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淺的朋友氣得發抖,剛準備替洛清淺動手,旁邊的梁書彥卻突然起身了。

他將洛清淺拉出了座位,然後扯著他徑直走出門外。

少年的脊梁挺得筆直,天生的衣架子,平平無奇的校服硬是被他穿出一種仙氣飄飄的出塵感。

洛清淺心裏有些沒譜,逃課回來後會被懲罰的恐慌感蓋過了方才被羞辱的氣憤,他戳了戳梁書彥的肩膀:“我們要去哪?”

“出來吹風。”前麵傳來淡淡的聲音。

“吹風?那老師那邊……”洛清淺驚了,滿腦子的“逃課記一大過,停課兩周處分”在刷屏。

“我會和老師說的。”少年的語氣依然波瀾不驚。

等兩人都走到了天台,衣服被路過的風鼓動,洛清淺記得當時自己好像問了他,“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他?

對麵的人一臉的無所謂,隻像是臨時起意,精致的眉眼皺了皺,有些不耐。

“他們太吵。”

他們太吵。

少年臉上冷漠的神情讓他記憶猶新,導致洛清淺現在想起來都還有些想發笑。

他的冷漠,從少年時期就得以窺見了。

似乎還有一次,他帶著自己從鬧市裏出來,用的也是這個理由。

高三下學期的時候,他們的班主任突然請產假了,臨時換上一個新來的小姑娘抵上這個位置。

小姑娘可能是也沒什麽經驗,遇到班上吵鬧就隻會懲罰同學做深蹲。

這次剛好招惹了幾個生性頑劣的富家子弟,與人商量著去超市裏買了一個水桶,裝滿了水,放在半掩著的門上。

當時教室裏沒幾個人,洛清淺正陪著這個新班主任抱作業。

“我們的作業會統一的堆到老師辦公室閑置的桌上,下次如果老師你找不到還可以叫我。”

這個老師看起來十分年輕,是為了裝成熟,硬板著臉。

現在周圍都沒人了,和洛清淺笑起來就像一個高中生。

“謝謝你啊同學。”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的。”洛清淺說著,邊伸手去推開門。

等他把門推動幾厘米,一滿桶的冷水便傾頭而下。

“嘩啦~”

“咚~”

水桶直直的掉了下來,砸在了洛清淺的頭上。

其實已經是初春了,正值化雪的時期,H市依舊是天寒地凍的。

洛清淺手裏的作業本被盡數淋濕,全身上下除了防水的鞋子外,渾身都浸了水。

柳絮正和白流雲聊著天,聽見動靜,轉過來看著被淋成落湯雞的趕緊試,居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仿佛打開了某種開關,在班裏那群人爆發出的“哈哈哈哈哈”的大笑聲中,周圍有男生笑的捶桌子。

洛清淺眨了眨眼睛,眼淚混著冰冷的水一並從眼眶裏流下來。

“誰幹的?!你們怎麽這麽過分?!”那個女老師連忙放下手裏的書本,抽出紙巾擦他臉上的水。

洛清淺的朋友這個點還在球場上打球,梁書彥正趴在桌上小憩,被這喧鬧聲吵醒了,一抬眼,看見洛清淺像個木偶似的,眼睛呆呆愣愣的看著前方,渾身濕透,冷風吹得微微發抖。

洛清淺是真沒想到,同班級的同學會惡劣至此。

裝水的木桶散落在他腳邊,牆角那邊幾個男生笑得前伏後仰。

“哈哈哈哈洛清淺,你怎麽這麽倒黴?可不能怪我們啊,要怪就怪你運氣不好,非要走在這個囉嗦婆前麵。”

耳朵被那笑聲刺得一陣一陣的疼,梁書彥除了揉太陽穴,但還是沒能壓下心頭湧上那股洶湧的躁意。

他便幹脆順著心中這股莫名的戾氣,抬腳邁開長腿,一路踩著桌子走到了那群男生麵前。

“很好笑?”

