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案發以來,警方和她都被困在了常理之中。
因為沒有人會選擇走路去一個近乎荒廢的地方,首先需要耗費的時間久,這中間發生變故的幾率也會大大增加,如果一個人有預謀的要殺害另外一個人,是絕對不會選擇這種愚蠢的方式的。
所以所有人的關注點都放在了來往的車輛中,追查的重點完全放錯了地方。
薑思念驚歎程曉果然不是個簡單人物,竟然能鑽出這種匪夷所思的空子來。
有了這個發現,她開始朝新的方向追查,出城的必經路段上連兩人的身影都沒有發現,所以隻能是小路,或者是已經被封掉,幾乎沒有人會走的路段。
她去案發附近的兩個村莊走訪了一遍,果然問出一條好幾年前就被封掉的泥土路,以前柏油路還沒有通往村裏的時候,大家進城都從那條小路走,後來路修通了,漸漸地也就沒有人再去了。
前兩年那裏被路障封住了路口,薑思念問到當地人才找過去,果然是被封住了,但如果是人跨過去,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薑思念去警局見周明,他的頭發已經剃掉了,整個人罩在寬大囚服裏,比上次見麵的時候瘦了一大圈,臉上也是疲態盡顯。
作為嫌疑人,還是被上訴的嫌疑人,警方對他的輪番審問每天不知道要重複多少遍,這種精神上的壓迫有時候比什麽都來得可怕。
他見到薑思念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凶手找到了嗎。
其實,薑思念也好不到哪裏去,這大半個月來,她幾乎每天都在東奔西走,去到的大多地方都交通不便,出去一天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在走路。薑思念強打起精神,回他:“算是找到了,但沒有證據。”
周明好像並不關心她後麵說的話,隻是有些恍惚地重複念叨:“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打起精神來。”薑思念起身靠近,隔著一道鐵欄盯著他,“雖然沒有證據,但離開庭還有兩周的時間,這兩周我會繼續去找,也會把現有的東西整理出來,如果到開庭那天沒找到新證據,我會盡全力爭取延期審理,所以庭審時你千萬記住,不要亂說話,回答問題時聽清楚問的是什麽,如實回答就好,其他的聽我安排,明白嗎?”
聽她說完這一長串的話,周明倒一下來了精神,他笑道:“薑律師還真和我父親說的不差樣兒。”
“什麽?”她有些跟不上他跳轉的話題。
周明搖搖頭,沒有向她解釋的打算,直接回:“放心吧,我會注意的。”
回律所的路上,秋風涼爽,地上散落著些枯黃的楓葉,她這時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個城市的秋天。
真好,天很藍,雲很低,可惜她卻沒有時間駐足觀賞,意識到自己不自知間慢下來的行走速度,她反應過來後加快了步伐。
走到律所門口時,她和鍾書迎麵遇上,他也像剛從外麵回來的樣子,看見她就停下來,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望向她沒說話。
自從上次在主任辦公室分開之後,他們就沒怎麽見過,這段時間她忙著查案,幾乎每天都外出,早上她走時,他還沒來,晚上她回來時,他已經走了。
這樣也挺好。
她頓一下腳步,什麽都沒說就徑直走進去了,隻留給後麵的人一個稍顯疲憊的背影。
鍾書看著那道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她以前不管做什麽,從來都不會這麽逞強,總是一副鬼機靈的樣子,晨跑不管能不能堅持,都會找借口從隊伍裏脫出去,係鞋帶、抽筋、肚子痛,幾乎能用的借口都被她用完了才肯乖乖跟在他屁股後麵跑完全程。
因為跑步會出汗,她不喜歡,但在從前每個炎熱的夏天裏,她都會堅持來球場看他打球,這大概是她那時候堅持過最久的事情了吧。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好像變得對每件事都很堅持,尤其是麵對這些案子。
離那條被封掉的小路大概兩百米遠的地方有一個監控設備。
這是薑思念近一個星期以來發現的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可偏偏那個設備是裝內存卡獨立運行的攝像頭,而裏麵的儲存卡在案發當天丟了。
不用腦子想也知道被誰拿走了,很多時候她不得不承認,她這個表哥除去一身的狠勁之外,還不算傻。
想起上次去程曉家,內鑲在衣櫃鏡子後麵的一個小夾層被上了鎖,她當時找得急,拉了一下沒打開就換了目標,現在想想,沒準那個儲存卡就在裏麵也說不定。
薑思念這天一直在律所待到晚上八點,她怕李寞擔心,騙他說同事生日,有聚會。
這幾個小時裏,她一直想怎麽樣才能再進到程曉的房間,硬闖?還是悄悄溜進去?不管怎麽樣,先過去看看再說,等了這麽久,程曉估計早就走了。
打車到小區入口時,已經快要九點了。這附近的建築都不高,幾乎全是別墅,地廣人稀,到了晚上四周都沒什麽人。
她下車時,一陣涼風吹過,吹得她瞬間有些眩暈,往前走了兩步才緩過來。
走到離程曉家還有一段距離時,她看見那棟房子上下兩層都燈光通透,裏麵有人。
再走近了看,竟然是一堆年輕人在裏麵開著派對,拉開一半窗簾的落地窗裏人影雜亂,音樂聲站在最遠的圍牆外都能聽見。
怎麽回事?
