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落筆停,那張終於完整的合同被送到了季丞嬈手中。
直至紙堅硬的觸感終於在手上落實,季丞嬈這才後知後覺地彎曲手指,接下那份沉甸甸的領養協議。
梁書彥居然就這樣走了。
他呆呆愣愣地看著對方從辦公室裏走出去,卻說不出一句挽留的話來。
彎曲的雙手終於微微收緊,原本平整的合同頓時皺的像破布一般。
季丞嬈垂下身子,撫摸著子安那張與梁書彥極為相似的臉,冷笑,“子安,從今以後,你就姓梁了,你說,咱們叫梁慕季好不好?”
梁慕季。
梁書彥戀慕季丞嬈。
足夠簡單粗暴,卻也足夠讓洛清淺和梁書彥之間,剛搭建不久的信任轟然崩塌。
年幼的孩子對季丞嬈言語之間透露出來的惡意一無所知,乖乖地點頭,“都聽季爸爸的。”
季丞嬈笑了,嘴角溫柔的笑,讓他看起來真的宛若一個慈祥的父親。
他既然可以從普通的小演員爬到影帝的位置,演技這一塊,自然是沒話說的。
“子安真乖,等過兩天你的病情穩定了,爸爸就帶你去看另一個好玩的叔叔,好嗎?”
孩子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與梁書彥幾乎一模一樣。
季丞嬈用冰冷地手指輕輕碰了碰子安的眼皮,嘴角掛著莫名地笑。
“我們……去送他一個驚喜。”
……
梁書彥來H市上過一年半的高中。
不然洛清淺也沒有機會認識他。
洛清淺從來不是一個戀舊的人,否則也不會毅然和梁書彥分手。
但即便如此,高中時期美術老師的電話,他依舊留存著。
有不少時間,洛清淺在通訊錄裏翻找聯係人時,會不經意地看到對方的電話。
但他從來不敢撥過去。
電話那邊,是被他爽約過的啟蒙教師。
洛清淺的繪畫功底,在高一時的作品征集中就初見雛形。
不過因為無人指導,隻在平日裏被排擠時隨意動動筆,解個悶。
直到後麵主辦方、也就是學校的美術老師找上門,希望他可以和自己去參加培訓,通過繪畫競賽的形式,可以讓洛清淺保送國內知名美院。
“我爺爺生病了。”
在比賽開始的前一夜,他為了能夠參加梁書彥的生日宴會,用這麽一句不負責任的話作為借口,放棄了方式美術老師絞盡腦汁給他爭取過來的名額。
終會,他總是要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的。
午夜,終於下定了決心,對電話那頭的老師送去一句遲來的春天的“對不起”。
黑夜裏亮起的屏幕,照亮了洛清淺憂慮的臉。
還沒等他想清楚,客廳裏突然傳來開門聲。
“是書彥嗎?”
洛清淺的在忙睡眠淺,從房間裏走出來,有些心疼地替梁書彥拍去身上的寒氣。
“這孩子,怎麽大半夜的過來了,累壞了吧?”
“外婆沒事,您休息,我隻是剛剛想起來……”
兩人的交談聲越來越遠,隨後漸漸淡去。
洛清淺原本準備下床的動作頓了頓,最終還是躺了回去。
手機屏幕的光終於消失了,這下屋子裏陷入了一種孤寂的黑暗中。
他想到了去世的爺爺,又想到了自己愚蠢的從前,天馬行空的想著曾經那些不著調的事。
陷入沉睡前,洛清淺聽到了自己房間的門被輕聲打開。
隨後,衣服布料的摩擦聲沙沙地響,很快停在了自己的床前。
有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的手,就像梁書彥這個人一般,冰冷,薄肅,讓人莫名的想到初春裏融化第一抔冰雪。
很快,梁書彥低沉的聲音響起。
“明天醒來,陪我去一個地方吧。你不回答,我便當做是你答應了。”
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開了。”
後麵的語氣鄭重地有些離譜,像是一位虔誠的僧人,在像普渡眾生的神禱告。
繾綣的溫柔,讓洛清淺有了一種錯覺。
一種似乎可以和這個人共度餘生的錯覺。
他有很多問題,心裏塞了很多憂慮,更想問對方很多事情。
一句“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差點脫口而出。
理智與感情糾纏著,混成一片,最終還是占了上風。
於是洛清淺什麽也沒說,眨眼間迎來了第二天清晨。
門外,有鍋碗瓢盆碰撞聲,和外婆外公的笑聲。
“我們清淺最討厭的,就是吃香菜。聽他爺爺說,這孩子可記仇了,我們當時特意寄了香菜過去,這孩子表麵上不說什麽,轉過頭就把我們寫到了他的規劃本上。”
“規劃本?”
