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全方位的考察,張天高認準向夢功可以做自己的女婿,同時還發現吳明這小夥子也相當不錯,可以給自己妹妹的女兒當對象。於是張天高親自披甲上陣,單刀直入,請向吳兩家女主人同意婚事。向夢功和吳明萬萬沒想到,進山做生意既賺了錢,還意外賺回了媳婦。
在張天高的策劃下,他和妹妹同一天嫁女,向家吳家同一天接媳婦。兩支送親隊伍合二為一,足足拉了半裏路長,鑼鼓隊、嗩呐隊在桃溪河岸震天響,他要向外宣布,他們的女兒走出了大山。
夢功他們走後,春香天天都在算日子,盤算著夢功他們在第四天又會進山。可等到第五六天仍然不見人影時,她就在父親麵前念叨,是不是夢功他們出了什麽事。十天後仍不見影,就連張天高也在猜測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半個月後,仍不見夢功他們的蹤影,春香催促父親出去看看。父親說:“我們既無親,又無戚,無緣無故往不沾親帶故的人家闖,有什麽理由?”
“有理由。”春香說。
“什麽理由?”
“把羊皮賣了,給他們送錢去,說是有事要進趟縣城,順道給他們送錢的。”春香似乎是早就想好了借口。
“這倒是說得過去哇,是不是你也想去呀?”父親故意問。
“你如果帶我去,我當然願意陪你,給你做個伴。”春香高興地回答。
“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人陪嗎?你的心思我知道,我替你編理由,就說你陪我進城,要買點女孩子需要的東西。”父親高興地說。
“還是爸爸了解女兒。”春香更高興。
一趟山外行,與其說是父親理解女兒,不如說是父親老謀深算、父女心照不宣演的一場雙簧。而這場雙簧,從夢功、吳明第二次到桃溪,已經就開始了。
張天高早就了解小女兒想飛出大山的心思,所以媒婆盈門他也無動於衷。夢功他們來桃溪買羊,他發現兩位年輕人敢走出家闖江湖,覺得他們應該是有點出息。尤其是山羊摔崖出事後,他發現夢功更老練沉穩,又能吃苦,便把他作為準女婿的考察對象。因而願意親自出馬,當殺羊“凶手”,幫助兩位無經驗的年輕人渡過難關。眼看二人一個挑著羊肉擔,一個趕著三隻活羊,他陡然產生了長輩們容易產生的同情、讚許和不放心的情緒。張天高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幫忙幫到底,他獨自一人,悄悄跟在二人後麵,暗中護送夢功、吳明出山回家。
待夢功、吳明安全到家後,張天高就在向家周圍,以閑聊的方式,了解了向家和吳家。
有了上次的跟蹤偵查,這次張天高帶著女兒出發前往半坡村,已是輕車熟路。到向家時已經快到中午。剛從隊裏收工回來的夢功,突然見到張家父女出現在自己的家門口,非常驚訝。夢功還沒來得及說話,春香便先開口:“夢功,說過歡迎我們到你家做客,今天就真的來了,歡不歡迎?”
“當然歡迎!”夢功馬上應答。
“是這樣的,”張天高趕快搶著說,“你們整整半個月沒有進山來,估計你們這一天兩天不會來了,我們父女倆到縣城辦事,順道給你們把羊皮錢送來。”
夢功說:“謝謝,謝謝。太謝謝張大伯了。”
“謝什麽謝。”張天高邊說邊報賬,“你們留下的五張羊皮,我幫你們賣到供銷社,兩張一等品,兩張二等品,一張三等品,共計賣了九十五元八角。”隨後把錢遞給夢功。
夢功再次謝謝張大伯,隨即向爸媽介紹了張天高和春香。
向安隆非常熱情地說:“歡迎歡迎,簡直是請都請不來的稀客、貴客呀。我那不大務正業的兒子,多虧了張隊長的指點和全家人的關照,謝謝你們全家了。”
張天高說;“不能說不務正業,能給家裏掙錢就是正業。”
春香說:“向伯伯是隊長,你也是隊長,你倆是一樣大的官啦。”
張天高看了女兒一眼,暗示她少說話。春香很機靈,馬上說:“向伯伯,你跟我爸聊,我去幫大媽煮飯。”春香心想,一個女孩要想進入這個家庭,首先必須得討女主人的喜歡。她馬上鑽到廚房裏,添柴燒火,幫助大媽做起飯來。她倆邊做邊拉家常,春香那甜甜的話語,清脆的聲音,文靜的舉止,很快贏得了大媽的喜歡,同時也博得了夢功的認可。
