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安隆的老伴一直聽說城裏人瞧不起農民,後來又聽說大城市的規矩多,連走個路都不自由,因此害怕出洋相,始終不願到重慶、成都的女兒、兒子那裏去。兒子女兒前後邀請了近十年,終於像迎接皇上似的迎來了向家二老的第一次出遊。

二人半年之後回老家,山雞變鳳凰——兩個老農民,居然成了攝影師,舉辦了農民攝影展,鬧響了半坡村、川主鎮!

時間到了二〇〇〇年,向安隆對回老家過年的夢軍說:“幾年前夢成、夢學喊我們到重慶、成都去耍一轉。當時說起風就是雨,好像應該馬上起程,你夢軍也說要借到重慶開會的機會,順便送我。夢響現在也不聲不響、不聞不問,不提這回事了。”

“哪裏是不聞不問了。過去經常提這件事,把你吵煩了,幹脆就不煩你們了。”夢響說。夢軍也在一旁點頭表示妹妹說得有理。

夢響接著說:“幾年都不提這件事,我們以為你們放棄了這個打算,現在突然想起,怎麽想通了啦?”

“怎麽想通的?最近的報紙廣播電視,都在宣傳新千年、千禧年,宣傳新世紀。我想,新千年、新世紀,應該到處都有新氣象、新麵貌,我們也不應該老是關在屋裏,還是應該出去走走,活出點新精神來。再不出去走走,說不定今後走不動了。再說,夢成夢學請了多年還不去,他們會慪氣。”

“父親說得有道理。你們出去走一轉,不但能了兒女的心願,還能為兒女掙個孝順的好名聲。”夢軍說。

“那是哇。俗話說,‘前人強,不如後人強’。哪個不希望一代更比一代強嘛?說實話,一個農民家庭,五個子女能夠有今天的模樣,既有世道的造就,也有你們自己的努力。夢功和夢響雖然沒有進城,沒有當國家幹部,但你倆不比許多城裏人混得差,我欣慰,我高興啊。”向安隆說,母親也在一旁不斷微微點頭。

夢響接著說:“你兩位已經想通了,姐姐、二哥終於請動了兩位大人物,他們也高興。前後說了五六年,你們走出家門比皇帝出巡還難。既然準備出門了,你們兩位來出題目,我們來做準備。我明天就進城去,給你們各買兩套衣服,但不能買多了。到了重慶、成都,東西更時髦,你們還可以自己挑、自己選,想買哪樣買哪樣。”

夢功問:“爸媽需要我做點什麽事,我也該跑點路呀?哦,我發現了一個問題,爸媽頭上都是包的白布長帕子,進大城市怕不合時宜哦?”

“這件事也交給我,我進城去給爸買頂工人帽,給媽買頂針織羊絨帽。還有,爸爸那根葉子煙杆,顯然不好意思進大城市。長煙杆進城很不方便,別人還以為是防身的武器,我們要給你換掉,絕不心軟。”夢響說。

“要麽就戒煙,要麽就換成抽紙煙。”夢功說。

“我抽了幾十年的葉子煙,現在要我一下子抽你那沒味的紙煙,又貴又不過癮,抽不慣。”父親回答。

“慢慢就習慣了。我從今天起,就給你老人家提供紙煙,免費提供,要多少提供多少。”夢功很爽快地說。

“你就別逞能冒皮皮了。聽說抽好煙差不多跟過去抽鴉片煙一樣貴,一條中華煙就要六七百元。不是有個順口溜,叫‘一輛小車一棟樓,一頓飯一頭牛,一支香煙二兩油’嗎?你有好多錢也會讓我坐抽山空。的確葉子煙進城不合適,煙味大還會遭到夢學、寧靜他們反對,我看不如下個決心戒了,既省事,又利於身體健康。”

“爸,這次戒煙是你自己說的,別像過去說了不算,沒過多久又複辟。如果這次真能把煙戒掉,可見這重慶、成都對你有多大吸引力呀。”

“這也是沒有辦法,應該入鄉隨俗呀。”

夢軍說:“如果爸能把抽了幾十年的煙戒掉,我們大家都應該向你祝賀。你們隨身用的東西不需要準備太多,去了後需要什麽買什麽,夢成夢學他們自然會辦的。但你們不要不好意思開口,自己的兒女盡管吩咐。他們也不需要你們帶什麽土特產,現在哪兒都能買東西。現在我想給你倆鬆鬆思想壓力,你們多次談到怕在大城市裏會不適應,擔心言談舉止不當遭到城裏人的白眼,害怕人家罵。其實,你也別把大城市看得那麽神、了不起。城市也是人待的地方,城裏人並不比我們多長個鼻子耳朵,並不比我們多長個腦袋,不是所有人的素質都高。好多人也不是生來就是城裏人,多數都是城二代,充其量是個城三代。”

向安隆接過話說:“開初我是擔心行為舉止不當,鬧出笑話,讓子女難堪。後來我想,憑什麽農村人矮人一等。城市是國家的、大家的,我也有一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好好好,有這樣的心態,你們自然也會開心,我們才會放心。既然決心下了,看你倆決定什麽時候出發,我好準備車船票。”夢軍說。

“我們無所謂,什麽時候走都可以,主要依你的工作安排,一定選擇你到重慶順便的時間,不影響工作,做到兩兼顧。隻要提前兩天告訴我們就行!”父親最後表態。

夢軍走後,向安隆對夢功、夢響叮囑再叮囑:“向家老屋要經常回去看看,打開門通通空氣,不要等他們回來以後,家裏成了蛇洞、耗子窩。還有,自留地不能荒廢,它可以給農家樂提供蔬菜,不要浪費了土地。農民就應該消費土地,土地就應該產生財富。”

向安隆夫婦啟程的那天是星期天,吳歡來了,夢功春香帶著開來,夢響殷智帶著殷英、殷切一齊來送行,兩位老人很高興。客車從開州縣縣城到萬縣,隻需三個小時,母親有點暈車,但心情比較好,終無大礙。客車上大多數人都是接著要坐輪船的,因此直接開到了楊家街口碼頭。

夢軍肩上挎著一個大包,左手提著一個小包,右手扶著母親過浮橋,父親一個人隻顧著空著手,朝江渝客船上走。浮橋的搖晃較大,母親有點害怕,隻好慢慢往前走。

上船後,夢軍把行李都放在自己的上鋪上,招呼父母在下鋪上坐下休息。

坐一會兒,輪船長鳴三聲汽笛,起錨航行。父母提出出去看看,夢軍說:“這陣人多還有點亂,過會兒人少些了我陪你們去參觀!”

父親說:“你提東西上船,已經累了,你歇會兒。我倆出去隨便轉轉,去參觀參觀,我和你媽都是第一次見到輪船,當然更是第一次坐船。我們到處看看,反正又迷不了路,迷路了也在船上。”

夢軍心裏也想,“老夫老妻也有自己的龍門陣,說不定還要議論議論我們子女。給他們點自由,我也落得自在。”但他馬上提醒父親:“記住,我們是十二號房間。”

“好,我記住了,十二號房間。”

“還要把樓層記住,是三樓十二號。因為這艘船一共有五層,每層都有十二號房間。”

兩位老人一出去就是一個多鍾頭,夢軍想去把他們找回來休息,上上下下走了一圈,卻沒找到。

又過了一會兒,兩位老人回到房間,母親給夢軍提了一連串的問題:“為什麽有的房間大些,有的小些;有的床位多些,有些少些;有的還是小房間?”

