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十二月,第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通過決定,自二〇〇六年一月一日起廢止《農業稅條例》。這使得在我國沿襲兩千年之久的“納皇糧”傳統稅收製度徹底進入了曆史。一時間,億萬農民奔走相告,齊聲歡呼,熱烈慶祝。

向安隆、殷世富、吳正業這三個連環親家,是半坡村不可多得的“活寶”。缺了,總會少些熱鬧。向安隆的影展舉辦成功後,殷世富一直覺得不服氣,總在尋找機會蓋過向安隆。他趁廢除農業稅的喜事,自個兒掏錢辦了十桌酒席,舉辦了“老農民殷世富慶祝廢除農業稅座談宴”,請鄉鄰海吃海喝,一下改變了“向安隆家新聞多,殷世富家洋相多”的形象。從此,殷家不再是川主鎮“自私”“摳門”的代言人。

自從向安隆搞攝影展鬧響半坡村、川主鎮和縣城後,殷世富的心頭像貓兒在抓一樣,他覺得過去兩家家底差不多,子女也差不多,大家都很努力,但生活的走向卻很不同——因為他們是兩親家,人們常常要拿他二人來比較一番。特別是向安隆的攝影展搞成功後,又強化了“向安隆家新聞多,殷世富家洋相多”的議論。

殷世富反問自己:難道真的就是向家出新聞、殷家出洋相?為什麽人們老是把我家過去出的洋相,記得那麽牢,記得那麽深?而今我家變化這麽大,三個兒子都已致富,幺兒殷智家早已成了百萬富翁,殷勤、殷實家也有了幾十萬,難道還被人看不起嗎?他覺得人們用老眼光看待殷家,實在有點不公平,而且過去他家的洋相是時代造成的,又不是他殷家的祖傳。

他把鄉親們的傳言告訴老伴,說有些想不通。老伴聽了反而心平氣和地幫他消氣,勸他好好想想:“從自然災害年代開始,我家是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大洋相。開始是十幾歲的老大殷財餓得難受,偷了兩根公社的生苞穀吃被發現,挨了批鬥後用一根繩子在桐子樹上吊死。後來,殷勤同夢成訂了婚,夢成又跟著知青跑了。殷實跟別人打賭吃兩斤幹麵條,要不是羅瓊去阻止,他可能真要撐死,我們就差點死第二個兒子。殷實兩口子回家為吃麵條吵架不管廚房的火,把房子燒起來,燒出幾百斤的存糧——白天還說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可家裏有幾百斤的糧食,這些洋相還小嗎?還有,殷實一泡尿要夾回自留地,差點憋出尿毒症,去見閻王爺。這些不是洋相嗎?你還有哪樣不服氣的?另外,你那張臭嘴也到處惹事,整天宣揚自己節約,你那種節約在外人看來實際上是摳門,還好意思編個酒席歌,講如何貪吃占便宜,這些還不夠嗎?這不但是洋相,簡直是羞死殷家的祖宗!”

“這些都和吃有關,與餓飯有關,都怪那個該死的年代!”

“隻有你遇到了那個該死的年代,人家就沒有遇到那個該死的年代?別人家咋個就沒有出這麽多的洋相?”

殷世富被一向很難開口的老伴訓得無言可答。過了一會兒,殷世富歎了口氣說:“這麽多事兒都偏偏被我殷家碰上了,簡直是躲都躲不脫。‘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今後,我們殷家得尋找機會,把孬影響挽回來,把‘摳門’的形象改過來!”

“怎麽改?還有三年你滿七十歲,做個七十大壽,請吃不收禮,大魚大肉,好酒好菜,讓人海吃海喝,把臉麵撈回來?”老伴說。

殷世富說:“這倒是個好主意。不過,還要等三年,時間太長了。”

因此,殷世富一直在關注大事,一直想尋找機會挽回殷家形象。

二〇〇五年年底,中央電視台播出的一條新聞,讓殷世富突然興奮起來。他立馬告訴老伴,“新聞聯播播報,從明年一月一日起,國家廢除延續了兩千多年的農業稅,農民種田從此不再交稅了。這是值得所有農民慶祝的一件大事。我們請全隊人來家裏慶祝,感謝黨和國家的惠農好政策,比他向安隆搞攝影展的意義,還要大,還要廣。”

老伴說:“你終於找到撈回麵子的好機會了。我同意,不外乎出點錢,辛苦點嘛。”

