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一晃,十年時間就過去了。

夢響對全村經營了十多年的農家樂,從房屋外觀、設備設施到軟件服務,動大手術,來了一次脫胎換骨的改造和整頓,使之麵貌一新。同時,半坡村修建了鄉村文化廣場,開通了互聯網絡,加強信息服務。隨著城鄉一體化進程的加快,半坡村的村民們在生活上已經跟城市人沒有多少區別了,他們跟著來此休閑的客人一道在文化廣場上跳起了廣場舞,跳起了最新潮的“最炫民族風”。夢響那七十多歲的老媽,也加入了廣場舞大軍的隊伍,扭了起來——她跳舞的照片還被發表在《城市生活》雜誌上。

舉世矚目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送”給開州縣一個世界上獨具特色的人工湖——漢豐湖,開州縣移民新城坐落在此湖畔,構成“城在湖中,湖在山中,意在心中”的美麗畫境。湖周還有南山森林公園、文峰塔、大覺寺、劉伯承同誌紀念館等諸多人文和自然景觀。二〇一三年,開州縣躋身“中國十大休閑小城”,二〇一四年,漢豐湖評為國家4A級旅遊景區、“國家級濕地公園”。

半坡村隨著國家頒布的係列惠農政策,加上優越的地理條件,在全民奔小康的路上越走越歡。村裏早早地就通了網絡,村民們在因特網的助力下,視野更是開闊,有的人家甚至開始做起了電商,在網上賣農副產品。

但是在夢響的眼裏,半坡村還有許多尚待改進之處。在連日走訪了村裏所有的農家樂之後,夢響和村幹部們總結歸納了目前半坡村農家樂經營中存在的諸多問題,隨後,夢響通知這些農家樂業主開會,對所發現的問題進行討論。夢響首先發言:“今天的這個會,關係到我們半坡村的觀瀾旅遊新村今後的發展,可能時間會有點長,我提前打個預防針,大家有點思想準備。

“我們半坡村的農家樂最早修建的那一批投入使用快二十年了,外觀陳舊,室內裝潢也老掉牙了,甚至有的家具缺胳膊少腿,都還在使用,簡直有點影響我們漢豐湖4A級景區的形象。我們的農家樂,需要重新裝修,該淘汰的要舍得淘汰,該更新的要更新。

“農家樂多數室內清潔衛生說得過去,但仍然有待提高。室外整體衛生條件的現狀不容樂觀,大家都是自掃門前雪,導致旅遊村的大環境存在髒亂差的現象,給到此休閑的遊客留下不好的印象。

“還有,我們的廚房設備陳舊,使用的餐具多有破損殘缺,影響客人的食欲。菜單菜品也有問題。每家的菜單都使用了多年,油膩膩的,讓客人一看就倒胃口;菜品要麽是多年一貫製的老幾樣,要麽是老菜品換個新馬甲,取個新奇取巧的名字,糊弄客人。這些,怎麽能吸引回頭客?

“另外,我們的客房用具服役多年不下火線,有的床單被套破損嚴重,甚至出現了板結的狀況,怎麽能讓客人睡得舒適安穩。俗話說‘日圖三餐夜圖一宿’,睡覺都不舒適安穩,還叫什麽休閑,憑什麽能吸引人家來這裏?尤其是個別客房的衛生間,抽水馬桶不抽水,馬桶上的陳年老垢慘不忍睹,這樣的條件,簡直就是在跟客人打招呼‘你這回來了,下回就別來了’。

“服務員麵無表情,待人麻木,好像是借了他的大米要還他的糠,欠了他的情欠了他的債似的,哪能談得上熱情周到、微笑服務,更談不上能讓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我們的休閑娛樂項目也十分單調,除了打牌、搓麻將,幾乎再無其他項目,尤其是適合兒童和老年人的項目特少。這個問題,主要應該從村委會的角度,從觀瀾旅遊新村的角度來做檢討。過去,村委會和旅遊管委會,沒有很好從整體上進行規劃和建設,導致我們觀瀾旅遊新村基本上沒有文化娛樂項目,這個問題,我在後麵的規劃中還要詳細講。