夢軍說:“船上的房間、鋪位有等級,不同的等級不同的設備,也是不同的票價。一般船上沒有設一等艙,除外就有二等艙、三等艙、四等艙、五等艙的區別。我們這次是住的三等艙,比兩張床的二等艙差一些,也便宜一些,當然比四等、五等艙又要貴一些。”

“三等艙比四等艙,貴多少錢?”

“每張票隻貴五六元錢,沒有多少錢。”

“貴那麽多還是有點可惜,三個人就要貴一二十元,要做好多事情啊。其實五等艙就可以了,隻要把我們人裝在船上,拖到重慶就行了,何必要買那麽貴的票。”

夢軍回答母親:“五等艙是散艙,不但沒有床位,連固定坐的地方都沒有,隻有自己見縫插針,找個地方坐或者是站。你們辛苦一輩子,很難得出一趟門,不要節約這點小錢。”

正說話間,聽到外麵傳來兩聲汽笛,夢軍說:“這是有船要過來了,在向我們這個船打招呼,一是表示友好,二是互相提醒注意安全。走,我們出去看看。”

開過來的也是一艘大客船,兩船各行其道,中間隔著五六十米的距離。乘船出行比其他交通方式舒適些,外加雄奇秀美的長江風光引人入勝,不少人都在甲板上駐足賞景。此刻兩船相遇,不少人都向對麵的船揮手,有的還做飛吻!兩艘船上的人,有的喊,有的鬧,不管認識不認識,都像老熟人一樣打著招呼。夢軍發現,母親也加入了那揮手的隊伍之中。

夢軍故意問母親:“媽,你剛才也在向那艘船揮手,是不是見到熟人了?”

母親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這一路我除了認得你和你老漢兒,我還認得到哪一個?不知道什麽原因,我看到人家在揮手,心裏一高興,也跟著擺起手來了!”

夢軍說:“我知道你沒有見到熟人,是故意問你的。這叫觸景生情,情不自禁就會高興起來,手舞足蹈,說明你很開心。所以,你們兩位老人要經常出來走走,不一定都到重慶、成都,經常到縣城我家裏住幾天也可以。”

母親看了一下旁邊沒人,便問夢軍:“我先發現一個問題,好像開過去的那艘船,比我們這艘船走得快些,一會兒就開過去了?”

“不是它開得快些,兩艘船都是同樣的型號。他們是開的下水船,我們是開上水船。逆水行舟,我們肯定要慢些。今後三峽水庫蓄水後,長江水一直淹到朝天門碼頭下,三峽庫區就是一個特大的水庫,是世界上第一大水庫,這一帶就成了一個大湖了,上行船和下行船就沒有多大區別了。三峽工程計劃二〇〇五年開始蓄水,蓄滿水後連開州縣縣城都要淹沒,你看這個工程大不大嘛?到時候,開州縣連著長江,連著三峽水庫,直接就可以坐船出行了,你看這個工程多宏偉呀!”

向安隆雖然沒有向夢軍提問,但他一邊聽一邊在靜靜思考。

夢軍站在船廊上,邊聊邊注意船尾的餐廳——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他領著父母去排隊等待。船上人多,餐廳較窄,很難尋到一個能坐著吃飯的位置。夢軍讓父母坐在一個不太當道的角落,然後買了三份套餐送去。夢軍突然想起問父親:“你在家每天晚上都要喝點酒的,要不要買個小瓶裝的?”父親連連擺手。母親則忙著打聽這套餐多少錢一份,當她得知十五元一份時,有點惋惜地說:“早知道一份飯這麽貴,該隻買兩份,我們三個人也夠吃了。”向安隆聽到,小聲地說:“不要出這些洋相,三個人吃兩份怎麽吃嘛?人家都是縣長了,又不是三歲小孩,還不知道穿衣吃飯當家囉?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何況我們也不是經常外出。”

吃過晚飯,向安隆和老伴兒又站在廊道上,扶著船欄看輪船航行。他倆邊看邊小聲議論。很難得開口說話的老伴兒說:“過去沒見過輪船,總在想它是個什麽樣子,其實就是個水上小樓房,樣樣齊全,要什麽有什麽。”向安隆聽了驚訝地說:“沒想到你難得開金口,一開口就說到點子上,這船可不真的就是座小樓房。”

他倆還觀察到,船上的兩個探照燈不停地變換位置,是為了尋找引船的參照目標,以便不迷航道。不一會兒,江風習習,兩位老人感覺到涼意,便回到客**躺下休息。這船雖是內河航行,但仍需劈波斬浪,伴著有節奏的搖晃,老兩口始終難以入眠。他倆似睡非睡,似夢非夢地搖了一夜。清晨起來,輪船正在緩慢而又笨拙地移向停船碼頭。

此時剛剛進入春天,長江處於枯水期,客船幾乎是停靠在江底,下了船的人需要一步一步地攀登石梯——那是實打實的百步梯。夢成、何良和兒子何畏,早早等候在江邊,伸長脖子在那兒翹首期盼。夢軍很快發現夢成一家三口,招手呼喊。

夢成三人跑步下石梯,夢成說:“好不容易才把你二位請動出家門囉,既然這麽難得出門,就下決心多耍段時間,願意長住我們更歡迎。”何良接過夢軍肩上的大挎包,夢成用手攙扶著老媽、慢慢沿著石梯向上走。邊走邊有民工問何良:“要不要棒棒?”“要不要棒棒?”何良不停地說,“不用,包包很輕!”

母親問:“要不要棒棒是什麽意思,是不是說要敲我們的棒棒?”

夢成回答:“哪個敢隨便敲棒棒啊?棒棒是重慶挑夫的別名,這是重慶的一大特色,有幾萬人,被稱為‘山城棒棒軍’,還拍成了電視劇。在爬坡上坎的山城重慶,這些棒棒確實給人們帶來了極大的方便。”

一行人邊走邊聊,來到朝天門廣場旁。夢軍說:“夢成,現在我把爸媽親手交給你,我的任務已經順利完成了,我要趕去市政府報到,晚上我再來你家看爸媽。”大夥兒知道夢軍公務繁忙,況且都是自家人,也就沒有過多地客套,讓他兀自忙工作去。

不一會兒,夢成一家子帶著向安隆老兩口回到了家中。

夢成的家在重慶兩路口和鵝嶺公園之間,電梯房,十二層,正對著長江。

夢成指著正前方,給父母介紹說:“那就是萬裏長江,你們剛才坐船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今後三峽水庫蓄滿了水,就要淹到剛下船的那個碼頭邊,將來這裏的水麵非常寬。長江和嘉陵江把重慶切成了三大塊,我們住的這塊叫渝中區,是城的最中心。長江隔開的右麵是南岸區,第一座重慶長江大橋就建在那兒,重慶菜園壩火車站就在我們山腳下。左邊是嘉陵江,嘉陵江大橋連著江北區,重慶的新機場就在那邊……”向安隆隨著夢成指點的方向,努力記著那些地名。

隨後,夢成問父母:“你們想到哪些地方去看去耍?”向安隆想了想,說:“我想到有這麽幾個地方,如果可以去,我們想去一去。”

“哪幾個地方?”