“不用你在家辛苦,就到夢想山莊去請,鍋台灶台,桌椅碗筷都是現成的,還用得著你辛苦?”殷世富說。

“全隊人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全隊兩百多人,最多不過三十桌,每桌五百元錢,就這麽一萬五六千塊錢嘛,又不會傷筋動骨。”殷世富說。

“這不單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過去人們說我們家太摳門,太小氣,現在突然一下子大方起來,肯定會有人說我們顯擺、故意炫富,真是深不得、淺不得。這件事你抓準了,的確能挽回殷家人的臉麵。但我們必須征求夢響和殷智的意見,他們年輕人見多識廣,跟得上形勢,讓他們出主意會辦得更好。”老伴說。

“那夢響知道我的這個想法後,會不會提前透露給她老漢,讓我這個好主意前功盡棄?”

“肯定不會。夢響跟我們也是一家人,她也很顧這個家,也相當尊敬我們,不會偏向她父親的。再說,向安隆也不是那種搶功勞的人,何況他剛剛出盡了風頭,他不會同你爭。”

老兩口意見統一後,就去同夢響殷智商量。

一見到兒子媳婦,殷世富的屁股還沒挨到板凳,就開口問道:“你倆說老實話,你們聽到過‘向安隆家新聞多,殷世富家洋相多’這句話沒有?”

殷智說:“當然聽到過,這也是事實嘛。”

殷世富把眼光轉向夢響,夢響馬上說:“我也聽到過,但我把這當耳旁風。爸,不要在乎這個,不要管它。再說,我既姓向,也姓殷,腳踏兩隻船,好壞我都有一份,我才懶得去理會這些傳言呢。”

殷世富說:“我相信這是你的態度,你確實也是這種態度。在殷向兩家之間,你真的是不左不右。不過,我現在說實話,這‘二多’總結得好。我們殷家過去是出了不少洋相,名聲不如向家好。你們向家的子女個個有出息,就連你那六十多歲的老漢,最近也搞出了攝影展,真的是出了個大風頭。當時我就在想,我殷世富什麽時候也能像向親家一樣,既為這個時代做點好事,也為我們殷家挽回一點好形象。”

殷智馬上問:“爸,你想怎麽挽回形象?”

殷世富把剛才中央電視台播報的信息說了一遍,然後又把搞慶祝宴會的打算細說了一遍。

聽完公公的想法,夢響馬上搶著表態:“爸,媽,我首先表態,我同意,我堅決支持。其次,我覺得這事真有點意思,心頭有點高興,又感到有點好笑。你和我爸這兩個親家在村裏是兩個不可多得的活寶貝,你們是多年的好朋友,現在好像又成了競爭對手。這次你看我爸搞了攝影展,出了風頭。我就發現你老人家有點坐不住,現在你終於抓住了好機會,而且搞好了影響會更大。你們兩個現在好像正在擺開架勢打擂,那我這個一邊是女兒,一邊是兒媳的夢響,隻好不偏不倚,坐山觀虎鬥了。如果真要我來當裁判,這一場競爭,肯定是你老人家取勝,你得冠軍,而我爸是亞軍。”

“為什麽我是冠軍,他會是亞軍呢?”殷世富問。

“你肯定是冠軍,我爸隻能是亞軍。他的攝影展,反映的是新時期的新農民、新農村形象,記錄的是改革開放後的我們農村和農民的變化。但是廢除農業稅,不但涉及全國億萬農民的切身利益,而且改變了兩千多年的曆史,改寫了曆史。所以,你這個慶祝活動當仁不讓的是冠軍,我爸他搞得再好也隻能是亞軍。”

殷世富說:“你說得有道理,說明你不是當的偏心裁判。”

夢響接著說:“那當然嘛,我在家裏同你們吃的是一鍋飯,在村上我還是支部書記,不公平公正,我怎麽擱得平,坐得穩嘛?公平對待你二位活寶貝,半坡村才熱鬧,大家才有好戲看啦!”

殷世富馬上接話:“我相信你夢響說的是真話,我就曉得我們殷家的幺兒媳婦最是聰明能幹又深明大義!”

夢響一聽,趕緊說:“爸,你別再給我‘淋蔥花’表揚我了。你不表揚我,我也該大力支持你,這是我們做兒女的本分呀。如果你們願意采納的話,我想提幾條建議,可能會搞得更好,更有意義,更有影響。”夢響說。

“當然願意,你說你說!”

