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感覺不請自來的人沒什麽好意,程曉臉色暗了暗,反嗆道:“死了弟弟,鍾少的日子倒是不比從前了,可現在是怎麽回事?鍾氏集團唯一繼承人的位置坐久了,想玩玩律師?我那個妹妹可不好玩,勸鍾少還是早點換目標的好。”
“有些話說出口之前,先想想能不能說,如果說了又會有什麽後果。”鍾書眼神凜冽地看著那個滿身痞氣不減的人,“你要是覺得想著麻煩,我隨時都可以讓程家提前體驗傾家**產的感覺。”
話止於此,程曉的臉色終於變了。如果說當年的鍾書還是他可以隨意算計和欺負的對象,那如今站在他麵前的這個男人,已經成為他根本得罪不起的人,不說對方背後的整個鍾氏集團,就憑這些年對方借著鍾家在晉寧打下的關係網,就足夠讓他心驚了。
很少有人可以一生不做絲毫壞事,更何況是程家這些愛鑽空子的人。
“你到底想做什麽?”程曉之前的氣焰像破了罐子的散沙,瞬間漏得一幹二淨。
鍾書冷著臉毫無表情,說:“你覺得我想做什麽?”
程曉和他對視一眼,那雙墨黑的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潭,根本就猜不透麵前這人有什麽目的,是自己哪裏的紕漏被他揪到了證據,還是因為……
“咚”一聲悶響從臥室的方向傳來,接著又是一道硬物砸中玻璃的響聲,隨之而來的是玻璃碎裂,砸在地板上的脆響。
有女人的聲音伴著碎裂聲一起傳來,大喊大叫道:“程曉你個臭痞子!王八蛋,滾出來!”
原本一直站在門口戰戰兢兢的清潔阿姨最先辨別到發出聲響的地點,她慌忙朝臥室跑過去,程曉一時也顧不上其他,跟在後麵去了自己的房間。
程曉手一揮把窗簾拉開,整麵的落地窗被砸出兩個大窟窿,玻璃碴兒碎了一地,張舒怡正正的站在外麵,沒叉腰卻有一股子叉腰的氣勢,見程曉過來了,又嚷嚷著:“欺負女人算什麽本事,你有能耐衝我來啊,看在咱們從小認識的份上,今天我就砸你一塊玻璃,你下次再敢動我朋友試試!”
讓她這麽一吼,程曉反倒冷靜了下來,不緊不慢地說:“張舒怡,幾年不見,這潑辣樣子倒越來越像你姐姐了。”
“呸!你不配提起我姐姐!”
當年這臭小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偏要纏著張樂瑤,被拒絕後兩邊差點鬧了起來,當時不知道怎麽回事,被卷進去的李寞人生第一次被全校通報批評,害得張樂瑤難過了好長時間。
因為聲響太大,周圍有三三兩兩的鄰居亮起門前的燈,朝這邊看過來。
張舒怡一點沒在意,她看見鍾書單手插著褲兜出現在程曉身後時,兩人眼神一頓交流,也不顧程曉嘴裏說著什麽,張舒怡直接忽略他那張想發怒卻又極力忍著的臉,一句話撂完,打算閃了。
“今天就給你一個小小的警告,下次再讓我知道你欺負鯰魚,石頭就不是砸玻璃上這麽簡單了!”
張舒怡話剛說完,鍾書就緩步擦過程曉,他站定在破損的落地窗前,手一揪,就把一塊搖搖欲墜的玻璃扯下來,“刺啦”一聲,摔得粉碎。
鍾書隨後躬著身子直接從巨大的窟窿裏踏出去了。
張舒怡看著他眉角一揚,示意她跟上後轉身就走,留下說不清是什麽表情的程曉和從頭到尾都沒搞清楚狀況的清潔阿姨,兩人穩穩站在報廢的落地窗內。
砸了人家玻璃的張舒怡心情大好,簡直是光明正大找碴兒還占理的那種開心,可沒持續太久,她就被身邊的人給影響了。鍾書一路上隻拿著那部手機翻看,也不說話,臉上的情緒連她都捉摸不透了。
仔細想了想,張舒怡還是開口問:“她剛剛,是在怪你吧?”