薑思念疑惑著按響門鈴,兩三分鍾後,出來一個金發碧眼的女人拉開門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問:“你找誰?”
“打擾了,請問這裏是程先生家嗎?”
“what?”那女人回頭朝屋裏喊了句什麽。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就從裏麵跑出來,看樣子是個能溝通的人,薑思念又和他重複一遍剛才的話。
“程先生?”那人一時也有些蒙,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一樣回她,“你是說之前這個房子的主人吧?他上周已經搬走了,這裏被我爸媽買過來了。”
她有兩秒愣怔,但還是馬上禮貌道:“這樣啊,打擾你們了,謝謝。”
“不客氣,你……”
薑思念原本已經往後退了兩步打算走,但聽他還有話要說的語氣,就停下了腳步。
小夥看她臉色蒼白的模樣,撓著頭問:“我是說,你這樣回家沒問題嗎?”
看起來是很有教養的孩子,薑思念以為他是看自己神情有些恍惚才問了這麽一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問題的,快進去吧,你朋友叫你了。”
小夥回頭看那個異國女孩兒一眼,又回過頭來朝她點點頭,才關上門回去。
薑思念一步步往回走,每走一步,剛剛被壓抑住的情緒就放出來一點。
程曉搬走了,他肯定是察覺到什麽才會搬走的,這樣一來,自己這麽多天查到的那一丁點希望和可能都消失了,已經被驚動的蛇,怎麽可能還會讓人捏住他的七寸?
兩腳突然變得虛軟,薑思念停下來,連邁開腿的力氣都像沒有一般,一陣風刮過,竟然吹得她有些站立不穩。
昏暗的視線裏有個身影從不遠的地方朝她走來,慢慢裝進她眼睛裏,從模糊不明到清晰可辨。
“怎麽了,那裏不舒服?”他問。
這樣的聲音,乍聽起來竟有一秒讓她覺得極致溫柔、悅耳。
薑思念微微側過身子,躲開他打算攙扶自己的那隻手,她看著麵前這個人,眼神卻沒有焦點,木訥道:“你又來了,這次是巧合,還是……路過?”
他沒花心思琢磨她字裏行間的意思,隻是緊緊盯著她看起來虛弱到不行的身體。她側身,他就再往前一步,在手差一點扶到她的時候,她猛地往後一退,提高了音量道:“別過來,別碰我。”
鍾書怔住了,很多時候人的心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麽堅強,就像現在,他能感受到她極力壓抑的情緒,這種情況下說兩句刺人的話也正常,可不知怎的,她出自本能的閃躲還是傷了他的心。
他收回手,低著聲音說:“夜裏風大,我們先回去。”
“鍾大少是覺得我的問題不值得回答嗎?”
鍾書看向她那雙隱忍到有些發紅的眼睛,靜默一會兒,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薑思念冷冷笑出聲,她努力控製著情緒,平靜道:“我第一次接刑案,你出現在警局,說是路過;第二次在現場,第三次在現場,你是恰巧碰見;第四次,在停車場,警察我都沒本事叫來,卻把你叫來了,第五次第六次,無數次……”
她頓了一下,臉色更加冷然著說:“你出現在我身邊,及時到我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你的追蹤器,今天呢?桑秀的死和當年的礦洞坍塌案有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陡然提高的音量在四周靜謐的環境裏顯得極其尖銳,她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的指尖垂在身體兩側,眼前這個人此時此刻在她看來,竟然陌生到讓人心生恐懼。
他知道這中間有千絲萬縷的關聯,所以才幾乎不放過任何一個靠近她的機會,千方百計要成為她的搭檔,好名正言順跟在她身邊,是在怕她什麽時候查到些蛛絲馬跡,將當年那場慘案掀開讓他鍾家背上罵名無數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到底,是什麽樣一個可怕的人。
鍾書眼裏的訝異不過一秒就消失了,他重重歎口氣,原來是因為這個,她才寧願放棄辯護也要逼他退出這樁案子。
傻子,這麽多年沒變聰明多少,認死理的本事倒學得不錯。
他忍著想擁抱她的衝動,終於開口回了一句:“我明明是現在才知道的,從你嘴裏聽說。”
“撒謊!”她看著他,眼淚就這樣毫無征兆流下來。
大概是這段時間強繃著的一根弦,在知道程曉搬走後終於斷了,努力了這麽久的東西變得什麽都沒有了,今晚的薑思念顯得比平時脆弱很多,她哭著說:“你這麽費盡心思接近我……到底有什麽目的?”
