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的作風問題、農民負擔過重的問題和一些地方極度貧困的問題,逐步浮出水麵,各級領導機關、新聞單位也不斷收到群眾投訴。一不小心,夢學又成了問題專家、內參專家。
麵臨新形勢,縣農工部長向夢軍申請下鄉蹲點,得到縣委批準。夢學隨哥哥及滿月鄉黨委領導,初步考察了燕子岩村和高坪村。一路上聽到許多美好的傳說,也見到不少稀奇事。他喝過農家自烤的苞穀燒酒,吃過藥物蜂蜜拌燒洋芋,睡過無被蓋的“玉米絨”,見過家豬群的“野女婿”——家豬野豬共育的後代,的確很特別。但這原生態的美妙中夾雜著落伍蠻荒,也是導致當地貧困的主要原因。身臨其境的向夢軍發出奇想,他下決心向退役到地方當了大款的戰友,“化緣”建一個“小康新村”,把那些住在深山裏、甚至岩洞裏的人,請出洞,遷下山。
改革開放一段時間以來,各地新生事物層出不窮,正麵報道、負麵消息也不少。新聞單位不斷收到農民的各種投訴,反映幹部的作風問題、農民的負擔問題。身為記者的夢學,一向強調“收支兩條線”——既要不遺餘力地搞好正麵宣傳,也要搞好輿論監督。夢學寫了不少有價值的廣播內參,有的引起省裏的重視,有的甚至得到中央領導的批示。特別是關於金竹縣幹部作風的內參,省委領導批示後,又作為省委工作會議參閱文件下發全省,要求引起全省幹部的高度重視。
夢學的大哥向夢軍,既讀到了省委領導的批示,又看到了隨參閱文件下發的廣播內參。他有點佩服弟弟夢學的膽識和勇氣,覺得弟弟衝破阻力,寫出農村的真實現狀,供領導參考,沒有忘記農民的“本”。他看到省委領導批示的金竹問題的內參後,還覺得應該學習弟弟的敬業精神。夢軍向縣委領導提出,申請到最邊遠的滿月鄉去,蹲點工作半年,紮紮實實為改變山區麵貌多做點事。
分管縣農工部的賀書記滿口支持,但對夢軍提出幾點要求:“第一,別忘記自己農工部長的職責,對單位的事不能撒手不管。滿月鄉的交通不便,不可能經常往縣裏跑,但至少一個月要回來一次,每周給部裏來一次電話。當然,縣裏有什麽事,可以打電話到鄉裏轉告。第二,希望你通過認真調查和思考,能夠摸索出一些改變貧困山區麵貌的經驗,供全縣借鑒推廣。第三,注意身體和安全。”
得到領導批準,夢軍開始積極準備,計劃一周後就出發。
恰在這時,夢學從電台回到了駐地記者站,又巡回各縣開展正常的采訪工作。到了開州縣,他去拜望兄嫂,得知哥哥要去邊遠山區蹲點工作時,他馬上提出隨兄進行一次山區采訪。
“你可以隨便自己選擇呀?”哥哥問他。
“當然囉。當記者的,就有這點自由,可以根據自己掌握的新聞線索作出判斷,選擇采訪對象和確定新聞報道,這叫記者的‘自選動作’。如果自選動作有特點,就可以避免成為人雲亦雲的大路貨。新聞報道特別講究出新,拿出有特點的報道來,形成自己的獨特的報道。當然,自選動作是在完成單位和上級指定指派的規定動作的前提下,發揮積極性創造性完成的。”
“看來,每個行業都有每個行業的行道。”哥哥說。
“那當然。不過,這裏麵還有說法,那就是規定動作要上水平,自選動作要有特色。”
“那你先後采寫的萬縣春荒的內參和金竹基層幹部違法亂紀的內參,就屬於特色的自選動作哦?”
“可以這樣說吧。不過,自選問題要抓準,不能去抓些雞毛蒜皮的事,要抓帶有傾向性的,帶有意義的。這就需要記者有宏觀意識、大局意識和全局觀念,要站得高一點,看得遠一點,想得深一點。”
“真是士別三日,哥哥當刮目相看你夢學小弟啦,大學生的水平就是不一樣哇。”
“不敢,不敢。我得向哥哥好好學習。這次進山,希望你好好帶我這個學徒!”
“現在應該叫互相學習了。還有一點,我想問問你,一個農家子弟,動輒就去采訪縣委書記、地委書記,尤其是采訪調查當地的問題,難道你就理直氣壯,不怕、不虛嗎?”
“肯定心裏有點虛。過去在農村,我見到最大的官就是鄉長、鄉黨委書記。開初見到那些地委書記、縣委書記,心裏總是怦怦跳,講話有時語無倫次,好在他們能體諒我是初出茅廬。采訪問題時,我應該有信心和底氣。這種底氣來自新聞記者的職責,來自有新聞單位做後盾。還有,隻要是出以公心,又能把事情弄得紮實可靠,就有底氣。我之所以敢於把調查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同當地領導交流,一方麵是為了防止偏差、片麵,另一方麵也說明記者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整人告刁狀。這是我從來沒有遇到一起麻煩事情的最主要的原因。”夢學說。
嫂子吳歡在一邊聽了兄弟倆的交談,高興地插話說:“夢學,你過去總是佩服你哥,現在他該虛心向你這個弟弟學習了。看來,你們這對農民兄弟,今後要經常交流學習,歡迎你多給哥哥吹些新東西!”