禮尚往來,人之常情。張天高父女,在向家同樣受到盛情的招待,隻不過杯中的酒,是萬縣太白酒廠產的詩仙太白,而不是無名的自製苞穀燒。
午飯後,向安隆領張天高和春香參觀了住房和房前屋後的環境,張天高連聲讚揚。向安隆說:“現在能好到哪裏去嘛?隻能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
隨後,張天高提出要到吳明家去看看。夢功說陪他們去,張天高堅決不同意,並告訴夢功,“我知道吳明的家,就在你們生產隊的保管室旁邊。”
夢功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現在實話跟你說吧,就是我幫你們殺羊子的那天晚上,我害怕再發生什麽事情,便跟在你們後邊走,在暗中保護你們,當然也就順便了解了一下你們的家門。”張天高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夢功說:“原來是這樣啊,那天我還冤枉了春香,說她是女特務,實際是女特務後麵,還有個福爾摩斯哦!”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春香的笑中還顯出幾分得意。
夢功見張天高識路,他也就不再堅持。
張天高堅持不讓夢功送他們到吳明家,是想避開夢功好同女兒說話,征求春香對夢功一家子的看法,問女兒願不願意嫁到向家。春香也很坦誠,“本來爸爸早就看上了夢功,你還問我。我也覺得可以,一切聽爸的。”
張天高父女走出家門後,向安隆和老婆、夢功、夢響議論起來。
向安隆說:“今天的事來得有點突然。一是一個父親帶著個閨女,突然闖到從沒去過的人家,讓人意外。二是這個老張支持夢功、吳明做生意,似乎有點熱情過分。三是他憑什麽舍得花整天整夜,跟蹤夢功吳明,暗中調查他倆的情況,不會是為了向上級告密舉報吧?這裏麵肯定有點什麽意圖。”
夢響馬上搶著說:“是不是她家春香,看上了夢功哥了。”
“可能不是。如果是,那他們為什麽不要夢功陪他們去吳明家,說不定是對吳明有意思。”向安隆說。
老媽說:“我倒看上了這個女孩子,長相乖,嘴巴甜,能做事,有禮貌。”
夢響說:“我也覺得可以,不知夢功哥覺得怎麽樣?”
夢功說:“我幾次到她們家,覺得她人還不錯,在家裏也勤快。她陪我到她親戚家去買羊子,非常熱情開朗。她揭穿我和吳明的真實姓名和家庭住址,我還罵她是個女特務,她也不在乎。最後還想讓我幫她做媒、當介紹人,幫助她走出大山。”
夢響突然拍起手來,“哥,你別說了,春香就是看上你啦。你完全不懂女孩子的心,難道她要直接給你說,我想嫁給你呀?”
夢功抓了抓腦袋,似乎找不出理由反駁妹妹。父親接著說:“是這樣的話,那他們又為什麽要到吳家去呢?”
母親接著說:“這孩子,我還看得上。我們家裏還需要這麽個兒媳,來接下這個家。三個兒子,大兒子接個媳婦隨了軍,他有他們的家。二兒夢學已經考上大學,不可能再回半坡村,也不可能再找個農村媳婦,何況還有個重慶知青寧靜,盯著他的。現在就看你夢功了,你一個初中畢業生,參軍超過了年齡,考學沒有希望,就老老實實待在農村,接你爸的班。如果春香有意,憑我觀察,她完全可以頂替我,把向家打理好。再說,大山裏的人老實,沒有那麽多心眼。和氣能生財,忍氣家不敗,這是向家的傳統。何況,張隊長也是會家教的。”
向安隆同意老伴的看法,夢響也點頭,夢功起身說:“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別在這裏單相思了。”
張天高父女到了吳家,寒暄了一會兒,就開門見山地對吳明的媽媽劉嬸說:“我們進縣城,一則辦點兒事,二則順便看夢功和吳明,把羊皮錢給他們帶來。他們到桃溪河,來去四五趟了,我們已經是熟人,成了朋友。這兩個小青年,很不錯。我們先去看了夢功,現在又來看看吳明。現在還想請你劉嬸當個媒人,我看上了夢功那小子,女兒也沒意見,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說,願把女兒許配給向家夢功,想請你到向家幫助撮合,牽個線,不知可不可以?”