也算不上是問句,因為那句話裏的意思,在場的人都已經聽明白了。
一陣涼風吹過,吹得路兩旁的樹葉沙沙作響,鍾書握著手機的手垂到身體一側,他唇齒緊閉,鼻腔間輕輕“嗯”出了聲。
張舒怡歎口氣,這次是帶上語調的反問:“委屈嗎?”
鍾書一眼就看到前方還等在原地的人,明明是兩個人並肩站立,他眼裏卻隻有那個身形過於單薄的女人,相較於她這麽多年度過的艱難,他這點委屈根本算不上什麽。
所以,他答:“沒關係。”
隻要她還記著,恨也沒關係,不忘就好。
快走近李寞兩兄妹時,張舒怡發現鍾書手裏拿的手機根本沒有什麽粉色的手機殼在上麵,心裏一驚,是不是拿錯了,她忙小聲問:“手機殼呢?不是說是粉色的?”
“我丟在沙發上了,留給他做個紀念。”
張舒怡一下就急了:“不怕程痞子發現,追上來嗎?”
“他不敢。”
“……”
當她沒問。
薑思念身上披著李寞的外套,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們一直站在原地等著,等到張舒怡兩人走到時,她看著鍾書手裏的手機朝他伸手,淡淡說:“東西給我。”
鍾書什麽都沒說,深深看著她的同時把東西遞了出去,薑思念拿到失去外殼的手機,有些疑惑,但什麽都沒問。
時間已經快接近淩晨,見薑思念拿到自己要的東西,李寞扶著她就往路邊去打車,張舒怡一邊跟上一邊朝後麵站著的鍾書揮揮手,示意他早點回去。
大概是因為這一整天耗費的體力太多,薑思念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醒來,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頸間的紅痕已經消了不少。她去律所之後直接找到技術部的同事,解開鎖屏這種小事對於他們來說很簡單,幾分鍾的事情,可還沒等她拿到手機,周羨就來電話了。
想著太久沒聯係他,其間還有好幾次因為太忙而忘記回複他的消息,另外上次那警察說的什麽停職也一直沒機會當麵問問,所以她交代同事兩句就先出去了。
2)
周羨發來的地址離律所不遠,平時律所的律師們也經常來這裏小坐,喝杯咖啡什麽的,不過這個點大家應該都在忙,薑思念沒什麽顧慮,直接進去了。
兩個多月沒見麵,她還是在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周羨,人黑了不少,聽說去國外待了大半個月。
薑思念徑直走過去往他對麵的椅子上一坐:“今天帶良心出門了嗎,竟然約在我們律所旁邊。”
她還記得上回他約的那個地方,她可是打車都花了足足四十分鍾。
周羨從看見她那一秒就一直在笑,彎著眼睛也不出聲。直到她開口說話了,他才笑著指指路邊停靠的一輛巡邏警車,說:“剛好巡邏到你們這片區,這不就迫不及待來見你了嘛。”
薑思念這才注意到他一身警服的樣子,也不管他貧嘴的話,一邊抬手招來服務員,一邊問:“看來是停職期滿了?”
周羨眉毛一挑,似乎在想她怎麽知道自己停職,但又看了一會兒她臉上的表情,不像是知道這件事和她有關係的樣子,他這才懶洋洋道:“是啊,又回到為偉大祖國奉獻一生的日子了。”
“你這是做了什麽罪不可恕的事情,才能被停職處罰。”
果然是不知道的,周羨掛著滿臉無辜,看似無比真誠地撒著謊:“真是冤枉,隻不過是拒絕了局長女兒的追求而已,一切都怪這張帥氣的臉,苦惱,苦惱啊。”
這話雖然聽起來是自戀過頭,可薑思念還是聽出對麵的人不想明說的意思,她也就不再追問了。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白開水喝了一口,薑思念轉了話題問:“找我有什麽事?”
“杜宏被判了無期。”周羨用了少有的正經口吻,“還有就是,你的那位當事人馬先生,不認故意傷害罪,估計是想著自己連殺人罪都脫了,不願意栽在這裏,已經提了兩次上訴,但都被駁回了,這期間你那支錄音筆可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薑思念少有的掛上一副“那是當然”的表情,問:“判了幾年?”
“最高的,七年。”
她滿意地點點頭,七年,和她的某段時光剛好吻合,這個數字用來改變一個人,足夠了。
“你呢?”周羨問,“這麽久沒見,聽說又接了個刑事大案?”
