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夢軍上任第一招,就在全村召開“燕子岩村人民最迫切的期盼是什麽”,“燕子岩村人民怎麽辦”的大討論,重新喚起了村民的熱情與積極性。他從三十二條要求和意見中,很快將修公路、牽電燈線兩件事列為首要目標。他啟發支部書記退還克扣的扶貧款,重新輕裝上陣;他同老農民抵足而眠,深夜長談;他六上單身漢孫生家,讓懶漢變樣,並撮合他組成家庭。他平和地回應“縣長當紅娘”的議論:“扶貧,並不是要用錢用物質去填無底洞,扶貧需要精準,扶貧需要對症下藥,需要缺什麽補什麽。孫生家最缺的就是女人,有了女人就有了家,這是道一加一大於二的加法題。”
縣委領導沒能夠留住向夢軍,他的決心說服和感動了領導,向夢軍終於如願以償,就任燕子岩村的駐村第一書記。
滿月鄉鄉黨委為向副縣長“下嫁”來鄉當村官一事,非常高興。因為全鄉幹部和老百姓都知道,滿意農民新村,就是在他當縣農工部長的時候,蹲點農村,通過昔日的戰友支援建起來的。向縣長不僅有他手中的人脈資源,也有幾十年積累的經驗和辦法。他的到來,無疑會給當地帶來實實在在的變化。不過,讓鄉黨委有些為難的是,向縣長的食宿很不好安排。鄉鎮府離燕子岩村有四十裏山路,來回很不方便。更何況向縣長堅持要一下到底,同村裏的群眾同吃同住。鄉裏考慮過,讓向縣長住在簡陋的村委會,隔間小臥室,再搭個小灶台,村裏請個人幫向縣長做飯。但是,他們根據向縣長的作風和性格,認定這個方案不會被同意。最後,他們想到一個養蜂專業戶,他家裏各方麵條件稍好些,在矮子群裏可以算個高個子,勉強符合條件。加上向縣長是從農村出來的,又在部隊鍛煉過,可能問題不大。
到了滿月鄉,夢軍從車上取行李的時候,讓在場人都愣住了。除了一隻旅行箱和一個帆布旅行袋裝的東西外,還有兩件東西——一個是裝了十公斤煤油的鐵皮桶,外加一盞煤油馬燈。夢軍看到大家異樣的目光,便解釋說:“我知道這裏還沒通電,就自己先裝備好。晚上時間長,不看書學習寫東西,就白白浪費時間了。現在城裏哪裏還用得著煤油,我跑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這玩意。尤其是這盞帶玻璃罩的防風煤油馬燈,我跑遍縣城都買不到,最後說好話,才求父親把準備用於展覽的這盞燈借給我,保證今後完好無損的還給他,我希望我的任務早日完成,把這盞馬燈提前還給我父親。”
大家聽了縣長的介紹,一時都感動得不知該說些什麽。鄉黨委的秦勤書記要幫助夢軍提馬燈,被他拒絕了,他說:“這玩意兒不重。再說,它可是我的心肝寶貝呀!”
秦書記感動地說:“但願向縣長這盞馬燈,能成為萬能馬燈,既能照亮我們燕子岩村的路,又能啟迪照亮我們燕子岩村人的心。”
“哪有那麽大的能量?但願燕子岩村的人不會對我失望。”
秦勤說:“不會的,大家都知道你向縣長能力強。特別是我們村從岩洞裏搬下山,住進滿意新村的魯永貴,口口聲聲說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當年的向部長。”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我們村委會商量了一下,準備讓向縣長吃住在一個養蜂專業戶家裏,他家條件要稍好一點——當然與城裏比較起來,仍然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啊。”
“我又不是來享受的。這家養蜂專業戶養了多少桶蜂?一年能收多少蜂糖,純收入有多少?”
“養了十桶蜂,每桶每年能產四五十斤蜂糖,全家年收入有七八千元,算是全村最富的。安排你到他家住,也不是白吃白住。我們鄉政府每月按時給他家撥生活補助。”
“怎麽個補法?”
“按照他們家的生活條件和標準,每月每人最多兩百塊錢,我們給他增加一倍,每月補給他四百元,希望他能保證夥食質量,不影響向縣長的身體健康。”
“這錢從哪兒來?”夢軍接著問。
“向縣長,你分管扶貧就知道,國家財政專門撥了扶貧資金,可以用極少一部分補給下村幹部。”
“那是對其他兼任幹部而言,為了激發他們的積極性。我是領導幹部,不應該要這個補給,我自己給生活費,自己吃飯自己給錢,這是天經地義的。再說,我是縣處級領導幹部,比普通的工作人員工資要高些。”
“幹部下鄉都出補給,你向縣長又何必倒貼呢?”
“你們剛才說的這個養蜂專業戶,他家在這個村是不是位於比較中心的地方,便於同大家聯係。”
“不算比較中心的地方,有點偏,但家庭條件比其他的好。”
“我希望到更方便接觸群眾的地方去找戶人家借住,就是那種能夠經常跟群眾侃大山的地方,要是有端著飯碗就能吹龍門陣的四合院就更好。”
“這山上不像壩下,居住分散,很少有大院。”燕子岩村的黨支部書記王成回應。他想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有一個四戶組成的小院子,他向秦書記詢問道:“我覺得村民組長張老幺家就合乎向縣長的想法,他家條件差些,但苞穀、洋芋、紅苕不會斷頓。雖然大米少些,但是隻要不挑嘴,不會餓肚皮。再加上張老幺是老生產隊長,為人老實正派,還是個黨員,應該符合向縣長的要求。你秦書記覺得可不可以?”
