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了,沒事了外婆,他們在天上看著你,我在身邊陪著你。”
洛清淺卻恍若未覺,安慰著扇完自己巴掌後依舊情緒劇烈波動的外婆。
“你不是我的囡囡,滾開!我的囡囡呢?囡囡找不到家,會害怕的。”
對麵的老人歇斯底裏,讓人不忍責怪,即便那一掌用了她十成的力。
一旁不知道是哪家的花束,被洛清淺外婆質問間抄了起來,下了狠勁,往麵前這張與逝去的女兒極為相似的臉上亂砸。
枝蔓劃過側臉,擦出血痕是無可避免的。
但洛清淺想不到,一旁一直安靜的外公會突然發難,拿起一塊壓紙錢的石頭砸了過來。
事情發生的太快,在場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梁書彥情急之下隻能側身,替洛清淺擋下了這沉重的一擊。
“你們還在這愣著幹什麽?趕緊去打鎮定劑啊,非要看著他們把我兒子打死才滿意嗎?”
旁邊幾人這才如夢初醒,三三兩兩地上去按住兩位情緒激動的老人,紮下了兩針鎮定劑。
兵荒馬亂的場麵總算被按下了暫停,洛清淺被梁書彥護在懷裏,眼眶有些發熱。
一麵,是為自己的外公外婆突然從健康的狀態變成這樣而難受,一麵,又是被梁書彥看到這種狼狽的難堪。
渾渾噩噩的患者到了醫院,這一次,連一開始出言難聽的梁父和梁母都沒有再說話了。
他們退了出去,病房裏便隻餘下了洛清淺和梁書彥這唯二清醒的人。
“休息一會兒吧。”
梁書彥看著他,心中無比忐忑,眉眼都有些低垂。
洛清淺的家人,似乎總是因為自己而被牽連,他還會原諒他嗎。
記得很久之前的洛清淺,眉眼永遠是清澈的。
雖然也會因為他所做的事情而感到疲憊,但在看向他時,亮晶晶的眼中卻滿是期待。
從不會像現在這般,一雙眸中滿是濃濃化不開的憊倦。
一直堅定的念頭突然產生了動搖。
他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堅持,給洛清淺帶來的,是否隻是一種災難。
房間裏沒有人說話,所以沉默理所當然的蔓延。
洛清淺靜靜地看著梁書彥。
他很優秀,這種優秀當然不僅僅是外貌上的,否則也不可能在中學和大學時期,迷倒一大片一大片的男男女女。
不可否認,他確實還喜歡梁書彥。
或許是人類的生性,自己喜歡過的事物,隻要不是因得到而膩味,在無論多久之後,總有無可抗拒的吸引。
特別是當原本無比優秀的人,放低所有姿態,隻為了靠近你。
在漫長時光裏消磨掉的愛意,似乎有複燃瘋長的趨勢。
但是他突然意識到,熱愛並不能抵過歲月漫長,更何況還不時有人從中作梗。
洛清淺一遍一遍的用視線描摹著對方修長的背影,終於還是開口了。
“謝謝你最近能陪我,我很高興能重新認識一個不一樣的你,但是……”
背對著自己整理病床的人,動作並沒有停頓,但他知道梁書彥能聽見。
所以他說,
“梁書彥,我累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遠,幾個跨步就能走過去,靠近彼此。
但梁書彥就是覺得很奇怪。
太遠了。
他們之間離的太遠了,像隔著深穀長風。
他曾經可以不用離他這麽遠的。
可以呼吸交纏,可以目光相對,也可以看清對方臉上的絨毛。
梁書彥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紮身在文件堆裏,埋頭從早看到晚。
但此刻,他停下一切的進程,才發現自己是隔著回憶在看他。
昨日已是隔世,所以他什麽都得不到。
“我……我可以……”
他想說他可以解決的。
梁父梁母也好,流言蜚語也罷,他都可以為他解決的。
但是回望自己之前,原以為今在掌握之中的事,卻是給他徒增煩惱。
有好多話想說,但是開了口卻不知道該吐出些什麽字來,於是千言萬語隻能最後無力辦的錘下頭,啞著聲音回應他,“我知道了。”
沒有誤會,沒有爭吵,他們即將再次平靜地成為兩條毫無交集的平行線。
視線毫無預兆地在半空中相撞,兩個人拘謹的笑,像剛見麵的陌生人。
羽毛輕掃過般的癢,在他心頭逗留了一瞬。
但也僅僅隻是一瞬而已。
輕癢很快在心頭消散了,梁書彥愣了愣,也錯開了目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放棄了。