夢響說:“我現在想到的有幾條,大家好好斟酌斟酌,看這樣行不行。第一,為慶祝廢除農業稅這件大事,不是宴請大家吃一頓了事。要把它搞得有意義,就要名正言順地定個好主題,我想把它取名為‘老農民殷世富慶祝國家廢除農業稅座談宴會’,這樣比較好。它是以父親的名義邀請,而且不光是吃,還有座談,也就是大家在宴會上可以暢所欲言,歌頌黨的政策。第二,每家每戶請二人。一是人多了太張揚,二是人多了,尤其是小孩子來了,鬧嚷嚷的,不利於發言。三是要製作一幅會標,不但使會場有熱烈的氣氛,也便於照相作紀念,還可以邀請新聞記者來宣傳報道,擴大影響——農民群眾自發起來搞慶祝活動,這是新聞記者求之不得的報道題材。四是這次座談會,我們殷家的兄弟姐妹全都要來。我們過去的確出過一些洋相,這次全家人要以新的形象,全新亮相。”

殷智說:“媳婦兒,你想得太全麵了,我沒有補充的。你們看什麽時候比較合適,宴會辦多少桌?”

“可能十桌差不多,三十戶人,每戶來兩個就是六桌,再加殷家自家人兩桌,還準備兩桌機動。就準備十桌。時間嘛,就定在一月六號,六六順嘛。”殷世富說。

接著,殷世富問夢響:“是不是你來講個話,打個開場白!”

“我講什麽話喲,你是總策劃,你是主角,該你來唱開場白。爸,你就大膽準備,放開講,反正是座談會,不拘形式,也不拘長短,隨意一點,還生動些。”

停了一下,夢響又補充到:“座談會肯定有不少人會有感而發,殷智進城再買兩個無線話筒回來,免得到時候搶話筒!”

六號那天清早,殷智和二哥殷勤、三哥殷實,早早地就忙碌起來,把會場布置得像模像樣的。

九點剛過,向安隆就早早來到夢想山莊。殷世富迎上去說:“向親家,你害怕趕不上我這台酒席啊,這麽早就跑來了。”

“就是就是,好難得喝到你的酒啊。我一是早點來向你學習,順便看看還有沒有我幫得上手的事。如果你不嫌我的手藝臭,我來幫你照照相,留著做紀念。”

“幫我照相,我是求之不得。向我學習嘛,我實在不敢當,我就是受到你搞攝影展的啟發,向你學習的。”殷世富說。

向安隆連忙稱讚回去:“你這個活動比我那個小打小鬧有意義得多,說明你的腦殼比我好使。廢止農業稅,確實是前無古人,今後也沒有來者了,是值得慶祝,值得紀念。你看,我把這玩意兒都帶來了。”他邊說邊拍著手裏提著的照相機,“你講話的時候,我一定好好給你多拍幾張。你到時一定要雄起,拿出點精神來,我這照片將來要放進博物館的。”

在觀瀾旅遊新村住宿的一些客人,有的也散步到此處,看到那“老農民殷世富慶祝國家廢止農業稅座談宴會”的會標,很是好奇。他們有的還不知道要馬上取消農業稅這一回事,有的為農民的政策敏感性叫好,有的想看看花錢請客的老農民殷世富是個什麽樣兒。

快到十一點了,殷世富請的客人基本到齊。縣電視台的兩位記者也到了,鎮黨委薑書記派了一位姓羅的副鎮長來參加座談。殷家幾弟兄建議父親,可以開始了。

殷世富拿著話筒,用手拍了兩下,確認話筒傳出聲音後開始講道:“各位鄉親,大家上午好。我殷世富一介草民,一生無職無官,今天能夠把大家請來,大家能夠給我麵子,我感謝大家,歡迎大家。

“今天請大家來此相聚座談,內容就是一個,慶祝國家從今年起,全部廢止和取消農業稅。我叫殷智去幫我查了一下,我們農民‘交皇糧納國稅’的曆史已經有兩千六百多年啦,它是一個政府、一個國家的重要財源。現在不收皇糧國稅了,農民從此沒有負擔了,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俗話說,吃水不忘挖井人,國家的政策越來越好,我們要知道好歹,懂得知恩感恩,感謝黨的政策。我殷世富,過去有人叫我‘殷倒富’,其實我自己明白,苦命人的日子隻能苦著過,幾顆糧食用線穿起吃,隻是沒斷過炊煙,沒有出去要過飯。現在的日子,不知比過去好多少倍,所以我感激今天的政策。我相信大家也有實實在在的話要說,我們說高興,說痛快!今天我備有薄酒,真誠地宴請大家,希望各位賞臉笑納,喝好不喝醉。”殷世富話音剛落,迎來一片掌聲。

