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淺冷靜下來了,但靈魂似乎與肉殼完全脫離了。
他隻能看到自己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一些讓人寒心冰冷的話,可完全無法控製自己的行為。
“可是你的行動讓我很困擾,梁書彥,我並不想看見你,你知道嗎?”
聽了這些話,若沒有任何難過的情緒流露,自然都是假的。
但很顯然,梁書彥的理智占了上風。
“就因為這個原因嗎?我可以改。”
“你怎麽改?”洛清淺的表情甚至染上了一絲神經質,“我隻要看到你,就是想起我那些不堪的曾經,光是隻要想想,就會讓我足夠惡心和厭惡那時候的我,梁書彥,你把問題看的太簡單。”
這是他短時間之內無法邁過去的一道坎,會在每次看到梁書彥之後,被反複揭開。
如果要繼續這樣下去,消磨掉兩人之前的精力和時間,不如就此撂開手,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說什麽陪你去學校,這在我眼裏不過是施舍,梁書彥,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如果你非要這樣,不如把時間花一些在你家人身上,讓他們好好呆在家裏,不要再來找我們的麻煩。”
“是不是我媽又來找你麻煩了?”
梁書彥說著像是想起來什麽,抓住洛清淺仔細觀察。
果然,自己昨天為他帶上的戒指已然不見了,他手指上甚至還有一些破皮的對方,盡管已經被處理過了。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很多可以辯解的理由,卻一個也沒能說出口。
“我去找她。”
梁書彥怒氣衝衝,正要拿出手機來質問梁母,但很快被洛清淺製止住了。
他欲言又止,顧及著兩位老人在場,不肯多說。
“外公外婆身體不好,我現在不想討論這些問題。”
梁書彥家裏的人,確實在昨日裏他離開H市不久之後來找過他。
不過來的人不是梁母,而是梁父。
很奇怪,自從洛清淺認識梁書彥開始,就很少聽梁書彥提起梁父這個人。
房間流傳著不少他的流言蜚語,說是流言蜚語,其實都是證據確鑿。
他不敢妄加斷言,但至少在洛清淺陪在梁書彥身邊的這段日子裏,這個父親對梁書彥的關愛是極少,不,是完全沒有的。
但很可笑,這個人一來找他,就隻是警告洛清淺,遠離自己的兒子,不要耽誤他的事業、名譽、聲望,和前程。
梁父來找他的時候,身上是從頭到腳的酒氣。
說出口的話前言不搭後語,甚至於領口還留著不知道是哪位燈酒男女的口紅印。
如果說梁母對洛清淺表達不滿和厭惡,是用簡單粗暴的方式,這位先生顯然更懂得如何擊垮人的心理防線。
他從進門開始,渾身上下就對洛清淺的家和他本人透露著兩個字:不屑。
進來以後就一直站在門口,不肯挪動半分。
勸說的方式也是層層遞進。
“你配不上他,你自己難道不這麽認為嗎?”
他當然清楚兩人之間的身份差距,有自知自明。
“你影響了他的事業和我們梁家的未來發展,你不會覺得羞愧嗎?”
完全的強盜邏輯,現在並非是洛清淺主動糾纏,梁家的發展如何與他又有何關係?