“我覺得可以。但是你還沒同人家商量,就突然把向縣長帶去,人家又沒個準備。我看要不這樣,向縣長先到那個養蜂專業戶家住幾天,然後再搬到張老幺家。”
“住了再搬出來不好,得罪人,讓人家覺得不被信任,不如幹脆就不去,如果張老幺家不樂意再說。”夢軍說。
聽了縣長的話,王成馬上說:“本來我也想過,讓縣長住我家,但一是我家條件還差些,二是害怕群眾說閑話,說我王成巴結第一書記,要保村支書的位子。為了避嫌,免得群眾說長道短,我就沒給秦書記說這種想法。”
“這樣也好,免得你成天為安排我們的生活發愁,你好用更多的時間來抓村裏的工作。我給你王書記說實話,我不在乎誰是第一書記,誰是第二書記,我在乎的是第一書記的這份責任。這份責任、這個擔子是習近平總書記交給我們的,是我在縣委立下軍令狀的。我表過態,不改變燕子岩村的麵貌,我絕不下山。我希望我們聯起手來好好幹,爭取放我早日下山!”夢軍說。
“向縣長,我雖水平不高,能力也不強,但我知道好歹,你是來幫助我們改變貧困麵貌,幫助我們拔窮根的。現在,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在二〇二〇年打贏脫貧致富攻堅戰,全麵實現小康社會,在動真格了,我們再不努力,就是自己不爭氣了。”
夢軍聽王成說得很真誠,便講:“有些大的環境改變,也不是靠一個地方的單打獨鬥能解決問題的,需要靠社會整體的力量來解決。眾人拾柴火焰才高,我們大家一起來拾柴升溫吧。”
一行五人,兩個搬行李的村民走在前麵,夢軍、秦勤和王成跟隨其後邊走邊聊,不到下午五點就到了燕子岩村三組,直奔張老幺的小院子。張老幺正好在家,聽見招呼,快步出來歡迎客人。兩位村民放下行李,向王成打了個招呼,就回家去了。王成問張老幺,“這位領導你認識不?”
“好麵熟哇,我肯定見到過,讓我想想。哦,想起來了,是縣委農工部的向部長,十多二十年前在我們村開過會,講過話。後來聽說當了副縣長也來過我們村,那次就沒見著。向縣長又到我們村來,歡迎歡迎。”張老幺邊說邊端凳子讓客人坐下,然後喊老伴準備晚飯,招待三位客人。
王成說:“張隊長,光招待一頓晚飯還不行囉,今後還要你長期招待我們的向縣長呢。”接著,王成簡單向張老幺介紹了一下情況。秦勤接著說:“按規定,我們鄉裏要給你家補貼生活費,但向縣長堅決不同意,他堅持自己向你家繳生活費。我覺得根據我們本地的實際水平,每月就交個兩百元錢,最多最多繳三百元錢就夠了。”
“成天就吃三大碗,值得了幾個錢?還用得著交錢嗎?”張老幺說。
“不繳生活費說得過去嗎?不是誠心讓我違反黨的紀律嗎?我下來工作,又不可能帶著鍋灶出門,隻好投靠老鄉,麻煩你們了。但有言在先,吃飯給錢天經地義。我按月繳夥食費,每月繳六百元生活費。”
“向縣長,如果你不是在開玩笑的話,就是在故意為難我了。我們全家六口人的生活費,都花不了六百元錢,你一個人吃,就要繳六百元錢,我敢收嗎?不說村民知道要罵死我,我自己的良心過得去嗎?”張老幺說。
“我繳多少夥食費,沒有必要讓其他人都知道,免得人多嘴雜。你張老幺也不是衝著收生活費才歡迎我、收留我的。這每月六百塊錢,按燕子岩村的標準,是高了不少,這是從你們的角度來看。但是,我有我的算法,我也不吃虧。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不要再說了。下麵,我們商量一下開個全村村民大會的事,趁鄉黨委的秦書記和你們村的王書記都還在山上,我們一起給村民們做做脫貧致富的動員。”
聽說縣委給村裏派了個第一書記,第二天的村民大會,個個人都來得比較早。有的是滿懷新希望來的,有的是抱著懷疑態度來的,還有的是純屬來看熱鬧的。是啊,多少年來,幹部派了一批又一批,年年喊改變麵貌,麵貌依舊是老樣子,喊了多少年的脫貧致富,都脫不了貧。現在燕子岩村的村民們就要去看看來的這個第一書記有什麽新招,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秦書記主持大會。他拿起鐵皮喇叭話筒,往嘴上一攏就大聲講:“鄉親們,今天我們召開全村村民大會,主題就是脫貧致富攻堅動員。從今天起,我們燕子岩村的脫貧攻堅戰就正式打響。為打贏這場脫貧攻堅戰,縣委給我們村派來了村黨支部第一書記——向夢軍同誌,我們大家表示熱烈歡迎!”一陣掌聲後,秦書記又接著講:“今天這位第一書記,可能在座的有的人認識他。他就是我們縣的副縣長向夢軍,他當農工部長時曾來我們鄉蹲點工作,滿意新村就是在他手上搞起來的,讓我們村的魯永貴等搬出了岩洞。他當副縣長後又來過我們燕子岩村兩次,對我們村、我們鄉的情況很熟悉。如今,向縣長是主動向縣委請戰,來我們村當駐村第一書記。一個堂堂的縣長,來到一個村駐紮下來,為的是帶領大家脫貧致富,這是他不為名不為利的高風亮節,也是我們燕子岩村的福氣呀。既然是福氣,我們就要抓住這個‘老福爺’不放,聽從他的號召,服從他的領導,聽從他的指揮,使我們燕子岩村來個翻天覆地的變化!鄉親們,大家有沒有決心,有沒有信心?”
