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隔壁,換上了助理新送來的浴袍,沐浴過後靜靜地椅在窗邊,柔和的麵梁與高挺的鼻梁犯了衝,迸撞出一種中西結合的妖異美。
玉琢似的手指節分明,懶懶地劃開手機上亮著的“接聽”按鍵,剛洗完澡,聲音也是朦朦朧朧的。
“喂?”
“梁總,你讓我們查的傷害洛小姐的幕後主使有頭緒了,是神域的人,大概是……”
梁書彥沉吟了片刻,欣長的身子悠悠地往後一靠,這才又對著聽筒那頭道,“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吧,也好剛好替爺爺教訓一下這個不成器的東西,讓他嚐嚐死裏逃生是什麽滋味。”
“那我們就照著洛小姐經曆過的來一遍?”電話那頭有些不確定。
“可以,事情處理好之後,再把那些證據給董事會和警局都準備一份。”
聽筒那頭的助理點頭應了,又匯報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而後才掛了電話。
H市的夜景似乎要比國外更漂亮一些,也或許隻是因為這裏有他想見的人。
所以即便是季丞嬈和季家人再三挽留,梁書彥依舊沒有在那裏過夜的想法。
一切似乎又重新步入了正軌,隻是唯一讓梁書彥有些困擾的,是季家的現狀。
季家出國後,因為季父嗜賭成性,公司已經迅速被掏空了。
用不了多久就會宣布破產。
到時候,季家人的去向又會成為一個難題。
梁書彥的擔憂很快就成真了。
臨近春節,公司總有忙不完的事,但他還是努力空出了時間來,陪同洛清淺上下班。
生活平靜下來沒多久,這天兩人采購回家,隻見門口一大一小站了兩人。
“你們找誰?”
洛清淺提著東西上前,又很快被梁書彥拉到身後,動作間那邊的人已經轉過身來了。
看清他們的臉之後,洛清淺愣了愣。
“季丞嬈?”
季丞嬈站在原地,旁邊跟著一個漂亮的孩子,模樣與梁書彥極為相似。
他朝著他們笑,將孩子扶著到自己的身前來,看向洛清淺。
表情算不上有惡意,但也絕對不友好。
“我實在不好意來麻煩你們,但是實在不知道找誰合適。”
“因為季家,宣告破產了。”
這麽一說大家也就明白了。
意思就是季家現在破產了,要來投靠梁書彥。
此話一出,不光洛清淺原本的笑意消減了下去,梁書彥的臉色也冷了下去。
如果真的隻是來說這件事情的,在電話或者短信裏完全可以說清楚。
但季丞嬈偏偏找到了梁書彥在H市的住址,還帶著孩子過來。
偏偏當事人並沒有擾人清靜的自覺,自顧自地說著話。
“我家裏這些情況,一團亂麻,也剛巧,子安這孩子過生日了,想見見你,所以……我們就過來了。”
季丞嬈說著,推了推自己摟住的男孩,“子安,不是想你梁爸爸了嗎?快過去啊。”
孩子也聽話的跑到梁書彥麵前,怯怯地抱住他的腿,叫了兩聲,“梁爸爸。”
誰都沒辦法對一個滿臉期待看著你的孩子,更何況季子安和梁書彥本身就是有血緣關係的。
梁書彥歎了口氣,蹲下身子來降低身高上給孩子帶來的壓迫感。
“生日快樂,子安。”
季子安高興地笑了起來,季丞嬈走過去摸著他的頭,三個人其樂融融。
洛清淺在旁邊看著,明明離得很近,但總覺得無形間與他們隔了一層厚厚的牆壁,無法接近。
梁書彥看到孩子後毫不驚訝的笑容和放柔的聲音,都無形中再給他透露著一個信息——
孩子的事情,梁書彥其實一早就是知道的。
洛清淺忍不住想起他之前給自己的提議,似乎也是想領養孩子。
“至少給我留個念想。”
這話梁書彥大概也對季丞嬈說過吧。
所以在自己那段忙於奔波外公外婆失蹤問題的時間裏,他輕而易舉地找到了比自己適合千百倍的下家。
也或許他問自己領養孩子這個問題,本也就是出於同情而已。