“還有,我們靠到漢豐湖景區,自我感覺良好,要成井底之蛙了。要知道,我們還差得遠。當初到我們半坡村來學習考察的東壩、竹溪的農家樂,已經超過我們了。徒弟已經超過師傅了,我們還坐得住嗎?還有,我們的眼光隻局限在半坡村,隻盯住眼皮下,我們還應該眼睛向外,盯住縣城,盯住漢豐湖邊的旅遊公司,同他們搞聯合,爭取合作共贏。上次,我在全村大會上講過,我已經同三家旅遊公司談好搞延伸旅遊合作,現在已經快進入實施階段了。我們村的哪一家具備條件了,隻要你報名,馬上就可以簽約進行實際操作。我們的眼光一定要看長遠一點,容易自我滿足的人,過去說那是小農意識,現在就是封閉意識。小富即安的人,決不能真正富裕,更不能長久富裕。東壩、竹溪不是已經超過我們了嗎?

“今天開始,我們要一條一條的整改,實打實地幹,不單是為了重新奪回全縣農家樂第一村的寶座,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永遠走在致富路上的最前列,永遠讓我們半坡村成為讓城裏人羨慕的美麗鄉村。

“鄉親們,我們重奪第一,這不是在提虛勁,我們是有實力,有經驗積累,又有新的措施的。下麵我就給大家談談我們的打算和措施。

“第一,希望大家舍得增加投入。更新客房、廚房、餐廳設施,粉刷內外牆體。我們不能當個隻進不出的守財奴。俗話說‘又想馬兒跑得好,又不給馬兒喂點草’,天下哪有那麽好的事?大家一定要下這個決心,拿點錢出來,該換的換,該淘汰的淘汰。

“第二,我們打算給大家三個月時間限時整改。整改過後,再用三個月時間,開展評選星級農家樂的活動。我們將從硬件設施到軟件服務以及價格等十個方麵進行評定,采取業主互評、民評結合的方式,廣泛動員客人參與投票評議,設立無記名投票箱。投票箱設在每個農家樂,然後在村委會設總意見箱。此次評選,無星或者隻有一顆星的農家樂,停止其對外接待任務。

“第三,為加強監督管理,我們將成立村遊客服務中心,接受和處理客人投訴。服務中心和農家樂協會,兩塊牌子,一套人馬。一個務實加強內部管理,一個對外搞好對外聯絡工作。

“第四,半坡村計劃投資擴建遊客中心廣場,加強文化項目建設,讓中心廣場變成名副其實的文化廣場、娛樂廣場、活動中心廣場。沒有文化的新農村,隻能是暴發戶、土豪的地盤。現在的中心廣場是我當初租下的荒地建成,現在顯得太小,太沒有文化含量。爭取再以租地或是土地入股的方式,將廣場麵積增加擴大到三畝,讓廣場成為集聚人氣的地方。文化廣場,白天能見到文化,增長知識信息;晚上,能聽到歌聲,見到娛樂。老人有老人的項目,兒童有兒童的樂趣。現在,城裏的文化廣場熱鬧得很,每到傍晚或晚上,廣場舞跳得火辣辣的。我們的文化廣場今後也要開跳廣場舞,他們城裏人來到半坡村,來觀瀾旅遊新村跳,會別有一番風味,別有一番情趣,還可以給我們半坡村的鄉親,當免費的教練。農民同居民同跳同樂,還可以密切城鄉關係。我們當農民的,也應該隨著時代跳起來,跳出當代農民的精氣神,跳出我們半坡村農民的新形象!”