是梁書彥的聲音。
洛清淺漱著口,隔著一堵牆和兩扇門,他們的聲音都有些模糊,若隱若現的。
他便也心不在焉的聽著。
“是,規劃本。哎,這孩子和你在一起這麽久,還沒給你說過嗎?”
似乎是驚訝給洛清淺外婆的聲音蒙了一層紗,不是低沉到朦朧,而是老人提高聲音時獨有的沙礫。
“他……偷偷記下來的,放在……上,昨天我都還收拾,如果你……帶你看看……”
水龍頭打開後,洗漱聲便遮蓋了對話的大部分內容。
等洛清淺出去的時候,三人已經齊齊坐在了餐桌上,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笑意。
“看什麽?”
他衝三人發問,視線卻是看向梁書彥的。
看這樣子,似乎是把他當做了帶著自己外公外婆胡鬧的罪魁禍首。
兩人現在的關係有些不清不楚。
沒有挑明了說,卻也不會相互排斥。
更多的,大概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認。
這份默認讓他們的相處沒有了一開始的尷尬,不過比起真正的情侶,還是差的有些遠。
“看我孫子多優秀,讓書彥這樣青年才俊的企業領頭人窮追不舍。”
洛清淺的外婆招呼著他過來坐下,而梁書彥則在一旁笑而不語。
洛清淺往他那邊瞥了一眼,對方精致的五官讓他有些恍惚。
梁書彥臉上少見的溫柔,似乎全在這幾日裏給他和外公外婆。
這樣思索著,洛清淺輕微地搖了搖頭,努力不讓自己多想。
“清淺,今天陪我逛逛錦程一中吧。”
到吃到了一半,梁書彥才終於開口,和他說了今日的第一句話。
“錦城一中?”洛清淺聞言愣了愣。
這是他高中所在的學校,也勉強算梁書彥的半個母校。
“我今天畫室還有工作,不能……”
不等他說完,梁書彥立刻截斷,“你昨晚答應我的。”
“我如何答應的?”話一出口,洛清淺頓時後知後覺地想起他昨晚的那些內容來,麵上陡然有些燒的慌。
梁書彥見他尷尬,眼中的笑意更甚,“你當時清醒的,我知道。
沒有反駁,便是應下了。”
語氣十分篤定,洛清淺有些無法拒絕。
旁邊的外公外婆突然笑了起來,鼓勵他,“去吧,清淺,去走走走,你的規劃本上不是寫過嗎?”
規劃本?
