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副縣長的崗位上退居二線的向夢軍,要求利用退休前的時間,到燕子岩村擔任村黨支部第一書記,遭到愛人的強烈反對。但他以雲南保山原地委書記楊善洲退休後帶領群眾荒山造林的事跡,據理說服了家人和領導,終於強行通關成功,如願以償。

行前,夢軍回到老家向父母告別。在周末的廣場歌舞會上,應家鄉人的邀請,他高歌一首《江山》,唱得是那麽的投入和深情。

沒過幾天,吳歡果然“押著”夢軍回到了半坡村的老家。

向安隆看到夢軍、吳歡的自行車後架上架著一個衣物包,高興地說,“看來你們這次要多住幾天了,不像過去那樣來去匆匆了。”

吳歡說:“夢軍現在已經退到二線了,我好不容易押著他回來休息一段時間。他這個人反正是賤骨頭,沒事幹反而會出毛病。”

向安隆說:“哪有離了芝麻不榨油,離了和尚就不念經,離了你夢軍縣長地球就不轉的道理。人,遲早是要退休的。如果是組織上安排你退下來你還不退,人家會說你向夢軍‘放碗不放筷’,貪權戀位呢。”

吳歡馬上搶著說:“政治待遇、工資待遇不但不降,還給他升了一級。直轄市裏所屬區縣的幹部都要高半格,這次退居二線,根據政策他是按副廳級對待,叫作副廳級巡視員。”

“也就是說,可以吃老本,光拿錢不幹事了?”向安隆開心地問。

“可以這樣理解。對有的人來講,這樣也不錯。但對我來講,還不適應,一輩子忙慣了的人,突然來了個急刹車,可能還會出問題。”夢軍淡淡地回答。

“那倒是,怎麽不知不覺就過了幾十年了,你夢軍馬上就到退休年齡了,時間過得真快呀。”

“你後年就滿八十了,你十九歲時得的我,我還能不到退休的年齡嗎?不過,你快到八十歲了都還在幹事,我能停下來嗎?”

“我快八十歲了,但是身體沒有什麽大毛病。你一天天忙,忙出了個高血壓呀。”

“高血壓,也不一定是忙出來的呀。再說,現在高血壓已是一種常見病,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都有,比較普遍,沒有那麽危險,也不必緊張,何況我的高血壓還不嚴重。不過,我向爸媽說實話,我不到十八歲就參軍到部隊,從那時開始,我都一直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地工作,從來沒偷過懶,也從來沒覺得累。幾十年就這樣走過了,這次宣布我退居二線後,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累了,也該歇一歇了,也想歇一歇了,就像卸下犁耙的耕牛,突然感到一身輕鬆了。”

“你哪能不累?你當縣農工部長,長期跑鄉下,你當分管農業的副縣長,也是跑農村。分管三峽移民工作,更是一次艱巨的任務。好不容易送走了三峽移民,馬上又回來分管全縣的扶貧工作。這項工作,比移民工作更難,更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三峽移民工程還有物質和資金保證,而扶貧工作是千差萬別呀。”

向安隆的幾句話,讓夢軍心頭一陣溫暖。他沒想到,父親把他所做的工作記得這樣清楚,讓他感受到父親對他的重視。

夢軍堅持要住向家老屋,不住夢想山莊,這讓母親搞得手忙腳亂,可她心裏高興——隻要父母還健在,人活八十仍然是兒啦。在母親的心中,夢軍仍然還是小時候的夢軍,他要同父母一起住老屋,讓她感到無比的溫馨,再忙心也甜。她也沒有安排夢軍到夢響的農家樂去吃飯,而是自己動起手,做了幾個地道的媽媽味道的家常菜,招呼了自己的歸來兒。

吳歡是三十多歲才隨軍離開半坡村的,她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也熟悉這裏的家家戶戶。第二天上午,她和夢軍在半坡村溜達,一路遇上不少人。年長的見了,仍然還是叫他“夢軍”,有的人故意風趣地叫他向縣長。不認識的還輕輕打聽,回答者提高嗓門說:“連我們半坡村走出去的最大官,你都不認識,簡直是有眼不識秦山(泰山)。”聽了人們的玩笑,夢軍也毫不介意。