劉嬸聽了,馬上說:“成人之美,是積善積德的事兒,沒有問題。我們都是養兒養女的人,都希望兒女好,我也希望有人給我的兒女做媒呀。不過,我還從沒當過媒人,不知能不能成功。但我覺得夢功同你女兒早就熟識,我想這個‘順水推舟’的媒,肯定沒問題。我馬上就去,去了回來再做飯,招待你倆,也算還你們的人情。”
張天高聽到劉嬸希望給兒女做媒的話外音,馬上就說:“吳明也是個好孩子,如果還沒有訂婚的話,我可以介紹一個,這個女孩也很不錯。”
劉嬸馬上搶著說:“他還沒有訂婚,歲數也不大,同夢功同年生,還比夢功小三個月,今年才二十二歲。吳明回來經常叨念,說你是個熱心人,真是名不虛傳。不過,我們家的條件沒有向家的條件好,介紹個比你女兒條件差點兒的都可以。”
張天高答說:“吳明這孩子也不錯,能吃苦,能實幹,就憑他能出去做生意這點,今後會有出息。我想介紹的這女孩,其實也不錯,也很能幹。論長相,能見公婆,也能見客人。這孩子與我女兒同歲,也是小三個月。隻是我們生活在大山裏,圈子太小了,沒法選擇人家。”
春香高興起來,馬上接話說:“劉嬸,我爸準是說的我幺姑的女兒,翠翠。如果翠翠也能出山,簡直太好了。我們在娘家是一個生產隊,婆家又是一個生產隊,吳明同夢功不但是好朋友,今後又是親戚了,我們可以相互往來,還可以一同回娘家。”
劉嬸說:“向吳兩家,本來早就是親戚了。我女兒吳歡嫁給夢功的大哥夢軍,在部隊裏是個團級幹部,女兒現在隨軍到部隊。如果你幺姑的女兒能來我家,我們同向家就算是青菜加菠菜,青(親)上加青(親)了。”說完,劉嬸就起身往向家走去。
向家人還在議論張家父女,突聽到狗叫聲驟起。向安隆的老伴出門看,見是劉嬸,趕忙迎上去說:“親家母,是哪股風今天把你吹來了,你好久都沒來過我們家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來給你道喜來了。”劉嬸說。
“我家平白無故的,有什麽喜可道的。”向嬸說。
“張隊長父女看上了你們家和你們家的夢功了,請我當個掛名媒人,我當然樂意成全你們兩家啊,絕不是想收謝媒禮呀!”劉嬸說。
“你說哪裏話,你哪裏是成天東家長、西家短的媒婆嘛。不過話得說回來,真的事情成了,該謝你的還得要謝,不能不懂規矩啊。”向嬸回答。
劉嬸一五一十地說明情況,還說:“張隊長還同意把他妹妹的女兒介紹給吳明,但是吳明還沒見過那個女孩子,如果同春香差不多,那就好了。”
夢功聽後搶著說:“張隊長的外侄女叫翠翠,吳明是沒見過,我見過,也很不錯。可以,可以。哈,世界上怎麽有這麽巧合的事?”
夢功媽說:“我也該給你親家母道喜囉。”
接著,夢功媽喊夢功一同到吳家。夢響說:“我也要去拜見未來的嫂子!”
果然,“順水推舟”的媒人一出馬,就馬到成功。夢功、夢功的媽、夢響,馬上同劉嬸一起到吳家,邀請張天高和春香以及吳正業全家,到向家吃夜飯。劉嬸也要留張家父女。夢功的媽媽說:“我家裏中午還多煮了好多菜,酒菜都是現成的,再說我們兩親家好久沒在一起吃過飯了,今天加上張隊長,我們就是三個親家相聚了。”說完,引來一陣笑聲。
從來不甘寂寞的夢響發話了:“沒想到夢功哥和吳明哥,出門做生意,賺了票子,還賺了媳婦,既有財運,又走桃花運!”