夢響講到這裏,她看到不少人在笑,馬上接著說:“你們也別笑,到時候,我第一個下水,第一個去跳,同大家一起瘋。到時候,我還想把我七十多歲的老媽弄去一起跳。我不可能讓她像年輕人那樣跳,隻要她出來聽聽音樂,搖搖胳膊扭扭腰,活動活動筋骨,樂得心情舒暢就達到了目的了。這件事,我早就開始策劃了,而且已經請了一個業餘教練,就是基本上每個周末必來我家住一宿的周大姐。她是個熱心腸,很樂意當這個業餘教練。

“還有,我們要在文化廣場搞兩個大型宣傳櫥窗,一個用來發布各方麵的最新信息,另一個用來專門作為客人的宣傳陣地,名為‘我筆下鏡頭下的觀瀾旅遊新村’,每月更換一次,每半年評一次獎。獎項分為兒童組和成人組,可以是文章,可以是照片、圖片,也可以是兒童畫漫畫。內容隻要是宣傳反映我們半坡村的,就可以放上去。這個任務就交給服務中心的企劃部就行了。

“最後,我還要給大家通報一下,我們半坡村新增了綠色休閑遊項目。目前有兩個項目已經成熟,一個是花果采摘遊,一個是大棚蔬菜綠色生態遊。半坡村的果樹花木已成規模,季季有花香,月月有果采。現場采摘品嚐不收費,帶走的果實誰種誰收錢。我們的大棚蔬菜種植是我村的一大特色,一般人種的絲瓜隻有三四十公分長,這裏的絲瓜全部超過一米;人家種的冬瓜南瓜多為一二十斤一個,我們棚裏的冬瓜南瓜重達七八十斤。還有,人家的西瓜收獲在夏秋,這裏的西瓜可以在冬季長。我們在給客人普及知識、常識的同時,也給他們近山近水近綠、親自采摘的樂趣。

“為這兩個項目,我們還準備配備兩個導遊。這兩個導遊都要經過專業培訓,要既懂農業又懂旅遊。這既是為客人服務,也是在宣傳我們半坡村。另外,村裏還準備增加兩位室外保潔員,全麵負責所有農家樂大小道路的清潔衛生,要求任何時候路麵無垃圾,地上無煙頭……”

夢響整整講了近三個小時。第二天,半坡村便以各農家樂為單位,製定整改措施。第二天下午,八十三份整改策劃書,準時交到了夢響手上。夢響快速翻看了書麵計劃後,作了簡單總結——

“鄉親們,這是半坡村農家樂開張十多年來,第一次動筋動骨的整改,是我們上台階的一次強力衝刺。下一步,我們觀瀾旅遊新村,還將安裝電子攝像頭,雇請晝夜值班的電子保安,以保各家各戶的安全。”

俗話說,人心齊,泰山移。幾個月後,觀瀾旅遊新村的麵貌煥然一新,新的半坡村文化廣場也已擴建完畢。夢響已經跟她請的業餘教練——她家的老主顧、縣文化館的周燕大姐商量好,要先搞一場廣場舞晚會,讓廣場舞熱熱鬧鬧地在這個文化廣場跳起來。站在自家農家樂二樓的陽台上,夢響注視著文化廣場,心想,半坡村人的夜生活,要開始新篇章啦!

在廣場舞晚會開始的前三天,一塊刻寫著“觀瀾新村文化廣場”八個大字的山石立在廣場左側,同“夢想山莊”的石碑遙遙相對。不過,它比“夢想山莊”的石碑顯得更加氣派。

歌舞晚會的當天下午,半坡村的村民和來農家樂的客人,見到晚會的宣傳海報,都三三兩兩地來到廣場,提前觀看場景,有的還幫忙清理場地,鋪架音響設備。

當晚,夜幕剛剛降臨,廣場上燈光齊明,一陣激昂的開場音樂之後,夢響拿著話筒走到廣場中心致辭:“親愛的嘉賓們,朋友們,半坡村的鄉親們,大家晚上好!我們半坡村,我們觀瀾旅遊新村的文化廣場,從今天起就正式開場了。我代表半坡村村委會,代表觀瀾旅遊新村遊客中心,對大家的到來,表示由衷的歡迎和感謝!