到底,還是想聽他親口說。
鍾書伸手幫她擦掉眼淚,她沒有躲,眼睛濕噠噠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我的目的,從始至終隻有一個,”他雙手捧住她的臉,“就是你。”
此時的雲層恰好挪開,月光傾瀉而下,兩個人影在地上交織為一體,她的睫毛被淚水打濕,一簇簇地攏著,鍾書動動拇指,撚去她掉出來的眼淚。
終於還是忍不住,他把她攬進懷裏了。
薑思念隻覺得頭重腳輕,她不是不想躲他,隻是沒有躲的力氣了,腳下一軟,整個人像失去支撐的人偶,軟綿綿地往下滑去。
鍾書反應有些跟不上,他連忙用兩隻手托住她的身體,著急叫了一聲:“阿念……”
他看她緊閉著眼睛,額頭上密集的細汗在昏暗的燈光裏看不見,可他往她額頭探去的手,伸回來時掌心一片潮濕。
2)
再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刺眼的白,這顏色和她夢裏的顏色恰恰相反。
她是被驚醒的,夢裏她像是站在一個看不見底的洞口中央,四周一片漆黑,而自己卻像懸浮在洞口之下,抬頭能看見光,離她不遠,可她怎麽伸手,都碰不到一丁點實物。
在那種恐懼感險些浸滿周身之前,洞口出現了一個背著光的少年,他朝她伸出手,她就毫無疑信牽住了。
後來,手心裏陡然一空,涼涼的感知還沒抵達大腦前,她整個人就開始往下墜,那急速的失重感驚得她全身一顫,醒了。
眼睛還沒在這個環境裏適應,就有一隻大手覆蓋過來,從她眼前滑過,穩穩落在額頭上。
幹燥溫熱的掌心三秒後就挪開了,薑思念這時才看清四周,是醫院。
“我怎麽了?”她一說話,發現自己的嗓子幹得難受。
鍾書站在一旁往杯子裏倒開水,咕嘟咕嘟響。
倒滿後,他又另外找了一個空杯子,用兩個杯子把水兩邊換著盛,期間還一邊吹一邊鼓著腮幫回她:“暈倒了。”
“為什麽?”
他兩個字淡淡吐出口:“餓的。”
薑思念把頭默默往下縮了兩厘米,沒再說話了。
鍾書把吹涼的水遞到她手裏,還沒喝上兩口,就有醫生推門進來,是個女醫生,四十來歲的樣子,頂著一頭卷發,雷厲風行走到她麵前問:“頭還有沒有眩暈感?”
她看著醫生,搖搖頭表示沒有。
那醫生又往薑思念手臂上套了一圈東西,拿著手裏的儀器看了一會兒,才說:“血壓算是回來了。”她伸手在薑思念額頭摸了摸,“還有些發熱,掛完這瓶差不多了。”
醫生的手很涼,和鍾書的不一樣,這麽多年她幾乎沒見過比他手心還熱的人。
薑思念點點頭,難得乖巧地坐正:“謝謝醫生。”
被道謝的人沒什麽多餘的表情,邊收東西邊絮叨著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整天沒事就想著減肥,看你這樣子少了不說,怎麽著也得是三兩天沒吃飯才能這樣,現在這生活條件多好啊,何苦呢?”