梁書彥冷著聲音,一腳踢翻了男生麵前的桌子。

“梁書彥,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梁家財政危機,你爺爺才會帶著你來我們這裏躲債,我勸你收斂點,把我桌子搬正,我就什麽都不和你計較。”

為首的男生一臉惡劣的笑容,嘲諷地看著梁書彥。

梁書彥輕笑了一聲,“現在還是真是什麽樣的狗都敢亂吠了?”

他輕輕地撩了一眼麵前染著紅發無比狂躁的男生,一身的壓迫感隨之而來。

“不用梁家,我一隻手指也可以碾死你。”

“你他媽……”

男生話還沒說完,便被梁書彥利落地踢了一腳,連人帶椅子向後翻去。

這一下好像摔得有些重,他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了半天,才直起身子,指著周圍的男生,“愣著幹什麽?你們都是廢物嗎?”

隻是雖然有四五個男生蜂擁而上,卻依舊被梁書彥三兩下就解決了。

周圍倒了一片,他悠悠地跨過淩亂的桌椅走上前,步調優雅,猶如曆代廟堂之上俯瞰眾生的君王。

他隨手抄起一本桌上的書,卷成一截棍子的模樣,用書抵住那個為首男生的額頭。

“我說過了,我不用梁家,一隻手指也可以撚死你。”

說完踢了坐在地上的那個男生一腳,“走,過去道歉。”

男生知道自己輸了,別過臉,“不去。”

梁書彥眯著眼,表情似笑非笑,“不去?這可由不得你。”

言罷,他扯起男生的手,以一種極其囂張粗暴的方式,將那男生拖到了洛清淺麵前,“道歉。”

為首的男生在這種事上倒真是個有骨氣的,硬著頭皮,“我的字典裏就沒有道歉這兩個字。”

聽了他這話,梁書彥頓了一下,然後抬頭悠悠的望著前方,“道歉不是認慫。”

“嗯?”

“為自己做錯的事情道歉,這是一種責任。不負責任的人才是在認慫。”

男生臉一紅,嘴上依舊罵罵咧咧,“我靠,幹嘛突然這樣,囉嗦跟個娘們一樣。”

“給你個麵子,”他說著抹了抹鼻子,像是找到了台階下一般,別別扭扭地走到洛清淺麵前,“洛清淺,對不起。”

梁書彥踢了他一腳,“大聲一點,你沒吃飯嗎?跟蚊子叫一樣。”

男生的臉更紅了,幹脆閉上眼睛,破罐子破摔,“洛清淺!對不起!”

洛清淺點頭,麵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衣服濕了。”

“明天我重新賠你一件,今天你就先穿我的吧。”

男生說著就要把身上的棉衣脫下來遞給洛清淺,卻被梁書彥打斷了。

“不用了,你直接回家換一下衣服就好了。”說完也不管周圍人什麽反應,便扯著洛清淺送他回了白家。

洛清淺清晰的記得,那天洛爺爺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馬甲,看著一起回家的兩個人一直在笑。

那時候洛爺爺還沒帶著洛清淺上門求梁爺爺,所以梁書彥對他也是尊敬的。

被老人爽朗的笑聲感染,他眼底浮出淺淺的笑意,如春雪初融。

這樣子的梁書彥很少見,至少五年以來,他很少再露出這一麵。

後來再見,都是在梁爺爺的葬禮上。

其實梁爺爺的心髒病也不是偶然的,很早之前就曾經犯過一次病。

當時情況十分嚴重,搶救了兩三回,才將梁爺爺從鬼門關裏拉回來。

隻不過當時撞上了洛清淺的爺爺去世,梁爺爺住院的期間他並沒有來得及去看那位老人家,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梁爺爺大病初愈了。

當時大家為了慶祝,一起邀約著在晚上接老人家出院,這消息還是梁書彥的姐姐通知他的。

雖然洛清淺家裏剛剛辦完一場喪事,但名義上終歸還是要去的。

下午說公司那邊有幾個問題,需要他到場商量。

洛清淺去的時候,梁書彥說會讓管家開車來接他,剛巧他為洛爺爺的後事忙前忙後,當時也累了,於是便應了下來。

說實話,洛清淺有些緊張。

臨近要走的時候,為了得體地見梁爺爺,他在辦公室換了好幾套衣服。

等敲定下的時候已經是三十分鍾後了。

他高漲的熱情,一直持續到無意間發現周圍道路越走越偏那一刻。

因為梁書彥說是管家安排的,車牌號也確認無誤了,洛清淺才敢上車的。

但看著路線越有越偏僻,他還是開始不安了起來。

裝作無聊的樣子,從公文包裏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醫院的路線,發現無論是那條規定路線,他們都偏出好大一截了。