幾天後,兄弟倆坐上客車向滿月鄉進發。夢學看著沿途的大山、峽穀、蜿蜒曲折的山路,一邊想象滿月鄉是個什麽樣子。滿月又叫狗兒坪,是開州縣最邊遠的山村,同城口縣接壤,地處大巴山深處,有“雞鳴三省”之稱。1960年,這裏還鬧過小股土匪,但很快被平息。從縣城去滿月,要經過豐樂區、溫泉區、大進區,雖然通了公路,但無異於在機耕道上前行。一路風煙滾滾,一路搖搖晃晃,五個多鍾頭才到滿月鄉政府。
滿月鄉黨委書記王仁和接過向夢軍的行李,熱情地說:“聽說你這部長大人要常住我們‘沙家浜’,我們特別喜歡。你們至少休息一兩天,先聽我們的匯報,再談下鄉的事。”
“不,我們明天就出發,先到你經常說到的燕子岩去看看。同我一起來的這位記者,也想到最苦最窮的地方,去看看窮到什麽樣子。”向部長說。
“這麽遠,路也難走,單是去就差不多要走一天。你向部長長期在鄉下跑,沒問題,記者同誌吃得消不?”王書記說。
“別看他一介書生,他也是農村出來的,相信他應該沒問題。”
“那我提前給食堂炊事員打招呼,明天多做點饅頭,帶到路上當午飯。”
第二天,他們一行三人向燕子岩進發,王書記邊走邊給夢軍、夢學講當地的情況,一路的地名就讓夢學覺得新鮮而好奇,什麽“七十二道腳不幹”、“歇一腳”、“一線天”、“野豬峽”、“猴子洞”、“手板岩”,等等。這些地名,耳朵聽起來名字浪漫,但腳板走起來卻吃力,直到快下午五點,才來到他們準備落腳的魯家。
王書記大聲喊:“魯永貴,魯永貴。”聽到裏麵有答應的聲音,王書記又繼續說:“縣裏的領導來看你們來了,你趕快去準備一下。”
三人站著等的時候,夢學和夢軍都在觀察:這裏明明就隻有一個岩洞口,哪能看到有住戶人家的跡象?還有,來客人還需要準備什麽?
差不多十分鍾後,一個男子才從岩洞裏出來說:“請進,怎麽來看我?我這兒哪裏像個家。我太不能幹了,讓縣上的領導見笑了。”
王書記說:“這是縣裏的向部長,這位是記者同誌,上次你們得到的救濟糧、救濟款,就是這位記者呼籲後的結果。”
魯永貴緊張地說:“不光是錢糧,還有衣服。你看,我身上穿的這件皮夾克,還是大半新的,就是城裏人捐的,我應該謝謝記者,謝謝政府了。”
當魯永貴說到捐衣服的事,三位才同時注意到,魯永貴的愛人身上,穿著一件極不合體的男式中山裝,而他十四五歲的女兒,穿著一件肥大的衣服,顯然是她媽媽的。
魯永貴介紹了老婆、女兒後,才馬上意識到請客人坐。他指著幾個沒有經過打磨的石墩說:“我這裏就隻有硬坐了,讓你們領導受委屈了。”
向夢軍問:“你家前次共得了多少救濟糧、救濟款?”
“全家四個人,每個人三十斤糧食指標,共一百二十斤,還有每個人五元救濟款,剛剛可以把糧食買回來。還有三件捐贈的衣服,可惜全是男人穿的,沒有她們女人的份!”
“你家有多少包產地?”夢軍接著問。
“說是十畝,實際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因為沒辦法準確丈量——地成不了整塊,大塊小塊夾在石縫裏。在我們這個山上,隻要你舍得勞力,在石縫裏去挖土,地就有的是。”
“主要產什麽?”
“主要產三大砣:紅苕、洋芋、玉米。”
“沒有水稻?”
“一是沒有成整塊的平地。二是有平地也關不上水,因為這裏是石灰岩山,就像漏鬥。”
“種不上水稻也可以種小麥嘛。”
“小麥也比玉米嬌氣,產量很低。”
“那玉米、紅苕、洋芋就是你們的主食囉?”
“現在能有三大砣吃,不斷炊,已經是不錯了。過去,三大砣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要想吃大米飯,就隻有到山外去買?”
“那有什麽辦法?在我們這個山上,吃大米飯比吃天麻、黨參還困難。因為天麻、黨參就產在山上。我老婆生這個女兒的時候,說想喝點米湯下紅苕吃。我就趕快去挖些黨參、天麻下山賣了,買回十斤大米,她高興得不得了。”
“能用藥材換錢買大米,也不錯嘛。黨參、天麻都是很好的中藥材,又是很好的滋補品,運出去很受歡迎。”
“問題是渠道不暢通,供銷社也不是長期收購哇。在外麵很珍貴,在我們這隻比紅苕、洋芋好點。我家的鹽油錢就指望它。”
“現在就是缺錢用,缺細糧吃。你們在這裏住了多少年了?”
“我記不清楚,反正我是在這個洞裏出生的,今年我三十九歲了。”
“還想繼續這樣住下去嗎?”
“哪裏有錢修房子。不過,這裏也很好,既不擔心風吹雨淋、垮塌,又不需要維修,冬暖夏涼。”
“這是真心話了,還是自我安慰?”