“觀瀾旅遊新村文化廣場,從今天開始,將不斷有各種文化活動源源不斷地登場。我們社會主義現代新農村,不光是有吃有穿,還應該有精神有娛樂。今晚的首場活動,是廣場歌舞,也就是壩壩舞。壩壩舞的要求不高,比較隨意,聞歌聞音樂起舞,隨性而發,隨性而舞,不拘一格。而且不分年齡、男女、老幼,隻要你想跳就可以來跳。隻要能鍛煉身體,陶冶情操,就達到了跳廣場舞的目的。我希望我們的村民們放開手腳跳,不斷提高水平,能夠像周燕老師一樣,跳得那麽好,跳得那麽美。

“現在,我要向大家隆重地推出周燕老師。周燕老師是雙休日來我們村的常客,當她知道我有搞文化廣場的想法之後,毛遂自薦來給大家作指導。周燕老師是縣文化館的文化幹事,是組織群眾文化活動的高手,更重要的是,她有一副熱心腸。今天,她不但帶來了文化館的高級舞美燈具,還為我們請來了八位廣場舞高手,來給我們做示範,當教練,當開路先鋒。在這裏,我們熱烈地歡迎和衷心地感謝周燕老師和八位教練。

“還有,今晚來的樂隊是縣城有名的樂隊,他們是市場化的專業樂隊。他們聽了周燕老師的介紹後,主動免費為我們這次開場活動演奏,並且還將指導我們今後建立自己的樂隊。這裏,我們以同樣的心情,感謝他們!”

隨著夢響感謝的話音,樂隊奏起樂點表示熱烈呼應。

夢響接著說:“我已經說了兩個感謝了,是不是感謝完了呢。不,我還說第三個感謝。第三個感謝送給來我們觀瀾旅遊新村的所有嘉賓,感謝你們,給我們送來了財源,送來了致富的機遇,送來了現代信息。從今天起,你們又成了送文化下鄉的民間使者,我代表半坡村,也代表觀瀾旅遊新村謝謝你們!希望你們同我們的村民一道唱起來,跳起來!”

夢響講完,深深地給大家鞠了個躬。然後說:“今晚的晚會正式開始,下麵請周燕老師上場。”

周燕走到廣場中央,沒有講話,而是雙手掌心向上,往上輕輕一揚,頓時,音樂齊鳴,燈光齊閃,光柱四射,地皮仿佛都在顫動。

聽到音樂,熟悉旋律的客人馬上喊出:“嗬,《最炫民族風》。”

周燕聽到有人呼應,馬上大聲喊:“會跳的都跳起來!”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什麽樣的節奏是最呀最搖擺/什麽樣的歌聲才是最開懷/彎彎的河水從天上來/流向那萬紫千紅一片海/火辣辣的歌謠是我們的期待……

一時間,樂聲、歌聲、舞步聲,交織在一起。觀瀾新村的霓虹燈,與漢豐湖畔的燈光交相輝映,似天上人間上下呼應,喚醒了這沉睡的山嶽河穀。被震撼了的村民,紛紛走出家門,來觀看半坡村的非凡之夜。村民家的雞犬“樂隊”,也被激發調動,自覺加入伴奏行列,聲音此起彼伏。

一曲終了,周燕拿起話筒講道:“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剛才我們跳得過不過癮?你們看,跳舞,就是這麽簡單,就是這麽快樂!下麵我們再重跳一遍《最炫民族風》,請在場的各位父老鄉親加入我們,伸開胳膊邁開腿,一起開心跳起來!”

第二遍開始後,不少人慢慢移動腳步,悄悄地進入了中心廣場,開始唱起來,動起來,跳起來。廣場中心竟然出現了“煮餃子”的場麵。此時的夢響,一邊唱一邊跳,一邊觀察現場的情況和群眾的動靜——她特別留心觀察母親的表情。

夢響發現,母親微笑著,穩坐在廣場邊的一把椅子上,在用手指輕輕打著節拍。夢響覺得現在是請母親出場的機會了,她上前去扶起母親:“媽,走,我們一起去活動活動身子。”母親口裏雖在說:“我這麽大的年紀了,還去跳舞,也不怕被人家說是老妖怪。”但腳步還是很利索地跟著夢響進入了廣場。夢響陪著母親,看著她抬起手臂,腳下踏著小碎步,輕扭屁股慢扭腰,竟然能合著節拍——夢響不由得發出驚喜的讚歎,“媽,你好厲害!”夢響看著母親笑了,母親看著夢響也笑了,笑得那麽燦爛和自然。這一切,都被向安隆的鏡頭捕捉到了。