“我沒減肥……”薑思念在醫生麵前難得軟弱。
鍾書全程在一旁站得筆直,醫生一聽這話,立馬轉了矛頭,指指鍾書:“小夥子,這還得怪你,先不說這姑娘家減沒減肥吧,就你做男朋友的,硬生生把自己女朋友給餓暈,這就不對,以後可不得多關心關心人家小姑娘。”
這話聽著好聽,鍾書憋著笑,十分禮貌地朝醫生鞠了一躬:“是,我的錯。”
在這醫生麵前,兩人像回到了中學時代。那時候薑思念鬼心思很多,時不時總會被老師批評,而每次批評,老師都會連帶著鍾書一起,說:“你,鍾書,站起來,你作為她的同桌,也有不可避免的責任知道嗎?”
他那時就像現在一樣,鞠著躬,十分禮貌地說:“是,老師,我知道錯了。”
她那會兒知道自己犯錯連累了他,就會很長一段時間不敢看他的眼睛,對視的時候眼珠四處轉,東看西看,就是不看他。
送走醫生,他轉身看向病床,原本半坐著的人此時已經整個人縮進被子裏乖乖躺著了。
輸液管上的滴壺裏,流速相對緩慢,她怕疼,輸液之前他再三交代過醫生要慢一點,估計是那時候一臉緊張的樣子才讓醫生誤會了兩人的關係,可這也不算是誤會了,他的緊張是真的。
感情這種東西,很多時候在旁觀者麵前是根本藏不住的。
“周明的案子還有一周開庭,你可以利用這點時間把能用到的資料整理一遍,其他的東西暫時不要想,爭取把檢方的證據弱化,讓案子能延期審理就足夠了。”
鍾書又倒了一杯水給她涼著,聽他說完這話,潔白被子下的身體似乎是動了動,卻沒出聲。
她這段時間的壓力有多大,從她一天比一天疲憊的身體上就能看出來,不光是疲憊,如今竟然整天整天的忘記吃飯,以至於暈倒。
她不知道的是,當他聽醫生說她是餓暈的那一秒,他有多心疼。
因為當年的那件事,他現在連幹涉她的權利都沒有了,他比任何人都想早點結束那件事情,好逃離這個怪圈,這個連擁抱她都不能夠光明正大的怪圈。
周明這個案子,薑思念目前能做的也隻有像鍾書說的那樣了,她沒有時間再去堅持其他東西,程曉那條線已經斷了,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有新的線索。
開庭前一天,薑思念去見了周明,她再次和他交代一些細節問題後就走了。
這是她第一次正真意義上負責一起刑事案件,上回的案子不戰而勝,以前接的案子,也隻是跟在前輩後麵打下手,學習而已。
這次她要一個人站上法庭,除開心理上的過硬素質外,她還需要有非常清晰的頭腦和思路來麵對檢方律師的各種刁鑽問題,所以當她站在法庭門外時,突然有點緊張。
開庭當天,張舒怡作為旁聽人員,沒開始之前一直陪在她身邊。
“穩住啊,鯰魚,保持一顆清醒的腦子,這案子你就贏一半了。”
薑思念點點頭,給好友一個放心的眼神。
緊張歸緊張,可她到底也不是律界新人了,大場麵還是見過不少的,隻是這樁案子她知道周明不是凶手,甚至知道最大的嫌疑人是誰,可就是沒有證據幫她的當事人脫罪,讓凶手繩之以法,這才是她壓力的源頭所在。
3)
鍾書是在庭審開始的前一分鍾趕來的,他拉住要入場的薑思念,說:“你要的東西我拿到了,開庭時如果檢方律師逼得太緊,你記住,讓我以證人的身份入場。”
薑思念深深看他一眼,她已經沒時間表態,直接進了法庭,周明被帶進來後,庭審正式開始。
檢方律師一上來就毫不留情麵,把薑思念提出的幾個觀點駁斥得體無完膚,包括她費盡心力找到的那那些聊天記錄和兩個號碼登記的實名使用者,都被公訴方以不能夠證明當事人沒有殺人的理由駁回了。
在場麵陷入膠著之前,薑思念最終開口說:“審判長,我請求新證人出庭。”
“反對。”檢方律師以極快的速度出聲,“辯方律師此前並沒有對該證人提交過申請,應不予出庭。”
她穩了穩心神,堅韌的目光直接對上審判長的眼睛:“審判長,該證人是臨時決定出庭,況且證人極有可能對該案起到顛覆性的影響,雖然我的當事人是被檢方公訴的凶手,但我希望各位審判員可以給當事人更多一點機會來證明,他沒有殺人。”
薑思念的這一番言論讓庭下的旁聽席起了一陣小小的喧嘩,審判長拍拍桌子,喊了“肅靜”才讓旁聽席安靜下來。
許是薑思念真誠的目光打動了庭上的人,審判長在和另外幾名審判員商議後,同意了她的申請。
鍾書從庭外走進來,一身服帖的職業裝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沉穩幹練,頎長的身形往證人席一站,就足夠吸引人的目光。
薑思念感受到他在看自己,也抬眼迎上去,很莫名地,心裏的不安消了大半。
她很快理好情緒和思路,眼睛不離他說:“證人,請介紹你的身份。”
“鍾書,天英律師事務所在職律師。”
她繼續問:“你是否有證據證明凶手不是當庭被告?”