“兩樣心情都有!”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今後在政府的支持下,有機會下山居住,你願意嗎?”
魯永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答,女兒便搶著說:“當然願意啊,我們如果是在山下住,我也可以讀書了。”
夢軍問:“她沒有讀過書?”
“太遠了,下山讀書來回要走四個小時,又是女孩子,我不放心。她的弟弟在讀書,每天早出晚歸,天黑了才回來。”
“那你女兒沒上過學,不認識字囉?”
“認識一些字,是我教她的。我把我小學四年的課本完整地保留下來,從一冊教起,她現在認的字,寫的字不比我差。我女兒比較聰明,就是不幸生在我這樣的家。”說完魯永貴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我父親給我取名叫‘永貴’,希望我永遠富貴。現在看來,不但我富貴不了,可能我女兒都隻有永遠貧困。”
“你怎麽沒有想到出去打工?”
“我出去能幹什麽?再說,我這個家庭,我走了會是個什麽樣?”
夢軍說:“現在說說今後,還是我剛才的話,如果有機會下山,你願意不?”
魯永貴回頭看看女兒,斬釘截鐵地說:“當然願意啊,但天下哪兒有那麽好的事情。”
“那好,老魯,咱們便爭取把這件事辦成,我們拉個鉤,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向夢軍和魯永貴兩個人的小拇指,緊緊勾在一起,久久沒有鬆開。
女兒見此情景,哇地哭出聲來:“謝謝向部長,謝謝向部長!如果有這一天,我就可以上學讀書了。”
夢學見狀心裏一酸,眼裏噙滿了淚花。
“關於這事,我初步有些想法,應該辦得到。看看滿月還有沒有類似的情況,爭取集中起來解決幾戶特殊的人家,改變他們命運。到時請你王書記支持喲。”夢軍說。
“本來就是你支持我們的工作,我應該謝謝你才是!”
王書記見談得差不多了,就吩咐魯永貴準備晚飯,並說“讓部長和記者參觀參觀你的家”。
聽說要他們準備晚飯,魯永貴有些為難:“家裏的細糧吃完了,那苞穀沙沙煮的飯,滿口鑽,很難咽下。”
“不要緊,弄你們平時吃的‘手拿飯’就可以,向部長能吃苦,隻是記者同誌可能吃不慣,不過吃後能留下永遠難忘的印象。”王書記說完後又吩咐魯家女兒到洞前去掰了幾個鮮玉米棒,叫不要剝去外麵的殼,埋在火堆裏包著燒。
魯永貴的愛人端著半盆洋芋準備刨皮。王書記說:“不用剝皮了,洗幹淨後,煮熟自己剝皮,省事又衛生,這才叫名副其實的‘手拿飯’嘛。”
在王書記同主人張羅煮飯的時候,夢軍和夢學才對這個家進行了係統的參觀。
洞的外口大約有四五十米寬,四五米高,比較深,彎曲難見底。洞的左邊,有一股山泉往下流,地上有一股小小噴泉往外湧。兩泉相遇相合,形成一個十多平方米大小的池塘,有一米多深。塘裏漂著一個用半個葫蘆瓜挖成的瓢,顯然那是取水之具。池塘的旁邊,放著一個大木盆,是用來淘菜洗東西的。這清水塘,既是他們的天然水缸,又是夏天的天然澡堂。反正流水不腐嘛。就在夢學觀察的時候,女主人把半盆洋芋往大木盆裏一倒,用葫蘆瓢嘩嘩摻上水,拿木杵嘭嘭地衝洗起來。
夢學再往洞裏麵看,什麽家具都沒有。人說家徒四壁,他家連家徒四壁都說不上——牆壁都沒有一麵,完全是岩石。再看吃飯的餐桌,是一個石墩上放了一塊四方形的石板,還算比較平展。餐桌旁邊有一副手推石磨,是用來磨玉米麵用的。再往裏走,是用石頭砌成的三個石圍子,一個裏麵堆著洋芋,一個裏麵堆著玉米棒子,還有一個是空著的,大概是用來裝紅薯的。三個石圍子就是他們的糧倉,隻不過紅薯還沒有收獲。夢學再往裏走,尋找睡覺的床鋪,隻找到一張床,而且隻有一米二三寬。床是石墩和原木頭搭成,一床補巴被蓋罩著,看不清真麵目。夢學尋找著裝東西的櫃子,始終沒有發現。後來他發現一根粗木棒擱在兩個木樁之間,上麵亂七八糟搭著些破爛東西。夢學明白了,這就是他們家的衣櫃和全部衣被。再往裏麵走,又有一個石頭砌成的圍子,裏麵堆著一層玉米棒子的衣殼,顯然不是做柴火用。洞子還很深,再往裏走就沒有光線,什麽也看不見了。
夢學往回走,參觀主人煮飯。
夢學第一次看見:煮飯居然沒有灶台。灶是用三根木棒搭成的三腳架,三腳架中間有一根能升能降的鐵環,鐵環上掛著鼎鍋,有的叫鼎罐,下麵就對準鼎罐燒火煮飯。這種煮飯方法,在高寒山區既煮飯,又取暖。夢學知道,這鼎罐裏麵煮的是今天的主食洋芋。根據王書記的要求,說客人肯定吃不慣這“手拿飯”,要燒點玻璃湯,免得噎著客人。主人隻好架起三個石頭,在石頭上放一個瓦缽燒開水。水燒開後,撒上一把鹽,加點蔥花,就算大功告成。這玻璃湯,除了水、鹽巴、蔥花,其實還有一樣不得不說,那就是飄到鍋裏的柴火煙塵,它們使這湯更加有了一番風味,成了名副其實的“三鮮湯”。