向安隆安排夢功到川主鎮去,爭取弄點新鮮豬肉,說樣樣都是煙熏臘肉,該換換口味。他請吳正業同張隊長聊天,他自己去抓隻大公雞殺,準備晚餐。
第二次進向家門的春香,心裏感覺很快就不一樣,她既有準兒媳的拘謹和不安,又有了準主人的高興和主動,一頭鑽進廚房當幫手。劉嬸也鑽進廚房,一是為了幫向媽,二是想同春香拉家常,進一步了解翠翠的情況。
晚宴,自然與中午的招待有很大不同,在頻頻的舉杯中,更多了幾分喜悅的氣氛。大夥兒商定,第二天由夢功陪張家父女進城辦事,順便買點兒東西。然後,夢功送張家父女回家,吳明同他們三人一道,進桃溪河看人、相親。
第二天清早,張天高父女告辭向家進縣城。行前,向安隆拿出五十元錢給春香,說這是他們給準兒媳的見麵禮,讓春香去買點布料做衣服。然後,他接著說:“現在時興手表、縫紉機、自行車三轉一響。縫紉機,我們馬上去搞工業券,你們結婚前一定會擺在你的新房裏。”
春香馬上說:“春香謝謝大伯大媽了,讓你們破費了。”
進城路上,張天高一直走在前麵,春香和夢功走在中間,一路有說有笑,唯有吳明跟在後麵,心情複雜:“這翠翠,究竟長得啥樣兒,如果長得要多醜就多醜,我該咋辦;如果長得很漂亮,很乖,看不上自己,我該怎麽下台?”
春香大概猜透了吳明的心思,時不時回頭來同他搭訕。到了商場,春香問吳明要不要給翠翠買點什麽東西。
吳明回答說:“現在買什麽東西都不好,不知人家稀不稀罕?我媽倒是給了我幾十元錢,叫我到時見機行事。”
“不過,你總還得準備點定情物吧,不能隻拿錢。沒有定情物,那叫什麽訂婚?”春香說。
“我不知道該買什麽?”
“我給你出個主意,就選一條粉紅色的紗巾。上次她看到我從縣城買了一條粉紅色的紗巾,借去戴了一次走親戚。你給她買條紗巾,花錢不多,何況她還要送你的定情物,你不會吃虧。隻要是女孩子,長大後都會悄悄準備。你知道,我為夢功準備了什麽嗎?我繡了一個荷包,希望他今後多掙錢!”說完她嘻嘻地笑。
“好,你就幫我挑選。”吳明高興起來。
買了所要的東西,張天高就要帶著他們往回走,夢功問:“大伯,你不是還要去辦其他事嗎?”
張天高說:“我的事不要緊,下次進城再辦也可以。”
夢功心想,原來說進城辦事,隻不過是借口,送錢來我家勘察實情,才是本意。可憐天下父母心,張大伯為了女兒春香找婆家,前前後後花了多大的心思。他布下了口袋陣,讓我自投羅網,鑽進了他的“埋伏圈”,還把吳明也“網”了進去。
回到家,春香還沒來得及同媽媽寒暄,就迫不及待地進屋拿出給夢功的定情物—— 一個精致的手繡錢包,錢包上繡了一對鴛鴦。夢功接過荷包,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在春香送信物時,張天高站在院壩邊,向山上喊了幾聲“翠翠”。並叫她和她媽下來。
大概二十分鍾後,春香的幺姑帶著翠翠來到春香家,張天高當麵介紹吳明,說了一籮筐好話。他首先問妹妹願不願意,然後又問翠翠,翠翠羞怯怯地點了點頭。張天高回頭又問吳明。吳明見到翠翠,第一感覺就是:這姑娘簡直是塊未被雕琢的璞玉,便不由自主地衝口而出:“我也願意!”