因為季丞嬈都有了,而他沒有,所以就將這個機會再施舍一次給他。
來勢洶洶的人摧垮了他自以為圓滿的夢境,驚醒的隻有他這個從頭到尾都在自欺欺人的入夢人而已。
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點心理防線,轟然倒塌,洛清淺還是忍不住,再朝那邊看了一眼。
“子安今天過生日,是家裏話語權最大的人,所以想去哪裏玩,或者有什麽想實現的願望,都可以和梁爸爸講哦。”
“真的嗎?”季子安睜大了眼睛,那雙與洛清淺極為相似的鳳眸中,滿是讓人無法拒絕的期待。
他低下頭,認真地扳著手指開始清點自己想去的地方,“子安想去海洋館見大魚,還想去海邊堆沙堡,然後再去遊樂園裏玩旋轉木馬,如果最後還能有梁爸爸和季爸爸一起哄我睡覺就最好啦。”
季子安在笑,季丞嬈也在笑,梁書彥雖然表情淡淡的,卻也依舊在陪著他們玩鬧,沒有拒絕。
“子安的性格開朗了很多。”
季子安和梁書彥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是內向的嗎?
用這種無比尋常的語氣陳述事實,比情緒波動的驚喜更為傷人。
他們已經這樣多久了?
誰知道呢?
梁書彥需要的隻是一個孩子而已,至於和誰領養,誰又能給孩子多少關愛,都無所謂。
思緒開始飄飛,到了洛清淺完全無法控製的地步。
越往深處想,他便越覺得自己的感動愚蠢得可笑。
看這個人,明明對自己還在理智清醒時,提出“我們到此為止”和“你會遇到更好的人”的提議視而不見,
嘴上說著“不會再有了”、“我隻想要你”之類的話,卻用現實告訴他,“我也並不是非你不可”,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仔細回想這段時間以來發生過的種種事件,洛清淺悲哀地發現,自己還是在重蹈覆轍。
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還是會輕而易舉地被梁書彥的一舉一動奪去注意,然後不可救藥的喜歡上他。
可笑自己之前真是蠢透了,居然還擔心梁書彥會因為這件事情受到影響。
“子安身體不好,我們並不經常帶他出去,因為容易生病,每出去一次就會間歇性的來一場高燒。他也非常懂事,知道你不喜歡他……這次過生日,他也就這麽一點要求,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包括答應季子安,一起哄他入睡。
梁書彥神色複雜地搭著季子安肩膀,沒有說話,很快又轉過去看向洛清淺,似乎是想要向他征詢意見,但後者將臉別過另一邊,並沒有看向他。
“應該說些什麽好呢?如果他真的來詢問自己的想法。”
洛清淺努力忽略那道視線,心中漫無邊界的想著。
他是一個曾經的戰敗者,或者說,戰敗者這個稱呼也不太不合適。
隻不過是從前在他和季丞嬈之間,永遠能夠被梁書彥堅定選擇的,不會是他罷了。
他本來就不該奢求的,沉溺的假象給了他太多希望,所以才會一錯再錯。
越是清醒克製,就越是言不由衷。
洛清淺歎了口氣,交換了手裏的物品,空出一隻手來。
再抬眼看過去的時候,那人已經木愣愣的挪的視線,正在低聲和孩子說著什麽。
洛清淺心頭的火越燒越旺,於是一個人繞開了他們,拿了鑰匙去開門。
門發出的吱呀一聲響,驚動了樓梯口的三人。
梁書彥愣了幾秒,立刻意識到了什麽,抱著孩子起身跟了上去,叮囑身後人,“進來吧。”
屋子裏靜悄悄的,似乎樓下的喧鬧聲都被隔絕了,梁書彥忐忑地抱著孩子跟著洛清淺在廚房轉悠。
沉默在無形中放大了室內的寂靜,而這種寂靜則是加深了人心中的不安。
“這個孩子……”
“你既然有客人,帶回去接待就好,幹嘛跟著進來?”
