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岩村修築公路的戰鬥打響,有夢軍做開路先鋒,簡直是一呼百應。人心齊,泰山移,他們隻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就劈出了公路毛坯。一直奮戰在第一線的夢軍,正在預測這條路的基本建成時間時,不幸倒在了工地再也沒有起來。老農民羅富貴自作主張將夢軍的遺體安放在一口豪華棺材裏。這口棺材是他六十多年前從地主那裏分得的,他覺得夢軍比自己更有資格享用。不少村民向鄉領導、區領導,向夢軍的親人們發出最真誠的請求,希望將向縣長留在燕子岩村,鞭策他們建設好這片土地。安葬夢軍的時候,群眾自發敲鑼鼓,放山炮,上千人為夢軍送行。

夢軍心中牽掛著修公路,過春節回家,他來回隻花了五天。正月初四,他的身影又出現在燕子岩村,出現在築路工地。

三個月後,公路已顯現出它的雛形,夢軍有說不出的高興。一天上午,夢軍高興地走在毛坯公路上,同工人們打招呼,叮囑大家注意安全,但哪知他踩到了一顆小圓石頭,腳下一滑,身子倒了下去,就再也沒有爬起來。工地上的人頓時忙亂起來,有的掐住夢軍的人中,有的掐他手腕,診脈博,有的說趕快綁個擔架往山下抬。有人從夢軍的衣袋裏掏出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大家才知道他有心髒病。人們趕緊往他嘴裏塞藥,但藥丸停留在夢軍的口中,完全沒有被吞下去——什麽樣的藥,哪怕是神藥,對他都無濟於事了!

頓時,工地上的哭聲、喊聲夾雜在一起,讓人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王成忍住悲痛,派一個年輕人,跑步下山向鄉黨委報告向夢軍突然離去的不幸消息,隨後又派人就近取下一家農戶的門板,抬著夢軍往張老幺家裏走。他再三叮囑,要抬穩,不要摔著向縣長!

夢軍被抬進張家院子,羅富貴得知,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起來:“早晨走的時候,他還在高興地同我打招呼,喊再見。沒想到,就這個樣子再見了!向縣長真是個大好人啦,老天爺怎麽不長眼,讓我這個老而無用的人去替他多好呀!”

孫生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快,快把向縣長的幹淨衣服拿出來,趁全身還沒僵硬我替他換上。”在其他人的協助下,孫生用濕毛巾擦幹淨夢軍手腳上的泥土,然後很快幫他換上衣服,哭訴道:“要說是感激,我孫懶漢能有今天,要一輩子感激你向縣長啊。可惜你再也聽不到我的心裏話了。”

羅富貴突然起身,他把孫生喊到一旁嘀咕了幾句,就將孫生帶到自己的屋裏。過了一會兒,羅富貴又出來喊了幾個大漢進屋,請他們把一口剛打掃幹淨的大棺材抬到院裏,擱在兩條長木凳上。

這口棺材是當年土改的時候,羅富貴從地主家分得的,由上好的樟木製成,又刷過多道土漆,烏紅發亮,被羅富貴視為珍寶,連他老伴兒去世他都沒舍得用。

此時,他讓人把這口棺材抬了出來,不用多說,大家都明白羅富貴的用意。隨後,孫生等人將換好衣服、擦淨身子的夢軍輕輕地、平穩地放進了棺材。

接著,張老幺的老伴在棺材的腳頭方向點起了一盞長明燈。按照民間說法,人死如燈滅,如果不點上長明燈,死者到了另一個世界會永遠摸黑,辨別不了方向,會迷失回家的路——有了這盞長明燈,夢軍永遠都可以常回燕子岩村看看!

棺材下的長明燈,照亮了夢軍到另外一個世界的路。而棺材裏的這位第一書記,何嚐又不是燕子岩村的一盞長明燈。

從山下趕到山上來的第一撥人,是鄉黨委的秦書記和鄉衛生所的兩位醫生——他們認為夢軍是因為突發大麵積心肌梗死而致命。大家知道,向縣長是縣裏領導,肯定要等縣上領導的到來,才能處理後事。但燕子岩村的村民們向秦書記提出一個要求,希望能把向縣長留在山上,讓他能夠看到燕子岩村的變化!