他看她一眼,堅定道:“是的。”
旁聽席又是一陣**,就連法官們都在議論,審判長靜默了一會兒,才問道:“證人,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你是否清楚?”
“是的,我很清楚。”鍾書答。
審判長也不多問,直接道:“證人,請出示你的證據。”
鍾書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被封住的白色紙袋緩緩打開,隨後說:“需要借用一下庭內的投影儀。”
得到審判長同意後,他走到控製投影的電腦前,把紙袋裏的東西插入電腦。
隔著距離,薑思念沒看清那個小東西是什麽,但她直覺就是那個她找了很久的東西,直到幕布上灰白的畫麵呈現出來,才真真切切地印證了她之前追查的方向沒有錯,那條小路的確是被害和程曉走過的路。
因為畫麵播放不到一分鍾,裏麵就出現了兩個徒步行走的人,雖然黑白的畫麵算不上清晰,可裏麵那個走在前麵的女孩子,見過死者照片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是桑秀。
鍾書把畫麵按了暫停後放大,手裏的激光筆指著走在桑秀身後的那個男性,說:“這個人叫程曉,父親是晉寧樂派家居的法人代表,據我們薑律師這兩個月的調查所得。程曉在死者桑秀高中時代就曾糾纏過她,兩人之間有過一段戀情,但戀愛關係沒有堅持太久,桑秀提出分手,其間因為某些原因,程曉隔三岔五地騷擾桑秀,這一點在薑律師提供的聊天記錄裏能體現。”
他停下來,彎腰在電腦前控製畫麵繼續播放,幕布上投影到的畫麵,是兩人跨過路障,朝那條被封住的小路走去。
畫麵又被按了暫停,鍾書繼續道:“這條路是幾年前通往案發地點的唯一路段,視頻裏可以清楚看到,程曉和桑秀兩人徒步走了過去,關於這條路的真實性,公訴方可以後期取證。”
鍾書每段發言後都加了一句話,把檢方律師能鑽空的地方堵得死死的。
薑思念看過監控錄像後,思路也跟著他漸漸清晰,她把屍檢報告上補充的“死者足底肌肉局部勞損,有中度腳底頸膜炎症狀”這一內容重點提出來,進一步佐證了警方辦案的盲點區。
兩人前後默契配合,提出的觀點和加以補充的證據堪稱完美,檢方律師黑著一張臉,現場這種情況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所以當審判長讓提問時,他們隻搖搖頭,表示無疑問。
審判長和旁邊的審判員稍作議論後,宣布休庭,三十分鍾後重新開庭。
薑思念重重緩一口氣,旁聽席的張舒怡差點沒跳起來,站在椅子前邊跺腳邊朝兩人豎起大拇指。
庭間休息的時間非常短暫,薑思念一直在想還有沒有什麽疏漏的地方,畢竟隻要是律師都知道刑事案件想要在庭上翻案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上回那個案子是警方在未開庭前就直接撤了訴,可這次不一樣,這次已經開庭審理,這就關乎著檢方和警方的顏麵,所以法庭在這方麵還是非常偏向公訴方的。
最後開庭時的結果多少讓薑思念有些意外,檢方提出延期審理,補充偵查。
這原本是她開庭前最想得到的結果,隻是她萬萬沒想到,最後竟然是檢方提出的。
庭審結束,周明被帶回警局,薑思念看一眼他的狀態,似乎知道真相的他比之前更加落寞。庭審時在幕布上看到桑秀的身影,他就幾乎忍不住要流淚,眼睛裏霧氣蒸騰。
出了庭審廳,張舒怡眼瞅著薑思念一副要找人算賬的臉色,忙收起小本本,拽住她的手臂激動道:“簡直完美,等案子結束,我一定把你剛剛辯護的氣勢寫得**盎然、正義……”
薑思念無視她,停下來直接問身後跟著的鍾書:“你怎麽拿到的?”