薑思念瞟向窗外的目光收回來,她這才想起正事,看著他說:“是有個棘手的案子,也是你們局負責調查的,但目前被起訴的嫌疑人不是凶手。”
“為什麽這麽說?有什麽新發現嗎?”周羨直直地盯著她,眼神像會說話一樣,昭示著他對這個案子有超乎尋常的關注。
薑思念一下子沒回答上來,愣了。
對麵坐著的人反應也很快,立馬換了副模樣,哈哈大笑著說:“我說薑律所,你專挑這種案子接,不會是真的想紅吧?我可跟你說,紅了不一定能安全坐在這種地方跟我喝咖啡的啊。”
她忍住想捶他的衝動,端起麵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直入主題:“別扯,有件事……”
“你不會又有件事想請我幫忙吧?”周羨打斷她,把她想說的話直接給說了。
既然如此,薑思念隻能點點頭,表示肯定了。
周羨苦著臉,嚷道:“雖說咱倆也算有了革命友誼,可……”
可忙不能白幫,虧不能白吃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對麵的人就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子,往桌上一放打斷他:“給你,報酬。”
周羨眼睛一亮:“什麽東西?”
他拿起一看,是今年最新出的一款播放器,小小的,功能卻十分強大。應該是她搶他工作牌的那次,發現他口袋裏隨身都會帶著這種小東西才買的吧。
這麽想想,周羨笑得像個吃了糖的孩子,連忙說:“好說好說,要我幫什麽?”
“我要死者的屍檢報告,之前我申請過,但是一直沒回音,再等下去就沒時間了。”
離開庭的日子越來越近,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這種算不上重要,卻又必不可少的東西,她不想再多花時間去糾纏,顯然周羨這條路走起來容易很多。
周羨臉上的笑沒散,一聽她要的東西,直接開口應了。
看著他樂嗬的樣子,薑思念心裏頓時有些愧疚。其實這個東西算是她給他準備的禮物,上回他的生日欠下的,可今天看他那副顯然想討好處的樣子,隻能急中生智說成報酬了。
正事說完,周羨開始天南地北說些他在國外遇到的好玩事情,薑思念時不時插上兩句。正端起咖啡喝時,她餘光瞥見店裏走進七八個職業西裝穿得整齊劃一的人,男女都有,轉眼一看,竟然全是律所裏的同事。
薑思念看一眼手機,十點三十五分,這個點不正是律所平時最忙的時候嗎?
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就有相熟的女律師看見她了,她衝她走過來:“哎,薑律師也在這兒?”
周羨又適時地插了一句:“嗨!”
女律師轉了目光,看著周羨身上穿的一身警服怔了兩秒,問:“這就是傳說中薑律師的警察男朋友?”
其他人聽見聲音也都跟了過來。
被這麽多人圍著,周羨難得有些臉紅,雖然不知道這中間發生過什麽,但他也算聰明,連忙跟大家客套兩句。
有女律師直呼周羨和律所的鍾書顏值上有得一拚,眾人哄笑起來,薑思念巴不得有個地縫可以鑽一鑽,她幹笑著岔開話題:“大家怎麽都這個時間出來了?”
有人回:“律所停電了,不是沒事做嘛,鍾律師就自掏腰包請大家喝咖啡了。”
……
3)
薑思念這才注意到立在前台點單的筆直背影,周羨起身站在一堆律師中間聊著什麽,她沒注意聽,隻是收拾東西打算打聲招呼先走,這動作被其他律師看到,還不等她開口,就有人說:“薑律師,再跟我們喝一杯嘛,咖啡喝兩杯,精力才不吹啊。”
“不了吧,我得先回去,律所還有事……”
話還沒說完,一道聲音就從身後傳來,戳得她背脊都有些發涼。
“帶著男朋友和同事們一起喝杯咖啡就讓薑律師這麽為難嗎?”