心裏尋思著正麵和司機對峙的可能性,但這種想法在看到對方一胳膊的腱子肉後完全打消了。

洛清淺盡量穩住自己的麵部表情,叫停了司機。

“能停一下車嗎?我有一點內急。”

“好的先生。但是這裏不能停車,待會我會開著走動一會,先生你要是解決好了就給我說一聲。”

車內的後視鏡裏映出司機的臉。

他看起來還挺年輕,也不麵生,大概真的是別墅裏之前見過的,能答應他一個人下車解手,難道是有同夥?這麽說梁書彥家裏出了內鬼?

但是平時他和梁書彥的關係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他們把他帶走有什麽意義?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洛清淺應了他一聲,為了不引起懷疑,隻悄悄帶了手機,把包留在了車上。

周圍都是一片樹林,他站在路邊,看著車走的遠了,這才扭頭跑進樹林,隨後掏出手機定著位。

朝著方才來時的路狂奔。

就這樣度過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這麽漫長的時間,後麵的樹林被他越甩越遠,越甩越遠。

路過一片田地時,洛清淺就被凸起的田埂絆了一跤,手機從手中飛了出去,以一個完美的角度落在田間。

好在不是夏天,田野裏的水不深,但可能昨天這裏下了雨,所以依舊是泥濘不堪的。

等洛清淺撈出自己手機的時候,電路板已經燒壞了,一個三千多的手機就此報廢。

他抬頭,迷茫地看著眼前陌生的環境,對於自己能解決這件事的篤定逐漸消失,內心發出了“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麽?”的人生三問。

第一三個問題他是清楚了,隻是這第二個……

拿著破手機,循著記憶往回走了一小段,然後洛清淺就在剩下的交錯複雜的十字路口中迷失了自我。

瓦格納斯先生(編的)曾說過,當上帝給你關上一道窗時,他還會鎖死你的大門,堵了你的下水道,封上你的通風口。

洛清淺現在就麵臨著這種情況。

他現在找不到回家的路,身上沒帶錢包,手機放在家裏,天空還漸漸陰沉,下起了小雨。

周圍漸漸開始出現高大的建築,但一個能躲雨的都沒有。

天色見晚,街邊亮起瑩瑩燈火,一片一片的,煞是好看。

原本萬籟俱靜的城市像是突然白醒,不時有電視和說話聲入耳。

洛清淺走的累了,再加之剛剛跑步時體力消耗過快,此時已經禪精竭力。

他將滿是泥汙的外套頂在頭頂上遮雨,也顧不上地板是濕漉漉的,沒什麽顧慮,直接坐了下去。

洛清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這樣過了多久。

他隻是漫無目的地看著天色越來越暗,雨下個不停,寒風陣陣,連平時活躍的雀聲,入他耳後,都變得十分淒怨。

如果說洛清淺這邊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那醫院那邊就熱鬧的多了,即使說是一片笙簫,琉璃光射,也毫不誇張。

大家都到齊的差不多了,聊了一會,梁書彥才發現洛清淺沒有按照規定時間到這。

給洛清淺打了好幾通電話,對方都沒有接起來。

梁爺爺也問了好幾次自家孫子的戀人那邊的情況。

就在梁書彥準備聯係管家時,病房門被敲響了。

梁書彥的心剛落回去,卻在看清門外人的臉之後又重新提了起來。

門外的女人他並不認識,但莫名地有些眼熟。

他看著對方陌生的臉,劍眉微擰,“請問你是……?”

才說出四個字,對方的臉噌地一下就紅起來了。

“梁先……先生,我是家裏的傭人,我叫小蓮。”

“嗯,”梁書彥淡淡地應了一聲,表示自己了解了,緊接著又拋出問題,“有事嗎?”