張舒怡癟癟嘴,幹巴巴看鍾書一眼,表示自己無能為力了,沒曾想被問到的人竟然眼神一轉,直勾勾看著正癟嘴的人。
張舒怡心裏一驚,還沒等反應,薑思念的目光就跟著轉過來了,張舒怡幹笑道:“也……也就是幫了個小忙,找了一堆記者去程家堵了一上午,然後就不知道,他怎麽拿到那個東西的了。”
說完,她又補充道:“消息是鍾書放給我的,就是程家偷稅那個事情,前幾天不還上頭條了嘛……”
至於他們是怎麽找到程曉家老巢的,這個就厲害了,鍾書不知托了誰的關係,隻花了不到兩小時就把地址妥妥發過來,後麵是因為拿到的儲存卡裏,錄像被鎖住了,他找人花了三天時間才解開。
薑思念不可思議地轉回目光看著他,說:“鍾律師還真是好手段。”
鍾書表情毫無波動,平靜道:“趁亂,進去偷的。”
4)
案子被延期審理後,網絡上有很多人開始扒周明的身世,說他出身警察,家庭背景強大,也不乏有人說律所收了黑心錢,幫凶手脫罪等等。
薑思念沒太在意,畢竟案子不是公開審理,很多細節大家都不知道,況且她也的確是收了人家三倍的錢,就更不在意了。
兩個星期後,周羨打來電話說檢方已經在準備撤訴事宜了。
也算是趕著台階往下跑,還不算死腦經,隻是新的嫌疑人程曉像是從晉寧消失了一樣,警方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
薑思念心裏了然,對聽筒那邊的人說:“他要是乖乖待著等警察去抓,就不是程曉了。”
程家現在已經亂成一鍋粥,偷稅的事情還沒亂清楚,程曉又被通緝,媒體天天堵在程家大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聽張舒怡這麽說的時候,薑思念隻冷笑一聲,真正的惡果還沒來,這些人竟然就這麽不堪一擊了。
周明被釋放當天,他和母親一起來律所給薑思念送錦旗,後麵竟然還跟著周羨。
周羨從那個衣著華麗的婦人身後鑽出來,笑嗬嗬道:“怎麽樣?沒想到吧,這是我伯母,周明是我弟弟。”
原來當初案發時,是周羨在中間搭橋,周明的父母才找上門來的。
雖然他一直沒跟她說這碼事,但因為這個案子最終警方公布新的嫌疑人後,堵住了那些詆毀律所的謠言,也因為張舒怡所在的報社大力報道,薑思念在晉寧律界的名氣一天大過一天,所以就算周羨一開始偷偷瞞著她,她也不想計較了。
錦旗送完後,薑思念抵不住盛情邀請去了周家專門為她設的飯局。是在一個高檔酒店裏,光周家人就來了不下十五人,這排麵倒讓她有些愣怔。
原來周羨才是那個背景不俗的人,他的爺爺、父親、伯父和小姨,大多都是晉寧排得上號的人物。
更厲害的是他伯母,也就是周明的媽媽,聽說經營著三家連鎖餐飲店,當初為兒子訴訟的三倍價格在人家眼裏根本不算什麽。
想著這些大佬能來律所找她出麵辯護,估計周羨在中間沒少誇她。
吃飯的時候,周羨在旁邊不停給薑思念夾菜,周家的人看起來很嚴肅,好在這些人沒什麽架子,說起話來都和顏悅色,薑思念沒多久也就適應了。
一大桌子人邊聊邊吃,一頓飯吃到了將近晚上十點。
離開時,周羨送薑思念回家,吃飯的地方離她現在住的小區不遠,薑思念跟眾人打完一圈招呼後,和周羨步行回家了。
夜裏的風有些涼,薑思念吃飯時陪大家喝了一點點酒,走路正好能散散身上的酒氣。
“這次多虧你,不然我那個傻不拉幾的弟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被放出來。”周羨說。
薑思念挎著包走在路的內側,正前方有一個小石頭,她借著酒氣,十分幼稚地抬腳,一腳就踢飛了,之後才晃悠悠地回他:“難道不是多虧‘周大警官’嗎?不然我哪能掙這麽一大筆錢,名字還天天掛在新聞頭條?”
“是嗎?”他轉了調子,順水推舟道,“那‘薑大律師’打算怎麽謝我?”