他倆一路走走停停,不時同過去的鄉鄰打招呼,寒暄幾句,就這樣走到了吳歡的父母家。

吳正業雖然早就得到消息,但見到女兒女婿,還是激動不已。他叫吳歡去請公公婆婆過來吃飯,大家在一起熱鬧熱鬧。

李桂芝一踏進吳家門,便說:“親家母,你們硬是這麽客氣,平白無故的請什麽客嘛。”

“要說客氣,禮數大,還得數你們家,經常把我們請去好吃好喝。夢軍是個大忙人,好難得回到我家吃頓飯,大家熱熱鬧鬧擺擺龍門陣,大家高興高興。他夢軍是我們吳家的女婿,更是你向家有出息的大官啦!”

“什麽大官不大官啦,不就是個副縣長嘛,何況我馬上就是一個退休的老百姓了。”夢軍說。

“雖說共產黨的官都是人們的勤務員,人不分貴賤,但在官場還得有個官大官小之分哇。如果全部都是平起平坐,那誰聽誰的呀,非亂套不可。所以,還得大官領導小官,一級指揮一級,這世道才會正常運轉。你向夢軍農民出身,走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了,也該知足了。”吳正業說。

夢軍忙解釋:“我哪敢不知足呀,我已經是誠惶誠恐了。我是說別把它當做官來當,要多辦實事,才對得起黨。所以我這輩子一直沒敢懈怠。”

看到家裏難得這麽熱鬧,吳正業一邊吩咐吳歡幫助母親做飯,一邊打電話叫吳延、吳宇、吳樂、吳明四個兒子和媳婦回來,一起吃頓團圓飯。

吳正業家的團圓飯真的難得這麽整齊,一家人特別高興。快遞公司辦得紅紅火火的三兒子吳宇,提了兩瓶五糧液,換下了桌上的兩瓶詩仙太白。他邊換邊說:“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在不斷提高,我們總不能老是喝詩仙太白嘛。當然,詩仙太白也是好酒,隻不過沒有五糧液的名氣大。”

吳明一走進父親的屋,就掏出中華煙給大家敬煙。他遞給向安隆,向安隆風趣地說:“早知你現在是撒的‘中華牌’,我就不該戒了。”屋裏的人聽到都笑了,吳正業的微笑中還露出了那麽一絲自豪。

菜下酒,話下酒,酒逢知己千杯少,酒不醉人話先醉。吳正業端起酒杯,給坐在旁邊的向安隆碰了一下杯說:“來,親家,我敬你一杯。我吳正業一家能有今天的變化,除了現在黨和政策好,我還要特別感謝你這位向隊長。想當初,我們一家七口人,由城市下放到農村,連生存都十分困難,是你多方麵照顧,讓我們一家一個都不少地活了下來。在集體勞動中,也是你千方百計地想辦法,讓我幹些力所能及的活兒,真的,你是我們一家的恩人。來,子女們,我們一起敬親家爺一杯。”

向安隆連說:“言重了。還有許多時候,許多事情,我都還力不從心,沒有幫上忙。”

“這是我吳正業的真心話,憋在心裏,不說不痛快。那時我家窮得叮當響,兒子們差點成為一窩光棍。為了娶媳婦兒,還差點讓吳歡去換親。好在吳延打死不從,才沒做出這丟人的事。如果當年幹了這個糗事,可能吳歡早已不在人世,她的骨頭都可以當鼓槌了,我們家也沒今天的縣官女婿啦!”