“三鮮湯”燒好了,魯家的小兒子也放學回到家。魯永貴發現了新的問題:家裏四個人,隻有四個碗。他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他靈機一動說:“我有辦法,三個客人一人一個碗,她們娘兒仨共用一個,我就喝那個大碗。”他邊說邊指著那個葫蘆瓢。
魯永貴用濕帕子擦了擦石板桌,然後取下鼎罐打開蓋,那柴火清水煮的嫩洋芋,頓時飄出一股清香。魯永貴將煮好的洋芋擺放在石桌上散熱,請客人吃起了這頓“手拿飯”。隨即,魯永貴給客人碗裏放了兩個不同的“洋芋”——個兒小些,又難剝皮。
看到新來的兩位客人不解其意,他馬上說:“這就是天麻。如果你們願意多待幾天,我頓頓有天麻招待你們。天麻在外麵很不得了,能健腦,治頭暈。在我們大山裏,就那麽回事。”
夢學最先吃完離桌。這頓飯以每人吃兩斤洋芋算,每斤洋芋最多兩角錢,每人不過隻花了四五角錢,使他想起了一些養尊處優的幹部,想起了一些揮金如土的腐敗官員,想起一些土豪、暴發戶,也想起民間流傳的一個順口溜:“一杯茶一包煙,一張報紙混一天;一頓飯一頭牛,一輛小車一棟樓;一支香煙二兩油!”
夢學寫出這段民間順口溜,先遞給哥哥看,哥哥又遞給王書記看,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夢軍說:“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麽。我看過一個內部電視紀錄片,叫《窮山在呼喚》,是幾年前三峽省籌備組組長李伯寧組織拍攝的,當時我看了非常震撼,沒想到這裏比片子裏反映的情況還嚴重!”
這時,魯家女兒給三位客人每人送來一支燒烤玉米棒子。王書記說:“這是沒有去殼,埋在炭灰底下用暗火烤的,不溫不火又不焦,原生態的,安逸。”
三人用手掰烤玉米吃的時間,燕子岩的燕子歸巢了。成千上萬的燕子,在外辛勞一天,傍晚歸來,形成巨大的燕子天幕。在這兒,人燕共居,倒也和諧。偶爾有飛進飛出的燕子從空中撒下“流星雨”糞便來,主人也並不覺得特別討厭。隻是夢學暗暗慶幸:吃晚飯時,躲過了燕子屎“添菜添味”這一幕。晚上,還有蝙蝠飛進飛出,給偌大的燕子洞平添了幾分恐怖。
直到夜幕降臨,王書記還不提起告別的事,仍然同向夢軍談論著滿月鄉的發展設想。夢學想,其實今晚往哪兒走,都是無路可走,因為這裏走很遠都沒人煙;不走,哪兒有床睡覺?難道我們要練一夜“坐功”?
聽收音機是夢學每天早晚的必修課。他不單是要聽自己寫的新聞報道,尤其要聽國內外的大事,了解時事政治政策,好指導自己的新聞采寫——在這燕子洞,第一次響起了收音機的聲音。等夢學聽完新聞,姐弟倆圍著收音機不走,一直聽廣播,直到把電池耗盡——兩人還舍不得離開,又向夢學問了許多許多城裏的故事。
這時,王書記發話了:“你們家四個人怎麽睡覺,我管不著,你家那張‘苞穀絨’床鋪,我們三個人承包了。”邊說邊打著手電,把兩位客人往那玉米殼石圍裏帶。
王書記指著石圍子說:“這恐怕是世界上最特別、最稀罕、最珍貴的床了,享受一夜,會終生不忘。它是苞穀棒子最裏麵那一層、最細軟的殼,不像表層殼又硬又蜇人,睡上去比較舒軟、暖和。如果你怕冷,你可以鑽深一點;如果你希望涼快一點,就可以睡在上麵一點。這個床,就地取材,不花成本,可以申報專利了!”
王書記的冷幽默,並沒有讓向夢軍感到輕鬆,他微微露出一絲苦笑,自言自語說:“人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裏的水土,真難養活一方人啊!”
夢學試著不脫衣褲,不脫襪子,但是仍覺得全身都有毛毛蟲在叮咬,一夜都是迷迷糊糊的。他心想,王書記說的“苞穀絨”,怎麽也改變不了“苞穀殼”床的本質,如果不是不得已,隻願自己這一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這樣的“享受”了。王書記的“苞穀絨”床的幽默,說明他是一位能同山區農民打成一片的好書記。於是,夢學決定寫下一篇“王書記夜宿燕子岩”的新聞特寫。他要告訴聽眾朋友,基層幹部中雖有個別害群之馬,但還有不少的王仁和。
想到王書記不止一次同魯永貴這樣的貧困戶打交道,想到哥哥要想辦法讓他們搬出大山,夢學覺得自己今後很難再來到這裏,應該留下點什麽作為紀念。他猶豫很久,終於下決心把隨身攜帶的“熊貓”牌收音機、兩對備用電池,留下來送給魯家小姐弟,送給這幾乎是與世隔絕的一家人。這個禮物,也許能改變小姐弟倆的一生!