“朝天門那一帶。下船時看了一下,朝天門碼頭的形狀就像一艘巨輪的船頭,兩江夾擊,就像是在劈浪前行。來來往往的人裏有不少都在拍照,那應該是重慶市的門麵、會客廳。”

“你剛到就看出來朝天門像一艘客輪,不簡單哦!這是直轄後建成的。創意者就是要把直轄後的重慶作為一艘巨輪,要在新世紀乘風破浪前行!好,這裏值得一看,應該是首選。有人說,來了重慶,不去看朝天門,等於沒有到重慶。還有人說,朝拜天,朝拜地,不如對著長江拜我們自己!

“除了朝天門,還有哪些地方想去?”

“第二個想去的地方就是解放碑。你也多次給我們講過,重慶的解放碑是全國慶祝抗戰勝利的唯一一座紀念碑,又是重慶最熱鬧的商業區。買東西我沒有什麽興趣,抗戰紀念碑值得去看一看。”

“沒問題。這裏過去不遠,打的、坐公共汽車都很方便。這個地方可以玩個大半天,中午就在附近品嚐有名的重慶火鍋。”

“說起解放碑,我就想起了抗戰時期。日本鬼子太可惡了,搞得我們國家山河破碎,人民都得不到安寧。日本鬼子搞大轟炸,連我們開州縣這樣的小縣城都不放過。日本飛機第一次轟炸開州縣縣城那天,正好我父親帶我進城辦事。當時我不到十歲,隻見五架飛機低空飛行,在縣城上空盤旋一圈後就扔下炸彈。霎時間,縣城內就磚瓦橫飛,四處火光衝天。人群驚呼逃竄,亂成一團。我和父親沒辦完事,就趕快逃回了家。從此,我再也不敢同父親進城了。一個小小的開州縣,四年被日本鬼子炸了九次,包括開州縣的南門、溫泉鎮,死傷幾百人,財產損失無數。小日本真是喪盡天良。”

夢成聽到這裏,憤慨地說:“你咋過去都沒有給我們講過這件事呢!沒想到日本鬼子還在我們開州縣犯下這滔天的罪行。如果放到現在,他日本還敢這樣橫行霸道嗎?好,我們一定好好陪你去參觀解放碑,也回顧曆史,受受教育。我怎麽也想不到,父親把這些事都銘記在心啊。”

“你以為一個農民就隻知道修地球,不關心大事啊?你們要知道,我好歹也讀過幾年私塾,大道理還是懂幾條。後來也受你們幾個子女的啟發,不斷在學習提升呢。”

“你還想參觀哪裏?”

“我最想去的一個地方,就是去廣安鄧小平的故居。但是太遠了,看將來有沒有機會。我一生最崇拜的偉人就兩個:一個是毛主席,他讓窮人翻身得解放站了起來;另一個就是鄧小平,他讓人們富起來。這次去不了鄧小平的家鄉,但我想去看看重慶人民大會堂。”

“重慶人民大會堂與鄧小平有什麽關係?”

“怎麽沒有關係?重慶人民大會堂是鄧小平、劉伯承主政中央西南局時修的。剛解放的時候,毛主席就派劉鄧這兩個老搭檔一起主政西南局,他們就修了這個大會堂,讓很多省都羨慕。這兩個人,都是我們老四川人,而且劉伯承元帥還是我們開州縣人。現在不能見兩個偉人了,看看他們留下的宏大建築也高興啦,你說值不值得去參觀?”

“好,你點到的這些地方,我們都陪你去。你們在重慶多耍一段時間,慢慢轉,慢慢看,要注意休息,不要搞得太累了。”夢成說。

“開始肯定要你們陪,過段時間我們熟悉環境了,就不需要人陪了。讓我們自己出去走走,我們還自在一些。現在我們的手腳還聽使喚,想到哪兒就到哪兒,哪兒累了在哪兒坐一坐,哪兒餓了就在哪兒進餐館,早出晚歸,你們不用管我們。”父親接著說。

第二天,夢成就領父母到重慶的門麵——朝天門一帶玩兒。三人先沿長江江岸向嘉陵江江岸方向走,然後又走回來。他們一路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看碼頭上客來客往,江上客輪貨輪進進出出。南來北往的遊人,或以長江為背景,或以地勢起伏的山城為背景,駐足攝影留念。

向安隆夫婦忙著看景看人,對所見的一切都覺得新鮮有趣,尤其是他們突然見到一群外國人,更是覺得稀奇,眼光一直沒有移開。正巧,那群外國人也看到了他們,於是一邊說著“哈嘍”,一邊朝他們走來,臉上還帶著很友好的微笑。通過翻譯介紹,向安隆得知這幾個老外是美國人,他們結伴而來,是為了遊重慶,看三峽的。開始的時候,向安隆和老伴都有些緊張,不知怎麽跟外國人交流。夢成通過翻譯告訴老外,這老兩口是她父母,家住開州縣農村,是地地道道的農民,這是他們第一次來重慶。幾個老外知道後,很是興奮,原來他們也是第一次來重慶。於是,老外們要求同他們三人合影留念。不一會兒,那一次成像的相機裏冒出了一張照片,拿給二位老人看時,向安隆提出能不能留給他做個紀念,幾個老外很高興,說:“好,再來一張!”

這段經曆讓向安隆很興奮,這是他第一次同“洋人”照相,也是他和老伴此次出遊照的第一張相。他回到夢成家,又把照片掏出來給何良看,介紹同洋人照相的經過,最後談自己的感慨:“其實洋人同我們比,隻是鼻子比我們高一點,眼睛珠兒藍一點,其他結構都差不多。我相信,在他們的眼裏,我們也是外國人啦,我要拿回半坡村,讓大家看一看!”

停了一會兒,向安隆若有所思地問:“夢成,你家裏有沒有照相機?”

“現在還沒有!”夢成回答。

“都什麽年代了,生活在大城市,家裏連個照相機都沒有?”

“我們都不喜歡照相,人就這個樣子有什麽照頭。我連鏡子都懶得照,還用得著在照片上自我欣賞?”

“照相也不單是為了自我欣賞,它可以記錄回憶,尤其能夠讓更多的人欣賞。我這次走出家門後,才體會到這玩意兒的作用。”

“早知你現在這麽喜歡照相,該提前去給你買一個。我明天就去買,讓你們在重慶玩兒得高興,也祝你成為業餘攝影家。”

“你買不如我自己買。如果你們不覺得我老來還當敗家子的話,我自己去買一個。我自己有錢,離開家的時候,夢軍、夢功、夢響都給我們拿了錢的。”

夢成問:“買了你能玩得轉嗎?玩不好就有點可惜。”

“怎麽玩不轉。在朝天門的時候,我就看到比我老的人都在照。一會兒老頭兒給老太婆照,一會兒老太婆又給老頭兒照。那會兒你正好陪你媽上廁所去了,我就上前向那老頭討教,問他:你玩了多長時間了,好不好學。他回答說:容易學,好學得很,我也是才學不久。這是日本產的‘理光’牌相機,隻要選好景,對著按快門,一按一個準。不要去買高檔的,老年人玩的,兒童玩的,叫‘傻瓜照相機’。聽了這名字,我一下記住了,這就是專門給我這樣的傻老頭造的,而且才三四百塊錢就可以買一個,我買得起,也有興趣玩。”

夢成說:“你那麽有興趣,明天就陪你去買一個,然後天天不離手,走到哪兒拍到哪兒,晚上睡覺也陪著你。”

“不用你掏錢!”