“洛小姐……先生說他可能有事情耽擱了,讓我……讓我過來通……通知您一聲……”

麵前的女人臉漲的通紅,說話時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直視他的臉。

幾乎下意識地,梁書彥就肯定了他在說謊。

他的話中漏洞太多,讓人不得不生出懷疑來。

“有什麽事情耽擱了?他為什麽不會自己打電話說清楚,要讓你過來?”

梁書彥盯著麵前陌生的人,一雙黑眸沉如寒潭,很是攝人心魄。

“我……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洛小姐來不及說吧……”

女孩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仿佛有什麽顧忌。

梁書彥見狀揚眉,順著她的意思演下去。

“什麽事情耽擱了?”

女孩咬唇,“沒……沒什麽。”

“說清楚,我會替你保密。”

女孩這才如釋重負,臉上染上了一些擔憂,“司機說……說看見洛小姐被一個陌生男人接走了。”

梁書彥掀起嘴角,朝她微微一笑,可笑意卻不達眼底,“是嗎,你確定司機是這麽說的嗎?”

女孩被他盯得有些發怵,但還是幹笑著點了點頭,“是的,先生,請您相信我,司機還說……看見那個男人摟著洛小姐……”

話說到這裏,梁書彥大概知道了麵前這個女孩的用意。

他不過是想把他往“洛清淺為了和男人幽會才失約”這方麵引導。

隻是不知道他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雖然梁書彥對洛清淺說不上有好感,但也不至於為外人的隻言片語針對他。

梁書彥聲音冷了下,“他把洛清淺帶到哪了?”

女孩不解,疑惑道,“什麽?”

梁書彥答非所問,“之後這點拙劣的演技和劇本,就不要拿出來丟人現眼了。你串通好的那個司機,把他帶到哪去了?”

女孩的臉驟然白了下去,搖頭搖頭裝傻,“梁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被陌生男人帶走了,那可比走丟了更危險,”梁書彥雙眸微闔,濃密細長的睫毛像兩隻振翅的蝴蝶。

他捏了捏眉心,良久才又睜眼,折回身子走進病房裏,“姐,你報警看著門口那個女人,我出去一趟。”

梁圓圓默契地點頭,也沒問他為什麽這種話去耽擱時間,直接叫著屋裏的幾個梁書彥堂表兄,把門外不明所以的女孩拉了進來。

梁書彥則是一麵聯絡管家和人手,一麵疾步下樓去停車場取車。

……

雨開始越下越大了,雨滴砸在地上,都可以濺到小腿這麽高。

他的破衣服也被淋的透透的。

就在洛清淺以為自己今晚要在這過夜時,周圍多了幾道燈光,頭頂的重量忽然一輕,衣服被拿開了,卻沒有一滴雨再落到他身上。

身旁站了個人,洛清淺抬頭,視線順著那人的鞋開始一節一節地攀升,最後,終於落到那張精致的臉上。

那男人寬肩窄腰,長身玉立,麵龐如玉,如南山新長鳳凰雛,眉目分明畫不如。

他將洛清淺從地上扶了起來,開始脫他的衣服。

洛清淺一激靈,連梁書彥的名字都還沒叫出來,就警惕地拍開他的手,緊緊地抓攏了自己的領口,“你幹嘛?”

梁書彥一愣,脊背依舊挺拔如修竹,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你衣服濕了總得換吧,滿腦子想的都是什麽?”

“不不不,誤會誤會,”洛清淺連忙搖頭,將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又朝著他道,“梁書彥,你把外套給我吧,我可以自己來。”

梁書彥沒說話,卻獨自的將手裏的衣服攏成一條細布,而後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一勾,抓起了衣服一角遞到洛清淺手裏,還把傘也塞了過來。

這是什麽意思?