“不要說了,這件事你都罵過自己多少次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好了。”向安隆安慰他。

“我就要講,要經常講,這是我一生做過的最荒唐的事。”吳正業說。

夢軍趕緊岔開話題:“爸,你別一輩子都自責了,在那荒唐的年代,許多人都做過荒唐的事。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你看現在,你四個兒子都發展得很不錯,個個都超過你那當縣官的女兒女婿,你應該高興啦。”

吳歡馬上接著說:“論經濟實力,我家的這四個兄弟,的確超過了我們家。但我要告訴兩家爸媽,我們衣食無憂,日子比較平淡,但過得平穩,過得踏實,不像有的幹部成天過得提心吊膽,到老來還栽跟頭。我們夢軍馬上就要退休了,肯定能夠安全‘著陸’,兩家老人都會感到高興啦。”

吳正業說:“當然應該高興啦。”

向安隆也說:“從來我就對我們夢軍比較放心!”

“好,好,好,從今以後不再說這些不愉快的事了。來來來,親家親家母,我們喝酒談高興的事。”吳正業自己收住了話題。

酒桌上談興正濃,夢響來了。吳正業忙說:“我們先該把夢響請來,一塊兒喝酒擺龍門陣啦。”

“我算哪一個角色呀,沒名沒分的,請我做啥?”夢響風趣地說。

“怎麽沒有名分,首先我們向吳兩家是親戚呀,其次你是管我們的支部書記,是管我們的官啦。”吳正業說。

“親家爺說我們是親戚,這不假。但是親戚不等於是親人啦。要說請當官的,你能請到夢軍這個縣官不是更光榮嘛。”

“哎,怪我一時疏忽,沒想到縣官不如現管,我得罪了你這個‘地頭蛇’,恐怕今後少不了小鞋穿。”吳正業說完,開心地大笑起來。

夢響笑完接著說:“今晚我們文化廣場要舉辦歌舞晚會,我來請縣長大人和縣長夫人光臨指導,看看我們下裏巴人土得有點水平沒有?”

聽了夢響的話,夢軍邊笑邊說:“沒想到你這張嘴,變得這樣厲害了,這三十年的支部書記,真沒白當。”

“我不光是請縣長和縣長夫人,我還邀請吳家哥嫂一起去,還特別邀請親家爺親家娘也去。”夢響說。

吳正業連連擺手,“我們這麽大把年紀了還去跳,也笑掉人家的大牙。”

“你倆還比我媽小兩歲,我媽都被我拉下了水,你們還有啥不好意思的呢?”

吳正業說:“那恭敬不如從命,我倆就陪大家去看看熱鬧嘛。”

晚飯過後,夢響、夢軍一撥人慢慢往文化廣場溜達去,遠遠地就聽到廣場方向傳來的歡快歌聲——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怎麽愛你都不嫌多/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

吳歡同夢響說:“沒想到半坡村跟風還跟得這麽快呀,城裏剛剛時興起來,你們這裏馬上就學會了。”

夢響說:“你要知道,我們這裏本來就是縣城城郊,是城鄉接合部。很多新的東西,我們半坡村都能實現城鄉同步。”

夢軍問吳歡:“這麽看來,這個歌這個舞你也會喲。這個歌曲的節奏明快,聽起挺舒服,叫什麽名字?看來你吳歡也一定會跳。”

“你呀,一天就知道你的扶貧工作,哪裏在意過這些。這首歌叫《小蘋果》,現在火遍了全國大小城市,走到哪裏,哪裏都在唱,哪裏都在跳。你難得陪我散步,我隻好自尋樂趣,加入到廣場舞大媽的行列,不但會跳了,而且上癮了,簡直到了聞歌起舞的地步。而且,我現在身體也更好了。”吳歡回答夢軍。

“既然已到聽見音樂就想跳的地步,你就跟大家一起去跳吧。”夢軍說。

“你就不能放下臭架子,去活動活動一下手腳?除了家鄉人,又沒有哪個知道你是縣太爺,你就偷偷地放鬆一次嘛。”

“一個小小的副縣長,有多大個官,還擺臭架子,你看我這一輩子什麽時候擺過架子?我確實不會跳。”

說話間,一曲《小蘋果》結束,夢軍一行人也到走了廣場。吳歡等待著音樂響起,迫不及待地想加入廣場舞的隊伍,一展身手。誰知,音樂聲沒有響起,倒是有人拿著麥克風講起話來——