“哥哥他們拿了錢給你們,我也該表示表示嘛。”

“在你家包吃包住,不知道要住到哪一天呢,還不知要花你們多少錢?”

“那各是一碼事呀,反正我去買。”

這時夢軍也來了,他聽了父親和妹妹的對話,說:“爸,既然夢成要給你買,你就賣她個麵子嘛。讓你看到相機就想起夢成的孝心,比起拿錢還記得住些。這次陪爸媽出來,你倆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老媽一路還給我提一些新問題,老爸興趣一來就要想學攝影,真是與時俱進,跟得上形勢啊,說不定老來還會成為個攝影家哩。”

“現在不是到處都在喊二十一世紀是新世紀嘛。我們出來轉了一圈,也該帶點新鮮東西回去,給那些老朋友們看看,讓大家高興高興,分享分享!”

果然,相機買回來後,向安隆是愛不釋手,出門時更是忘不了帶“傻瓜”,“傻瓜”配“傻瓜”,兩個“傻瓜”形影不離——凡是他覺得有意思的就照下來。但沒過多久,他發現二十元左右一個的柯達膠卷,隻能“哢嚓”三四十下,這才知道玩相機是個燒錢的東西,趕快對自己來個製約——拍照片時節約再節約。但他總是心癢手癢忍不住,後來幹脆拿著相機不安膠卷,隻按快門,在夢成家的陽台上練習取景,在“哢嚓”聲中享受按快門的節奏和樂趣,居然也大大提高了技術。

自從有了“傻瓜”,向安隆夫婦幾乎天天都要出門。一是為了遊玩,二是為了照相。

到渣滓洞、白公館,他要照;到磁器口,他要照;參觀西南農大,他也要照——因為外孫兒何畏剛剛考進西南農業大學,老兩口要看看孫兒上的農業大學,是個什麽樣子。

不知不覺,向安隆和老伴兒到重慶已三個月。他對夢成說:“來你們家,算得上是沒見過的,見過了;沒吃過的,吃過了;沒玩過的,玩過了。尤其是在朝天門同高鼻子照相,引起了我對照相的興趣,你們花錢買了這台‘傻瓜’,讓我學會了用相機記錄生活。不要說回到半坡村那些農民打死不會相信,就是我們到了成都,連夢學寧靜他們都不會相信。我要現炒現賣,把到重慶來學的手藝,到成都去顯擺顯擺了。你們給我倆賣兩張去成都的火車票,用不著你們送,打電話通知夢學寧靜,喊他們到時來車站接我們就是了。”

“硬是要走了?”夢成問。

“肯定要走了,今後再來!”

“今後再來?我都沒請你再來,你們還願意來?”

“不請我也要來,自己女兒家沒有拒絕父母的道理。”

“這次不是一推再推,拖了五六年才兌現嗎?”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隻要我倆身體硬朗,過三五年我們就來一趟。”

“那好,我們祝你倆身體健康,永遠健康。”

“祝我們永遠健康可以,但不要祝我們萬壽無疆,那是不可能的!”

大家看到父親變得幽默起來了,爆發出一陣笑聲。

向安隆和老伴兒坐火車到成都,夢成堅持要送他們,說畢竟六十多歲的人了,不送放不下心。再說,夢學家她也還沒去過,趁此機會也逛逛成都。

火車上,雖然是臥鋪,但向安隆和老伴相對而坐,沒有一點睡意,雙手放在小茶幾上,眼睛一直望著窗外。隨著列車飛馳,伴著鏗鏘的聲音,一排排樹影倒退,星星點點的燈火時隱時現,忽明忽暗。不知兩位老人在想些什麽,夢成擔心父母休息不好影響身體,但她不想去打擾他們,因此也沒有說什麽。

天剛麻麻亮,車廂裏嘈雜起來,服務員開始清理臥鋪,打掃車廂,旅客也各自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車。

夢學、寧靜早早來到出站口,伸長脖子搜尋,眼巴巴地看著出站的人都快散盡了,才見到父母姐姐。夢學說:“我以為你們改了火車班次。”向安隆說:“誰都知道趕上不趕下,我們不去擠熱鬧下,走到最後還清靜些。”夢學接過姐姐手中的提包,說:“本來兒子要來接爺爺奶奶,但車子坐不下,他隻有在家裏恭候了。”

一行人來到停車場,夢學和寧靜招呼大家上車,然後夢學鑽進駕駛室發動汽車,夢成反應迅速,問:“你們買車了?”

寧靜有點得意地說:“就是,前天才提的車,就是為了迎接爸爸媽媽和姐姐的到來。有個車,進進出出方便些。”

“這叫什麽車?”父親說。

“這叫富康車。它的娘家在法國,本來是雪鐵龍係列,法國人投機取巧,知道中國人要富強,奔小康,就取個中國人愛聽的名字,投其所好,討好中國人,我也被他們的討好套住了。”夢學笑嘻嘻地回答。

“多少錢?”父親又問。

“買車和辦完各種手續,不到十五萬元。”

“你們哪來這麽多錢,又剛買了房子,肯定借了錢的。”

“不是借錢,是按揭貸款!”

“那還不是一回事。你們也真膽大,敢寅吃卯糧,超前消費。”

“現在不是時興超前消費嗎?其實也隻按揭了七萬元,三年就還清。”

寧靜馬上接話,“爸,你放心,我們兩個人的工作還貸,沒問題,你就放心大膽地坐車出去玩吧。”

“我想也是,你們都三十好幾的人了,知道穿衣吃飯量家底,我相信你們。這一下看來,你們家是五兄妹中,第一個買家庭小汽車的。夢響家雖然買了個五四零車,那是小貨車,專門為農家樂,為蘑菇場拉貨。買家庭小汽車,你們是向家的第一個,我高興,我和你媽要同小車一起照個相,拿回去給家鄉人看看。”

“好,我給你們照!”夢學說。

夢成說:“還用得著勞你這高級記者的大駕,爸爸媽媽自己都會照了。”

“你不是開玩笑嘛?他們都會照相了,太陽不從西邊升起來了!”

“你不信,太陽就是會從西邊起來。過會兒到家,你就可以欣賞到他們拍的照片。”

“拿了幾十年鋤頭把的手,開始按快門了,真是件新鮮事。如果是真的,每次通電話從沒聽你透露一下。”

“你買車不是也沒透露,想給我們一個驚喜嗎?爸故意不讓透露,也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夢成說。

向安隆從小挎包裏拿出相機,說:“你不信,這玩意兒在這裏,是你姐給我買的。”

夢學邊開車邊用眼瞟了一眼,“哦,‘傻瓜’!”

“傻瓜配傻瓜,半斤對八兩,我已經知足了,誰敢跟你們年輕人打擂呀!”