要知道,這收音機不僅是夢功的工作武器,更是他離不開的戰鬥陣地!
送出了收音機,夢學感到做了件有意義的事,一臉高興,一身輕鬆。告別主人,離開燕子洞,夢學駐足遠眺,覺得昨天這滿月還是窮山惡水,今天就突然變成了秀山秀水。他希望並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裏一定會變得怡人宜居。回頭再看燕子洞,他突然覺得這裏是世界上最好最值得紀念的賓館,夢學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向夢軍雖然沒有用相機照下燕子岩,但心中的印象永遠無法磨滅。他暗暗下決心,燕子洞,燕子岩,今後我向夢軍還會來!
告別燕子洞,王書記領著兩位客人往高坪村進發。王書記介紹了高坪村的簡要情況。
高坪村算是高山上的台地、淺丘。爬坡上山,就是一片緩衝地帶,綿延起伏的小山丘,條件相對比燕子岩好,但海拔在兩千米以上,屬於高寒地帶,每年的無霜期不到六個月,能種糧食但產量低,交通困難,導致當地呈自給自足的生活狀態。三人邊走邊聊,王書記希望向夢軍幫助“把脈”出主意,說:“向部長是個見過世麵又有水平,同時也能開拓實幹的人,我萬萬沒想到你這尊神,能突然降臨我滿月鄉,我希望能沾沾你的光,指導我工作。”
“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我先看看,聽聽群眾的意見,我們大家一起討論了再說。”向夢軍說。
夢學馬上說:“聽你向部長這個口氣,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那讓魯永貴遷下山,你一定是心中有了底,不然你是不會放空炮的。”
“有點譜,但還沒有底。”夢軍說。
王書記聽了心中暗喜。
“怎麽,你們兩個都想刺探軍情?”夢軍又說。
“當然嘛。你要知道,當時我聽到你講這個事,心裏是多麽的興奮啊。”王書記說。
“那你能拿得出錢來嗎?”
“我哪能拿得出錢來,我就百來斤肉,冒充神仙也賣不出幾個錢。現在鄉政府欠債就好幾萬。你部長大人肯定不是開空頭支票,是不是你下來之前,縣委領導表過態,要支持你?”
“你想得倒美。縣裏哪有那個錢來搞超前建設,眼下的吃飯問題都還沒完全解決,這可能嗎?再說,要搞這麽大的動作,總不是三千五千、一萬兩萬就能解決的。你們也不想一想,我一個小小的部長,下鄉蹲點就要向縣裏要一坨錢,那書記副書記、縣長副縣長都去要一坨錢,各顧各的點,五馬分屍,縣裏受得了、擺得平嗎?”
“那我就不知道你向部長有什麽錦囊妙計了,肯定你不是畫餅充饑,讓我空歡喜一場吧?”王書記說。
“你就別吊我們的胃口了,就給我們透露一點吧。”夢學也插嘴幫腔。
“既然你們這麽想知道,那我就向你們透露一點吧,隻準我們三人知道,絕對保密。說出去早了,人家會說老虎還未打就把皮賣了,透支信息。這是第一點。第二,其他工作還沒搞起來,扶貧還沒有見成效,經濟發展還沒有變化,就去搞‘花架子’,搞‘形象工程’,會遭到各方麵議論,很可能胎死腹中,蛋打雞飛,半途夭折。三是所需資金還隻是意向,畢竟還沒拿到手。拿到手後,才算穩妥。”
“那是那是,向部長是看得長遠些,說得深刻。”王仁和說。
“我給向部長保證,絕對保密,而且還得保證很好把各項工作抓起來。我跟在你的鞍前馬後,你向部長指向哪去,我就打到哪去,絕不後退。”王仁和又說。
“我也給向部長保證,保守秘密,絕不背叛向部長。”夢學幽默地說。
“你別說,你們記者的天性就是搶新聞,趕時效,這次可千萬別搶先報道,讓這件好事泡湯,我拜托拜托你這些見官大一級的記者了,千萬千萬拜托拜托!”王書記說。
聽了王書記的“拜托”,夢軍和夢學都會心地笑了——王書記不知他們是兄弟倆,他倆也不想把關係挑明,免得生出一些多餘的話題。
“好,你倆都願意保密,我現在向你倆透露。我有一個戰友,是我的團副,人也很能幹,我們相處多年,關係一直很好。他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生,腦瓜好使,很有經濟頭腦,他拿就業安置費作為本錢,進入電子產品生產行業,現在已經發展得很好。用他自己的話說,‘抓住了機遇,一不小心就稀裏糊塗地發了’。他自己承認有個幾百萬,我估計還有點保守。我倆經常在信中交流,我讚揚他錢多,他羨慕我在政界做事有成就感。我就同他開玩笑,說我們就來個政商、政企‘勾結’,辦點有益於社會的事情,也不辜負人民軍隊這所大學校培養我們十多年,結果一拍即合。隨後我倆討論,是投資辦廠、辦企業呢,還是無償支援搞點公益性的事業。他說,投資辦企業,錢投少了成不了氣候,錢投多點規模大些,但又怕管理跟不上,就幹點公益事情吧!”
還沒等向部長講完,王書記就高興地跳起來:“這事肯定能辦成,我們滿月人民就托你的福啦!”
夢學也馬上說:“這事肯定能辦成!”