“最後,我想讓你知道我的態度,雖然我和我夫人的婚姻貌合神離,但我們在書彥這件事情上的立場是統一的。
我們都不希望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固執到底,最後逼我們出手對付你的那兩個可憐老人。”
梁父稱呼洛清淺的外公外婆為,“那兩個可憐的老人”。
接下來就是一大段一大段的話,內容無非是軟硬兼施,想讓洛清淺主動離開。
“你要想清楚,我並不是什麽手段幹淨的生意人,我的妻子對你做了那些事情,並非是愚蠢,而是太善良。
她沒有直接讓這兩個可憐的老人消失,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但現在換做我,絕對不會有耐心和你玩這些。
你已經嚴重影響我為家裏留下的希望,梁家現在大辦企業全靠著他在支撐,我會讓他走回正確的道路。”
其實一般來說,話語多的人這一方才是站在劣勢的。
他會試圖和你講許多道理來說服你,因為他想從你這裏獲得些什麽。
並且,對方搞錯了方向,他們應該做的事,是去給梁書彥做思想工作,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到他這邊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的確,梁父這麽長的一段話裏,確實有東西戳中了洛清淺的軟肋,有他在意的事情。
不過,隻要洛清淺願意事無巨細地告訴梁書彥,都不足為慮。
兩人還在僵持著,梁書彥似乎鐵了心,不願意就此罷休。
“好,不在外公外婆麵前說,那至少今天陪我出去一次。”
他篤定了洛清淺會答應,“餐廳我訂好了,還有很多小朋友等你過去看他們的畫,別忘了你之前答應過的,他們都裝訂好本子等著你。
如果你要拒絕,我也大可都扔了。”
梁書彥說的事情,是之前畫室原料的問題。
那個叫徐財輝的原料商被帶走後,是梁書彥幫洛清淺畫室解決的原料問題。
具體通過了什麽途徑,洛清淺並不清楚,隻知道對方在敲定好事情之後回來告訴他,“原料的提供方是一所公益性的畫畫培訓學校,那裏的學生都是家庭貧困或是家庭殘缺的孩子。
材料是他們自己生產的。所以校方價格按照最低給我們,不過對方有個條件,想讓你後麵給他們每周代一節課。”
當時洛清淺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下來,本來對方最近一直沒有聯係自己,他忙碌中都快要將這件事忘記了,沒想到會在今天被梁書彥提上日程。
洛清淺很喜歡孩子。
所以梁書彥一直在策劃著這件事,原本想給他一個驚喜,沒想到會在去學校的前夕和洛清淺發生爭執。
把事情說開了,現在洛清淺無法拒絕,也不能有理由拒絕。
他是很願意去見那些孩子的。
或許因為父母離開的早,他在這一方麵和那些孤獨的孩子很有共鳴。
被梁書彥鉗製住的手終於不再掙紮,洛清淺點點頭,在給外公外婆道了別後,跟著梁書彥出門了。
天色不算早,但是冬日裏天亮的快,所以盡管現在的太陽剛出來不久,但已經快和下午一個亮度了。
因為剛剛有過爭執,在車上的時候,兩人都沒有主動說話,凝澀的氣氛無聲蔓延至車的每一個邊角。
洛清淺眼眶突然又有些發熱。
他的自卑和敏感,讓他像個瘋子,情緒喜怒不定,差點把原本的事情都搞砸了。
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後,他將頭輕輕靠在了車窗邊沿的部分,閉上眼開始小憩起來,不知不覺之間,居然真的睡著了。
再睜眼,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將頭搭到了梁書彥的肩膀上。
一抬頭,隻見對方流暢的下顎線和精致漂亮的側臉。
“抱歉,我睡了多久?”
回答洛清淺的是司機。
“白先生,您睡了一小時。”
他們居然等了自己這麽久,洛清淺的瞌睡瞬間就沒有了,有些愧疚地道歉,“實在不好意思,耽誤大家時間了,抱歉。”
梁書彥盯著他看了兩眼,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下車吧。”
路邊的風景很好,道路兩旁的香樟樹鬱鬱成蔭,排列的整齊有序。
沿途的風景越看越熟悉,洛清淺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學校大門處。
上麵紅底金字寫著的“錦程一中”格外晃眼。
洛清淺愣了愣。
“這就是你說的那家慈善性質的繪畫機構?”
“去那裏會經過這條路。”
洛清淺皺了皺眉。
“為什麽要停下車來走?我們完全可以坐車去的,這樣更快不是嗎?”