“現在變化簡直太快,太快了,老年也玩起時尚來了,你還覺得我們不該買小車?”

“我沒說你們不該買車,是怕你們有經濟壓力。”

“這麽多年都不願走出門,是不是擔心我們的經濟壓力,才不願來?”

“那倒不是。隻是前幾年我們不想動而已。”

夢學知道,從小父親就喜歡他,經常進縣城都帶著他,以至姐姐還問父親,“過去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弟弟既不是長子,又不是幺兒,你為什麽偏愛?”父親隻是笑而不答。所以,夢學從來就覺得跟父親很親近,兩爺子也常常打嘴仗。

這一路,幾人說說笑笑,很快到了夢學家。

夢學的兒子向宇上前同爺爺奶奶、大姑熱情地打招呼,奶奶同他開玩笑說:“你都不來接爺爺奶奶。”

向宇馬上說:“小車隻能坐五個人,老爸是司機不可能不來,媽媽說當兒媳婦的不去接,怕公公婆婆說不歡迎他們,當孫兒的不去不會被責怪,媳婦出不出場是一種態度。你看我媽是不是有些心虛嘛,我隻好去給大家買早餐。來,請大家吃,這就是我的表現。”

夢成一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要參觀弟弟家。她看了臥室看廚房,看了廚房看書房,看了書房看陽台,然後打趣地說:“高級知識分子是要金貴得多,我一個號稱副處級的幹部,得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改房,還補了超標款,你卻住的是三室雙廳雙衛,太奢侈了吧。”

向安隆馬上說:“寬是寬些,但我還是喜歡你那套房子。”

“為什麽?”夢成問。

“他的屋子眼界不開闊。你那裏居高臨下,視野開闊,高高矮矮的景致,盡在眼底,一眼就見嘉陵江、長江,讓人感到心胸也開闊。”

“成都是一馬平川,沃野千裏,是人們羨慕的天府之國啊,是全國有名的休閑之都啊。”夢成說。

“休閑之都固然好,但也有人說成都人安於現狀,需要破除盆地意識。”夢學說。

向安隆笑嗬嗬地說:“還是我來說句公道話,成都重慶各有各的優點,成都重慶兩個大城市我都有子女,可以輪流享受。”

夢成最欣賞夢學的書房,鑽進去就不想出來。這書房裏三麵環牆的書櫥裝得滿滿的。她掃描瀏覽,在中間的書櫥中,見到印有“向夢學著”的一本專著,眼前一亮,伸手取出來,說:“你夢學已經著書立說了,也舍不得給當姐姐的寄送一本,是舍不得錢呢,還是擔心姐姐讀不懂?你別忘了,姐姐雖然沒有讀過大學,但好歹也是個高中生,何況是個‘**’前的老牌高中生,更何況我還在長期堅持學習哩。”

“知道你是優秀的社區黨委書記兼辦事處主任,是當官的,我不敢同你比,不敢在你麵前賣弄。”

向安隆此時發現夢學的書房門框上有一塊題名為“山客居”的木匾,便問夢學:“你這是什麽意思?”

“不少文人都時興給自己的書房取雅致的名號,我也附庸風雅學一盤。”

“山客居是什麽意思?”

“我本來就是夾皮山溝裏出生的農村娃,陰差陽錯來到城市寄居,所以自稱‘山客居’。”

“為什麽是寄居,而不是定居?”

“在我心目中,城市仍然不是我的家。”

“哪裏才是你的家?”

“心中的家,仍然是重慶開州縣川主鎮半坡村。”

“那為什麽不叫山客齋,山客屋,山客社之類的,多大氣,多有文化呀。”姐姐夢成補上來問。

夢學回答說:“第一,我不是土生土長的城市人,對我而言,在城市裏隻能是寄居、暫居;其次還有一個更深的含義——那就是‘居安思危’,居而不忘本!”

“原來還有這個意思啊!”夢成聽後若有所思,向安隆也不斷點頭。

夢學稍微停了一下,然後有些猶豫地說:“有不少朋友來,都問‘山客居’的含義和來路,我都要費口舌解釋一番,後來我寫了一篇短文,叫《山客居記》,本來想請人用紅木或楠木刻好,掛在書房內,卻一直沒有時間去做。這篇文章我可以拿給你們看一看,還請你們提修改意見。”

山客居記

劉禹錫《陋室銘》曰: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無龍無仙的蓉城鬥室,唯有一名山客寄居。

何為寄居,因此地本不應該是他的歸宿。

山客者,姓向名夢學,重慶開州縣夾皮山溝出生的農村娃。生性自信而倔強,然亦曾因是“農民”而自卑。後有幸轉世變“市民”,仍換皮換裝未換心。初心良心心未變,誓做“三農”代言人。愛恨都當歌,尤為“農耕”呼。“農耕”隻是“皮”,“農根”才是“柱”。沒有農業穩,哪有人民富。沒有“農根”深,哪有國家固。位卑怎敢忘安危,山客居城思故土,永遠鼓與呼!

向夢學喬遷書

二〇〇〇年

開初,夢學準備讓父親和姐姐自己看,但他覺得自己寫的自己念,更能抒發自己的情感,便抑揚頓挫地讀了一遍。

讀完,夢成連連說好。然而,向安隆很長時間都沒說一句話,但眼裏閃著淚花。很顯然,他很激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夢學,好樣的,你沒有辜負我從小對你的期望。你的確有良心,有動力,沒有忘記自己的老祖宗。你為這個時代寫出了一些好的報道,做出了應有的成績。希望你繼續這樣走下去,你還年輕,還要為社會多出力!”說完,他馬上去拿相機,“我要把這個‘山客居’的牌匾和這篇文章照下來,回去給認識你的長輩和朋友看,告訴他們,向夢學沒有忘本!”

寧靜走過來對夢學說:“你們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爸他們坐了一夜火車,也疲倦了,餓了,快讓他們吃了早飯休息,今後有的是時間擺!”

夢學想請父母和姐姐補補瞌睡,休息休息。向安隆說,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有點興奮,哪裏舍得去睡覺,幹脆下樓去熟悉熟悉環境。夢學說,這樣也好,今天是星期六,不僅他和寧靜都休息,小區的人也多,熱鬧得很,去認識一些人,他們今後可以一起玩。

夢學家所在的小區很大,有花園,有遊泳池,有羽毛球場、網球場,還有老年健身設施、兒童遊泳設施。各種設施被綠化帶隔離分散,互不幹擾。八棟大樓,環抱而立,每棟樓下,都有一個小廣場。八棟樓房的中心,還有一個呈扇形布局的中心廣場,叫“四海苑文化廣場”。這個文化廣場上經常有活動,有的活動是小區內居民的自娛自樂,有的活動是外來團體借地娛樂。市裏老年合唱團,多次在此登台表演……寧靜一邊介紹,一邊指著“四海苑”幾個大字,說:“這是一個著名書法家的手跡。這裏之所以叫‘四海苑’,一是因為它很大,八棟大樓共住有兩千多戶,近一萬人居住。二是住戶來自全國各地,還有老外,真正是來自五湖四海。在這裏可以聽到各種各樣的方言鄉音,還有外語。‘四海苑’簡直就是一個小社會,人多,但是由於是高檔社區,管理到位,所以能夠做到多而不亂。小區裏的住戶大都素質較高,大家相處也比較和諧,能夠住進這樣的社區,這樣的房裏,我這一生很滿足了,也不想再搬遷了。”

老媽問寧靜,“怎麽不住矮一點,十六樓這麽高?”