村民們響亮地回答:“有!”
“那好,下麵我們歡迎燕子岩村黨支部第一書記向夢軍同誌講話,作指示,大家歡迎。”
夢軍拿起鐵皮喇叭話筒,大聲講道:“鄉親們,大家上午好。剛才秦書記叫我講話作指示,那是他主持會議的客氣話。這裏,我就以一個黨支部第一書記的身份,給大家講點心裏話。
“我一個副縣長下到村裏,當一個村官,我的家人都擔心我會不會被人笑話。我給他們講,講大話容易,做好具體事情難。一個縣官能把村官當好,也是實實在在的辦事啦。我還有一年多就退休了,但我還想再發揮點餘熱,為我們的群眾做點事。前段時間我老是在想,退休不退崗,我能幹點什麽?我腦子裏一直在過電影,燕子岩村的情景經常在我頭腦裏浮現,對比起全縣其他鄉村,尤其是跟我的家鄉半坡村,對比起來貧富差距就更是大。習總書記提出要在二〇二〇年前全麵實現小康社會,要打好脫貧攻堅仗,還深刻地告誡大家,小康不小康,關鍵看老鄉,沒有農村的小康,就沒有全麵的現代化。於是,我向縣委請戰,立下了三年改變燕子岩村的軍令狀。從今天起,我就要同大家戰鬥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希望大家接納我,支持我,一起苦戰,共同來改變燕子岩村的麵貌。說真的,第一書記不是一種權力,主要是一分責任。我向夢軍即使全身都是鐵,也打不了多少釘。我要同村黨支部和村委會的同誌一起,共同帶領全村六百多人,團結奮鬥三年,徹底改變這裏貧窮落後的麵貌。”
鐵皮話筒的擴音效果不好,夢軍講話隻好盡量提高嗓門,一會兒就使嗓子有些沙啞。他喝了口水潤潤喉嚨又繼續講:“改變麵貌,從哪裏入手?先抓什麽,後抓什麽?既盡力而為,又量力而行,我們還要強軍強力,依靠大家的力量。過會兒,王成書記講話再發動大家討論。下麵,我先講幾個認識問題。
“第一,要奔小康,不能滿足於溫飽。有人認為現在三大碗不缺,溫飽就解決了,但是掙錢的來源我們就沒解決。第二,要有開放的視野和眼界。這讓我回想起十多年前搞滿意新村的事。當時我還想動員燕子岩村的另外三戶人家搬到新村住,可他們舍不得老家,說住在這山上也好,可以與世無爭。但他們沒有想到,與世無爭也可以說就是與世隔絕。第三,克服等靠要的思想。我們有個別人總以為脫貧致富,那就是政府拿錢拿物資來,還說什麽‘靠著牆根曬太陽,等著別人送小康’,不想出力流汗,隻想占便宜,真有點人窮誌也短。我從小就聽到一句民間諺語,叫作‘搖錢樹哪裏有,要錢就該靠兩隻手’,這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道理。幸福要靠奮鬥得來,靠勤勞才能得來。與其一年又一年地苦熬,不如一步一個腳印地實幹。”
夢軍用這個土話筒講話,實在是太費勁了。他想讓大家聽清楚,提高嗓門鼓舞大家的士氣,幾度講啞了嗓子,隻好喝幾口水,歇一下又講。最後,他再度提高嗓門喊道:“鄉親們,現在我們迎來了大好時機,黨中央決定加大脫貧攻堅力度,加大國家財政投入,加大城市對‘三農’的支援,我們不隻是自己孤軍奮戰了。有國家和全社會的支持,有我們自己的努力奮鬥,這兩股力量匯聚在一起,會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有機會改變目前貧困的麵貌。大家說是不是?”
“是!”
“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
“那好,大家有信心,我也有信心,更有決心駐紮在這燕子岩村了。不獲全勝,我絕不撤退回縣城!從今天起,我希望大家想辦法,出主意,討論我們燕子岩村貧困的原因是什麽?我們的優勢在哪裏?我們的出路在何方?主要矛盾是什麽?該從什麽地方入手?我們鄉親的迫切要求是什麽?請大家考慮,提建議,畫出我們燕子岩村的發展藍圖!
“鄉親們,最後我向夢軍以燕子岩村黨支部第一書記的身份宣布:從今天起,開啟為期一周的‘燕子岩村人民的期盼是什麽和燕子岩村人民怎麽辦’的大討論、大思考、大獻策活動。討論以各村民組為單位,然後寫成書麵意見,隨後我將同王成書記一起到各組傾聽大家的意見。今天我就講到這兒,謝謝大家!”