春香好像害怕吳明要反悔似的,催促吳明趕快拿出紗巾。翠翠高興地接過紗巾,回頭到媽媽的布口袋裏取出寄托她一生的信物,用一塊手絹包著的,遞給吳明。吳明還沒來得及打開,春香一把搶過去看,大家都笑了。原來,翠翠也是繡的一個荷包,隻不過不是鴛鴦,而是一對喜鵲。
一個是鴛鴦戲水,一個是喜鵲鬧梅。看來,女孩子不但希望男人勤勞富有,更希望二人能相親相愛,白頭到老。
看到翠翠母女有備而來的情景,夢功心想,這簡直是一個接一個的連環套,張大伯真算得上一個策劃高手。
吳明也相當滿意給他介紹的這個翠翠,但他想到自己的家境又有些不安:爸媽拖著一家七口人來到半坡村,一切從頭開始,那時自己還不到兩歲。多年來,家裏一直“站”不起來,在快要出現光棍家庭的情況下,哥哥吳延迫不得已當了上門郎,二哥三哥雖然討了老婆分家熬日子,也過得不咋樣。而今我同父母生活在一起,哪有餘錢剩米來討老婆。不說翠翠同春香是親戚,會攀比。就是翠翠不攀比,我也不能讓她太寒磣。我要靠自己掙錢,讓翠翠同春香一樣,風光地進吳家門。
吳明找到夢功,商量繼續掙錢。再販羊肉,顯然不行。一是賣羊肉容易暴露,二是花的功夫大,三是不好意思再到桃溪河去買羊子。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去倒賣票證。
在計劃經濟時代,除了人民幣不需要倒賣外,所有的票證都有倒賣的價值。糧票、油票、肉票、布票、粉條票、肥皂票、工業券……應有盡有。隻要是政府發的,都可以買賣,都可以轉手賺錢。而且,這些票證大都是拇指寬的一方紙片,容易收藏,不容易暴露。
夢功同吳明一起去倒賣了五次糧票,都是吳明衝到買賣的第一線,夢功在幕後。夢功要麽在幕後保管票證,當“管家”,要麽站在旁邊放風觀察,指揮轉移。同販運土豆賺錢相比,倒賣票證自然輕鬆得多。但是,夢功不想再過這種“敵退我進,敵進我撤、敵進我逃”的遊擊戰日子,同時也不願意給當隊長的爸和當部隊幹部的哥臉上抹黑,他堅定地退了出來,隻是偶爾給吳明出出主意,分析動向。
憑著執著,憑著聰明,吳明賺到了能娶翠翠的錢。
第二年秋天,四家人都緊張忙碌著孩子們的婚事。
張天高處處顯示出了當哥哥、當舅舅的高姿態。他在考慮女兒春香的婚姻時,沒有忘記妹妹的女兒翠翠。當他考慮兩個女孩兒同天出嫁、同天出山時,沒有忘記讓妹妹的女兒先選好日子。妹夫請人為翠翠和吳明合好生辰八字,定為九月初八。張天高說,“隻要春香和夢功兩個情投意合,我們覺得哪天結婚都是好日子。”
同一個生產隊,同一天兩家接媳婦,每一家需要送兩家的情,派出兩個代表,分頭吃喜酒。兩家的條件有差異,有人判斷,向家的酒席檔次會高些。於是,誰走誰家,又引起家庭成員的分歧。殷世富想走向家,他覺得他同向安隆有老交情,便讓兒子殷智到吳家。可殷智想去向家,想多一次機會接近夢響。但他最後沒有拗過父親,隻好到吳家。殷世富很高興兒子聽從了自己的安排,還特地教了殷智赴宴的秘訣:“手穩心莫慌,菜來八方望,人多莫啃骨,啃骨就上當!”聽了父親的秘訣,殷智笑著說:“我明天一定按你教的方法去搶酒席!”
九月初八清晨,湧泉山上,嫁女兒的兩家同時點響三眼炮和鞭炮,兩撥送親隊伍準時出發。新娘、新郎、接親的、送親的、抬嫁妝的、吹嗩呐的,一路浩浩****,足足拉了半裏路長。兩家的嫁妝,尤其是木製家具,同樣的品種,同樣的件數,還有同樣的鮮紅顏色——山區哪來那麽多好的細軟做陪嫁,唯有多年積存下來的木料,做成床鋪、衣櫃、梳妝台,甚至是木製洗臉盆、洗澡盆,大大小小,排成長龍,婆家高興,娘家高興,大家喜慶。途中,駐足觀看的,看到這兩套嫁妝,如此氣派,不停讚美。聽到這些,嗩呐隊越吹越帶勁,代表各自的迎親隊伍,似乎在進行比賽。一曲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社會主義好》《公社是棵常青藤》,輪番登場,回**在桃溪河山穀,像是新娘在向父母告別,在向大山告別,在向封閉告別。