趙黑子有備而來,先搶了話筒:“我首先感謝殷老前輩的盛情邀請,我準備今天來你家海吃海喝一頓,希望管他個三五天,所以我從前天開始就沒吃飯了,把家裏的糧食省下來。這個話,大家當然都知道這是笑話,但我下麵要說的,是實在話。曆朝曆代,收‘皇糧國稅’是天經地義的,就看重與不重,人民負不負擔得起。說句良心話,如今農民種田不但不交稅了,而且種糧還有補貼,天下哪有這麽好的事?如果現在還有哪個說共產黨不好,說政府不好,簡直是沒有良心……”

趙黑子還沒有講完,王三娃就迫不及待去搶了一個話筒,說:“這幾年來,農民種糧還有補貼。現在,廢止了農業稅,連‘皇糧國稅’都不交了,你亂攤派、亂罰款,我就可以抵製、拒絕。”王三娃講到這裏,突然一下子看到了夢響,馬上又說:“夢響書記,我這話不是針對你說的哈,我是說的過去,說的其他地方。你夢響書記上台後從來沒有搞過亂攤派,你自己還貼了不少錢為大家辦事,這件事大家都心中有數,明明白白。還有,現在的政府為農民辦實事,真是實實在在的,我們隊裏的五保老人,都是國家補貼,專款專用。還有,贍養老人的最低生活費,都是國家發放。想到這些,我就突然想到一句歌詞,‘共產黨的好處說呀說不完’,這是真的,這是我的內心話。”

王三娃講到最動情的時候,電視台的記者也激動地同夢響交換了個眼神,鎮上來的羅副鎮長也不斷地點頭。

王三娃發言後,又有幾個人發言,但都講得不長,但他們都是用事實說話,讓人心服口服。

接下來,殷世富把話筒遞給羅副鎮長,請他講話。羅副鎮長立即站起來說:“我不想占據鄉親們更多的發言時間,我隻想說兩點。一是沒想到我們老百姓會自發組織這個慶祝會,說明我們的群眾覺悟之高,超過我們的想象。二是沒想到鄉親們的發言,這麽具體,生動,感人,這麽有水平,對我是極大的教育、鼓舞與鞭策。我會更好地為大家服務,像總書記要求的那樣,權為民所用,情為民所係,利為民所謀。好,我就有感而發,表這個態。”

快到中午十二點,座談會接近尾聲,牛富強趕快去搶到了話筒。

他說:“大家都知道,我是因為偷稅被治安拘留,被弄到拘留所去關過十天的人。那件事,說是偷稅,其實不過是因為一角錢而起的爭執。我為了給娃娃賺點零食錢,連續幾天去城裏的市場上賣菜。每次菜一落地,市管人員就來收稅收管理費。頭天我老老實實地交了一角錢,但第二天要賣的菜同頭天一樣多,市管人員非要收我兩角錢,我覺得不合理,認為他們是隨口要價,沒有準確標準,就隻肯給一角。他們非要我交兩角才讓我落地賣,不然就隻有背回家去自己吃。我想逃掉這一角錢,就假裝往回背,誰知他們緊跟在後麵,就不讓我落地,這一下我就火了,同他們吵起來。後來他們幾個仗勢人多,推的推,掀的掀,還說我暴力抗法,把我弄到拘留所去關了整整十天。我牛富強一個農民,哪有那個吃雷的膽量,同政府對抗?結果就為這麽一角錢,一角錢啦,被整整關了十天。當時我跟他們拚了的想法都有,心想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真的是一角錢整死英雄漢。這件事說明當時個人窮,國家也窮,為了這麽一角錢,大家都迷了心竅,什麽道理都不講。要是現在,別說一角錢、一塊錢,就是一百塊錢,我也忍了。誰要對現在的政策說個不字,我們會罵他沒有良心。真的,現在國家的政策這麽好,我們要知道好歹,應該珍惜……”

牛富強的發言,讓在場的人們都陷入了沉思。殷世富看到有些冷場,趕緊對夢響說:“夢響你也說幾句嘛!”