“我隻是……記得你喜歡走這條路。”
他還是記下了。
記下不久前在洛清淺高中時期的那本規劃書上看到的內容,
那條“想追上梁書彥的腳步,有朝一日和他以平等的身份,重遊舊地”。
洛清淺抿著唇,努力不讓自己回看那段對著梁書彥搖尾乞首的歲月。
“謝謝你能記得,可是梁書彥,人是會變的,你不知道嗎?我的習慣已經變了很多,這條路,我現在不喜歡了。”
洛清淺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就像我從前喜歡一件東西,拚了命想去爭取,但現在再如何擁有,都是多餘的廢品。”
他的意有所指,梁書彥聽出來了。
梁書彥默了片刻,點頭,“我知道了。”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像是被蒙了塵,一片黯然,折扇般展開的眼尾泛著紅。
最近沒有複發過的胃病似乎蟄伏著,蓄勢待發,於是梁書彥的腹部開始有些隱隱作痛。
錯覺吧。
他想著,臉色卻開始蒼白了起來。
像是為了反駁梁書彥的想法,疼痛將他的胃腹倏忽擰緊,越是往前走,明顯的疼痛便越發劇烈。
他不得以放慢步伐,在一顆粗壯的樹旁邊停留下來,弓下身子緩解狀況,呼吸間,氣息都開始急促不穩。
“你怎麽樣?沒事吧?”
洛清淺走了一段路,突然發現身後的人沒有跟上來,回頭看,他已經彎著腰停在了原地,於是連忙叫住了不遠處的司機。
“你是他的助理吧?麻煩你去把車開過來,我們送他去醫院。”
對方的動作很迅速,不出兩分鍾便將車停到他們麵前,打開車門,扶著梁書彥往裏麵走。
洛清淺一隻腳都剛踏上車的門檻,卻突然被梁書彥出聲製止,“你留在這裏。”
洛清淺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那群孩子還在等你過去看他們,你留下來,讓小陳帶你過去。”
因為這個培訓學校是公益性組織,所以老師並不多,而且工資還低,照顧的孩子都是一些家庭殘缺的成員,很難讓他們打開心扉,所以沒有多少人願意過來。
唯一能夠親近的,也就隻有這個組織的領頭人。
對方似乎篤定,他能夠管理好這群孩子,所以那一次的要求,是指明要洛清淺過去。
“我會很快趕過去,那你……”
洛清淺頓了頓,組織措辭,“……你注意安全。”
心裏似乎又開始有些隱隱的後悔。
自己剛才不該那樣對梁書彥,他是病人,甚至還因此住院,惡劣的態度會影響他的康複。
梁書彥沒有接他的話茬,轉而那個從出門開始就一直在困擾著他的問題。
“昨天來找你的人,是我爸,對嗎?”
話音和關門聲一起落地。
梁書彥並沒有打算等他的回答,車門關上,隻留洛清淺一人,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車在遠處消失,漸漸成了一個細小的點。
“我們走吧。”
他回過頭,心中有些忐忑,沒有了梁書彥的陪伴,突然失去繼續下去的勇氣。
培訓學校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牆上有些青苔,建築看起來也有些陳舊,似乎已經存在好多年了。
穿過偌大的操場,背後便是教學樓,爬了兩層樓後,校長辦公室才慢慢出現在兩人麵前。
洛清淺抬起手在門上輕敲了三下,很快,裏麵的談話順結束了,角落山離門越來越近,“哎,大概是清淺來了,快快快,你坐那別動,我去開門。”
那是一道含著笑意的男聲,大概能聽出來是一個老年人,聽到對方對自己的稱呼後,洛清淺有些訝然。
很快,麵前那張熟悉的人解答了他的疑惑。
盡管對方臉上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眼角爬滿了皺紋,但洛清淺卻依舊一眼認出了他是自己曾經高中時候的繪畫啟蒙老師。
“朱……朱老師,您……”
他有些說不出話來了,不知應該用什麽態度,來麵對這個被自己愧對的高中恩師。
“我……”嘴巴開開合合好幾次,最終出口的話,卻隻有一句“我對不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