其實他也早就清楚,自己對他而言並不再重要了。
要不然也不會成為隨時被扔棄的對象。
梁書彥自嘲一笑,腦海中突然略過季丞嬈不久前對自己說過的話來。
纏困著他許久的許多事情,似乎明晰了起來。
於是他傾身,正對著洛清淺,
“那至少,給我留個念想。”
語氣裏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試探。
他居然在向洛清淺乞求。
可能這樣的情緒隱藏的太好,洛清淺沒發現,梁書彥也沒有。
類似的話都說過太多遍了,他竟也不再敏感,甚至開始習以為常。
是夢境裏一遍又一遍的呢喃,也是生病時毫無意識的囈語。
越是人聲鼎沸的時候,他便越想要他陪在自己的身邊。
可身側的位置是空的,隻有冷冽的風肆無忌憚地與他擦肩。
而他大夢一場,醒來依舊孤身一人。
這時他會用冰冷的手,在空中描摹出洛清淺的輪廓,對著風聲輕語。
“回來吧。”
可惜沒有人能聽到他這句話。
梁書彥從洛清淺離開那日開始的、種種和苦惱糾結相關的情緒,也無法讓那人知道。
而如今,換個語境,換個場景,換個說法。
梁書彥想用另一種方式求他回來。
就好像不久之前那樣,他再次把主動權交到了洛清淺手上。
而自己,也再次成為了那個在法庭之上,苦苦等待最終宣判的嫌疑人。
但好在這一次,命運的法官這次終於站到了他這邊。
他看見洛清淺點頭,說。
“好。”
兩人約定好的時間是第二天早上去看孩子。
可惜計劃沒能如期進行,因為當天晚上,洛清淺的外婆失蹤了。
那針鎮定劑並沒有起到任何安撫的作用,監控裏顯示她在淩晨兩點鍾的時候離開了醫院。
她大概是有意識的,即便是洛清淺和梁書彥都陪護在病房裏,她的離開也依舊沒有驚動他們。
報了警,洛清淺心神不寧的在警局等結果,可是尋找的進程依舊沒有什麽進展,最終是梁書彥先提議,“出去走走吧,有結果,工作人員會通知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應下的,等在回過神來時,人已經跟著梁書彥走出了警局外麵。
心中想著外婆的事情,腳下的步伐便變得機械了起來。
肩膀處傳來一股極大的推力,耳邊急驟刺耳的刹車聲讓他徹底從渾噩中醒了過來。
“梁……梁書彥?”
司機刹車很及時,隻是傷到了腿,洛清淺叫來救護車的時候,司機也滿頭大汗地陪在旁邊道著歉。
兜兜轉轉,目的地卻還是回到了醫院。
手術很快,麻醉的作用還沒有退散下去,梁書彥昏睡著,洛清淺看著他,心中有某種衝動像要破土而出。
比起他因為自己而受傷的雙腿,他身上的那些擦傷顯得微不足道。
受傷的人還在昏睡,反光的玻璃上印著他俊美的臉。
醒著的人專心地看他,目不轉睛的,視線一寸一寸在他麵上流連。
陽光描繪著兩人的輪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萬籟俱寂。
洛清淺突然沉靜了下來,急驟的心跳也跟著逐漸減緩。
他一遍遍地掃過梁書彥的麵容,細致得像是搜證般,不舍得錯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如果往日的一切都沒發生,那麽此刻,他是否能夠毫無芥蒂地告訴梁書彥,告訴他讓自己糾結了許久的那句,“我還喜歡你。”
可惜這樣的幻想,也隻能限於這個假設的條框裏。
他像是一個在沙漠遊**了許久的迷路旅者,突然看到一片草木茂盛的綠洲。
可就算是林見潺潺的溪流被橫生的石子激**起漣漪,他卻還是不敢靠近。
他隻怕麵前的景象是水月鏡花,一碰就碎,又或是,本來就觸及不到的海市蜃樓,一靠近,便後退消失。
洛清淺想的確實不錯,因為很快這份不多得的平靜就被打破了。
梁母不知道何時得到的消息,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病**沉睡的梁書彥本來就不待見洛清淺的心情愈發躁鬱。
“你從小到大的安全教育都是學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事發現場的監控梁母已經看過了,自然也了解了自己的兒子會躺在病**的原因。
“過馬路最基本的原則至少是抬頭看吧,你看看你將我兒子害成了什麽樣子?”