“移遷吊遠戶的事,肯定是件好的事,但好事一定要辦好。當務之急,你王書記就要再次調查摸底,類似魯永貴這樣的人家有多少,這些人願不願意易地搬遷,願不願意離開老屋?還有,下山後他們的生活出路、經濟來源靠什麽?不能是住的房子是新的,全家人的肚子是空的。要考慮一勞永逸,徹底告別貧困,不能在搬遷後又成為新的貧困戶。二是搬遷的新址既要具備一定的交通條件,還要有利於今後的發展。三是要有充足的水源,有水才有靈氣,有水才能生活。”
王書記馬上詢問:“向部長,你覺得這樣的搬遷有多大的規模,將來向什麽方向發展?”
“近期考慮可能搬遷四五十戶人家,將來可以考慮向小場鎮發展,能夠有農副產品交易,有商品經濟的發展,再發展就是我們當地的小城鎮。”
“你考慮這麽遠?”
“我們要有超前意識,國家的發展就是這個方向。”夢軍說。
“那你那個戰友,估計能支持多少?”
“不能把人家嚇跑了,我想他開初拿個三五十萬元,應該不成問題。待他看到了成績,看到了希望,我們再爭取請他加大投入。我們為他樹碑立傳,讓他揚名,我們滿月人民落個實惠。”
王書記馬上插話說,“到時候碑上也應該刻上你向夢軍部長的名字!”
“那就不用了。你我都是農民出身的,知道農民的辛酸,能讓他們過好日子、不餓飯,就是我們心中的快樂。”向夢軍接著說,“按以前的造價,不到一萬元可以修一套住房,如果我向他要到五十萬元,修個四十套房子,應該不成問題。”
“你看給它取個什麽名字好。這種飛來戶,既不能冒出一個村民組,又不能叫一個實體村,總得有個名字。”王仁和問。
“現在想這個可能有點為時過早,畢竟八字還沒一撇,錢還沒有討到手。不過,我起初考慮,可以叫它‘滿月新村’,或者叫‘滿意新村’,農民滿意大家都滿意。後來我又想,小平同誌提出要實現小康社會,可以取個‘小康新村’,你們兩個也幫忙想一下。另外,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時興冠名,如果出錢老板對這個感興趣,我們就尊重人家意見,可以共同商量,取個雙方都滿意的名字。”夢軍說。
“向部長考慮問題簡直是環環緊扣,滴水不漏哇。”王書記說,夢學也點頭表示讚同。
“不能這樣說。我們現在還是紙上談兵,真的操作起來,還有許多問題和困難。你王書記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你我想辦好這件大事,要準備掉一身肉,脫幾層皮!”夢軍說。
“你放心,過去是沒有機會。現在有了用武之地,我絕不會偷懶!”王仁和答得堅決而堅定。
“好。我們大家都把前期準備工作抓緊。我回去後馬上給我戰友聯係,應該問題不大。”夢軍說。
他們就這個問題,邊走邊討論,不知不覺就走了二十多裏地,來到了高坪村。王仁和指著不遠處的一個農家小院說:“前邊就是高坪村吳書記的家。”
向夢軍說:“現在我們就應該改變話題,專門討論高坪村的工作,別再考慮那個小康新村的事了。”
“那當然,在部長麵前,工作要認真,思想不能開小差。”王仁和邊說邊喊,“吳書記,吳書記,你家來貴賓了。”
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頭上纏著幾圈白帕,小跑著過來。
王仁和向他介紹:“這位是縣委農工部的向部長,專門來到我們鄉指導工作。”吳書記邊同向夢軍握手邊表示歡迎,邊搶先對著夢學說:“那你一定是向部長的秘書,部長出門,肯定要帶秘書。”
夢學也搶著說:“是,我就是部長的秘書,是一個不太合格的秘書。”
夢軍也趕快申辯:“我哪裏受用得起這樣的秘書啊,他是有名的大記者。”
“啊,我們這個山區見領導很難,能見到大記者,那就更難了。歡迎歡迎,請多指導。”吳書記說。
剛見麵的三言兩語,就讓夢軍和夢學感到這個吳書記與魯永貴的不同,是一個老基層幹部。夢軍問他:“看來你已經當了很多年幹部了,是老資格了吧?”
“唉,混了十多年,工作沒有搞好,全村人都還很窮。”吳書記回答。
王書記接著說:“哪些地方沒搞好,你就實話實說,‘真神麵前不要燒假香’,讓高師看病才好對症下藥。”
“總的來講,窮病難醫,窮根難挖。說具體一點就是糧食產量低,一日三餐全靠紅薯洋芋玉米三大砣當家。加上高山高寒,天無三日晴,無雨霜濕衣,因此這兒曆來無水稻,玉米唱主角。但發的苗隻有尺來高,許多都得了‘不育症’,即使結籽也沒有搞,苞穀隻有麻雀腦殼大,典型的廣種薄收。”
“這裏不是盛產藥材嗎?中藥材就是錢啦。”夢軍說。
“是有藥材,天麻、黨參、杜仲、當歸、黃連,樣樣都有,但零星分散。這裏的氣候最適宜黃連生長,而且質量很好,藥商特歡迎,就是產量上不去,沒法滿足市場需求。”
“為什麽不重點抓好黃連生產種植?”夢軍問。
“黃連市場需要量大,價格又好,產量上不去主要是種植技術不高,加上又是多年生藥材,當年不出效益,農民缺乏長遠觀念,隻想現過現,隻顧眼前利益。再加上還要有專門的種植技術,從種植、管理到收獲,都需要技術。所以推廣起來很困難。”
“黃連是幾年生藥材?”部長問。
“三年生藥材,第三年收獲,必須經過兩個年頭的霜打雪泡,黃連才會更苦,藥質才會更好。”
“技術複不複雜,深不深奧?”