“各位嘉賓,各位鄉親朋友們,現在我們進入獻歌環節。下麵我們隆重歡迎開州縣人民政府向夢軍副縣長和他的夫人吳歡女士給大家獻歌一曲,請大家熱烈歡迎。”

在眾人的掌聲中,夢軍隻好立即站起來,並用手指指了一下夢響,認為是她搞的鬼。夢響趕忙辯解:“我是執行官,幕後策劃是嫂子。既然哥哥就要上場,哪能缺了嫂子。你倆難得跟鄉親們一起樂一樂,這次就讓大家高興高興嘛。”

被逼上梁山,夢軍隻好接過話筒:“嘉賓朋友們,鄉親們,大家晚上好。今天我不是以一個領導的身份來到這裏的。我老家在這裏,我的父母在這裏,我是以半坡村的一個村民身份來看熱鬧的,是來向半坡村人學習的。我要感謝全村村民的辛勤勞動,把我們村搞得這麽好。我也感謝從各地來的嘉賓,支持和幫助我們把家鄉建設得這麽美。現在主持人點了我的將,要我唱歌,我真是力不從心——時尚的東西我一點不會;唱歌五音不全,嗓子是‘佐羅’、‘莎士比亞’;跳舞,更是不會。此時,才深感壓力不小。但出於對大家的感謝和尊重,哪怕是左聲左調的,我也要獻上一首,但願不會把大家嚇跑。我很喜歡《江山》這首歌。但這首歌是女高音唱的,為蒙混過關,我特邀請半坡村的歌唱家——向夢響同我和夫人一起來唱。”

夢響為哥哥的現場“報複”笑彎了腰,隻好出場走到樂隊前,請他們伴奏:

打天下坐江山/一心為了老百姓的苦樂酸甜/謀幸福送溫暖/日夜不忘老百姓康寧團圓/老百姓是地老百姓是天/老百姓是共產黨永遠的掛念/老百姓是山老百姓是海/老百姓是共產黨生命的源泉……

盡管夢軍同夢響吳歡唱得有點不搭調,但仍唱得那麽投入,那麽深情,不少人也同他們三位一齊唱,有的打著節拍,有的唱得搖頭晃腦,似乎是聽懂了,理解了向縣長選這首歌的目的,也聽懂了他的心聲。

歌聲剛結束,一片經久不息的掌聲回響在半坡村。

向安隆走到夢軍身邊說:“早知道你今晚要唱歌,我該把我的好相機拿來,給你多拍幾張照片,將來好做展覽。不過,我還是用手機拍了幾張,覺得還可以。你選的那首歌,也適合你的身份,不錯,不錯!”

舞會快接近尾聲,夢響邀請兩家老人和哥嫂以及吳家幾弟兄,到山莊接待室喝茶擺會兒龍門陣。大夥兒欣然同意。

待大家都坐定後,夢響首先開口問:“哥,你覺得我們的文化廣場搞得怎麽樣?”

“你夢響書記一手策劃、創辦的,那還用說哇?”

“說實話,我不是隻想聽恭維話。”

“真的不錯。如果我們開州縣所有農村,能夠像半坡村這麽富裕又有這麽豐富的農村文化生活的話,那就好了。我覺得,現在的半坡村,已經達到了小康水平。”

夢軍喝了口茶,又繼續說:“這兩天看了一下半坡村,晚上又參加了村裏的文化廣場活動,讓我感到,半坡村的變化驚人,喜人。想起我在扶貧工作中碰到的貧困村、貧困家庭,這對比可說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你們可能不相信,我曾在大山上見到住岩洞的一戶人家,整個家當值不到兩百元。看到今天半坡村人享受的物質、文化生活,我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坐立不安,越想越覺得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徹底消滅貧困的任務艱巨而繁重。”