“媽,你不知道,小高層沒有電梯,就要住低一點,叫作金三銀四,三樓最好,四樓其次。如果是電梯房,就越高越好。”

“萬一遇到停電,不就麻煩了?”

“大城市供電有保障,長時間大範圍的停電,十年恐怕難得遇到一次。”寧靜陪著老人走在小區裏,不少人同他們打招呼,非常友好。見此情形,向安隆老兩口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裏。夢學寧靜給兩位老人說,希望他們沒事多下來轉轉,選擇一些喜愛的活動或健身鍛煉,在成都過得愉快!

三句話不離相機的向安隆,又發話說:“應該把相機帶下來,照幾張相。”過去夢學每次帶著相機回家,向安隆看都懶得看一眼。照全家福,全家人都各就各位了,還要三請四催把他拉出場。自從有了“傻瓜”,向安隆對照相上了癮,還說他要跟夢學切磋照相技術。

夢學取笑父親:“你那點技術還值得切磋,幹脆叫我小師父好了。”

“管他小師父、大師父,能者為師,不會錯!”

夢學問父親:“你現在對照相這麽大的興趣,這麽大的癮,究竟是為了什麽?是為了增添遊玩的樂趣,還是想當個老年業餘攝影家?”

“兩樣都不是。我這種一輩子關在農村的老農民,而今不但走出家門玩,而且還能玩出你們想象不到的新花樣。我要用照片告訴鄉親們,而今的農民已經不一樣。”

“那我先看你在重慶的照片!”

回到家裏,夢學一張一張地看了照片說:“我真佩服老爸的勇氣和精神。這些照片的整體質量說實話不怎麽樣,但是它們一是能說明你所照的地點景物,二是看得出來你的技術在不斷提高。外行看熱鬧,給半坡村的鄉親看,拿得出手。”

“有兒子的鼓勵,我有信心再接再厲。”

夢學揮手把自己的腦袋猛然一拍,說:“爸,既然你下了這麽大的決心學照相,還要拿出照片請老鄉看,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和媽媽幹脆回半坡村搞個攝影展,題目叫‘農民業餘攝影家向安隆、李桂芝作品展’,地點就選擇在夢想山莊。觀瀾旅遊新村農家樂來的客人多,你們這個事夠吸引眼球,夠拉風,肯定會轟動開州縣城!”

“你也夠膽大了。我哪有那個水平和膽量,扯這樣大的場子,你別嚇死我喲!”

“膽量是練出來的。你沒走出開州縣的時候,你想過玩照相機嗎?水平嘛,你也在不斷提高呀。再說,它的意義和影響,不在水平多高,而在它證明了當今的農村、農民就是與過去不一樣。隻要你敢幹這件事,我當兒子的,全力支持你。幫你提高技術,協助你搞好在成都的拍攝。我盡量擠出一些時間,協助你拍出一些有特點的照片,還可以給你們當司機。”

“經你這麽一鼓吹,又有你在後麵支持,那我就大著膽子試一試。”

“你在重慶的照片中,完全可以選出十來張好的。如果在成都能拍出十來張好的,再回老家選拍個十來張好的,有三十來張照片就完全可以辦個影展。我把你和媽媽攝影的畫麵拍下來,注明‘農民業餘攝影家向安隆’、‘農民業餘攝影家李桂芝’,多有意思啊!”

聽到弟弟和老爸說得熱火朝天,夢成打趣說:“有人說新聞記者的腦殼爛,點子多,你夢學的腦殼的確夠爛了,這個策劃真不錯,一不小心就讓爸媽成為開州縣的名人。不過,你的點子也夠老爸動腦殼的了!”

“當姐的別這麽抬舉我。不是我的腦殼爛,瞎出點子,也不是我用個人意誌綁架爸媽,而是因為爸媽已經學了照相,愛上了攝影,我隻不過是順勢抬轎,再多送他們一程而已。”

“好,我舉雙手讚成!”

“是真讚成,還是假讚成?”

“真讚成。爸媽在家鄉搞影展的那天,我肯定請假回開州縣去捧場!”

“那好。既然你這麽支持,我倆就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爸媽抬到北京天安門!過幾天我正好要到北京出差,我順便陪爸媽去趟北京。我的路費可以報銷,爸媽的路費就由我倆出。最近打折的機票才三四百元一張,出這麽點‘血’對你我都算不了什麽。爸媽辛苦了一生,能到北京玩一次,也是我們孝順他們的好機會。更何況有了天安門、天安門廣場、毛主席紀念堂、人民大會堂、故宮博物院、萬裏長城的照片,這個影展會更加有分量,更加讓人羨慕,更加轟動。”

向安隆聽見夢學說可以帶他們去北京,一下來了精神,搶著接話,說:“到北京是我們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無論你到天上遊,地上遊,哪裏都比不上到北京遊。哪個地方都沒有天安門、天安門廣場在人們心目中有分量。既然你倆姐弟有這個心意,那我和你媽就領情了,接受了。但我有言在先,時間打緊一點,盡量節儉點。還有,這幾天陪你姐在成都玩一下,過幾天你姐走後再出發。成都的其他地方我不是特別感興趣,但是郫縣的農科村我要去一下,當年殷智就是到這裏來參觀考察後,才回開州縣搞起農家樂的。農科村據說是全國農家樂的發源地,我也代你夢響妹和殷智去考察一下,看這裏還有沒有什麽新板眼,能不能對他們有什麽幫助。”

夢成說:“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啦,這麽大的年紀了,出來玩兒都還掛著子女的事。”

幾天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夢成回了重慶,夢學也帶著父母登上了飛往北京的飛機。夢學特地要了兩個臨窗的座位,想讓父母從空中眺望大地。誰知母親害怕,選擇坐在老伴兒旁邊的位置,一直緊緊抓住他的手背,根本不敢睜眼睛,更別說往窗外看。待飛機飛得平穩了,她小聲對老伴兒說:“坐輪船我不害怕,是因為船可以在水裏遊起,坐火車、汽車,是在地上滾,我也不害怕。飛機這麽大,這麽重個家夥,懸在空中,會不會掉下來?”向安隆說:“我也沒坐過飛機,相信不會掉。那麽多人都敢坐,你怕什麽?再說,還有那麽多年輕人,你我都是老家夥了,掉下去也比年輕人劃算,也值!”母親這才慢慢大膽起來,敢往窗外看了。

到了北京,夢學陪父母到天安門廣場、人民大會堂、毛主席紀念堂和天安門城樓參觀。在毛主席紀念堂,向安隆老兩口還在毛主席塑像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隨後,夢學領父母遊覽了故宮和八達嶺長城。

向安隆提出:“我還想到你二十年前讀大學的北京廣播學院去看一看。”

夢學說:“我都畢業整整二十年了!”