“不複雜,也不算深奧,主要是耗時間,要專人管理。”
“能請到技術員嗎?”
“能!”
“那好。我現在就給你答複,以你們高坪村為基地,先把黃連種植搞起來,雇請技術員的費用,我和你們王書記負責解決。隻要規模上去了,產量上去了,請個專業技術員也很合算。”夢軍說道。
接著,夢軍又說:“看來你們的情況比燕子岩村好,地勢平緩些,土質好一些。依我看,你們高坪村就根據‘穩糧增收調結構’的指導意見,抓住調結構不放,宜糧則糧,宜藥種藥。不適宜種糧的堅決改變路子。還有我想再加一句,那就是一定要重視科學技術。你們要擴大黃連種植,提高產量和質量,要把黃連的‘苦’變黃連的‘甜’。你們的苞穀棒子隻有麻雀腦殼一樣大,也是一個要不要科學種植的問題。你的鄰近的岩水區白泉鄉,也是高寒山區,他們用地膜覆蓋種植苞穀,提高地溫,培養優質苗,母壯兒肥,單產量一下提高一倍以上。”
“種田一定要依靠科學技術,年後播種玉米,我來參加和督促,”夢軍說著,回過頭去對王書記說,“你也別想溜,咱倆綁在一條船上了。”
“那好,我們歡迎你倆親自指導和示範。”吳支書懇切地說,然後對王書記說,“請你領兩位客人隨便看看,我去安排一下中飯。”
高坪地處山頂的一塊台地,有點像小平原,路邊空地上開著各種各樣的高原小花,不時還有蜜蜂飛舞。
一會兒吳書記跟上來,充當向導,他用手指著介紹:這邊是巫溪縣,那邊是城口縣,山下那一坨黑乎乎的建築,就是我們王書記的地盤,滿月鄉政府。別看不遠,可算是“看到屋,走得哭”,要走大半天啦,我就害怕書記通知我去開會。
在聊天的過程中,王書記沒忘記向吳記書調查了解高坪村的吊遠困難戶情況,夢軍和夢學同時會意地笑了:看來王書記時時向往著“小康新村”。
幾人邊聊邊往回走,準備吃午飯。
飯桌上,大夥兒談笑之餘,吳支書介紹道:“向部長,我們高坪還處在自給自足的半封閉狀態。今天,我們除了吃的鹽巴,喝的酒是外來的,其餘全是山上產的。我老婆原想用天麻、黨參燉豬腳,我嫌黨參、天麻藥味重,破壞了臘豬腳的香味。她要煮上大米飯,我說你們天天在城裏吃大米飯,而我們的大米又極少,不如還是請你們吃大山裏的三大砣。洋芋你們都吃過,但是‘穿衣洋芋’肯定是沒吃過。‘穿衣洋芋’是我給取的名字,就是用煮熟剝皮後的洋芋,去裹著蜂蜜吃。邊吃邊裹,邊裹邊吃。這蜂蜜也是自家產的,而且是山上的各種藥材的花蜜釀成,是難得的養顏健身品。”他邊說邊示範,將一個裹好蜂蜜的洋芋遞給夢軍。然後喊:“我敬部長一杯!”
夢學不喝酒,吃得快,不一會兒就吃完離席。他站在院壩上觀山望水,突然就驚喜起來,問吳支書,“我剛才發現你家幾頭豬從外麵追逐嬉戲歸來,裏麵還有一頭嘴巴特長的野豬,一塊進去出來,這是怎麽回事?”
吳支書興趣一下來了,他幽默地說:“說起這野豬,它也有一段風流韻事。幾個月前,我從山下買了一頭三十多斤的小架子豬回來,也沒注意它是公的還是母的,是閹了的還是沒閹的。沒過多久,隨著豬的個子長大,它的肚皮也在長大,再過一段時間,我們發現一頭野豬也跟它一塊兒進進出出。我們也沒有太在意,誰知四個月後,買的這頭豬竟然生出六個豬仔出來。一看,好家夥,全是長著長嘴巴的小野豬。一家人又好氣又好笑,家豬和野豬纏在一起談戀愛,沒經過主人允許,就招了一個上門女婿,還生兒育女,成天一起出入。這野豬,還成保鏢了,擔負著保護它們娘兒母子的責任,盡職盡責,形影不離。家豬群裏多了一個野女婿,家野不分,既是笑話,也不像話,總不能任憑野的改造家的吧。等小豬滿雙月後,我把母豬劁了,看它還有沒有興趣來?聽說野豬也有報複心理,如果發現它有撒野的跡象,我就采取斷然措施。”
夢學聽後說:“人與自然和諧,人與動物和諧,都應有個度。高坪村這個的美麗富饒的原生態地域,還可以做更多的文章。”
告別吳書記家,一行三人又向靈泉村進發。一路上,擺工作,也擺笑話。“家豬群裏的野女婿”的故事,讓夢學回味了很久,他想寫下來,告訴給外麵的人分享。
第四天傍晚,一行三人回到滿月鄉政府。夢軍知道,夢學沒有了收音機,心神不安。他要他回縣城去買收音機,說這既是夢學的武器,也是夢學的工作陣地。
王書記想讓夢學多待一天,約夢學、夢軍一起去暗中考察“小康新村”的選址。夢學說:“這次就不去了,反正建成後我一定會再來搞祝賀報道。”
王書記說:“說話算話,說來就一定要來。”
“一言為定。不但我肯定要來,我還要約上電視台、報社的記者一起來,這麽好的新生事物,不報道、不宣揚,肯定是新聞記者和新聞單位的失職。”
晚飯後夢學見沒有其他人後喊:“哥,我倆到河邊去走走。”夢軍說:“我也有這個想法。”
兩人來到鄉政府前的河邊,找了個大石頭坐下來,夢學便先開口。