“不打算。”
她低頭看著鞋尖上剛剛踢石頭被染上的一小團汙漬,思緒莫名就跑遠了。
其實他們真正應該多虧的應該是鍾書,那個在最後關頭,氣喘籲籲抓住她,陪她一起站上法庭的男人,明明是她親手像踢石頭一樣把他踢開的,最後卻是他在幫她扭轉乾坤。
疑問有很多,他總是莫名其妙出現在她身邊,甚至還有很多她猜不透也不想猜的行為,包括搬走的程曉,他是怎麽找到的,還有那張攝像頭裏的儲存卡。
薑思念一直以為他是在阻攔自己,因為怕,怕她搬出當年的事故牽扯到他的父親。
而她會這樣以為,並不是毫無緣由的。當年鍾書的離開險些把她壓垮,親人的算計和背離讓她在十幾歲的年紀裏跌入過深淵,那時候她爬起來,整個世界就隻剩下哥哥了。
他當初不但離開她,還拿走了他們一起偷出來的證據。
因為程曉,她才知道他一直隱瞞的身份,幾乎不用再思考什麽,因為如果換作是自己,她也會不顧一切保護自己的親人,既然如此,他選擇去幫他父親和鍾氏的整個企業掩蓋罪行,也就沒有什麽難以理解的了。
可在這個案子裏,他竟然毫無保留地幫了她。他不可能不知道,程曉如果落網,程家在晉寧就會變成大眾關注的焦點,這對於她之後要揪出當年的那場事故來說,百利而無一害,可是為什麽?
這些她不是沒有疑問,隻是不敢多問,不敢問他為什麽幫自己,不敢問他當年是否真的如她所想,是為了幫父親掩蓋罪行而拋棄她,更不敢問,他如今在晉寧到底有著什麽樣的身份和地位,她此時的心境,大概就是印證了那句人在越接近真相的時候越想逃避的話吧。
對於他,她開始變得什麽都能理解,但也什麽都無法再相信了。
又是一陣涼風吹來,薑思念回過神發現身旁的人正盯著自己,也不說話,她條件反射一樣把腦袋往後仰開,問:“看我幹嗎?”
“沒什麽。”周羨動動眼珠,然後也仰著頭問,“姓鍾的那個律師去你們律所上班多久了?”
“不知道,沒注意。”薑思念答得幹脆。
周羨突然笑了兩聲,他在掩飾從內心抑製不住蹦出來的情緒,可滑稽的是,身邊的人就真的隻以為他在笑而已。
她回答得越幹脆,就越是在裏麵藏了東西。
他記得朋友跟他說過,生在這個年代,想要走進一個人的心裏很難,而想要走進一個心裏已經住了人的人心裏,更難,他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對,因為他還沒開始,就已經感覺到她心裏的那座小房子,門窗緊閉。
5)
“今晚的星星看起來比平時亮很多啊。”周羨仰著頭岔開話題。
薑思念跟著他抬頭看了一眼,有些隨意地說:“這和石源鎮的星星比起來,差遠了。”
說完,她像是想起什麽,又補充一句:“是很多年前的石源鎮了,現在比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石源鎮,你的家鄉嗎?”
“對,好多年前,那裏還沒有晝夜不息的路燈,天一黑,家家戶戶為了省電早早就會熄燈休息,如果那時候出門,可以看到整個世界漆黑到隻剩一片星空的樣子,很亮,很美,還有填滿整個山穀的油菜花田,晚上在花田裏能看到最亮的那顆星星。”
周羨看見她眼睛裏跳躍著光,認識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個樣子。可惜的是,她嘴裏說的世界,是他並不存在的另外一個屬於她和別人的世界。
“那時候有陪你看星星的人嗎?”周羨問。
薑思念一怔,她看向身旁剛說完話的人,啞然了好一會兒。就在她還沒從他一臉正經的樣子裏適應過來時,周羨突然輕拍一下她的頭,大笑道:“小姐姐,我有個建議給你,你要不要聽?”
這聲久違的小姐姐讓薑思念還沒開始適應就掉頭回來了。
聽著他又一副不正經的腔調,薑思念學張舒怡的樣子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問:“什麽建議?”
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她住的小區大門口,周羨在她問完後,突然湊到她耳邊,悄聲說:“我建議你,喜歡我。”
既然那個人讓你喜歡的同時也在讓你煎熬,那可不可以,試著去喜歡一下別人?
他還沒有機會問出後麵這句話,薑思念包裏的手機就乍然響起了鈴聲,她往旁邊挪開一步,掏出手機接通:“舒怡,怎麽了?”
沒幾秒,她有些訝異道:“你沒帶鑰匙?樂瑤姐沒在家嗎……那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她說完掛了電話,轉頭看著周羨問:“你剛剛說什麽?”