夢軍的講話,使大家很受鼓舞,掌聲持續了半分鍾。主持會議的秦書記激動得說話都有點顫抖。他特別強調,向縣長提出的這兩個問題的討論,大家一定要認真思考,積極獻言獻策,今後的燕子岩村一定大有希望。
三天後,夢軍帶著王成,一個組一個組的開展座談,同村民麵對麵地討論,聽取大家的意見。夢軍認真聽,認真記筆記,還將收集到的書麵意見,帶回住地利用夜間進行整理。
座談會結束後,夢軍把全村群眾的期盼和要求,歸納整理了三十二條,其中最多的,就是解決交通不便問題和全村通電問題的呼聲。
在五組,夢軍聽到一個村民講述的事例,讓他內心百般不是滋味。土地承包責任製後,該村民家裏的紅苕、洋芋、苞穀不少,但要靠肩挑背扛送下山去賣錢,相當艱難,也不值錢。後來他就想到養肥豬來消化粗糧,再用肥豬換錢的辦法。但他萬萬沒想到,怎樣才能把這頭大肥豬弄下山——這山上不通公路,甚至機耕道都沒有,兩個人抬,誰有那個本事抬著幾百斤重的肥豬走下山路?最後不得不拿著水竹條吆喝著往山下趕,不知這頭豬是真累了不肯走,還是寧肯死都不願走這陡峭的山路,竟然摔下了懸崖,一死了之。到頭來,隻好請來屠宰匠,將這頭豬碎屍解體,弄到山下草草賤賣,一頭大肥豬隻賣出了毛豬的價格。講到這裏,那個村民歎了口氣,說:“這就是我們燕子岩村不通公路的下場。要致富,先修路,這個道理哪個都懂得,可是又有哪個願意來我們這窮鄉僻壤修公路呢?要是真有人能幫助我們把公路修通了,我們要稱他為‘活菩薩’!”
每當想起這個場景,夢軍都寢食難安!人民有所呼,改革有所應。這一道題怎樣去破,怎樣才能圓滿解答啊!
因為夢軍知道,這條延伸進山涉及三個村的公路,長達二十多公裏,至少需要兩三百萬元。多少年來,政府無財力來修這條產出價值不高的公路,群眾窮得叮當響,隻能吃飽肚皮,哪有能力來修路。因此,多少年的渴望帶來的是多少年的失望。他多年前來此下鄉駐隊,群眾在期盼,到今天,通公路仍是他們的第一大期盼。這道難題該怎麽破解?夢軍心裏焦灼難安。
除了通公路這道難題,燕子岩村的村民們還要求解決村民用電問題。這也是因為燕子岩村受地理和經濟條件所限,遲遲未得到解決的上世紀的遺留問題。一想到進入二十一世紀都快二十年了,居然還有地方不通電力,夢軍的心裏一陣酸楚。
夢軍想到夢功在桃溪搞的微型水電站,花錢不多,費事不大,於是專程下山到鄉政府用電話同夢功聯係,讓夢功來燕子岩村幫忙,看看能否搞個微型水電站,解決當地的照明問題。夢軍還叫夢功帶上夢響一起來。
第二天早晨八點多鍾,夢功和夢響就到了鄉政府。夢響一跳下車就看到哥哥早已在路邊等候,風趣地說:“讓縣大老爺在此接駕,叫我們怎麽承受得了呀!”
夢軍以牙還牙:“給皇帝接駕我們也不會這麽隆重,我現在迎接的是一個現代富婆,規格是該高點嘛。你夢響這回來吃了燕子岩村的飯,喝了燕子岩村的水,希望你能丟下點買路錢,出點血,讚助我們幾台微型發電機。”
“縣長說了算,第一書記說了算。出多了沒有那個實力,三五萬應該問題不大。”
“我相信你不會太摳門!”
“原來你邀請我來,早就打好了要向我搜刮的主意喲。”
“誰叫你給我說想到我工作的地方來看看,是你自己承諾在先,現在又自投羅網啦!”夢軍說。
見哥哥同妹妹打嘴仗,夢功趕快聲明:“我可不像夢響有錢哈,我是來下苦力的,這叫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嘛。”
秦勤見他們三兄妹這麽和諧,便說道:“早就聽說你們一家人都很能幹,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有幸能夠認識向縣長的弟妹。”他邊同他倆握手邊說:“難得你們到這夾皮山溝來作客,在鄉裏吃了午飯後,我陪你們一同上山!”
夢軍說:“離中午時間還早,他們也比較忙,哪用得著吃你書記的午飯,我們抓緊趕路,早點工作。”
於是,秦書記和鄉上配給夢軍的助手小孟,陪著向家幾兄妹,向著燕子岩村進發。他們中午一點才到張老幺家,匆匆吃過午餐,就開始工作。
夢軍請夢功,是衝著修微型小水電站來的,因此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考察可行性。一行人把山上的幾條溪流的情況摸了一下底,發現由於村民居住分散,架設輸電線路的費用太大,而且電力有限,隻能供照明用,滿足不了今後農副產品加工和辦企業的需要。兩相權衡,長痛不如短痛,還是立杆架線並入大電網,爭取一步到位的好。
錢從哪兒來呢?眾人都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秦勤說:“如果燕子岩這個窮村,能夠攀上夢響書記的半坡村這個富親戚,兩村結成幫扶對子,拉窮兄弟一把,支持個四五十萬元,解決了大頭,剩的小頭就好辦些。我想,在我們自籌資金解決了大頭的情況下,再向政府打報告申請點資金,應該還是不成問題。”
夢軍說,這倒是個可行的辦法,我們自籌大頭,小頭再讓政府支持,是可行的。但問題是,夢響的半坡村,畢竟隻是一個村,塊頭又不大,而且也還沒有富得流油,要它拿出四五十萬元,也不是個小數目呀……他邊說邊看夢響的表情。
夢響見夢軍邊說邊觀察自己,知道哥哥希望自己接招但又害怕負擔太重使她受不了,於是馬上表態說:“我知道你向縣長不是不希望我支持,隻不過你是在使激將法,讓我願打願挨。的確,原來我想支援個二三十萬元,現在既然要搞一步到位的電網,那我就隻好豁出去了,村裏支援二十萬,我家私人支援二十萬元,誰叫向縣長是我哥呢?”