鍾書慢悠悠走過來,不等她反應就朝一旁的周羨伸出手:“周警官,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鍾律師?”周羨跟他回握一下。上次見麵,鍾書還不是律師,這中間發生了些什麽有趣的事情,他還真是又好奇起來了。
薑思念看著這情景,心裏倒突然坦然起來,她順著同事們挽留的話,什麽都沒說,提著包就要挪去旁邊的長桌上。
像是想起什麽,她又招手叫來服務員想先結了賬,好挪地方。
薑思念正掏著錢包,旁邊的周羨伸手擋住:“我來。”
說著,他就要掏錢,走來的服務生一看就明白是要結賬,忙說:“不用了,兩位的賬這位先生已經付過了。”
薑思念順著服務生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鍾書穩坐的位置。她看他一眼,他也正好抬頭,四目相對,他眼睛裏的墨色更深了,曜石一般附有吸力。
這回是他先轉開目光,漫不經心道:“說了我請大家,薑律師雖然帶了家屬,但也不能少了。”
“那就謝謝了。”她包一收,直接坐過去,並且在旁邊給周羨留個空位,周羨順著坐下了。
她現在是真的搞不懂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麽,明明她幾乎連毛孔都在表明不想靠近他,他卻一次次出現在她麵前,要說巧合,她還真不信,可他到底又有什麽目的?
難道真的和她想的一樣,是怕她做的事情對鍾家有影響嗎?可他又為什麽一次次救她,甚至很多時候是在幫她,是因為那次他強行拖走她,她從他身上感受到的那點情感嗎?如果是這樣,他又為什麽三番五次在眾人麵前把她推向周羨?況且那天他明明答應她,不會再喜歡她了,可那之後……
突然腦海裏就閃過那天山腳下的那句“所以要親回來”,薑思念臉上不可控製地燒了兩秒,她有些心慌地抬頭,又對上鍾書從斜對麵看過來的目光,她端起咖啡躲開了。
他不再像小時候一樣眼神清澈到讓她一眼就能看透,可如今他目光深邃的樣子,她竟連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一杯咖啡喝下來,花了將近四十多分鍾,一桌人東聊西聊,薑思念全程都沒怎麽在聽,倒是周羨一直處於話題中央,大概是警察這個職業和律師在很多方麵都有交集的原因。
最後結束時,已經快要中午,薑思念在路邊看周羨上巡邏車走了之後,才和其他同事一起回去。律所的電路已經正常接通,她徑直去技術部取回她早上放在這裏的手機,鎖屏已經被解開了,她按亮屏幕,手往上一滑就到了手機主界麵。
界麵很幹淨,除去手機係統軟件後,隻剩一個聊天軟件和一個實戰英語的APP。
薑思念邊往自己的辦公桌走邊點開那個聊天軟件,點進去是登陸界麵,賬戶信息已經被注銷清空了,她退出來又點開係統相冊,裏麵有二十來張風景照,都是晉寧周邊各個還不錯的小景區照片,沒什麽有用的東西。
薑思念隨後點進手機短信箱,在一長排的運營商信息和廣告信息裏,有一條顯示在發件人號碼下方的短信內容引起她的注意,號碼備注是一個句號。
——來我們的家吧。
短短六個字,卻讓薑思念覺得不簡單,她立馬點開那條信息,果不其然,密密麻麻的來往信件內容。她快速往前滑了十分鍾左右,數百條的短信,從五年前開始到一個半月前,也就是桑秀遇害的那天晚上終止了。
薑思念現在很確定,這部手機就是桑秀生前使用過的手機,被警方搜去的另外一部也是桑秀的手機,隻不過一部桑秀用來聯係周明,一部用來聯係程曉。
沒有其他多餘的念想,這個被備注成一個句號的號碼她嚐試撥打過去,雖然是關機狀態,但薑思念敢斷定就是程曉。
這個桑秀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孩兒?
薑思念想了解桑秀的好奇心又增重幾分,她翻著那些短信。看到了高中時期的桑秀在麵對程曉窮追猛打的攻勢時,惶恐不安的樣子,再往後不知是害怕還是真的喜歡,他們在一起了,又因為對早戀這件事自知不對,所以一個人小心翼翼藏著,誰也沒說,直到程曉對她的掌控變態到她所不能接受的極點,她提出分手,這才有薑思念從許靜那裏看到的那條動態。
——你放過我吧,隻要你答應,我發誓那件事我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去。
——乖,阿秀,把東西還給我。
——我求求你,我發誓,隻要你放過我,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讓它出現在晉寧,好嗎?