當夢成、夢學收到父親通過電子郵件傳來的照片後,簡直驚呆了——他們完全沒想到,半坡村也搞起了文化廣場,村民們也有了夜生活,跳起了廣場舞;尤其沒想到他們七十多歲的母親也成為廣場舞大媽中的一員。

夢學回信說,他準備把父親拍的母親和夢響一同跳舞的照片,以“農村老太跳起廣場舞”為題,投稿給《都市生活報》。夢成來信談到,羨慕妹妹有這麽一個好舞台,而且已經鬧出了點名堂來,還向夢響表態,如有機會,她還願意回來補一補鄉村生活的這一課。

夢響相信姐姐說的是真話,姐姐過去多次表示,退休後願意回老家幹點什麽。她支持兒子何畏報考西南農大,又支持兒子畢業後考開州縣的選調生,在條件艱苦的岩水山區實習鍛煉。三年後,又支持考上公務員的兒子繼續紮根山區,向大舅夢軍學習,為貧困山區人民辦實事。而現在,姐姐和姐夫都已退休,兒子又在開州縣鄉鎮任職,要是她能回家鄉做點事,一家人團聚更方便。更重要的是,夢成一直為當年不光彩地離開老家這事,感到有些自責。夢響認為,姐姐想回到老家生活,再同家鄉人一起相處,多多少少有一點還債的補償心理。她考慮就讓姐姐姐夫幫忙打理夢想山莊的生意,他們可以就住在夢想山莊。但夢成卻想回向家老屋同父母住在一起,說跟父母打個伴兒,免得他們老來寂寞。誰知夢成的這個想法,被向安隆一口回絕了。

向安隆對夢響說:“當初她拚命逃出農村,而今又想回來了。重慶直轄市的高樓大廈空著不住,還向往向家老屋,她不是早就勸我離開老屋,到重慶去同他們一起生活嗎?現在我這老屋她還能住習慣嗎?這不是諷刺話,是實在話。她如果真要回來,還是住山莊方便些。再說,我跟你媽都準備搬出這個老屋,看你和夢功誰最真心歡迎我們,我們就跟誰家住。現在倒好,我們想走了,她又反而想回來了。我把話說清楚,就是我倆搬走了,誰也別想打向家老屋的主意,我另外有重要用處。”

夢響問:“我們這個陳年老屋,還有什麽重要用場?你能不能跟我透露一點。”

“現在不告訴你,還在保密階段,誰也不告訴,將來你們自然會知道。”

夢響也不好再追問,隻好順其自然,靜觀其變。

兒女越是尊重孝敬父母,父母也就越發任性。向安隆現在不僅成天背著他新買的“尼康”相機到處拍攝照片,還多了一項愛好——收集破爛!

一次,向安隆在八組的一戶人家的舊豬圈裏發現了一個彎弓大背夾,便求主人賣給他。主人不解地問他,“難道你向隊長還要去當背二哥,搞運輸,掙苦力錢?”

“現在公路通了,交通發達了,哪裏還有背二哥這個職業嘛。”向安隆回答。

“那你買這個有什麽用?”

“這個你就別管了,今後你就知道了。”

“既然你覺得它有用,拿去就行了。我要不是覺得有地方放,當柴燒有些可惜,早就拿去燒了敬灶王爺了。”

“的確留著它也沒有用,不管你願不願意,就算我向安隆半買半搶,給你拿走了,也為你騰個地方。”他邊說邊丟下二十元錢,如獲至寶地背起背夾,踏上了回家的路。沒走出幾步,向安隆又忽然轉回去。背夾的主人以為向安隆後悔了,便說:“這家夥的確沒用了,不值錢。”邊說邊把二十元錢退給向安隆。向安隆馬上急著說:“我不是後悔,我還想向你打聽另一件東西,不知你家裏保存下來沒有?”

“什麽東西?”

“翹扁擔!”

“你怎麽斷定我家有?”