這起事故錯的本身就在他,所以此刻,洛清淺隻能揣著愈發羞愧的心情,不停地道著歉。
“你和我道歉有用嗎,”梁母不肯輕易讓他消停,指著梁書彥,“你倒是讓書彥醒過來啊,不然就別再和我說這些沒用的廢話!”
“他說的不是廢話。”
突兀的聲音讓病房裏凝澀的氣氛被剪斷,爭執中的兩人齊齊看向梁書彥,不知他何時已經坐了起來,撥開手指上的脈搏測量儀器。
“這是我自願的,不關他的事。”
換而言之,出了這事,是梁書彥自找的,所以不論問題的最後結果如何,他都會照單全收。
梁母從來都知道自己的兒子有主見,卻也沒想到他會為了洛清淺做到這種地步。
當孩子的生命安全變得岌岌可危,家長們的關注點,則會又回歸到最初的身體健康上來了。
梁母很少能夠心平氣和的在洛清淺和梁書彥都在場的時候,和他們說話。
至少從洛清淺踏進梁家的門那一刻開始,她就從未給過他任何好臉色。
此刻,在梁書彥生命安全的威脅下,她妥協了。
她盯著兩人,良久的沉默之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你們聊吧,我還有事。”
梁母離開了病房,在關門前的前一秒,叫住了洛清淺。
“洛清淺,梁家不歡迎你,也不會再去幹涉你的生活,但我隻有一個要求,就是別再讓我知道,你害書彥受傷。
這是我作為一個母親,對你唯一的要求。”
不光洛清淺愣住了,梁書彥也沒有預料到梁母會說這些話。
“……媽?”
關門聲落地,鏡花水月,或是海市蜃樓。
問題最後的是與否,終於迎來了它的回答。
梁書彥回過頭看著他,大病初愈並不影響他的英俊。
漂亮的眼睛化去了冷硬,極盡溫柔,此刻睜大了一瞬不動地盯著洛清淺。
“我媽她表態了,之後不必再憂心外公外婆的問題,所以洛清淺,”
他嘴角揚起了一抹期待的笑,卻又很快壓下去,表情和語氣裏都無端透露出幾分孩子氣的無辜。
“你現在,還要我嗎?”
洛清淺愣了愣,並沒有很快回應,直到突如其來的電話打破了這沉寂,那頭傳來梁書彥助理興奮的聲音。
“梁總,找到那位老人家了,在火車站,我們已經讓人過去接她了。”
確實應該高興的。
電話掛斷之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看著對方笑了起來。
他們很快去了一趟警局。
洛清淺外婆的精神狀態,在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恢複正常了。
她很清楚自己發病時會是什麽樣子,所以一見了梁書彥和洛清淺,就不停地道歉。
“……昨天是不是傷到你們了,外婆對不起你們,當時真的沒辦法控製我的情緒,我……我隻是,太想囡囡了……”
在洛清淺母親去世後的每一天裏,他們都活在永無休止的愧疚中,總是無數次地做同一種假設:
如果洛清淺父母離開的那天,他們再多出口挽留一會兒,是否就不會發生這樁災難。
再多的安慰,在死亡的麵前,都變得無比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