“不管畢業了多少年,那是你讀大學的地方,那是你跳出農門、改變命運的地方,我們全家人一輩子都不應該忘記!”向安隆說。

“我沒有忘記這裏,我跟我的幾位導師還有聯係,前幾年我還回來做過匯報演講,我對這個學校和老師有很深的感情。最近聽說,我們學校很快就要改名,由北京廣播學院改名為中國傳媒大學,今後會有更大的名氣。本來是應該去看看,但時間緊,我們三個貿然前去,怕打擾了人家。”

向安隆堅持說:“我們不去打擾任何人,就在學校轉一轉,看看改變我兒子命運的學校,當然也想在校門口照張相。”

向安隆說完,老伴兒又發話了:“你們到處都安排看了,有個地方為什麽忘了安排?”

“哪裏?”

“天安門廣場升國旗!”

夢學說:“其實我早就想過,隻是覺得早上四五點就要起來,太辛苦了,加上你們年紀又大了。再說,升旗儀式你們在電視上又不是沒看過?”

母親反駁道:“天安門廣場不是也在電視上看過嗎,為什麽還要去看?在現場看和在電視上看,心情和感覺都不一樣啊。辛苦,從開州縣到北京難道不辛苦?”

第二天,夢學一一了卻了父母親的心願。

晚上回到旅館,向安隆對夢學說:“明天下午就該乘飛機回成都了,你說你出差開會,一天也沒有去,你怎麽去交差?”

“隻要我能向父母交得了差,其他的差就好交了。當初我要不是說出差開會,你們不會輕易同意來——怕我多花錢,又怕我耽誤工作。”

“哼,當時我就半信半疑,哪有那麽巧,我們來了就遇到你出差到北京的機會。到了北京的第三天,還不見你去開會,我就悄悄對你媽說,我們被夢學這孩子耍了騙了,明明是專程來陪我們,偏撒謊說是出差順便陪父母。”

“善意的謊言!”

“是善意的謊言,既騙了父母,也騙了寧靜!”

“那就算美麗的謊言了,既孝敬了父母,又維護了家庭的和諧。”夢學說。

“難怪,過去有人說,朋友麵前不說假話,夫妻麵前不說真話。”向安隆說完自己先笑了,母親和夢學也笑了。

在成都住了一段時間,向安隆老兩口對環境也逐漸熟悉,經常趕公共汽車出去轉一轉,到了周末,夢學就開著車帶著一家人到近郊去玩耍,日子過得其樂融融。

每天晚上,夢學都會幫著向安隆整理照片。他把洗出的照片小樣進行比較分析,選出質量好的、有意義的照片,作為影展備選,然後同父親一起給照片取名字、寫說明,並且準備把選出的照片放大到二十四寸。向安隆在夢學家裏,還經常練練毛筆字。他說,回去搞影展的說明文字,用中國傳統的毛筆書寫出來能產生更好的效果。他認為,自己攝影,自己寫文字,會讓人家重新認識他。

向安隆想到他要為攝影展做這麽多事,想到影展還應該拍攝半坡村的東西,他在夢學家坐不住了。他給夢學說:“我吃了你有錢人的飯,耽誤了我無錢人的工,我要回去幹我自己的大事,下決心把個人影展搞出來。我們來成都一個多月了,該回去完成心中的大事了。”

夢學寧靜理解父母的心情,沒有再強留,買了兩張到萬縣的機票,把父母送上成都飛往萬縣的飛機,電話通知弟弟夢功到萬縣機場接人——萬縣離開州縣,距離很近了。

回到半坡村,向安隆像走火入魔似的,隻要一出門,他就要把那個夢學給他買的“美能達”相機挎在肩上——夢成買的那個傻瓜相機他已經淘汰給了老伴兒,經常這裏取取景,那裏對對焦。他舉著相機,有時是為了練習,有時似乎也是在炫耀,在顯擺。

他花了整整一周時間,去拍攝觀瀾新村的農家樂,每家每戶都去拍,拍下各家各戶的招牌,拍下觀瀾新村的每一個角度。他覺得光照些風光照,隻是重慶、成都、北京的照片,不拍些本地的變化,本村本地的人不一定關心。於是,他拍下了留守兒童之家,他拍下了果園、菌棚、蔬菜大棚、早出晚歸的摩托車打工隊伍。有人問他拍下來幹什麽,做什麽用,他總是說,現在保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還要求老伴有時間也要去拍照。他說,既然是我們兩個人的影展,兩個人都要有作品才行,人家才口服心服。他還給夢功春香、夢響殷智打招呼,要他們守口如瓶,說酒要先藏在壇子裏,到時候突然打開蓋子,才能飄出一股濃烈的酒香味,才能吸引人——消息透漏出去早了,到時候就沒有新鮮感了。

過了一段時間,半坡村的人們很少見到向安隆背著相機在村裏轉悠的身影了,都來打聽,問:“老爺子怎麽啦?”誰都不知道,他把自己關在家裏,從一堆照片裏艱難地做著選擇,把他覺得好的照片拿去放大擴印。他常常為拿不定主意苦惱,要麽覺得照片質量不太高,要麽覺得文字說明不能表達出自己心裏的意思,沒有多少味道。這個時候,向安隆才真正感覺到,拿筆不比揮鋤頭、扛犁頭輕鬆。但是,他自己對有的照片和文字說明,不僅比較滿意,而且還有幾分得意。

他最得意的幾組照片是:重慶人民大會堂的照片同北京天壇的照片編排在一組,文字說明是“一步一重天”;白公館、渣滓洞的照片同人民英雄紀念碑的照片編排在一組,文字說明是“犧牲換來今天”;成都天府廣場的毛主席雕像的照片同北京毛主席紀念堂裏的照片編排在一組,文字說明是“全國各族人民永遠懷念毛主席”;北京廣播學院大門前的照片,說明上寫著“半坡村走出的農村娃——兒子夢學讀過的大學”。

向安隆最得意的,是他在天安門廣場的升國旗儀式上抓拍的那張照片。當時廣場上人挨人,目光注視著一個方向,每個人都激動地跟隨廣播唱國歌。老伴兒因個子不高,被淹沒在人群之中,隻好踮起腳望著升國旗的方向,也激動地唱著國歌,向安隆見此,趕緊舉著相機,抓拍了兩張。升旗儀式結束後,向安隆問老伴:“你會唱國歌嗎?我從來沒有聽到你唱過歌,更何況是國歌!”

李桂芝回答:“國歌的音樂,哪個中國人不熟悉?不知道是為什麽,在那樣的場麵下,我也不知不覺,不由自主地跟著唱了起來、哼起來了,我也不知道哼得對不對?”

後來照片衝洗出來,向安隆很是為自己在升旗儀式上抓拍的照片得意,他在文字說明上寫下:“老伴李桂芝在天安門升旗儀式上唱國歌——向安隆攝影” 。

夢功夢響看了這些照片和說明,很受感動,問老爸:“你怎麽想到這麽好的創意呢?”