薑思念盯著這段記錄陷入了沉思,按時間來推算,也就是說在桑秀還沒進入大學,沒認識周明之前,她就已經要和程曉分手,往後的記錄幾乎都是程曉在一味糾纏,照這段信息裏提取到的重點,桑秀手裏握著程曉的某個把柄,那個她說不會再出現在晉寧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4)
再往後,時間大概就是桑秀念大學的時候,幾乎是程曉發十條信息,桑秀隻回一條的規律,都是程曉一個人在絮絮叨叨說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薑思念加快了速度往下翻,信息滾輪一樣在屏幕裏滾得飛快,其間突然有段話引起她的注意。她停下來往上翻著,沒翻兩條,就看見那條信息,是桑秀發送過去的。
——當年的那些事如果你程家真的問心無愧的話,又何必怕這些東西?
薑思念凝著眉頭,當年的程家在小鎮上頗有地位,他們能怕什麽?
問心無愧……
程家當年隻出過一件大事,薑思念眉心一跳,值得讓程曉緊張,並且還能威脅到他的東西,難道和當年石源鎮的礦洞坍塌事故有關?
臉幾乎是一秒白下來,她往後繼續翻看下去。
——我真的累了,別再聯係好嗎?我答應你,再也不拿它來威脅你了。
——你找不到它的,沒有人能找到那個東西。
——你為什麽要把我最肮髒的樣子發給我最愛的人?那東西就真的讓你這麽怕嗎……
——我們見一麵。
之後就是程曉發過來的“來我們的家吧”這最後一條信息,時間剛好是桑秀死亡前一天的晚上八點整,也就是周明和她爭吵之後的一小時。
雖然幾乎每一句都說得棱模兩可、模糊不清,但薑思念能想到的可以讓程曉著急到殺人滅口的事情,隻有那件事。
桑秀的死很可能也和當年那場事故有關……
午休之後,外出吃飯的律師都三三兩兩回來了,平時這個點主任的門都是敞開的,今天卻關得死嚴,也沒太多人注意,隻有個別人發現薑律師沒在位置上好久了。
而此時的薑思念正在主任辦公室裏,一副說什麽都不肯退讓的樣子。
主任一臉愁容,苦口婆心道:“薑律師啊,不是我說你,這個節骨眼上,撤什麽律師?你把人家鍾律師從這個案子裏踢開,眼看離開庭的日子不遠了,你一個人怎麽打這場仗?”
“這個不牢主任費心,他在也幫不了什麽忙。”
主任一聽這話,背著手左右轉了兩圈,說:“話不能這麽說,再怎麽樣人家鍾律師……”
“主任,”門外響起敲門聲,鍾書的聲音打斷兩人的談話,“聽其他同事說你找我?”
主任像找到救命草一樣,小跑過去開門把鍾書讓進來。
跨著長腿走進來的人掃過一圈屋子,目光在薑思念身上停留兩秒,轉開了。
薑思念始終硬挺著背站在原地不動,主任手快地把門關上。主任沒說兩句,鍾書就已經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他站在她身邊,問:“你真的要這麽做?”
她想都沒想,直接答:“是。”
主任站在一邊沒敢再說話,這兩個人都是他得罪不起的,話說多了容易得罪人,索性就直接閉上嘴。
算不上多大的空間裏沉寂了好一會兒,就在薑思念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鍾書緩緩說:“如果這個案子,我執意不退呢?”
“那就我退。”她轉頭看著他,“案子你一個人查,我從今天開始放棄辯護,違約金我賠。”
賠?拿什麽賠?
她這些年有多少收入,有多少開銷,他又不是不知道,那超出六位數的違約金她怎麽可能拿得出來,她這是料準了能把他逼開這個案子,才把這句話說得這麽肆無忌憚嗎?
鍾書不知道她今天突然怎麽了,是早上自己逼她和周羨留下的舉動觸怒她了?
可顯然是不會的,這個案子她看得那麽重,怎麽可能因為這種小事遷怒他,那這到底是為什麽,她要這麽突然把他從身邊推開?
他明明在兩人見麵的那一秒就想出現,可最後還是忍住了,他已經給她留足了說正事的時間的。
算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低沉著嗓音問:“你想好了嗎?”