夢響話音剛落,在場的七八個人,一起熱烈鼓掌,秦勤馬上站起來,同夢響握手致謝:“我代表滿月鄉黨委,衷心地感謝你夢響書記。”
秦書記的話剛講完,門外突然冒出一個人講:“光是口頭感謝,還不能表達燕子岩村人的感情,應該給他們向家三兄妹,立個功德碑。”
“千萬別這樣幹。”夢軍慌忙說。
大家回頭看,原來說話的是張老幺的鄰居,羅富貴老人。夢軍住進這個集體小院才十來天,隻到羅富貴老人的屋裏去打過招呼,禮節性地拜望了一下,並沒有更多的交流。但他總感覺這個老頭有點不一樣,又說不清楚為什麽。
聽羅大伯這麽一說,張老幺也說:“應該感謝,該提前祝賀,我馬上去殺一隻雞,吃晚飯的時候大家還是喝兩杯,反正向縣長交了那麽多夥食費,我早該辦招待了。”
說完,張老幺就去準備晚飯。夢想和夢功還想在山上轉轉,秦勤和小孟一起作陪,留下羅大伯陪夢軍閑聊。原來,這羅大伯也曾當過好些年的生產隊長,直到實行土地承包責任製後才歇了下來。他老伴走得早,膝下也無兒女。
“羅大伯,你還種責任田嗎?”夢軍問道。
“三年前就轉出去了,隻留了四五分土地種點蔬菜自己吃。”
“糧食怎麽解決?”
“買糧食吃。”
“你靠買糧吃飯啊?那你有沒有什麽經濟來源呢?”
“政府有扶持。兩年前開始,政府對我這樣的孤老人和殘疾人都有扶持。”
“扶持用什麽方式,標準是多少?”
“用現金扶持,第一年是每月每人六十元,從去年起每月每人漲到一百元。”
“能兌現嗎?”
“能兌現,至少能兌現一半。”
“為什麽隻能兌現一半?”
“這已經很不錯了。你想想,沒有人家去為你努力,去爭取,政府憑什麽給你補貼。人家不去爭取,你一斤一兩都得不到。人不要太貪心,‘上山打獵,見者有份’,皆大歡喜,‘螞蟻心大會爆腰’,會得不償失。”
“你們領錢要簽字嗎?”
“當然要簽字呀,不簽字怎麽向上級交差。”
“誰給你送錢,誰讓你簽字?”
“當然是村支書哇,其他人哪有這個資格?”
“每次都是王成一個人給你送嗎?”
“這些事,哪能讓別人參加呢?”
“每次都要給他錢嗎?”
“我又何必自斷自己的財路呀?”
“他是明目張膽要嗎?”
“他沒有那麽笨。他總是轉彎抹角地說,這次又是如何給你爭取的,如何說好話的。言下之意,你不曉得好歹,不知道感激感謝,今後誰還去為你爭取。”
“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吃回扣嗎?這是違法的。”
“我也知道這是明目張膽地吃回扣,是違法的,但少得不如現得。有,總比沒有好。”
“他王成對待其他扶持戶,是不是也是這樣?”
“我估計沒有多大區別。實話給你說,在扶貧款上打主意,不但違法,也真忍得了心,下得了手。也許隻怪我們這裏太窮了,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打主意。”
“私心與黨性、貧富關係不應該有天然聯係呀!”
“黨性肯定與貧富關係不大。那麽多大官、高官,他們缺什麽?什麽都不缺,結果反而成了大老虎!”
“你是黨員嗎?”
“不好意思,我這個黨員沒有很好發揮作用,是個不合格的黨員,至少對王成吃回扣的事都不敢抵製,還在助長這種歪風邪氣。”
“羅大伯,你別這麽說。是我們的工作不到位才導致這樣的事情發生。你放心,這股歪風邪氣一定會被刹住。”
“向縣長,你是個好人,更是個好官。我完全相信,你不僅會刹住王成吃回扣的歪風,還會帶領我們燕子岩村脫貧致富。”
夢軍聽得心頭一熱,忍不住有些鼻酸,不知該再說些什麽。他抬眼望著逐漸被暮色籠罩的村落,稀稀落落被掩映在山林中的幾戶人家的房頂上都已經升起了炊煙,燕子岩村的傍晚,多麽靜謐啊!但夢軍的心裏卻難以平靜。
夢軍趁輸電線鋪設工程在申請、審批期間,抓緊對全村情況進行摸底調查。他在首次分組座談的基礎上,帶著小孟對全村二十四戶重點貧困戶,逐戶走訪,逐戶分析,逐戶設計方案。有的貧困戶家裏他們是去了一次又一次,特別是七組的單身漢孫生家,夢軍和小孟在兩個月之內是六進六出,頗費了一番周折。
孫生三十多歲,一直是單身。自打他自立門戶,責任地沒有認真種過一季。用他的話說,種一季糧食要等幾個月才收獲,不如給人家打短工,幹一天當天就兌現,就能吃好喝好。有人問他,如果沒人請你幹活,你不就要餓肚皮?他說:“沒人找我幹活,就靠政府吃救濟啊,反正有救濟,餓不死人。”
這個人還有一點也很特別,哪怕他自己兩三天不吃飯,也要給他那條大黃狗留夠紅苕、洋芋,不得讓它挨餓。他對得起大黃狗,黃狗也對他十分忠實,不離不棄,盡心盡力看家護院。
這條大黃狗的忠誠顧家,讓夢軍和小孟有深刻的領教。
一天下午,夢軍和小孟到孫生家,大黃狗狂叫著迎出來,阻撓二人進屋。小孟拿著根棍子跟它周旋,差點被它咬一口。二人就這樣,一邊跟大黃狗戰鬥,一邊往開著大門的屋裏走。沒承想,一進屋,隻見孫生還躺在**,眼睛看著房頂,對來者毫不理睬。夢軍見狀壓著火問:“你孫生明明聽到有客人來,就不起身來吆喝一下狗,你也真有個性啦!”
