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豔荷跳入鴨子湖荷塘自殺後,燒紙祭奠“五七”的當天晚上,天下著毛毛細雨。方豔梅的三兒子司馬良貴,一個剛學會走路不久,說話吐字還不清晰的十六個月大的孩子,突然發高燒說胡話。奇怪的是,孩子高燒神誌不清中,竟然結結巴巴地說:“我怕!我怕!豔豔——荷姨姨——來家家——要抱我出出——去。”
方豔梅聽到兒子突然會說話了,而且說的是剛死去不久的曹豔荷要來抱走兒子的話。頓時,全身毛骨悚然。她趕快拿出檀香、蠟燭、黃表紙,走出後門,朝著鴨子湖荷塘的方向拜祭曹豔荷。她一邊叩拜,一邊念道:“豔荷妹子,你就行行好吧!雖然我的行為有些過激,也不至於要你去死呀!是你自己不願意過幸福生活的。你就不要報複我的貴娃子了,我會經常給你燒紙錢的。”
司馬福財見老婆方豔梅有燒紙焚香、叩頭求饒的懦弱行為,氣憤地上去用腳躒熄了燃燒的香、燭、黃表紙,又給方豔梅一番訓斥:“貴娃子是感受風寒高燒神誌不清說胡話,哪有什麽鬼神?你覺悟低到哪去了?”
翌日早晨,司馬福財帶著孩子司馬良貴去到大隊合作醫療室,找醫生量體溫,發現孩子隻是有點低燒。醫生給孩子打了半支退熱針劑,也喂了半粒退熱藥丸。司馬福財把孩子帶回家,給孩子蓋上棉被大睡一覺,出了一身汗水,體溫很快恢複正常,跟著鄰居的孩子們活蹦亂跳地玩耍起來。
司馬福財又借此數落方豔梅一番:“你身為幹部家屬,也是一名大隊幹部成員,你以後少給我裝神弄鬼,以免我在群眾中降低威信。”
司馬福財口頭上標榜自己是一個唯物主義的無神論者,當天晚上,眼睜睜看到孩子司馬良貴高燒再次發作,而且不停地呼叫:“怕!怕!——曹曹——豔荷姨姨……”
司馬福財渾身打起寒戰,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連聲說:“這該怎麽辦?這該怎麽辦呢?”
“我不知道怎麽辦?”方豔梅事不關己地說,“他是你的種,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
“我去找那個‘葫蘆省’史官秀。”
“你找‘葫蘆省’史官秀幹嗎?他不是被你派民兵打跑了嗎?”
“他敢跑!生產隊建倉庫的磚瓦還沒燒成功哩!”
史官秀,男,三十五六歲,文盲,未婚,光棍一條。湖南省湘西崇山峻嶺的京廣縣花蜜區西茅坪公社吳茅坪大隊人。他有一門祖傳攪拌黃泥巴澆鑄方磚、旋轉布瓦、砌窯燒製陶器的絕活手藝。之前,他來到鴨子湖公社鴨子口大隊,靠砌窯燒磚瓦的手藝混飯吃。清理外來人口時,鴨子口大隊勒令他回湖南省湘西老家開具身份證明信,方可收留他在此地從事手藝活。因為他家庭出身不夠好,他一直賴在鴨子口大隊不願意回家鄉開具身份證明。史官秀患有一種頭癬病,頭頂上結有黃白相間的癩子疤痕,偶爾生出幾根稀少的頭發。
諸葛南淼和生產隊一群半大不小的淘氣孩子們,放學後,經常守候在生產隊倉庫後麵那口大堰塘邊,觀看史官秀攪拌泥巴做磚瓦。時不時譏笑史官秀:“遠看頭上一座廟,近看是一座石灰窯,細看嚇我一大跳,原來是懶豆渣拌豬毛。哈哈!”
史官秀受到侮辱,又不敢把那一群人怎麽樣,隻有掬一捧泥巴去塗抹那群孩子的屁股蛋子,常常是追趕得那群孩子如雞飛狗跳。那一群孩子站在遠處,又念起了大人們給史官秀編造的籍貫:“葫蘆省(指光頭)、金光(京廣)縣、花皮(花蜜)區、稀毛(西茅)公社、無毛(吳茅)大隊人氏屎罐臭(史官秀)。”
從此,在鴨子口大隊,人們漸漸忘記了史官秀這個名字。“屎罐臭”和“葫蘆省”卻成了史官秀的代號。
史官秀是一個勤勞、忠厚、善良的窯匠手藝人。他十分同情曹立坤和曹豔荷,他總是主動幫助曹立坤和曹豔荷幹農活。他也對曹豔荷有一種單相思,但從來不敢當麵表白愛戀心聲。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方豔梅揭發曹豔荷勾引史官秀並不是空穴來風。曹豔荷也明白史官秀對她有那麽一點意思,但她從內心裏是瞧不起那個滿身泥巴和汗臭、鬥大的漢字不識一筐的史官秀的。
曹豔荷跳荷塘自殺之後,燒“頭七”的那天下午。有人看見史官秀悄悄地跑到曹豔荷的墳頭,焚香燒紙足有半小時。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抽完一支煙,才噙著眼淚離去。
二
……
史官秀冒雨摸黑踏著泥滑不平的小路,來到鴨子湖邊那口荷塘堰。他不顧泥水濕了屁股,坐在荷塘邊,點燃一支司馬福財賞賜的圓球牌香煙吸起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豔荷,我這次救了你,不知你下一次能否逃脫厄運。
翌日,天晴了,司馬良貴的身體恢複如初。司馬福財和方梅豔感激不盡,從家裏提了一大筐雞蛋給史官秀送去。當司馬福財、方梅豔來到生產隊倉庫後麵那間史官秀居住的牛欄屋時。史官秀早已卷鋪蓋逃之夭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