她毫不猶豫地答:“想好了。”
“好,那我退。”
既然這是她想要的,他就什麽都不會多問,隻要她想好了,他怎麽樣都沒關係。
薑思念得到答案徑直出了辦公室,主任趕緊走到他身邊,說:“鍾律師,這……”
“跟你沒關係,就當是我主動退出,通報時也這麽說。”
“好,好。”主任連連答應,說完又補充,“往後這律所還要鍾律師多加照顧,希望你別介意,薑律師這人啊就是脾氣倔,想一出是一出……”
後麵的話越說越小,因為麵前這個男人的眼神在聽到“薑律師脾氣倔”這個內容時,就轉了方向過來,盯得他後脊嗖嗖涼意,主任抬頭對上一眼,剩下的話就全吞回了肚子裏。
這眼神,簡直和上回聚餐要他讓座位那次一模一樣,這案子當初也是麵前這人自己要去搭檔的,現在又鬧這出,這兩人真是越來越讓人搞不明白了。
想要的結果幾乎是毫不費力就達到了,可周明這樁案子牽扯出當年的那場坍塌案,還是惹得薑思念一整個下午都心緒難平,感覺辦公室的空氣沉悶到難以呼吸的地步,她拿了包打算出去走走。
周明的案子開庭在即,她必須要把兩件事情分開來看待,如果自己一直沉在當年的那場事故裏,那打贏官司幾乎是不可能了。
薑思念在公園一處沒有人的涼亭裏坐下來,她閉上眼睛理了理整個案子目前的局勢。
檢方手裏握著的是警察局移交的所有重要證據——
物證:周明的外套。
人證:目擊兩人爭吵的路人。
輔證:那條帶有明顯報複性的訊息。
這裏麵除去那件外套,其他的幾乎都不能直接證明周明就是凶手,可就算隻有這些,要在法官那裏得到有罪判決,同樣是輕而易舉,所以她必須要找出真正的凶手,並且得到十分有利的證據,才能完全達到翻案的目的。
她目前得到的東西,隻有這一部手機裏的信息記錄,要查出短信收發件的號碼歸屬人很容易,可這些想在開庭時起到轉折作用,還遠遠不夠。偏偏整個案子裏最關鍵的那個引爆點,那段當事人嘴裏說的視頻又拿不到,就算拿到也派不上用場,因為她答應周明不用視頻來說事,隻做切入點,那她就必須要舍棄掉這個有利證據,再另外找新東西出來。
可談何容易,警方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連程曉這個人物都沒有挖出來,更別提和他相關的證據了。
5)
到下班時間,薑思念回律所簡單收拾好東西,毫無頭緒回家了。
晚飯後,之前租房給她的房主打來電話,提醒她月底房租到期,房子要準備拆遷事項,之後續租不了,這才提前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告訴她,留足時間讓她另外找地方搬走。
掛了電話,薑思念才驚覺自己回到晉寧已經快七個月了,忙碌是讓時間飛快流走的良藥,她除去剛回來的那兩個月,其他時間似乎一直在忙,忙完轟動晉寧的殺子案,接著又是這樁枯井女屍案,其間還接了不少的小案子,一刻未停。
周明的案子開庭時間也定在月底那幾天,越往後她越抽不開時間來忙租房的事情,搬家當然是越早弄完越好。
薑思念讓張家兩姐妹一起幫忙找找房子,李寞這兩周去外地上考前培訓班,不能讓他分心,搬家這事隻能她一個人弄了。
第二天到律所,薑思念去茶水間衝咖啡時餘光瞥見鍾書的位置空著,他沒來上班。
想起昨天他看自己的那個眼神和那個根本沒思考就出口的“好”字,她心緒又亂了起來。自從回來後,他出現在她身邊的次數一天多過一天,阻攔也好,幫助也罷,她竟然開始慢慢習慣了。
這個念頭就這樣毫無征兆出現在腦海裏,薑思念急忙搖搖頭,像是脫韁的野馬在懸崖邊勒住脖子,猛然停了下來。
可她不知道的是,從張舒怡嘴裏知道她要搬家的鍾書,此時正拖著張記者到處看房子。看到一套各方麵都不錯的,他還是搖搖頭表示不行,說:“離我太遠。”
一大早已經看了不下五六套房的張舒怡此時已經審美疲勞,在繼他的“太舊”“樓層太高”“一樓?太潮濕”“設施不行”“安保不好”之後,張記者隻有心無力地回一句:“照你這麽說,讓鯰魚搬去你家怎麽樣?”