孫生懶洋洋地從**坐起來說:“我連早飯午飯都沒吃呢,哪有精神招呼狗。”
“誰叫你連早飯午飯都不吃?”
“家裏沒有煮的了。”
“自己不計劃好,餓飯也活該!”
“政府不是不準餓死人嘛,我還在等王成來送救濟哩!”
“政府的支持不是為了養懶漢!”
“你是誰呀,說話這麽大的口氣!”
小孟氣得臉都紅了,說:“他是誰?他是我們縣的副縣長,燕子岩村新來的第一書記,是來帶領大家脫貧致富的。上次全村開動員大會,就你沒參加。”
“我這個人,你動員不動員就那麽回事,動員也是枉費口舌。”孫生說。
夢軍把屋子掃視了一下,然後說:“你這個家已經窮得夠可以了,還養條大黃狗守家,你這個家有什麽可偷的,有哪樣值得偷?”
“被人瞧得起的東西倒是沒有,但它可以給我做伴啦,有時間汪汪汪地叫幾聲,咬幾聲,也可以給我消消悶啦!”
這話讓夢軍和小孟聽了都哭笑不得。夢軍盡量壓住心中的火,嚴肅地說:“難道共產黨該你的,人民政府欠你的,你身強力壯的不勞動,不自食其力,非要依賴政府救濟。如果我國十三億人都像你這樣隻想當個懶漢,那我們這個國家不徹底完了?”
“你說我是懶漢我就是懶漢,懶漢又怎麽樣?許多人都說我是懶漢,又怎麽樣?我不是念你是來搞扶貧工作的,我這屋裏,坐都不會讓你坐。這個屋是我的,我有權喊你走。”孫生說。
“好,你喊我們走,我們就走,今後斷了扶持你也別找我們。”夢軍邊說邊起身準備往外走,還做出生氣的樣子。
孫生趕忙上前攔住夢軍:“你別生氣嘛,誰敢得罪你縣官老爺呀,得罪了你我今後怎麽辦嘛?”
“你知道不能得罪我,那你必須聽我的勸告和建議。”
“好,你說,我聽。”
“那好,你既然知道我是來搞扶貧的,那我就理直氣壯地和你說,扶貧不是拿錢來養身強力壯的懶漢的。像你這樣的人,包產責任地荒廢不耕種,卻長期依賴政府救濟,還以自己是懶漢為榮,破罐子破摔。我告訴你,一周以後我再來,要是你的責任地裏仍然是長滿雜草,仍然沒有翻土,今後就斷了對你的扶持,我看你到哪兒去喊冤。當然,要是一周你孫生開始在變樣,我們會經常給你幫助,還會加大對你的扶持。我向夢軍說話算話。”說完,也不管孫生反應如何,夢軍帶著小孟,徑直離去。
一周後,夢軍和小孟又準時來到孫生家。估計孫生也一直在等待夢軍,因為大黃狗剛叫了幾聲,孫生就出來喝止它。
夢軍走進屋,掃視了一下屋內,發現屋裏明顯比上次變得整潔多了。他拍著孫生的肩膀說:“好樣的,‘響鼓不用重錘打,明白人不用多說話’,今天的孫生,才像個樣子嘛!”
孫生不好意思地微笑著說:“請你們到我的包產地去看一看嘛。但現在有個問題,已經錯過了種糧的季節,我還沒想好種點什麽。”
三個人一起到孫生的責任地裏,隻見一畝左右的地塊,做到了強耕細平,沒有一點兒雜物。看後,夢軍說:“我們都想想,補種點什麽蔬菜,既能有收獲,又不影響下一季的糧食生產。”
兩天後,夢軍和小孟第三次來到孫生家,大黃狗既沒叫也沒咬,而是搖頭擺尾地迎出來,還小聲地哼哼,似乎在歡迎他們。這次,夢軍和小孟給孫生帶來了油菜和白菜種子,叫孫生趕緊種上。
又過了半個多月,夢軍和王成、小孟三個人,第四次來到孫生家,大黃狗不再吼叫,搖尾撒歡地把三人迎進屋。過一會兒,大黃狗用嘴輕輕咬住夢軍的褲腳,哼哼呀呀地點頭輕輕往外拖。夢軍知道它的意圖,起身跟它往外走。大黃狗一直帶他們走到包產地,隻見孫生還在地裏侍弄油菜苗。
對比大黃狗幾次的態度變化,小孟深有感觸地說:“過去有人說狗通人性,我還不相信,這次我是親眼見識了,狗不但通人性,而且還知道好歹,懂感情。”
夢軍說:“所以我們要善待一切生命。每一個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是有它的道理的,有它的使命的。”
看到夢軍三人的到來,孫生馬上把拔在手裏的油菜苗丟在竹筐裏,快步迎上來說:“向縣長你看,這才二十來天,這油菜就長到三四寸高了,這勻出來的多餘苗子,都可以當菜吃了。”
“就是嘛,俗話說,‘人勤地不懶’。這地多年沒種了,它在養精蓄銳回報主人。”
看到眼前的孫生,王成非常不解地問:“懶漢,一個多月不見,你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什麽原因?是喝了哪股神水?”