秦書記堅定地表態:“我肯定會堅決支持你們,我本人也希望能把向縣長留下,作為我們燕子岩山上的一筆精神財富!”

來的第二撥人,是渝開區的熊區長——二〇一六年,開州縣改為渝開區,因為夢軍是老縣長,當地人叫習慣了,所以沒有改口稱他“向區長”。

第三撥人是夢軍的親人們。當天下午,向安隆帶領兒女媳婦先到,他們在鄉政府等夢學、夢成和何畏連夜趕到,第二天一早便會同區委賀書記往山上趕去。

他們一行人到了燕子岩村,還沒走近張老幺家,就隻見密密麻麻的人群,把通向張老幺家的山路擠得水泄不通。

知道來者是向縣長的親人,人們自然閃開一條道,讓向家人近到棺材邊。向安隆走在最前邊,表現得最堅強。他沒有哭,看了看躺在棺材裏的夢軍,輕輕說了一句:“夢軍,你就這樣地走了。”然後用手拍拍棺材。吳歡差點昏過去,被夢成和夢響攙扶著。兩個妹妹走到棺材前,輕輕地喊了聲“哥哥”,便泣不成聲。夢學和夢功強忍悲痛,一言不發,也沒有哭。何畏屬於第三輩,走在最後邊,他握緊拳頭,嘴唇微微顫抖,似乎在說什麽。

隨後,賀書記、熊區長、秦勤和王成一齊來到堂屋,同向家人商討後事處理事宜。王成首先開口講道:“向老伯、吳大姐,還有向家的各位大哥大姐,請你們節哀!我知道,無論我怎樣安慰,都無法解脫你們此刻的悲痛。向老伯、吳大姐,請你們原諒我們,是我們太粗心了,隻想到在向縣長的帶領下脫貧致富,完全沒有顧及他的身體吃不吃得消。向縣長他是為了燕子岩村累死的呀……”話未說完,王成放聲痛哭起來。秦勤見狀,接著說:“向老伯、吳大姐,王成沒有把話說完,他還有事想同你們商量。我們燕子岩村的村民們有個請求,希望將向縣長留在山上。我知道這件事對你們來講肯定難以接受,但我還是想說出來同你們商量。千百年來,燕子岩村閉塞貧困,是向縣長為這裏帶來了希望,如今,向縣長為了燕子岩村不幸去世,村民們舍不得他,希望他留在這裏,守護著這裏,守護著大家繼續改變這裏的麵貌。”說完,秦勤含著眼淚,站起來對著向家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賀書記和熊區長沒有馬上講話,在觀察和等待向家人的反應。向家的四姐弟看著父親,也沒有表態。過了半晌,向安隆輕輕咳了一聲,問吳歡的意見。吳歡流著眼淚說:“我聽父親的,聽兄弟姊妹的。如果一定要我表態,我想人都已經走了,在哪兒都一樣。要懷念夢軍,一張照片就可以了。即使沒有照片,也可以永遠裝在心中。何況群眾希望夢軍留下,我們也不應該不近情理。群眾想到他的好處,會把他當成一股精神力量,就讓他留下吧。更何況公路很快就修通了,我們今後要祭奠夢軍,開車來回也就一天工夫。”

吳歡的一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熱淚直湧。

向安隆隨後提出:“按照規矩,夢軍是領導幹部,死後應移風易俗,屍體該火化,現在怎麽辦?”