隻是還沒等他在心底思忖多久,就見梁書彥抬手去解自己衣服的扣子,三下兩除便把自己昂貴的西服外套從身上摘了下來,披到了洛清淺肩膀上。

意識到自己身上披著的東西後,洛清淺的臉蹭地一下就紅了。

洛清淺手機還拿著自己的破衣服,衣服外套的茶香隱隱的透過鼻息傳了過來。

洛清淺伸手,正準備將肩膀上的攏一攏的時候,卻又見梁書彥從他這裏拿過了那件髒兮兮的破衣服,還接回了他手裏的傘。

洛清淺一下子愣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梁書彥看他肩膀上套著自己衣服,愣在原地憨憨的樣子,有些無奈。

他將手裏的衣服遞給了身邊的人,然後一隻手撐著傘,另一隻手將洛清淺拉了過。

“伸手。”

語氣和之前一樣,淡淡的。

這是要牽手?

洛清淺又不好意思地別過臉,畏畏縮縮又羞羞澀澀地把手朝他伸了出去。

梁書彥幫他將衣服往下麵拉了拉,寒玉似的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他掌心一下,而後扯著衣服袖子,又和他開口,“往袖子裏伸,不是朝我。”

“啊?……哦。”洛清淺尷尬地去找袖口,兩人在原地折騰了半天,終於還是把衣服穿了上去。

“你不冷嗎?”衣服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洛清淺的手垂在長長的袖子裏,抬起頭看向梁書彥。

“我要是說冷,你再脫給我?”

梁書彥又把傘塞給了他,低頭幫他把袖子挽起來。

他低著頭,骨節分明的手拎著他袖口,一點點地將柔順的布料卷了上去。

“梁書彥,謝謝你。”

洛清淺盯著他的發頂,烏黑的眼眨了眨。

梁書彥沒理他,幫他把袖口卷好後,揪起他背後的帽子,蓋住了洛清淺的頭。

梁書彥做這些事時,神色似乎在做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耐心又認真,仿佛在做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但洛清淺知道完全不是這回事,梁書彥隻是有強迫症罷了。

他永遠不知道洛清淺那一刻心動的快要跳出來。

梁書彥帶著洛清淺穿過滿城的煙雨往回走,步伐慵懶散漫,不疾不徐。

耳邊是豆大的雨珠砸在傘和地麵上的身心,隻是身邊這人好像自帶種令人沉靜的魔力,將自己和周圍的紛繁事物隔絕開來。

隻道是公子無雙,行止高雅,不動於衷,卻有暗香浮動。

“我們現在去哪啊?”洛清淺開口。

梁書彥抿唇,“回醫院,梁圓圓點了外賣,大家都等你吃飯。”

“等我嗎?”洛清淺彎了彎眉眼,喜上眉梢,“在等我?”

梁書彥沉沉地點了點頭,算是認了他這話。

洛清淺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高興了,步子就開始不著調,在路上連著絆了兩次,都是梁書彥眼疾手快地把他拉起來,才得以避免摔跤。

終於坐上了舒適的後座,洛清淺一個人在車裏,將梁書彥帶來的衣服換好之後,這才出聲叫他進車。

他那時候也像和洛爺爺第一天打交道那樣,淺淺的笑。

濃密的眉,漂亮的眼,溫潤的唇,高挺的鼻,一切一切,好看的不像話,叫人忍不住想把一切都掏給他。

能讓洛清淺在那五年裏堅持下來的,就是他不經意的這些舉動。

總給了他一種“我堅持下去,也許真的可以更近一點”的錯覺。

梁書彥對他的每一次好,屈指可數,卻彌足珍貴。

所以他記憶猶新。

旁邊的人和事物似乎都被大腦模糊化處理了,洛清淺陷入了一場梁書彥給他編織的美夢裏,昏昏沉沉地睡去。

……

裴湛南昨天突然接到裴奶奶那邊的電話,說裴爺爺病危,想見他最後一麵。

他沒來得及和洛清淺說,便留了助理小劉在辦公室等洛清淺回來,卻沒想到等自己抵達津市之後,接到的卻是洛清淺進醫院的消息。

而他這邊去了津市一看,裴爺爺活蹦亂跳地給他招呼了相親對象,哪裏有半分電話裏所說的病危模樣。

裴湛南哭笑不得。

照著小劉提供的幾處線索,他推敲出了幾個可疑人,讓小劉多加留意,這才在晚上趕回帝都。

見麵沒多久,洛清淺就睡了,他在病房裏守了一夜,卻在黎明之際離開。

被裴爺爺安排和他同行而來的秘書不解,問裴湛南為什麽不直接等洛清淺醒過來。

裴湛南看著**病人孱弱的臉,抿了抿唇,“我對他有好感,不必讓他知道。”