洛清淺懵了一下,當即意識到她口中的規劃本是指什麽。
那是洛清淺高中時期愚蠢中二的願望清單。
上麵有許多他當時想要做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追上梁書彥的腳步,包括成績和能力,以及,日後能夠與他重遊漫步錦城一中。
那時候的洛清淺想,如若願望成真了,他一定要在重遊校園那天,告訴梁書彥自己曾經為他做過的所有努力。
“外婆,即便本子上都是我不成熟時候的想法,但你怎麽可以隨意偷看呢?更別說還把它給他……”
把本子給裏麵梁書彥這個當事人看。
洛清淺這回是真的覺得丟人了。
整個人恍若被扔進了沸水中浸泡一般,眼神都不敢往梁書彥那邊挪動一下,更別提看他現在是什麽表情了。
洛清淺大概能猜到,不出意料的話,又會是那種涼薄的笑,帶著著些冷嘲。
嘲笑他曾經的不自量力,也嘲笑他的不擇手段,事事做盡,依舊是現在這幅模樣。
被梁書彥迷的不可救藥,丟掉尊嚴的樣子,像一隻擺尾搖乞的哈巴狗,甩也甩不掉。
洛清淺現在不僅臉熱的發燙,甚至於眼眶都有些發熱。
他為過去的自己羞愧,為那個曾經拋去一切顧慮跟在梁書彥身後,普通煩人的狗皮膏藥一般的自己感到不恥。
隻要一提到這些,他就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的思緒,完全沉浸於過去對自己愚蠢的懺悔中。
害怕自己控製不住洶湧而來的情緒而朝外公外婆發火,洛清淺低下頭,將手中的碗筷放了下來,想起來朝餐桌上的三人道,“我吃飽了,畫室還有很多工作沒有處理,你們慢慢吃,我先走。”
突如其來的狀況,打得在場的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梁書彥也緊跟著他站了起來,盡量顧及著洛清淺的情緒,安撫,“清淺,你別著急,是不是我做錯什麽了,我們可以談談……”
洛清淺冷笑了一聲,聲音格外冷硬。
“你沒有做錯什麽,你怎麽會錯,你做的不是挺好的嗎?梁總不愧是商場上手段高明的掌權人,短短幾天的時間裏,就可以讓我外公和外婆都向著你說話,果真無愧於業界給梁總的稱號。”
意有所指的話刺的梁書彥微微皺起眉頭,但還是極盡耐心,“清淺,如果有什麽問題,你完全可以和我說,我改。”
“所以現在是我的問題是嗎?”
“你知道的,我沒有這個意思,清淺,我來這裏並沒有打擾你的意思,我隻是想和你認真麵對我們之前的關係,如果你實在排斥,我可以有,”梁書彥從來沒有什麽好脾氣,但還是壓著語氣和他解釋,“但現在,至少可以告訴我你在生氣什麽。”
洛清淺眼眶有些發紅。
離開梁家後,他已經很少因著梁書彥有這麽大的情緒波動了。
說很少,是因為這種次數真的屈指可數,第一次是上回,在懷城那邊被畫作原料動手腳,梁書彥如從天而降般將他拉出泥潭。
第二回,也就是現在,因為想起自己卑微從前,而牽扯出的情緒波動。
他現在腦袋裏一團亂麻。
自己現在為他牽動情緒,拋開洛清淺對自己之前的恨鐵不成鋼之外,或許還代表著,他還喜歡梁書彥。
很喜歡,非常喜歡。
才會因為短短的幾句話,情緒激動成現在這幅模樣。
這讓他有一種自己即將又要重蹈曾經那種覆轍的無力感。
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洛清淺才終於平穩下自己語氣中夾雜著的怒火。
“沒什麽,我沒有生氣,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梁書彥從來都是一個行動派,絕不容許任何問題擱置著。
小問題的忽視,會讓問題堆積,從而在日後累積成一個難以解決的大麻煩。
而現在他們兩個人脆弱的關係,容不下任何矛盾積壓。
邁的快而大的步子,在短時間之內,迅速縮短了兩人之前的距離。
洛清淺的外公原本想攔著梁書彥,但是被外婆拽住衣角,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
他們年輕人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
梁書彥攔住洛清淺離開後也沒有過多的廢話,言簡意賅,“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強求,但我隻能按照你剛剛那些話推測,就餐前先認為你生氣的原因,是因為我在和你在搶走外公外婆的關注。
這個沒什麽好說的,你也應該知道,我來這個家裏一開始的目的並不單純,但也僅僅是為你而來罷了。”
察覺到洛清淺的態度似乎沒有之前的堅硬,梁書彥漸漸送來拉住他的手,重新退回了兩人之間應該有的安全距離。
“這並沒有說外公外婆不好的意思,相反,是因為為了接觸你而來到這認識了他們之後,我才更想待在這裏。
洛清淺,我說這些並不想和你說教,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說清楚:
我從一開始來這裏的目的就隻是為了你,所做的一切也隻是想挽回你,你擔心我搶走外公外婆的關注,這種說法是毫無根據,沒有道理的。”
洛清淺冷靜下來了,但靈魂似乎與肉殼完全脫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