兩支送親隊伍,在湧泉的涼水井,合二為一。到了半坡村的黃桷埡,才一分為二,各就各位,分頭到了向家和吳家,此時已快到下午兩點鍾。宴席已接近尾聲,有的人已經離去,有的人還在等著看看新娘,有的還要等到晚上鬧洞房。
不看川東農村的鬧洞房,簡直是終生的遺憾。
川東農村鬧洞房,簡直是花樣百出。鬧洞房,關鍵是“鬧”。有“文”鬧,有“武”鬧。文鬧,君子動口不動手。武鬧,動口又動手。有“素”鬧,還有“葷”鬧;有“大”鬧,有“小”鬧;還有不分輩分的鬧。這不分輩分的鬧,還有充分的理由:“結婚三天不分大小。”——不管你是長輩還是晚輩,你都可以到洞房裏去鬧,瞎鬧,胡鬧。隻要你到川東農村的洞房去見識一下,你就可以感歎:隻有想不到的“鬧”,沒有做不到的“鬧”、看不到的“鬧”。
再怎麽鬧,新娘新郎都不會發火,也不能生氣。因為傳統的習俗告訴他們,人們鬧得越瘋越開心,他們會更加幸福、美滿。新娘新郎都知道,人們“鬧”得越起勁,說明他們的人緣越好,婚姻越受到重視和尊重。誰願意去鬧那些“先斬後奏”的婚姻?當人們確信新娘新郎是新婚**時,才更有興致去見證那含苞待放的黃花閨女。那初婚少女,會帶著既喜又驚、既盼又怕的複雜心理和表情,那“羞答答的玫瑰,羞答答地開”的幸福場景才是鬧婚人要追求的美妙感覺和無盡樂趣,才會留下人性自然美的回味。當然,也有新郎新娘希望鬧得適可而止的,比如像夢功這類人。
客人們都知道,兩位新娘是從封閉的大山裏走出來的,相信她們兩個都是真資格的黃花閨女,因此對當晚的鬧新房特別期待。
夢功鬧洞房的知識,間接起步於集體生產勞動時,成人的經驗傳授和教唆。直接的經驗,來源於參加年輕夥伴的婚禮時的婚鬧。他總結別人的教訓作為自己的經驗,不等天黑,就用一把鎖把新房門鎖了起來,這樣一來,既沒人能進屋去放條黃鱔或泥鰍在**,也沒人在床單上澆上涼水。所以,當晚鬧洞房的人離去後,他才用鑰匙打開洞房,收拾完撒在**的花生、棗子、小洋娃娃之類的美好寓意象征物,很快跟春香進入了“二人世界”,雖然偶爾有小夥伴猛然叫喊幾聲夢功、春香的名字,再加上三次突然在窗外點放幾支鞭炮的零星騷擾,基本上是平安無事。
大概是吳明對集體勞動的“教唆”玩笑沒有認真聽,或者是因為自己家庭條件差、少於參加鬧洞房活動,輪到自己新婚時沒能防範,任憑鬧洞房人進進出出,輪到他們進洞房睡覺時,真有點慘不忍睹。他們揭開**被蓋,發現茄子、黃瓜之類的東西,滿床都是。翠翠邊收拾邊拿著黃瓜問吳明:“放這些是什麽意思?”吳明回答說:“你看那像什麽嗎?”翠翠不好意思地笑著說:“簡直是些怪物、二流子”!吳明笑著說:“就是,今晚這個新房裏就多了兩個怪物、兩個二流子!”翠翠掐了吳明一把,咯咯地不停笑。待兩人收拾完後再躺下去,發現墊單下麵又有無數鴨蛋大的鵝卵石。撿完鵝卵石再睡下去,又發現蓋被上麵沾滿了餓螞蟥。
螞蟥,是一種稻田裏長的水生物。俗話說“螞蟥聽不得水響,叫花子聽不得炮響”。螞蟥聽到水響就會尋著水聲,往農民小腿上鑽,死死釘住吸人的血。除非它吸飽後自動離開,人用手抓住它往外拉,即使拉斷它的身子,它也不肯鬆口。叫花子隻要聽到哪方有炮響,便尋著炮聲去趕紅白喜事,討吃討喝,一定不會落空。螞蟥就這麽厲害,餓螞蟥的厲害,就可想而知了。餓螞蟥雖是植物,比黃豆角還小,但它比水螞蟥還執著、還有本事。它身上長滿了細細的倒鉤針,隻要一粘在衣褲等布料上,拍之不去,越拍它抓得越牢,非得用手一個一個地摘下不可。
可憐吳明、翠翠這對走了一天路,鬧洞房又折騰了大半夜的新婚夫婦,隻得動手一個一個地摘下了餓螞蟥,才正式進入他們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