“因為你肖大哥的父親和我的父親,過去都是這萬開路上的挑夫,他倆都是農忙下田,農閑挑貨。一根翹扁擔,隨便挑個一二百斤不成問題。我父親的那根翹扁擔,是從我爺爺手裏傳下來的,可惜在大辦公共食堂的時候,被送進食堂的灶膛裏,當柴燒了。我爸知道後,三天三夜沒吃飯。”

“不就一根木頭扁擔嘛,至於這樣嗎?”

“我父親把它視為傳家寶呀。”向安隆說。

“算你找對了。我家裏確定還保留著,覺得它美觀好看,舍不得擱在柴火堆裏”。

“能不能拿出來讓我見識見識?”

“你又想打它的主意?”

“我看看再說。”向安隆回答。

老肖從架子床頂取出扁擔,那扁擔全被灰塵罩住,抹去灰塵,光亮如漆。

向安隆接過扁擔說:“真是件好東西呀。”

“好東西倒是件好東西呀,但是我真不知道這彎彎的月牙形扁擔,怎麽挑東西?月牙彎朝下,顯然兩頭拴不穩東西,月牙朝上,扁擔會翻滾啦!”

向安隆接過話題:“你說得有道理,按照常理來講,扁擔不應該是這種如箭弓般的月牙形,應該是平直的。但是在陡峭崎嶇的山路上,平直的扁擔挑著東西能通得過嗎?多少年來的肩挑背馱,我們本地的挑夫才打造出了一套特殊的運輸工具,那就是剛才的背夾,和現在這根翹扁擔。”

老肖問向安隆:“既然現在也不需要,又沒有人會使用,你要它幹什麽?”

“我想買來做個紀念。”

“你留作紀念,不如我留作紀念。我就借給你,你去請個木匠仿造一根好了。”

“你想得太簡單了。這種扁擔必須要自然生長成的月牙形的優質檀木製作而成,才有韌性。再說,新加工的仿製品哪有原裝貨好呀?”

“你越是這麽講,我越是舍不得賣給你了。”

“你拿著它,放在家裏也沒有用,你是不是在釣我的胃口。這樣,我就給你一百元錢,賣給我了吧。”

“你就這麽鐵了心,硬是想要這根沒用的扁擔?”

“它不是普通的扁擔,而是特殊的、隻有在山區地方才有的翹扁擔。”

“貨賣愛家,我見你想得要命,你就意思意思,給二十元錢拿去。”

“二十元錢買個心愛之物,叫我怎麽拿得出手。”向安隆邊說邊拿出一百元錢,交給老肖,還說謝謝他支持。

“你今後別後悔,是你強買強賣,別說我老肖敲你的竹杠啦。”

“怎麽會呢。我們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兩相情願嘛。”

向安隆肩上挎著相機,背上背著背夾,手上拿著翹扁擔,引來相遇的人一陣好奇。向安隆也不多做解釋,隻是說“你們以後就知道了”。

後來,向安隆又向殷世富討要那杆葉子煙槍。

向安隆說:“殷親家,你現在已經不抽煙了,就把你那根銅煙杆送給我,怎麽樣?”

“你也不抽煙了,你拿去幹什麽!你的鬼板眼多,我憑什麽要送給你?”

“你不送,那我給錢買!”

“你家錢多,你就給一千兩千、一萬兩萬,再多的錢我也不賣!”

“你也不能漫天喊價呀!”

“對你來講,就是要漫天喊價。你的鬼主意多,誰知道你拿去是換輛汽車,還是換個拖拉機?你給我說說它的價值,對路了,我分文不取!”

“怎麽才算對路?”

“除非你說出它的真實用途,你不說實話,打死我也不會給。”

“我實話給你殷親家說吧,我想搞個民俗展覽,你這個銅煙杆有七八十年的曆史,記錄著你們殷家三代的宗族權威。”

“這倒是一件好事,但我怎麽舍得呀!”

“你放在家裏,一個人欣賞。陳列在民俗博物館,大家參觀,哪個的作用更大?我還在說明文字上注明這是你殷世富家的祖傳寶貝呀!”

“我說不贏你,腦殼沒有你好用,隻好認輸。來,送給你。”殷世富拿出煙杆,用手摸了又摸說,“難怪有人說你向安隆成天神神秘秘、瘋瘋癲癲的,原來又在悄悄幹一件大事啊,值得我學習!”