孫生不好意思地指著夢軍,說:“你去問他!”
“怎麽問我呢?關鍵是你自己決心大,而且行動堅決,外因是通過內因才起作用呀。看到你的變化這麽大,我們真高興,今天我又給你帶來兩個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夢軍說。
“你向縣長每次給我帶來的,都是好消息,我怎麽會不信。你現在又是第一書記,還是扶貧工作隊隊長,你指向哪裏,我就奔向哪裏!”孫生回答。
夢軍故意停了一會兒,假裝想說又不想說的樣子,來吊孫生的胃口,“你真的要重新做人嗎?”
“我孫生對天發誓,向毛主席保證,決心今後重新做人。”
“那好。你兩個地方的包產地加起來就兩畝多,除了種地還有大量的多餘時間,最近也正是農閑時間,我推薦你到鋪設輸電線路的工程上去打工,一個月去掙個千把塊錢。”夢軍說。
“有那麽好的事情啦,簡直是福從天上降!”
“這個工程,上級批準支持四十萬元,半坡村支援了四十萬,電力部門見了錢也有了積極性,準備在國慶節後施工。工期三個月,春節燕子岩村就可通電,家家戶戶要過個亮堂堂的年囉。”
“我又不懂技術,我能掙得了這份錢?”
“你有的是體力呀!技術活你肯定不會,你可以當輔助工,幫忙抬電杆,難道你不會?”
“這種活,我肯定會。其實,我有的是體力,抬電杆的重活我也能幹。”
“你別看抬電杆上山,那也是技術活。幾個人配合不好,還會出危險。”
“向縣長,我完全聽從你的安排。三個月就能掙三四千塊,我這一輩子都沒遇見過,我要謝謝你這活菩薩!”
“希望你幹好,還要注意安全,同時還要照顧到家裏的責任田。”
“我肯定聽你的,保證掙錢、種地兩不誤。這突然掉下來的天大好事,我肯定會珍惜。向縣長你說,還有一件好事是什麽?”
“還有一件,保管比掙錢更讓你高興!”
“哪裏還有比掙錢更高興的事?”
“肯定有!”
“我不信!”
“肯定有!”
“你怎麽說,我也不相信!”
“真的。我想給你當個紅娘,幫你找個媳婦!”
“哎,向縣長,你就別洗涮我了。我前半輩子當混世魔王,錯過了時機,找女人的事現在是想都不敢想了。”
“如果真有這種機會,你也不動心?”
“根本沒有這個可能!”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當過紅娘,這次為了你孫生,我破例來當一次媒婆,想找個女人來管住你,拴住你,說不定還給你生個兒子,讓你睡著了都笑醒。大作家張賢亮寫過一篇有名的小說,叫作《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簡直是說到家了。真的,一個男人家裏沒有一個女人,很難像一個家。有個女人來拴住你,你那個家才會真正像個家。”
夢軍看到他的話讓王成、小孟和孫生都一頭霧水,解釋道:“小孟回鄉政府後,我又到八組的彭小敏家去了一趟,她愛人病逝五六年了,她獨自拖著一兒一女過得比較苦。我就想你倆正好可以湊成一對,互相幫扶。這事我已經問過她,她的意思是隻要你孫生變得勤勞持家了,她就願意,而且當她聽說你的改變後,還有點擔心你嫌棄她是個拖著兩個娃娃的二婚嫂。”
聽夢軍這麽一講,現場的另外三個人都感到驚訝。孫生反應過來後,歡喜得一個勁兒地抓耳撓腮,連聲說:“謝謝向縣長,謝謝向縣長,我不得嫌棄她。我會勤勞致富的。”
小孟悄悄把夢軍拉到一邊,說:“你連這些事都管,而且還專門去做工作,就不怕人家笑話?”
夢軍馬上說:“你覺得這是小事嗎?習近平總書記一再強調說,民生無小事。這件事看起來的確是我們平時可做可不做的小事,但對於孫生和彭小敏兩家來說,就是大事了。如果我們能撮合他們,肯定會增強孫生的自信和誌氣,無疑是扶貧又扶誌;對彭小敏來說,可以減輕她沉重的負擔。”
小孟說:“真不愧是老領導,看問題這麽深刻、長遠。這些天,我受到很大教益。”
在離開孫生家往回走的路上,夢軍跟小孟和王成說:“扶貧也不是一味地去說鼓勵話、表揚話,該批評的要批評,該教育的要教育。還有,扶貧也並不是一概用錢用物去填,使有的人胃口越來越大,期望值越來越高,成了填不滿的天坑,沒完沒了。所以,扶貧既要輸血,更要幫他們恢複造血功能,使扶貧對象能逐漸靠自己擺脫貧困。這樣才能一勞永逸,不會過一兩年又返貧。”
小孟聽得連連點頭。
夢軍看了一眼王成,明顯看得出他心事重重。快到張老幺家的時候,王成提出:“向縣長,我有重要事情要向你匯報,我能不能跟你單獨談談。”
“當然可以。”聽王成這麽一說,加上他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樣子,夢軍已經猜到八九分,王成要找他談的多半是關於克扣扶貧款的事。王成將夢軍帶到一塊大石板上坐下,然後說:“向縣長,向書記,最近我的思想鬥爭非常激烈,今天終於下決心,就我個人所犯的錯誤,向你這個第一書記做個詳細的匯報,也向黨組織做個徹徹底底的交代,我深感對不起黨組織,對不起黨,也對不起燕子岩村的群眾。