夢響聽了,爽快答道:“既然老人家希望我講兩句,我就以雙重身份講幾句嘛。”

“我說的雙重身份,一是大隊黨支部書記的身份,二是殷家兒媳婦的身份。

“首先我以大隊支部書記的身份說幾句。在今天這樣隆重的場合,我不講幾句實在說不過去。我們農民群眾對黨的政策體會最深,最有感觸,也最知好歹,最懂得知恩感恩。今天的座談會,大家的發言讓我受到很多的教育,也讓我受到很大的鼓舞和支持。有這麽好的群眾,我相信今後的工作會搞得更好。我相信大家會把感恩之心,化為感恩行動,今後的半坡村、半坡四組,一定會更有希望,大家說是不是?”夢響剛問“是不是”,人們立即用掌聲給予回應。

“下麵我要以第二個身份,殷家人、殷家媳婦的身份說幾句,可能要說得多一點。請大家不要嫌我囉唆。

“一段時間以來,我們村裏傳出有‘兩多’的說法。說‘向安隆家的新聞多,殷世富家的洋相多’。其實任何地方,隻要我們去鑽牛角尖,都可以去編出許多個‘多’來。說向安隆家的新聞多,那是指改革開放以後向家的變化大,這是事實。說殷世富家的洋相多,似乎也是事實。但是,那是發生在過去,在改革開放之前的事啦。我們總不能拿現在去同過去比,用現在的要求去衡量過去。這樣比不公平啦,要同時代與同時代比。我是土生土長的半坡村人,全隊全村我都知根知底。我嫁到殷家也有二十來年,做了殷家人,才知道殷家人的善良、淳樸,才知道他們‘洋相多’純屬冤枉——在那個荒誕的年代,有幾個人沒鬧過笑話,沒出過洋相?

“現在我要替殷家的洋相辯護。

“有人把我姐夢成悔婚的事,把這個洋相也算在殷家頭上。這件事錯在我姐,而且在這件事中,殷勤哥表現出了男子漢的大度,他不但不怨恨我姐,反而對她的行為表示理解,還祝她美滿幸福。後來,集體勞動時殷實哥說沒有吃過一頓飽飯,結果被燒出家裏存糧有三四百斤的事,讓人們覺得殷老爺是守財奴。隊裏人都知道,自然災害年代,殷家大兒子餓得難受偷了隊上兩根生苞穀吃,被發現挨批後吊死。因此,父親發誓不能讓殷家再餓死人了,於是家裏的糧食全部由他掌管,易進難出,以防萬一。殷家的那幾百斤存糧,完全是他們一顆一顆地從口裏省下來的呀。所以,殷實哥說沒有吃過一頓飽飯,這是真的。包括老爺子自己堅持節省,一個皮蛋下三頓酒,也是真的。要是現在,就是三個皮蛋下一頓酒,老爺子也不在乎。

“還有,殷實哥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一泡尿憋回自留地,差點出人命的事,被人們認為是殷家最大的洋相。其實,在那個年代,誰沒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經曆?如果是今天,你們還願意拿自己的身體,去為自留地裏換肥料嗎?肯定不會。人生來就自私嗎?肯定也不是!那是什麽呢?許多情況是環境所迫。在那個環境中,不想出洋相都難。

“這裏,我要給大家透露一個信息,這個是我無意之中,從我侄兒、殷實哥的兒子那裏知道的。就是那個曾經不讓‘肥水流入集體田’的殷實哥、羅瓊嫂,因為勤勞肯幹,搞農家樂致富了,最近四年資助了一個城口縣的大學生,一直送到今年畢業,前後共花費學費、生活費三萬多塊啊!關鍵是還不讓人知道!這種精神,是一個天生自私的人,能夠做到的嗎?”

講到這裏,夢響激動地說不出話來,羅瓊也一下子衝到夢響麵前,一把抱住夢響,“夢響妹子,我謝謝你,謝謝你為我說出幾十年來的心裏話。”說完,號啕大哭了起來。

夢響拍著嫂子的肩膀說:“嫂子別哭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現在我們不是都在挺著腰杆做人,理直氣壯地過日子嗎?”

最後,夢響說:“今天我不是主角,我本來不打算講話的,結果一講就收不住。我的意思不是在大家麵前抬高殷家,而是要提倡一種跟隨時代,勇於向前的精神!謝謝大家。”

夢響的這一番話,讓在場的很多人都為之感動。殷實、羅瓊、殷實的母親在一旁不停地擦眼淚。向安隆使勁地為女兒鼓掌,拍得忘乎所以,拍得目中無人,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有多為女兒感到自豪。

殷世富聽到兒媳這段講話,一解幾十年來的窩囊氣。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腳步輕快,走到主席台前,一臉的舒心笑容,大聲說道:“謝謝各位鄉親的光臨。現在已經是十二點半了,不能讓大家唱臥龍崗(餓肚子),今天我們準備了薄酒便菜,請大家隨意,不要客氣!”

