,語語由樵者轉述,間有未盡之處,所謂乾隆時遭文字禍者,實雍正時,非乾隆時也;所謂梵樵家有遺像者,實明儀賓分像,非留良公像也。承俠骨君殷殷垂問,敢證諸譜牒,考諸邑誌,丐同邑沈君慶曾撰一小傳,為俠骨君告並為世貢。
呂留良先生字用晦,號晚村,明儀賓之嫡孫,浙之石門人也。其先祖世居官,村乃儀賓偕公主同歸遷居東莊。先生自少聰穎過人,好學博問,負奇氣,出語驚長上。受業於桐鄉張楊園先生之門,潛心濂洛關閩之學。及壯,博大不拘宗陽明學,目空天下士,嚐以夷齊之節自勵,絕意仕進。四方名士負笈從遊者甚眾,輒於師友談論,間悲憤祖國淪亡,恥為遺民沒世。每一吟詠必寓情於鳥獸草木,以譏刺滿清之非我族類,著有《天蓋樓偶評》、《留良文集》、《四書語錄》等書行世,而文名益顯。長子葆中於康熙時將應科舉,先生怒而責之曰:“吾誓不與胡夷共戴天,爾違吾命,吾將以石硯擊之,以畢爾不肖之命。”葆中跪而對曰:“若不汲汲有功名,勢不能出握兵權,曷繼誌以起義乎?”先生始息怒而聽之試。故葆中曾以科名顯貴,惜壯誌未酬,於雍正初驟遭諸葛際盛之讒罹族滅禍。爾時先生已作古矣,初先生將易簀,命葆中以紅綾一幅,書“重見天日”四字於其上,殮於棺中以代銘旌。及卒,悉如遺命而為之。不圖數年後竟被滿朝開棺戮屍,果驗先生之讖。嗚呼!蒼天何機之神而事之慘,乃爾耶聞先生之藏書樓曰“天蓋樓”,自籍沒後典籍被毀,今已瓦礫無存,鞠為茂草矣。先生之墓在相州之識村,今已荒草蔓煙,累累崩裂而倍極淒涼矣。乃者漢族光複,沉冤頓雪,見《浙報》載先生與張蒼水、黃梨洲諸先生將合入先烈專祠以彰幽德。慶曾不文重以先生從孫梵樵之命,哀先生之誌,敢為小傳儲為異日重輯譜牒之需並以質之世之景仰先生者。(《梵樵稿》)
◎熊烈士承基供詞
吾生平磊磊落落,言無不吐,既經明問,直書胸臆以答。
宗旨:推倒野蠻專製之政府,重行組織新政府,俾我同胞永享共和之幸福,以洗滌我祖國曆史上莫大之恥辱。
理由:滿人自吞我土地以來,待我漢種之手段異常陰毒。入關之初殺我漢族,彼時屍骨已積成一大地氈,蓋於中原之全部鮮血已積成一大紅海。滿於支那之本部當時稱為白骨山、紅澤國,殆非虛語。然最慘者惟我揚州,滿兵入城連殺十日,靡有孑遺。揚州如此,他處可知。其後曆年來待我漢人之尤陰毒者,曆舉如下:一、海陸軍權不與我漢人也。自滿人入關以來二百餘年,兵權專屬之滿人之手,偶有不肖漢人殘殺同胞圖媚彼族如曾國藩等,而彼必仍派滿人官文等從中箝製之。即如近年來創設海陸軍,關係何等重要,彼果有改良軍事之意,中國之大豈無人才,如彼所派管理之員如載洵、載濤、鐵良等何嚐稍有軍事上之知識,而彼利用之者,誠不知其是何居心?
二、政權不與我漢人也。從前各行省督撫監司中必有一二滿人暗行監督,而省會及邊防險要之所無不有其將軍、都統、副都統監視之。近年利用中央集權主義,假意融化滿漢,裁撤將軍、都統。試一觀之,自改定新官製以後,軍機為樞密重地,而奕領班外交,為聯合機關;而那桐用事財政,為辦事之母;而載澤當權資政,為議院之基;而溥倫屍位,其他如民政部之用善耆,晨工商部之用溥,理藩部之用壽耆,法部之用廷傑,大理院之用定成,學部之用榮慶,無非滿人。僅餘無關重輕之吏,禮郵傳之部委之漢人之手,豈真才智不相及歟?吾不得而知之矣。
三、不問我漢人之生活也。我漢人終歲勤苦,所得幾何?罄其脂膏不足供皇室之揮霍,而至疏且賤之旗丁每月必給口糧,現知月餉不能持久,日為八旗籌生計而我漢人之生計又如何耶?其尤甚者,一遇災年僅予區區數千金之款動侈,謂深仁厚澤。抑知此數千金之內帑係漢民之脂膏乎?其重滿輕漢之意不待智者而後決矣。
四、不開我漢人之智識也。現在學堂雖漸設立而宗旨不正,不願以國民教育為目的,其所陶鑄者非利祿之夫,即庸懦之輩。間有奇材異能、魁傑卓犖之士,必多方挫折之,使不得行其誌,甚至農工商最有益民生之學堂亦不肯遍設。嗟我漢人何堪設想耶?