向安隆近段時間以來的反常動向,不時傳進夢響、夢功耳朵裏,他倆不知道父親的葫蘆裏又要賣什麽藥,於是兩兄妹一起回家打探究竟。

向安隆見夢功、夢響一齊回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兩兄妹一齊回來,一定是有什麽大事。尤其是難得回家的夢功,我還沒來得及鋪紅地毯迎接,你就回來了。你那鎮上的樓房住起多舒服哇,還願回到這鄉壩頭來看一看,視察視察呀?”

兄妹二位互相遞了個眼色,心裏都明白這是父親在以守為攻,先發製人。夢響馬上說:“不是我們約到一塊回來的,是我在路上碰到三哥,他說是回來看看二老,正好今天我也不太忙,就一起回來了。”

“你就不要遮遮掩掩地了,我知道你們聽到風言風語,今天是回家來興師問罪的。你們不外乎是要想問,你們的老爹爹要去收些背夾、扁擔、夜壺之類的東西,究竟要幹什麽?本來現在還不是正式向外公布的時候,因為條件還不成熟。既然你們上門打聽來了,那我就提前告訴你們。實話說,我就想搞個反映農村家庭變化的博物館,反映我們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我想從向家的老屋,到生產農具、家庭用具到現在的家用電器的變化,讓人們了解這幾十年來,我們的生活是咋樣逐步發生改變的。而我的最終目的,是想讓人們了解,我們農民的變化,農民與農村的變化。”

“有這個必要嗎?”夢響問。

“當然有這個必要。”父親回答。

“你老人家不怕人家說閑話,戳脊梁骨,說你不知天高地厚哇?”夢功說。

“我不怕。我向安隆也不在乎。”父親理直氣壯地說。

“人家肯定會覺得你不謙虛,認為你向家既沒有出個大官,又沒有出個科學家,更沒有富得流油,哪有資格一會兒搞攝影展,一會兒又要搞啥子農村家庭博物館。”夢響說。

“沒有出大官,這是事實。但是我向家既出了一個你這支部書記,最小的起碼官,還出了一個七品芝麻官,這難道不是事實。在我們半坡村,在川主鎮,有幾家能同我向安隆比?”

夢響搶過話題說:“說不比,你又在比了,我們還是該低調點。”

“我向安隆什麽時候趾高氣揚過,一輩子都在夾起尾巴做人。過去的日子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哪有資格翹尾巴?我承認,我向安隆一家,大大小小沒有一個富得流油的,但至少今天已經全部過上小康日子。我們不能忘本啦,要知道感恩啦,懂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哇。真正是富得流油的人,他們未必能從心底感恩社會,感謝黨的好政策啦。我向安隆最後是搞家庭博物館也好,還是搞展覽也好,都是想用實物說話,用事實說話,進行前後對比——今夕的巨大變化,是黨給了我們好的政策,是社會給了我們向家人舞台。”

夢功、夢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夢功說:“這樣看來,你說得有一定的道理。我也看到報道,有的地方也在搞農村民俗文化展覽,說是要記住鄉愁。”

向安隆馬上接過話頭說:“還有,搞這個博物館,對觀瀾新村農家樂也有好處哇。客人們白天可以去參觀大棚蔬菜,觀賞鮮花,采摘水果,晚上可以在文化廣場跳壩壩舞,閑來無事還可以來我這兒看看鄉村的民俗民風和傳統老屋,難道不是件好事嗎?是在往你們麵上貼金,尤其是為你當支部書記的夢響爭光,爭榮譽。”

“你又是何苦嘛,我和三哥的工作已經夠努力了,還需要你這麽大的年紀的人,來為我們掙表現嗎?”夢響說。

“也不完全是為了你們。我現在通過對比,對現在的社會,對黨和政府真的是有感情了。改革開放後,我們整個家庭的變化多大呀。你看你的女兒殷英,一個農村的後代能到美國留學,是盤古王開天辟地就沒有過的事呀!是以前我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你夢響過去做過許多夢,有多少夢想,你想過要出國留洋嗎?不光是我們家,現在農村的哪家哪戶變化不大?我想搞這個博物館,就是想以我們家為例來反映整個農村的變化。”