夢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停頓了許久又才開口:“問題是越貧困的地方,越封閉,文化越落後,甚至仍有個別人還覺得越窮越光榮,真的是‘靠著牆根曬太陽,等著政府送小康’,有的甚至把政府支持的扶貧款拿去買酒喝。要從物質上扶起這些人,真是難。但要把這些人從奮鬥精神、從誌氣上扶起來,更是難上難啦。相比較而言,有的地方自然條件太差,不具備生存環境,從而導致貧困,政府采取異地安置扶貧、異地創業脫貧,還相對好辦一些。但不管哪種貧困,不管哪種扶貧,都需要人去做工作,認真去幫扶。即使對那些人窮誌也短的人,也仍然要不離不棄。習近平總書記立下了軍令狀,要在二〇二〇年消滅絕對貧困,在二〇二一年建黨一百周年時全麵建成小康社會。因此,我們黨和政府采取多種措施,實施精準扶貧,包括給貧困鄉村選派第一書記,一定要打贏這場扶貧攻堅的殲滅戰!”

向安隆接話題說:“習總書記提出真扶貧,扶真貧,精準扶貧,扶到了點子上,我們的社會肯定會大變樣,會越來越好。”

夢響也說:“我們的黨和政府現在的確是決心大,力度大。但我覺得全國的鄉村都建立了村委會、村黨支部,都有黨支部書記,為什麽還要派第一書記,有這個必要嗎?”

夢軍說:“你以為每個村的黨支部書記,都有你向夢響這麽能幹,既舍得幹,又認真幹囉?我這麽說,你夢響可別翹尾巴,就驕傲起來哈。農村富不富,關鍵看幹部,關鍵看支部。貧困地方,除了自然條件因素外,很多都是因為基層組織渙散,沒有一個堅強的黨支部帶領導致的。派遣第一書記,就是要加強工作,加強責任感。這些人去了後,不但有責任感、使命感的驅使,還有,他們往往也很能幹,既能憑借政府的物質力量扶貧,又能以自己的眼界和智慧扶誌,不僅將扶貧對象扶上脫貧路,還在致富路上送一程。真的,我覺得習近平總書記的這一招,絕對是高招。”

夢響說:“這樣看來,我們縣上也會選派第一書記喲?”

“那是肯定的。這不但是脫貧致富的高招,更重要的是,這是黨中央的重要決策,肯定要堅決貫徹執行。”夢軍說。

“那條件要求一定很高?”夢響問。

“那也不一定很高。我想首先應該是責任感、使命感,還有就是要有水平和方法,能協助當地把領導班子建立健全起來——有堅強的班子才能夠凝聚人心,才能團結群眾一呼百應。你看半坡村,要幹一件事大家都能齊心協力,哪能辦不成大事?隻要真心為老百姓辦事,水平不一定要多高,我想我這樣的人去當個第一書記,應該問題不算太大。”

“你不是在開玩笑,故意洗刷貶低自己吧?你一個當了二十多年縣團級幹部的人,還當不下這個無級別的村官?”夢響說。

“那也說不準,說不定一個縣官還當不好一個村官。因為大話好講,具體事難辦,我還真想去試一試,看看能不能當好這個村官。”

“一個堂堂的副縣長,去當個村黨支部第一書記,那才真正叫‘手榴彈炸跳蚤’,‘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肯定會被傳為笑談。”夢響持否定態度。

夢軍邊說邊在觀察大家的表情,尤其是觀察兩邊父母和愛人吳歡的表情。但他看到大家都沒有什麽反應的時候,就繼續說下去:“回來幾天看了半坡村,我越看越坐不住,越看越不安。直到今年,我還看到幾個最貧困的村,尤其是個別家庭,離小康生活仍然很遙遠。上個月,我又到二十年前當農工部長時去的燕子岩去了一趟,除了住岩洞的魯永貴和另外兩戶搬到山村的安遷新村外,其他家庭基本上沒有什麽大的變化——溫飽基本解決,但沒有什麽經濟來源,依然是破舊房屋、破舊衣衫。二十年啦!二十年,這外麵的變化多麽大呀,但這些地方,仍然處在上一個世紀。我看到他們就心焦,想起他心裏就難過。”

夢軍喝了口茶,觀察了一下大家的反應又繼續說:“組織安排我退下來,還批準我為副巡視員,享受副廳級待遇。我離退休還有一年多,拿著這麽高的國家俸祿不幹事,心裏不安。我一輩子工作慣了突然鬆下來,也很不習慣。再說,巡視員是組織給的一種待遇,不是一種實質性的職務,與其坐享俸祿,不如很好利用起來,到基層去為老百姓辦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很久沒說話的向安隆發話了:“你夢軍說了這麽多話,繞了這麽大的彎子,看來是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你也想去當個什麽駐村第一書記呀?”