賀書記馬上說:“雖說黨員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首先應該帶頭移風易俗,但我們也要實事求是,一來目前這山上不具備火化條件,本地人死了就是土葬,二來這裏的群眾是一片真心想夢軍同誌留在這山上,羅大伯把他的棺材都貢獻了出來。我們共產黨人又不是不講感情的機器人,我們是有情有義,跟群眾一條心的,因此入鄉隨俗,土葬夢軍同誌應該不是什麽問題。”

賀書記的一席話,打消了向安隆心中的顧慮,其他人立即分頭去做自己的工作,爭取讓夢軍盡快入土為安。

向家人推舉父親為代表,在告別儀式上作簡短發言。在向安隆準備發言稿的過程中,吳歡和四個弟妹,還有外甥何畏,輪流翻看了夢軍的工作筆記和他對燕子岩村今後的發展設想。大家看著那一頁一頁寫得密密麻麻的手稿,無數次被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們對父親說:“爸,你可以對燕子岩村的群眾承諾,我們向家人今後仍然願意為燕子岩村做些事情。”夢成說:“何畏現在已是仁和鎮黨委副書記,若區委考察他夠條件,他可以到燕子岩村來,接著完成大舅未盡的扶貧事業。”

向安隆回過頭去問何畏:“你願意嗎?”

“當然願意!”

就在人們為夢軍的後事分頭準備的時候,嗩呐、鑼鼓一齊響起,“三眼炮”爆個不停——向縣長會留在山上,永遠不走——大家奔走相告這個消息。山上的人越來越多。不僅燕子岩村的人到齊,鄰近村子的村民,居住在山下鄉上的村民,都紛紛趕來,要為向縣長送行。一個小小的燕子岩村,聚集著的送葬人群,不下一千人!

在告別儀式上,向安隆的一席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動萬分。他說:

“各位鄉親好,我是向夢軍的父親,我叫向安隆,今天來到這裏,一是為兒子送行,二是向大家致謝。

“兒子來到這裏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也受到了大家的愛戴。今天全村人,還有一些鄰村人都來為他送行,就是很好的證明。特別是羅富貴老人,將他在土改時從地主那裏分得的勝利果實堅決地給了我兒子,讓他享受了超標準的待遇。這份情,這份義,讓我向安隆永生難忘!

“說實話,白發人送黑發人,父親送兒子,誰不悲痛。但是,我在悲痛中為我的兒子感到光榮。我們都懂得一個道理,要奮鬥就會有犧牲,要幸福就得先有付出。我到重慶的渣滓洞、白公館參觀過,那些革命烈士奮鬥多年,可一天勝利日子都沒享受過,就犧牲了。為了社會的安寧和發展,有無數人倒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今天來到這裏的七個向家人,個個都是共產黨員。夢軍的兒子向未來,像他父親一樣,參了軍,入了黨,提了幹,現在正在聯合國維和部隊,在索馬裏維護和平,不能來送他的父親,但我相信他一定會以他父親為榜樣,站好自己的每一班崗。

“如今,我的兒子向夢軍走了,但他還有接班人——我的大外孫,夢軍大妹的兒子何畏,現在是渝開區仁和鎮的黨委副書記,他剛才向賀書記、熊區長提出申請,來燕子岩村擔任黨支部第一書記,繼續完成他大舅的事業,來一場扶貧脫貧的接力賽。”

聽到外公點名,何畏趕緊起身,給大家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向安隆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最後我要再次感謝燕子岩村的鄉親們,感謝這段時間以來你們對向夢軍的支持和關照,感謝大家這麽隆重地來送別他。我還要感謝區領導對夢軍的培養和信任!另外,我希望大家像支持夢軍那樣支持何畏,也祝何畏在燕子岩村幹出新的成績!

“還有,燕子岩村的人這麽好,風景這麽好,如果今後這兒再能舍得給我三尺寶地,我走後也想到這裏來長住不走,既來陪我的兒子向夢軍,又來陪燕子岩村的人民!”

他的話音剛落,全場人含著熱淚,為他熱烈鼓掌。夢學更在心裏為父親大加讚賞:送別一個好幹部,就在於傳承一種精神,把悲痛化為一種力量。而父親代表親人的講話和承諾,本身就是一種傳承和接力,值得我們學習和點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