“這兩三年,政府扶貧的力度加大了,麵寬了,扶貧的資金也增多了。我看到一些不是特別貧困的人,都得了救助,就眼紅了,總想從中得點好處。每次送扶貧款,我都轉彎抹角暗示或啟發那些領錢的人給我好處。他們有的出於感謝之情,有的出於畏懼之心,每次都會或多或少給我點回扣。拿到這些錢,我是既高興又恐懼,因為那麽多大貪官,都一個個被抓了出來,哪裏還有漏網之魚。於是,我也偷偷地記了賬,錢也一分錢沒花,共有二千七百元,包括詳細記錄,全在這個信封裏。向縣長,我看到你來這兒後,深入貧困戶家裏,想方設法幫助他們,付出了大量心血,讓我深受感動,也使我的良心受到譴責。同你對比起來,我無地自容。我吃扶貧款回扣這事,雖然金額不算太大,但性質嚴重,我請求組織處分,或開除黨籍,或撤銷黨支部書記,我毫無怨言。”
聽完王成的報告,夢軍拿過記錄本,仔細看了一下,然後退還給王成,說:“你今天能夠主動匯報和交代所犯的嚴重錯誤,說明你自己已經認識到性質的嚴重性。現在,我說說我的想法和建議:第一,你做一個深刻的書麵檢查,如實報告事情經過和你現在的自我反省,交給鄉黨委,聽從鄉黨委的處理。第二,關於這二千七百元錢的處理,我有個想法:被吃回扣的人都有名有姓,你應該把這些錢如數退還給他們,取得他們的原諒,讓你從哪裏跌下去,就從哪兒爬起來。第三,組織上沒有處理之前,你仍然要努力工作,在職在位一天,就應該幹好一天,將功補過,繼續前進,讓組織看到你改過自新的行動。”
“謝謝向縣長的教育和指點,我盡快將錢一分不少地退還本人。現在把這事說出來了,我感到輕鬆多了。向縣長,我一定一邊努力工作,一邊聽候組織處理。”
王成退還回扣款,雖然是在私下進行的,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燕子岩村的村民們心中明白,無論王成自己承不承認,他之所以會這樣做,都是向夢軍來了之後才發生的。這件事,燕子岩村的群眾,給向夢軍記下了重重的一筆。
夢軍剛到燕子岩村的時候,是他逐家逐戶地拜望群眾,了解情況。現在,是村民們主動接近這位第一書記,向他詢問政策,請他為自己的致富之路出謀劃策。有時候村民登門到張老幺家拜訪第一書記的時候,還要從自己的地裏摘點新鮮蔬菜,或者帶上十個、二十個雞蛋,要張老幺弄給向縣長吃。夢軍堅決拒絕。到了後來,人們根本不讓他和張家人知道,趁晚上悄悄把東西放在張家門口,轉身離開。
見到這些情景,夢軍既感覺到壓力,又覺得是巨大的動力。白天,他不是出現在施工架線的工地,就是在走隊串戶的崎嶇小路上。晚上,他在煤油燈下思考問題,設計改變全村麵貌的長遠方案,給朋友、戰友寫信,向八方求援。他給縣廣播電視局寫信求援,請求解決衛星電視地麵接收站的問題—— 一旦電力通到燕子岩,村民們馬上就可以看到精彩的電視節目。他給昔日的戰友而今的知名企業家寫信,感謝他過去為滿意新村的讚助,然後幽默地告訴他,自己已由副縣長‘升任’成為鄉村扶貧工作中的村黨支部的第一書記,想在人生的最後一個戰場,再為群眾辦點好事,現厚著臉皮懇請他再支持一百萬元,連通燕子岩村到外界的山村公路,最後還希望戰友原諒他的綁架行為。他在給戰友寫信的同時,也給縣委縣政府寫報告,爭取築路補貼。
……
當他覺得所有向外的求援求助信都發完後,又轉入燕子岩村今後的藍圖設計。他構想在全村比較集中的地方,建一個山村農貿集市,便於農副產品交流。他還設計要建一兩個類似夢想山莊那樣的農家樂,在山上搞起旅遊業。這裏夏天可以避暑,冬天可以滑雪,還有深不可測的岩洞、陰河可以探險……他,思考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規劃的藍圖越畫越大。他還對羅富貴老人承諾過,等公路通了,他要陪老人家首逛開州縣城,到他家做客,到川主鎮去參觀新農村,等等。
他,越想越多,越發感到三年的時間太短暫,太緊迫,他隻能朝夕必爭,加班加點工作。
三個月後,春節前送電的計劃如期完成。全村群眾都知道,小年晚上七點,準時供電,同時又知道了另外一條好消息:通往燕子岩村的公路,要提前開工建設了。
小年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提前守候在自家的電燈下,等候光明到來的第一時刻。
七點正一到,向夢軍、秦勤和供電站負責人一齊揭下了蓋在變電器上的紅綢,合上閘閥,燕子岩村的兩百多個家庭的電燈同時閃亮,星星點點的燈光,仿佛一顆顆撒落在山林中的明珠。這時,村裏突然響起了驚天動地的鑼鼓聲和“三眼炮”有節奏的巨響,還有人們的歡呼雀躍聲。
閃爍在燕子岩山村的明珠,就是無聲無形的號令。在修築公路的戰場上,突然多出了三四百個義工。六百多人的村子,除了老弱病殘,人們幾乎是傾巢出動,甘願做輔工和不要報酬的義工。村民們都懂得,要致富,必須先修路。他們都紛紛表態,要把苦熬變成苦幹,把冬閑變冬忙,爭取苦戰一個冬春,提前完成燕子岩村的公路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