“組織剛批準我退居二線,我就考慮過如何發揮餘熱。這幾天回家鄉看了以後,才覺得下去兼任第一書記,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準備選擇到哪裏?”

“二十年前去過的燕子岩村。”

吳歡開初以為夢軍隻是趁口空,吹吹龍門陣而已,現在聽到他是真想這麽幹,她從沙發上謔地站起來:“我堅決反對。你辛辛苦苦,任勞任怨地幹了幾十年,組織上安排你當巡視員,就是為了讓你適應退休,算是一種過渡,現在你反而還主動要往窮窩子裏鑽,你憑什麽?圖什麽?”

夢軍沒想到吳歡的反對是如此強烈,其他人一時也不方便插嘴,過了好一會兒,夢軍才壓低聲音說:“憑什麽,憑我是共產黨員!”

“全國有幾千萬共產黨員,缺了你一個向夢軍就不成席?”

“如果每個黨員都認為有自己不多,無自己不少,都是可有可無,那我們這個黨不如解散好了,還要共產黨幹什麽?人民群眾這麽擁護我們的黨,就是因為共產黨能夠為人民謀幸福!”

“這些道理我懂,我也是個共產黨員啦。但人家會說你舍不得官場,當不了縣官了,連村官都要去千方百計地撈一個。這究竟是圖什麽?”

“我還沒正式退休,應該站好最後一班崗。你看雲南保山地委書記楊善洲,他是貨真價實的地委書記呀,官比我大嘛。他在退休後還離開子女老伴,謝絕組織安排他到昆明養老,一頭鑽進大山,帶領群眾一幹就是二十年,植樹造林幾萬畝,價值數億元,給子孫後代留下了綠水青山的寶貴財富,也為共產黨贏得了流芳百世的口碑呀。”

“你也想流芳百世?”

“我哪敢有那個奢望。我隻圖為黨的事業添磚加瓦!”

“可你有高血壓。”

“我的高血壓,也是輕微的呀。現在有幾個人沒有高血壓,隻要堅持服藥,沒有問題。”

吳歡希望自己的父母勸阻夢軍的行動,兩位老人也不願夢軍再到山區,再到貧困地區。他們的意見是,夢軍過去分管農業,隻是在農村跑,但卻是車去車來,還常常回城縣回家,一旦去當了村黨支部第一書記,就要紮根常駐下來,生活飲食都極不方便,畢竟他也是快到六十歲的人了。

夢軍說:“過去六十歲就算花甲老人了,而今隻能算中年人,用不著擔心。”

吳歡馬上說:“我希望縣委不批準你的申請。”話雖這樣說,但吳歡知道夢軍的性格,明白這事基本上是木已成舟,不存在假設的問題。因此,她無可奈何地說:“我這一輩子都圍繞著你轉。如果你真要去,我同你一起進大山,照顧你,反正我已退了休。”

“沒有這個必要。再說,我是去扶貧,又不是去旅遊,帶著個老婆去扶貧,像什麽話?”

“我還是不放心!”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你過去下基層,沒有秘書同行,至少也有個司機同行啦。”

“當地還有幹部,還有群眾啦,別婆婆媽媽的!”

向安隆靜聽了一陣夢軍同吳歡的爭論。最後說:“看來夢軍是鐵了心,就讓他去了了心願嘛,家裏關得住人關不住他的心。但我希望你幹到六十歲退休,就不要再幹了。回來幫我搞搞家庭展覽。說實話,要把這個展覽搞得有點水平,有人願意參觀,也是件有意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