“怎麽想到的?我隻不過是抓住了這些真實的畫麵,用相機做了忠實的記錄!”父親回答。

夢功說:“爸從成都回來說想搞個攝影展,我當時口裏不敢說,心裏在想,簡直是異想天開。現在看了你的作品,我真是服了你了。爸,我為你的精神感動,接下來的全套製作,我全都承包了。我請朋友幫忙設計,他們的設計製作公司就在川主鎮上,是鎮上招商引資引項目才進來的。你和媽媽的攝影展設計製作方麵的所有費用,當兒子的全包了,不管是兩千還是三千,我給得高興啊。”

夢響說:“三哥請人製作了,還承擔全部費用,那我這個女兒不就靠邊站了嗎?肯定不行。我想了想,影展還是搞個簡單的開展儀式,到時我去把廖書記、薑鎮長都請來出席,給老爸助威、紮場子。廖書記已經提拔為副縣長了,馬上就要離開川主鎮了。”

在兒女們的大力支持下,向安隆又經過一個多月的精挑細選,終於從幾百張照片裏理出個頭緒來,選擇了五十張作品,分為四個部分展出。影展的名稱是:“老農民向安隆、李桂芝攝影作品展”,主題是《新世紀·新農村·新農民》,四個部分為:“農民大棚種蔬菜,冬天結出西瓜來”;“亦工亦農新農民,摩托大軍早晚忙”;“半坡成了旅遊地,千姿百態農家樂”;“農民登上天安門,升旗儀式唱國歌”。

夢功把製作好的展板弄回來後,向安隆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方麵是檢查有沒有差錯,另一方麵也在沾沾自喜地自我陶醉,覺得這是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在欣賞完展板後,向安隆又花了一整天,寫了一個發言稿。

一切準備就緒,影展定於二〇〇一年元旦上午十點,在夢想山莊舉行。

影展當天,廖書記、薑鎮長提前來到影展現場,他們在向安隆和夢響的陪同下,提前參觀,還不時給以點評,還詢問向安隆的創作理念。廖書記尤其稱讚那組“升旗儀式唱國歌”的照片,說它不僅抓拍得很好,文字說明也非常有意義。

上午十點整,一陣鞭炮聲後,夢響拿起話筒主持開幕儀式:

“各位嘉賓,各位領導,大家上午好。今天是元旦節,我們迎來了半坡村農民夫婦向安隆、李桂芝的個人攝影展。出席今天開幕儀式的領導有咱們川主鎮的廖書記、薑鎮長。我們對他們兩位領導的親臨指導,表示歡迎;對從縣城和其他地方來到的客人、嘉賓表示歡迎;對半坡村的鄉親們表示歡迎!

“大家都知道,向安隆、李桂芝是地地道道的老農民,祖祖輩輩都隻會握鋤頭,摸犁耙,與攝影毫無淵源,如今他們能夠搞出攝影展,實在是不容易。下麵有請向安隆老人來談談他的創作理念和心得體會。有請向安隆老人!”

向安隆上前給嘉賓敬了個禮,然後拿起麥克風講道: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歡迎大家光臨我們的攝影作品展。這些展出的作品,談不上有多高的藝術性——嚴格地說它們還算不上藝術作品。但是,它們是真實生活的記錄,是一個老農民對現實生活的觀察和體會。

“八個月前,我到重慶大女兒家去玩,我說我想買個照相機記錄旅遊生活,女兒以為我是隨口說說,沒有當回事;到了成都對兒子夢學說我在學照相,他說‘你不要嚇我’;回家後我對兒子夢功說我想搞個攝影展,他說‘你是不是異想天開’。那段時間,鄉親們看到我到處擺弄照相機,也許你們心中在問:向安隆的腦殼是不是出了問題?這一個一個的懷疑,都說明我這個六十歲出頭的老農民學攝影,辦影展,是一件多讓人不敢相信的事。

“說實話,在半年多前我還沒走出半坡村的時候,如果說想學照相、搞影展,我向安隆自己都會認為自己得了神經病。因為,扛鋤頭同搞攝影,相隔十萬八千裏。

“但是,我和老伴在重慶朝天門遊玩的時候,幾位老外邀請我們一起合影,合影後問我們的職業,我說我們是農民,對方的回答是,‘天呐,你們哪裏像農民。如果真的是農民,那說明現在的中國農民變化真是太大了。’聽他們說我們不像是農民,我要來照片一看,發現照片上的我和老伴兒笑得開心自然,確實沒有過去那種一進城就不自信、畏手畏腳的表情。於是,我也想買個相機,記錄下我和老伴旅遊的過程,後來又想把各地的風光展現給鄉親們看,才又產生了搞影展的想法,才有今天的影展。

“這件事使我真正體會到,隻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隻要我們敢想敢幹,過去做不到的都會變成現實。二十年前我們想到解決溫飽奔小康嗎?十年前我們想到過種大棚蔬菜,冬天能產出西瓜來嗎?八年前我們想過辦農家樂,把城裏人吸引到鄉村來,在家門口掙錢致富嗎?過去不敢想的事,今天都變成了現實。

“所以我們每個人都要變得大膽積極,在新世紀,建設新農村,當個新農民,就需要敢想敢幹,敢於創新。這就是我向安隆今天搞這個影展的初心。

“當然,今天展出的作品我實在不敢自我恭維。但我的目的在於拋磚引玉,希望大家為早日把半坡村建設為全麵小康村而繼續努力!

“謝謝大家!”

夢響從父親手中接過話筒說:“謝謝向安隆老人熱情洋溢的致辭,下麵有請鎮黨委書記廖書記講話。”

“各位嘉賓,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剛才聽了向安隆老人的講話,我發現他講得好,講得有水平,不愧當了三十多年的基層幹部。看了他和老伴的攝影作品,又發現了他們有藝術水平、藝術眼光。他們拍攝的照片裏,無論是對祖國的大好河山,還是對半坡村的人和事物,都充滿了情和愛。這個影展,是半坡村,也是我們川主鎮出現的一件新生事物,值得我們讚揚,值得我們大家祝賀!

“這些年來,半坡村在黨支部書記向夢響的帶領下,出現了許多新事物。他們首先調整農業結構,支持農民外出打工,辦起了農民工子女的留守兒童之家,進行果樹花木栽培經營,成立蔬菜合作社,辦起農家樂,迎來了這麽多的城裏人,來幫助我們發展經濟。在此,我想借今天的影展,對各位嘉賓的到來和支持,表示衷心的感謝!也希望半坡村出現更多的新生事物,我們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取得更大成功。

“最後,我祝這次影展取得圓滿成功,我也相信一定能夠取得成功。同時,我也代表鎮政府正式發出邀請,將攝影展請到我們新建的川主鎮文化廣場上展覽,讓全鎮人民目睹這一新生事物,也目睹川主鎮取得的成績。”

廖書記剛一講完,全場掌聲雷動。

向安隆老兩口的攝影展開展以來,在當地引起不小的轟動,不少人來觀看,其中有一個觀眾看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攝影展挪到鎮上後,他還連續好多天都去參觀。這個人,就是夢響的公公殷世富。他覺得自己腦殼不比向安隆笨,家庭條件不比他差,還比他大兩三歲,夢響雖是他向安隆的女兒,可也是自己的兒媳呀,向安隆都能在半坡村,在川主鎮拉風鬧出點響動來,出盡了風頭,讓人羨慕議論,我為什麽不可以搞出點名堂,讓人也對我殷世富刮目相看?從那以後,殷世富一直在尋找機會,也想做點有意義的事,要同親家向安隆比個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