周羨搖搖頭:“你已經錯過了大好機會。”他幫她拉上包包拉鏈,把人往大門裏一推,“快回去吧。”
“你也快回家吧,很晚了。”薑思念沒多問,打過招呼後徑直朝家的方向走了。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裏,鍾書才從一簇簇綠植擋住的黑暗中閃身出來。
他聽說周家為了表示感謝,特地邀請她參加了家宴,什麽家宴先不說,光是和周羨吃飯,他就已經在心裏堵了一下午,他從晚上七點開始等到現在,老遠就看見並肩走著,相談甚歡的兩個人。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兜裏的手機“叮”一聲響起消息提示。
張舒怡發來消息問:“怎麽樣?走了嗎?”
——嗯。
——答應我的事你可別忘了啊。
張舒怡在後麵加了一個張牙舞爪的表情。
再往上的聊天記錄,是剛剛他賄賂某記者的黑幕現場。
——張記者,幫個忙。
——好處?
——律所的案情卷宗,隨你挑。
——成交。
說他小肚雞腸也好,因公徇私也罷,不管怎樣,她的心可不能被擾亂,也不能跟著別人跑了。
薑思念走到自家門口,發現什麽人也沒有,這才邊開門邊給張舒怡打電話,還沒等電話接通,她打開門就看見在沙發上正坐著看書的李寞,她一進門就問:“你給舒怡開門了嗎?”
“沒有啊,她什麽時候來過?”李寞抬頭看她一眼。
薑思念凝著眉頭四處看了看,心裏正疑惑時,電話接通了。張舒怡搶著說:“不好意思鯰魚,我給你打完電話我姐就回來了,想著明天上班要用的資料在家裏,今晚就不去你那了哈,早點睡。”
“……”
還不等她說一句話,那頭就把電話“啪”給掛掉了。
而此時的張舒怡正好好躺在自己的大**,哪像是剛剛還出現在別人家門口的人。她其實根本就沒出門,打電話說要借宿不過是屈服在某人的賄賂下,對鯰魚撒了個小謊罷了。
畢竟她張舒怡可是個寧願多湊一雙,也不願錯拆一對的反時代新青年。
周明的案子算是徹底完結了,可關於桑秀,還有太多她需要查明的事情。
程曉還在逃,桑秀真正的死因到底是因為抓住了他的什麽把柄?
薑思念托周羨幫忙約了周明出來,再次見麵的時候,這個剛剛踏入社會不久的男人,臉上竟然布滿了滄桑,下巴上的胡楂也沒有打理。
像是已經知道她有什麽目的,周明沒多說話,直接遞給她一封信:“這是我昨天去桑秀家才找到的,她隻留了這個。”
薑思念接過來打開,細細看起來。
給周先生的一封信:
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經想過無數次我們結婚之後的樣子,但又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了,我記得你總愛開玩笑,說要娶我,我知道你是為了掩飾緊張才選這麽一種方式,但我別無選擇,我隻能當作是玩笑話來搪塞你,希望沒有讓你傷心。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不值得和你共用人生,我的生活除了你,餘下的都是我一生都洗不掉的汙漬。
當我知道他發了那些東西給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的終點已經走到了,但是愛啊,總會蒙蔽人的眼睛,我可能是瘋了才會想著去求你原諒。
直到你那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才頓時清醒過來,有什麽資格呢?這麽多年,他像魔鬼一樣,每分每秒都在折磨著我,拿我的父母來威脅我,最後竟然連你都被他囊括在內,我真的怕,好怕他會傷害你們,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三個人,如果痛苦可以讓我一個人來結束,我想我是願意的。
你總會突然來牽我的手,我知道每一次我躲開的反應都會讓你傷心,可是我控製不住,那種猝不及防的接觸讓我恐懼,會讓我的身體想起他對我無休止的折磨。
我其實非常非常,非常想抱抱你,想和你牽手逛逛校園,但我沒辦法伸出手,我連我自己都在厭惡我的這具身體,所以原諒我,別怪我可以嗎?在我心裏,你的喜歡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幸運的事情……
後麵都是在回憶兩人大學生活的點點滴滴,想必信周明早就看過了。一個被惡魔掌控著的女人,當生命裏出現了那個她想好好愛一場的男人時,她卻連愛的資格都沒有,如若她真的值得恨還好,可偏偏是個讓人心疼的角色,這讓活著的人怎麽能不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