他們相逢不過數日,現在談好感,隻怕讓人覺得太過輕浮。

更何況,還可能造成對方心理上的負擔。

不過還好,他和洛清淺,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又有多少個來日方長呢。

隻怕是一個都等不來了。

洛清淺在夢中浮浮沉沉的,隻覺得自己仿佛是陷入了某種困境。

或是是怪他睡前想了太多關於梁書彥的事,夢裏也就逃不開了。

眷戀那幾日裏從梁書彥手中偷來的溫柔,所以他的大腦流連忘返,一遍又一遍地給他回憶著。

剛和好的那一晚,是在沉默中開啟的。

那晚上,去的是梁書彥家。

說實話,從梁書彥搬到自己隔壁之後,洛清淺還從來沒有涉足過他的領域。

因為要保持距離。

屋子裏停電了,所以兩人一起從抽屜裏翻找出了兩根蠟燭,拆封、點燃,從頭到尾都是梁書彥的工作,一整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

很意外,梁書彥這個養尊處優的人,居然會在家裏備著蠟燭和打火機。

或許是小區老舊,他已經經曆過幾次停電了。

蠟燭被放到了茶幾上,遠遠的看剛好在兩人中間。

曖昧不明的光映照著兩人的臉,模糊不清。

黑夜會放大安靜。

停電也是。

燭火畢波跳動了一下。

洛清淺偷偷抬起頭瞄了一眼梁書彥,不料梁書彥也剛好回過頭來,兩個人四目相對,又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總得說點兒什麽。”

洛清淺想。

很明顯,這個場景就是該有人說點什麽緩和氣氛。

“但是,又該說些什麽呢?”

——“複合快樂?”

是合情合理,畢竟兩個人卻是是分開之後又重新和好的,但是這句台詞恐怕會加重兩人之間的尷尬。

——“時候不早了,是不是該睡覺了?”

……說是逃離吧,又不太像,兩人之前分開,是因為沒有感情。

現在和好,好像不太應該在這種場合氣氛下說掃興的話。

但如果不是這個意思,整句話聽起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好像他邀請梁書彥上床似的。

洛清淺對天發誓,他對梁書彥雖然是喜歡的,但是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你……”

旁邊忽然有聲音傳來,又低又磁,好聽得緊,洛清淺卻是渾身一個機靈,倏地坐直了。

梁書彥頓了頓,還是接下去說完了,“你,口渴嗎。”

洛清淺習慣性地想說不渴,話到了嘴邊又改口,“待了這麽久,是有點渴了。”

梁書彥點點頭,順理成章地站起身,走到桌邊倒水。

靜室裏隨後響起水聲,還有茶杯被放在桌上的聲音,總算不再是一片要命的死寂了。

梁書彥把水端過來,洛清淺抿了抿唇,有些拘束地說了句“謝謝”。

梁書彥眼睛都微微睜大了,好像在意外依照兩人之間現在的關係,他居然還給自己道謝。

洛清淺後知後覺,趕緊接過茶杯,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水還是原來的水,微微帶點溫度的,但洛清淺卻覺得格外燙人,燙的他臉色都有些通紅了。

他滿腦子隻想著,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麽,接下來應該幹些什麽,和好之後的兩個人是怎麽相處的。

“清淺,”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洛清淺愣了愣,很快應聲,“怎麽了?”

梁書彥朝他這邊挪了一點,動作很小,但如果在遠處,很快就能發現,蠟燭已經不在兩人的正中間了。

“今晚,你睡客房,還是臥室?”

洛清淺一怔,下意識道,“我們不是睡一張床嗎?”

是他誤會了梁書彥邀請自己來家裏的意思。

是他思想齷齪。

梁書彥沒說話,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於是洛清淺趕緊跳過這個話題,“客房,我睡客房,謝謝。”

“你說得對,我確實有這個意思,”不料對方突然改變了主意,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忘記了,我怕黑。”

洛清淺頓了頓,強壓著自己混亂的心跳,搖搖頭,“不行,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