趙黑子馬上發話:“殷大伯,吃飯前要不要我背誦你編的宴席歌?”

“能記住,背誦一下我當然高興,但我怕你已經忘了,記不住了!”

“這麽有名的宴席歌,怎麽舍得忘了它呢!”

“那你背給我聽!”

“手穩心莫慌,菜來八方望,人多莫啃骨,啃骨就上當!”

“真的背得啊!”

“今天吃飯要不要按照這個歌訣辦?”

“今天不用記住這個歌訣了,這個是缺吃少穿年代的,已經過時了,跟不上形勢了。”

“怎麽會過時呢?”

“現在大家都富裕了,不是缺吃缺喝的年代,宴席歌也應該與時俱進!”

“宴席歌怎麽與時俱進嘛?”

“當然應該與時俱進嘛!”

“你有了新版本嗎?”

“當然有了,隻是還不完美!”

“能不能向大家公布?”

“當然可以!我說給大家聽一聽哈。各位鄉親,你們可以現學現用。下麵請大家記住:手穩心莫慌,菜來八方望。多吃素菜少吃肉,後吃幹的先喝湯。少吃肥的多吃瘦,不長脂肪不長胖。酒喝盡興切莫醉,免得傷身出洋相。”

說完,殷世富問大家:“這個宴席歌怎麽樣?”

眾人紛紛拍手稱好。

十桌酒席坐得滿滿當當。人們端起酒杯互相祝賀,互相敬酒。王三娃、趙黑子和殷實三個難兄難弟攪在一起,連喝三杯以後,聲嘶力竭地唱起了電影《紅高粱》中的歌曲來:

九月九釀新酒/好酒出在咱的手好酒/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氣不咳嗽/喝了咱的酒/滋陰壯陽嘴不臭……

王三娃這一組剛唱完,另一組的幾個年輕人又唱起了《籬笆牆的影子》,比剛才的陣仗還大,把旁邊農家樂的客人都招來了,他們有的當看客,觀熱鬧,有的幹脆加入了唱歌的隊伍,融入這和諧的鄉村。

王三娃唯恐天下不亂。他隔著幾桌人,朝夢響喊道:“夢響書記,誰都知道你是川主公社有名的金嗓子,小郭蘭英,你的老人公請客,你不給他紮場子有些說不過去嘛!”

“我怎麽沒紮場子?我可是發了言的哦。”

“發言歸發言,現在是唱歌的時間了,你該與民同樂,不要放不下你的書記架子嘛。”

“全村人隻有你說我有架子。看來為了堵住你的嘴,我今天隻能唱個歌了。你說,我唱什麽?”

王三娃聽夢響這麽一說,動員所有人鼓掌喝彩,讓夢響沒有後路可退。然後他大聲喊道:“我們現在請夢響書記同殷智一齊來唱個《纖夫的愛》。”

“老都老了還唱《纖夫的愛》!”

“大家都知道,你倆越老越恩愛。殷智是有名的耳朵,他的耳朵越,你們就越恩愛。大家說是不是?他倆該不該唱《纖夫的愛》?”

“該!”眾人齊聲應到。

夢響見此情形,無奈地說:“你這個王三娃呀,就愛挑事。好好好,唱就唱,唱個歌還難得了我們嗎?來,殷智,《纖夫的愛》就《纖夫的愛》,夢響的愛又怎麽啦?”

這話又聽得眾人哈哈大笑。

在人們的歡笑聲中,夢響和殷智深情地唱起來:

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悠悠/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悠悠……

唱到快要結尾時,夢響給殷智使了個眼神,兩個人戛然而止,“好,我們唱完了!”夢響丟掉話筒就開始往門外走。

王三娃一下子反應過來,喊道:“不準偷工減料,‘親個夠’都還沒唱。”

夢響邊走邊說:“我們親了幾十年了,親到孩子都快上大學了,早就親夠了,也親煩了!”

殷智把手一攤,表示出無奈狀,但幸福地笑了,笑得很開心,很燦爛!

殷世富也高興地笑了,心裏在說:“我殷家跑了一個向夢成,抓住了一個向夢響,算是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