西人常言:支那人有四萬萬之多,竟為五百萬之野蠻滿洲人壓製二百餘年仍未恢複,此可見支那人之奴性甲於各種人矣。苟實行瓜分,中國必不敢拒製。又聞歐西以一時受製於人,雖以海水尚難洗盡曆史上之恥辱,而我漢族曆史上二百餘年之恥辱當如何洗之耶?
以上之理由故有種族革命之決心。現在處於競爭之時代,強者存,弱者亡,人所共知。而我中國土地如此之大,人民如此之多,何以不能立於優勝之地步耶?要知月先暈而後風,礎先潤而後雨。吾中國之所以弱者,由於政治不良故也。或雲:“現在預備立憲,一經實行,則中國之病根必可消除矣。”噫,此乃不知根本上之解決也。譬如人生一癰,徒以藥敷其外,不肯將此腐敗肉挖去,能期全愈乎?況君主立憲乃特別專製之代名詞,非人民得有參政權也。夫在未立憲時代助政府壓製人民者,不過官府而已;設已立憲,反多各省之議員為政府助矣。君主立憲時之議員乃非禽非獸之蝠,日則入於獸類以買獸之歡,夜則入於禽類以騙禽之食,然謂為非禽非獸之蝠者,猶屬良善名詞,其實與禦者等不過為貴族執鞭策馬而已。有以上之理由,故又有政治革命之決心。
綜此兩念,比較參觀,種族革命開其先,尤必有政治革命繼其後。何以言之?推倒滿政府固為今日除一大障害,而政治不能改良,仍蹈數千年專製之弊,則雖以漢易滿亦未必彼善於此吾同胞。當知我今日之革命不僅為種族問題,尤注重政治問題也。
處置:前年南洋、湖北兩軍赴皖秋操之時,適逢那拉母子命終之日,人心**,我處先發,他處必相繼而起。且秋操之軍皆係皖之鄰省軍隊,我若得安慶重地,隨赴秋操地招撫南洋、湖北兩軍。該兩軍既為我得,則兩省亦在我掌握之中。既有此天然根據地,一麵宣布獨立,一麵攻取他省。值此人心思動之際,其勢如破竹必矣。兵力既厚,再行北上,我之目的可達。因有以上之希望,故於十月二十六日約同誌數人會議,幸彼時全數讚成,遂於是日午後四時頒發命令如左。一、與我反對之軍隊(甲)水師一營在西門外;(乙)巡防一營在北門內附近;(丙)城內外火藥庫有巡防兵兩隊;(丁)撫院及各衙門之衛隊約兩隊。二、我軍決於今日午後十時齊發,先取城內外兩火藥庫,後全隊進城,各盡任務,於次日午前五時在五裏廟集合,再俟命令出發。
三、一標同二標第三營先赴北門外火藥庫。得有子藥後一標第二第三營進城助城內各營攻擊;其第一營攻擊西門外之水師營,得收撫即收撫,否則攻潰其兵,收其軍械;二標第三營留守火藥庫。
四、二標第二營同工程隊先赴其營旁之軍械局。得有子藥後,工程隊留守軍械局;二標第二營以兩隊攻破巡防營;以一隊先開西門,待馬營進城後再赴北門,開城留守北門,又一隊攻擊撫院。
五、炮營先徒手出營,至馬號舉火以作全軍出發之號。令舉火後至北門外陸軍小學堂奪取步槍,得槍後旋至該小學後取子藥進城,以一隊守南門兩隊巡街。六、馬營由西門進城直赴軍械局,得有子藥後以一隊守西門,一隊開東門後留守東門,餘兩隊奪取電報局。
七、輜重隊直赴軍械局,得有子藥後,保護教堂及外國人。
八、講武堂各生充衛生隊之任,隨時搜尋城內外死傷兵士歸入該堂調治。九、各標營隊之出力人員次日午前論功封賞。
十、各標營隊之兵士及民人等如有乘機搶掠等事,由巡衛隊臨時照軍法從事。十一、巡警兵如有願降者,炮營收納之編入隊內巡街。
十二、各文衙門之官員不準任意殘殺。
十三、無論軍民人等,不準出入藩司衙門。
隊官熊成基在城內軍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