“你的主意現在看來很好,但是實現起來難度比較大。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的?”夢響說。

“我是那年同你媽出去旅遊,參觀了重慶三峽博物館、紅岩博物館和北京的故宮後,很有感慨,後來才慢慢想到搞個農村農民的小型博物館。”父親說。

“那也不是幾個背夾、幾根扁擔和一把夜壺,就能搞出個博物館的呀。”夢響邊笑邊說。

向安隆知道女兒是在開玩笑,也不生氣,說:“哪裏隻是背夾、夜壺嘛,我還要繼續收藏,慢慢積累。家裏原有的生產農具是現成的,責任製後的東西收起來也不難。再經過兩三年的努力,是可以搞個家庭博物館的。”

“你準備就搞在向家老屋嗎?”

“你們幾兄妹早就勸我們告別向家老屋,我們就是舍不得,住了幾十年了很有感情,而且它是我的爺爺留下來的祖業。但是現在比較起來,新修好的平房不但漂亮得多,而且住起來也舒適方便。”

“你過去不是說老屋住起來舒服嗎?”

“口裏雖然這麽說,但心裏不得不承認,磚房肯定比土房漂亮舒適,主要是舊情難舍呀。”

“你現在就舍得了?”

“現在是舍得也好,舍不得也好,早晚也得舍。我和你們媽今後見閻王去了,你們還回來住嗎?如果幾年不住人,房子垮塌了,我不遭到祖宗責罵才怪?如果將來能夠做博物館,這向家老屋會比過去更風光,更有價值,這是向家老屋最好的出路。這個半坡村,隻有我這向家老屋,才夠格做農村農民博物館。”

聽到父親講的話,夢功夢響都點頭笑了,都認為父親看得長遠。夢功說:“按照你現在的設想,這老屋怕是有的地方還要維修改造一下。爸,你放心,這件事由我來承擔,我保證修舊如舊,還你個貨真價實的百年農村老屋。”

“這樣看來,你們也支持我囉?”

“這的確是件好事,我們怎麽會不支持?”夢功說。

夢響接著說:“你有這樣好的想法,早點讓我們知道會更好,今後有什麽需要我們跑路的地方,我們肯定會全力支持。我在想,這件事要辦就辦好,也不急著一天兩天,甚至不急著一年兩年。到時候,還請夢軍哥、夢學哥出出主意,他們畢竟長期當國家幹部,政策水平、理論水平比我們高得多。博物館辦好了,的確又是半坡村的新亮點。社會主義新農村,不能隻有金錢,沒有文化——尤其是不能丟了傳統文化、農耕文化,那可是我們的根脈。”

“我同意不著急,也特別希望得到夢軍夢學的支持。你們兩個心裏要掛記著這件事,遇到有收藏價值的東西,幫我弄到手。你們年輕人愛麵子,不好意思弄這些農村的破鑼破鼓,就告訴我,我自己去弄。”

夢功和夢響都同時表態,肯定會支持父親辦成這件“偉大”的事情。

向安隆接過話說:“不管偉大不偉大,我才不怕你們取笑諷刺,反正我覺得有意義的事,就要去做,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你們興師問罪也沒有用。”

夢響說:“說偉大是開玩笑的,但的確是件好事,我們肯定會支持,有什麽事盡管打招呼。”

說完,夢響和夢功給爸媽打個招呼就要離開。剛走出院壩,父親就叫住他們:“夢功、夢響,有一件事我還忘了告訴你們,昨天吳歡打來電話,說過兩天她和你哥要回來住,說是讓你哥休息幾天,還說想在老屋住。我想,這麽多年他們都沒在家裏住過,都是當天來當天去,這次恐怕是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不知他們怎麽想起要在家裏住幾天。我想既然是休息就好好休息,他們在城裏住慣了哪習慣這老屋,就讓他倆住在山莊裏,方便得多,夢響你不會收旅館費吧?”

夢響回答:“縣大老爺能光臨寒舍,我是蓬蓽生輝,求之不得,我願倒貼,一定照顧好你的這位有出息的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