“想法不錯,但現在還不行。”
鍾書低頭在手裏的房源廣告上勾勾畫畫,看過不行的打叉,還在考慮的畫圈,沒看過的標橫線。張舒怡看他這一臉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說:“算你有點自知之明,要不是看在幫鯰魚的份上,我才不跟你這種挑剔的人折騰完大半個晉寧。”
鍾書從駕駛座回頭看一眼累癱在後座的人,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又看了幾套房子,鍾書選了其中一套。三個臥室,每個都寬敞明亮,客廳廚房各方麵都不錯,他點點頭滿意道:“就這個了。”
張舒怡在心裏嘀咕,房子倒是真的不錯,就是如果讓鯰魚知道鍾書和他媽媽就住在旁邊的小區,估計自己會被這個鯰魚打死,但看看鍾書向來有把握的樣子,鯰魚早晚得是鍾家的人,也就沒什麽好怕的了,這套就這套吧。
鍾書最後沒走租房的流程,而是和房東溝通後大手筆地把這套房子全款買下了,帶兩人來看房的中介小哥別提多高興,笑歪了臉。
整個手續在兩天內就辦完了,簡直迅速到張舒怡差點驚掉牙,這年頭,果然是有錢好辦事。
最後是張舒怡騙薑思念,說房子是自己之前買的,最近兩天才辦完手續拿到鑰匙,她平時都和張樂瑤住在一起,這套房子就讓給他們兄妹免費住。
薑思念一聽,還問她這些年存了多少小金庫,她隻敢在心裏默默說一句:小金庫沒有,倒是有一個實力寵妻的……男性朋友。
薑思念說什麽都要給她付房租,張舒怡拒絕不了後,擺擺手說:“先搬過來,房租什麽的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就這樣暫時搪塞了過去。
薑思念選個周末把東西全都搬走了,又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收拾得差不多。
收拾完之後,周羨的電話也來了,說他已經拿到桑秀的屍檢報告,剛好借搬家的事情,張舒怡打算好好露一手,薑思念就順便邀請周羨來家裏吃飯。
張舒怡知道後,眼睛都笑彎了,這某人夢寐以求的事情,竟然讓周羨那二傻子來蹭上了。
李寞從外地學成歸來,張樂瑤當然也在,加上周羨,他們五個人,一桌子菜。
張舒怡自拍一張,確認都出鏡後,像是頭長犄角的小惡魔,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的飛快,沒幾秒,照片就發送給鍾書了。
兩分鍾後,鍾書難得孩子氣,發了一個難過的表情包過來。
張舒怡吃著飯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其他人莫名其妙。
薑思念問:“升職了還是加薪了?”
“沒有。”張舒怡放下手機,停不住地笑,“終於在某人身上出了口悶氣而已,吃飯吃飯。”
一頓晚飯差不多吃到九點,周羨走後,薑思念打開他帶來的文件袋,裏麵是桑秀的兩張屍檢報告,死因那一欄寫著:頭部骨折,硬膜下血腫,腦組織挫傷,頭部損傷是其致命傷。
初步判斷:腦部受到重創,疑是從背後倒地,後腦受到強力撞擊所致。
補充:足底肌肉局部勞損,有中度腳底頸膜炎症狀,推斷死者生前處於長時間走路狀態。
走路?
薑思念開始有疑點,這段時間她隻要有空,就會看那些從警方調取來的監控視頻,都是要出城去山頂公園的必經路段,案發那幾天經過的車輛,她幾乎每一輛都看過駕駛人和乘客的樣子,沒有一個是程曉,桑秀也沒有出現過。
她絞盡腦汁在想,兩個活生生的成年人是怎麽才能避開這些路段的,從市裏到案發地點,光車程就要一個多小時,還不算上徒步上山的時間,如果兩人沒有驅車,而是用兩隻腳平平走過去的呢?
薑思念為自己這個想法感到吃驚,將近五十公裏的路長,一刻不停地走都要花七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這怎麽可能?
可如果反過來想,假設兩人確實是徒步去到案發點的,那她這段時間查的這些監控裏沒有出現兩人的蹤跡,這個情況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樣一想,薑思念立馬重新看了一遍屍檢報告,她把被害的死亡時間,當天被害離開周明的時間和短信上相約見麵的時間全部都大致算了一遍,最後得出結果,這中間的時間差大概是十四個小時,這和兩人徒步去案發地點的時間是近乎吻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