“哥,我真高興有這次機會能跟你一塊兒出來,而且這麽長的時間。更高興又有今天這樣的機會,同你擺擺心裏話。過去我們是心心相印的,但你參軍後的這麽多年來,我們很難有長談的機會。說真心話,我真佩服你,你盡管當初是個初中畢業生,但在部隊能入黨、提幹,最後當上團級幹部,非常不容易。轉到縣裏工作以後,又很快適應了新的工作,而且幹出了讓人公認的成績,你盡管隻比我大四歲,盡管是個初中畢業生,這次跟你同行親眼所見,我這個大學畢業生,哪能同你比。你看問題、分析問題和考慮問題,都有自己獨特的思路,而且有創新意識和超前意識。特別是你這次主動請纓下到最邊遠、最艱苦的地方,而且僅僅幾天的調查思考,就有了一些新的工作思路,相信很快會見效。現在到處都缺有水平又能務實肯幹的人,相信你一定會成功,我也提前祝你成功。”
夢軍說:“對於升不升官,提不提拔,我並不看重。說真話,你我能成為今天這個樣子,對於一個世代農民子弟,已經夠幸運的了,算是對得起向家的老祖宗了。
“我們五兄妹,你從小成績最好,立誌要考大學跳出農門,終於如願。現在工作也不錯,搞記者工作不久,就在全省鬧出了響動,寫的內參受到省領導和中央領導的批示以及表揚,當哥的打心眼裏高興,也向你祝賀。尤其是你寫的春荒和金竹縣的內參,不但表現出你的膽識,也體現出你的水平。沒有膽識和水平,是寫不出這麽好的東西的。這裏需要政策水平、理論水平,以及對現實的調查研究,這就是水平和責任。為做好工作,哥希望你今後看問題,仍然要堅持一分為二的原則:大家一邊倒都說好的時候,我們一定不能忽略其中存在的問題;當存在問題的時候,一定要看到其中好的一麵。這次從金竹的幹部作風來看,是出了不少問題。但是就金竹縣來說,還是縣人大、縣紀委、縣檢察院給你提供了不少材料,說明整體幹部是好的、有正義感的,是堅持原則的。在金竹,既有陳久鴻這樣亂衝亂闖的年輕人,肯定也有王仁和這樣的好幹部。
“再說,內參送到省委,譚啟龍書記就作了批示,現在發到全省,你看這個決心多大,作用多大。現在中央也已了解,也會重視起來。我們要有信心,不然就會悲觀不前。我們要看到主流,看到前景。小時候,我們都想跳出農村,不想當農民。我們有了工作後,總想到用我的工作,為農民說話,為農村說話,你我都是這樣做了,應該說做得不錯,對得起我們的祖宗。現在農村農民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需要更進一步向前發展,你我都是共產黨員,應該站在更高的高度看問題和討論問題。
“我們兄弟倆都有幸處在一個好時代,但也是問題比較多的年代,應該為時代多做一點事,但願我們哥弟共勉。有時間,我們盡量多交流。”
正當夢軍夢學為幹部作風擔憂的時候,中共中央召開了十三屆六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於加強黨同人民群眾聯係的決定》,使夢學感到無比幸福。他讀了一遍又一遍,半年後寫下了學習心得體會:
沒有理由永遠悲觀
六中全會通過的《決定》在報上一公布,我很興奮,還摘抄了許多重要觀點和條例,覺得中央對全國基層存在的情況了如指掌,分析深刻,從“能否始終保持和發展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係,直接關係到黨和國家的盛衰興亡”的高度,敲響警鍾,並對如何改進黨群關係製訂了切實可行的措施。我從心底裏認為,我們的黨是勇於麵對現實,敢於承認缺點錯誤,善於不斷進行自我修正和自我完善的黨,是無愧於人民的偉大的黨。有了這樣的黨的領導,我們的改革開放又能大踏步地向前發展了。
我萬萬沒想到,在《決定》下發才半年多的時間,我們的社會就發生了如此深刻的變化。想當初,自己一度把問題看得相當嚴重,認為當前的黨群關係、幹群關係處在了“**”以來最嚴峻、最糟糕的時期。“文革”中,是少數幹部挨整,多數群眾觀望。而農村責任製後的幾年,是少數幹部官僚主義滋生,侵犯多數人的權利,甚至發展到欺壓老百姓,使幹群關係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問題到了積重難返的程度,我甚至悲觀地認為要恢複黨群關係“魚水情”,重樹黨的良好形象,幾乎不大可能。
然而,在短短的時間裏,無數的事實教育了我向夢學:停止發展的論點,悲觀的情緒,無所作為的觀點,都是錯的。隻要我們黨登高一招,群眾就會積極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