梁書彥想開口和他解釋,但是被洛清淺打斷了。
漂亮的孩子眨巴著眼睛,模樣像極了梁書彥,洛清淺幾乎從一見麵開始,就一直在打量著他。
就算不是親生的,找這般和他相似的孩子,想來也要花不少的功夫吧。
“我……”
一開始有些不確定他是否真正生氣的想法,立刻被證實了。
梁書彥努力想組織語言,但是卻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十分低級的錯誤。
隱瞞。
感情裏的兩個人經常會忙於自己的事情,而忽略對方的感受,造成雙方獲得的信息上會有差距。
所以才會有一方認為,“我隱瞞是對你好”,而另一方卻認為,“你在這種世界上對我隱瞞是一種欺騙。”
“這裏是我家。”
言下之意就是在告訴梁書彥,這裏是他家,所以他不希望看到除了自己意願之外的其他人。
“好,那我現在帶他們出去,一會回來給你解釋。”
洛清淺沒有說話,一直低著頭,自己做自己手中的事情。
“他們過來是有原因的,你別多想。”
“我自然是知道的,這是你的事情,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不會過多幹預。”
梁書彥忍不住又回過頭去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低著頭,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的變化。
他也說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感受,皆不希望看到他生氣,但也害怕他不生氣。
在眼下室內多出來的兩人又格外棘手,最終,他還是抱著孩子叫上了客廳裏的人出去了。
關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屋內,梁書彥自己也很清楚,這次的事情如果處理不好,會讓兩人之間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更加脆弱。
解決好季家的住宿問題,陪著季子安過了一個生日,梁書彥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黑色的卡宴在樓下的停車位上熄了燈,梁書彥開車門下來都看見那盞屋裏的燈還在亮著,他知道還有人在等他,所以匆匆地去往樓上。
進門的時候帶來了一身的寒氣,洛清淺從屋裏出來,被他拖去了帶著冷意的長棉衣。
那人一動不動的站在門口任他處置,他將衣服掛起來後,才有些委屈地從身後攬住洛清淺,下巴低著他的肩膀,悶聲道,“你都不問我怎麽處理他們問題的嗎?”
洛清淺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自然能夠解決好的,”
說著從他的禁錮中掙脫了出來,像拍一隻乖巧的大狗一樣拍了拍他有些淩亂的頭發,“我相信你。”
梁書彥這才像被安撫了一般,點點頭,心滿意足的跟著他進了屋裏。
困倦比他預料中來得要快,喝了一杯熱茶又洗漱後,坐在客廳裏等洛清淺出來,想和他說說自己和季家的淵源。
但很顯然這個願望落了空,他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打開洛清淺臥室的時候,梁書彥發現他已經走了,再一看手機上麵50多個未接來電,全是季丞嬈那邊打過來的。
他有些頭痛地捏了捏眉心,對著紅色的未接來電,回撥了過去。
“書彥,”那頭,是季丞嬈帶著哭腔的叫喊,“子安突然發高燒了,現在已經燒了好久,還開始抽搐,我們去了兩三趟醫院都沒讓他的溫度退下來,我該怎麽辦啊。”
梁書彥無奈地歎了口氣,穿上外衣,對聽筒對麵道,“等著,我帶人過來看看。”
……
自從梁母答應洛清淺不再打擾他們之後,就很少再關注他們的情況了。
倒是梁父,平日裏遊手好閑的,等看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兒子朝著他不樂意的方向走,便開始出來橫插一腳。
這樣的行為在季丞嬈給他找了“您是他的父親,做什麽不是為他好”的借口後,越發肆無忌憚。
於是在季丞嬈給自己提供了洛清淺外公外婆的地址之後,很快趕了過去。
畢竟現在唯一能給洛清淺施壓的,隻有他們了。
而兩位老人的軟肋,也不過是洛清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