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案發小區的地下停車場構造很亂,因為建築時間久遠,地下一層沒做過什麽合理規劃,隻是各家各戶之間的間隙留作停車位,另外一些大小、形狀不一的空位,小的堆滿了雜物,地盤稍大的,也劃作了車位。
薑思念邊追邊掏手機準備給周羨打電話,她穿的鞋子並不利於跑步,可前麵的黑衣人竟也沒有脫離她的視線,七拐八拐,每到一處拐角的地方,她總能捕捉到一個快速轉過的背影。
他們一直在這個停車場裏兜圈,甚至剛剛在經過一個出口時,黑衣人都沒有徑直跑出去,這個人,他到底想做什麽?
薑思念心裏剛升起疑慮,身體就下意識猛然停了下來。因為跑在她前方不到三百米遠的人突然站定折返回來,她慣性朝前聳去的半個身子跌了一下,手裏握的手機還沒來得及撥出號碼。
她驚訝地看著返身朝自己走過來的人,聲音在昏暗的空間裏有微小地回**——
“是你?”
原來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引她過來!
薑思念暗想糟糕,轉身就跑,身後隨之響起追她而來的腳步聲。
她此刻基本能確定這人是凶手無疑了,她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就從那雙瞳孔裏看到同常人不一樣的東西,很可能他在她找上門的那天就已經想下手,隻是沒想到鍾書突然出現,最後不得不作罷。
他為什麽要對付自己,原因想來也很簡單。這樁已經被警方起訴的案子應該在兩月後敲錘落定,整日酗酒家暴,毫無人性的丈夫酒後失心殺死妻兒,證據堪稱完美,可偏偏中途冒出她這樣一個不知死活的辯護律師,不但要為嫌疑人脫罪,還順藤摸瓜摸到了自己家裏,感受到危機的人在知道警方另有新發現時,就打算魚死網破,那麽,他第一個打算報複的人,會是誰?
無疑就是她這個辯護律師了。
光這麽想一下,薑思念心髒就跳得極其快,她不能死也不能受傷,還有那麽多的事情等著她去做,父親、哥哥、舒怡,還有……
她怎麽會這麽蠢,蠢到蒙頭就撞進別人的圈套裏?可她隻是不想,不想就這麽讓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跑走。
但假設她今天要是落在杜宏手裏,會怎麽樣?
上天沒有再給她多餘思考的時間,身後追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不敢回頭看。這個停車場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她隻能順著有綠色通道的發光牌子鉚足了勁往前跑,之前在門外阻攔她的那些警察像聽不見她的呼救聲一般,兩三分鍾過去竟沒有一個人出現,剛剛她是從哪裏跑過來的,慌亂中也完全找不到方向。
隨著時間推移,薑思念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身後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她奮力抬腳朝右手邊的一個拐角轉過去,卻“砰”一聲撞在轉角處迎麵出現的人懷裏。她一聲尖叫還沒從喉嚨裏發出來,就被人捂了口鼻,朝旁邊的私家車和牆體形成的狹小空間裏挪過去。
一陣熟悉的清香順著呼吸嗅進鼻腔裏,薑思念被來人攬在胸前,熟悉的溫度和味道讓她瞬間停止掙紮。麵前捂住她的人放開手,食指在唇邊作了個“噓”的手勢。
她難得聽話,順著他摟住自己的那雙手緩緩蹲下去。
“怦怦怦……”
薑思念靠近他胸口那隻耳朵能清晰地聽見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她也在大口喘著氣,胸口緊挨著麵前的人上下起伏。像是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她往旁邊挺挺腰挪開一些,隨後張開幹澀的唇瓣說:“你……”
“噓!”他一隻手捧住她半邊臉,拇指在她雙唇間掠過打斷她要說出口的話,隨後又將她攬了回去,這回是迎麵正正地被摁在胸口,不等她反應,溫軟的男性氣息就輕輕撩在她耳畔,他低頭在她耳邊小聲說,“別說話。”
薑思念僵直身子,還沒等耳邊的溫度完全散去,就聽到追來的腳步聲戛然而止了。她屏住呼吸,心髒跳動得越來越快,緊張到不敢呼吸時,後背附上一隻寬厚的手掌,像是有溫度一般讓她定了心。
昏暗的空間裏沒有一絲聲響,靜謐得讓人心慌。良久之後,有旋著步伐轉身走掉的聲音傳來,薑思念輕籲一聲,可剛鬆下一口氣,空間裏卻突然響起一陣歡快的鈴聲,她手裏的手機正振動著來電提醒。
薑思念手一抖,還不等她做出反應,原本移開的腳步聲就已經折了回來。那人勾著嘴角看向角落裏亮堂的手機和在手機光亮下映射出的兩個身影,笑問:“兩位這是……在躲貓貓?”
那個笑容看得人莫名毛骨悚然,掃過來的眼神比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薑思念此時反而沒了剛剛逃跑時的慌亂,她張張口想說話,卻被身前的人搶先一步。
“杜先生,好久不見。”鍾書說。
他起身把薑思念移到身後,理順褶皺的衣服就打算走出去,薑思念想攔住他,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卻知道,有些恩,承不得。
狹小空間裏,她伸出的手剛觸在鍾書手腕上就被他反手握住,他緊了緊她的手又鬆開,柔聲道:“待在這裏,別動。”
話音才落下,薑思念另一隻手上握著的手機再一次開始振動,她瞟一眼,是周羨打來的電話。
此時,鍾書已經跨著步子走出去了,在她低頭看向手機屏幕的那一秒,耳朵裏突然聽到一聲硬物砸中肉體的聲音,“嘭”一聲,夾雜著微小熟悉的悶哼。
薑思念下意識地縮住肩膀,之後迅速抬頭時發現杜宏的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根鐵棍,而那鐵棍剛剛從鍾書的手肘上移開!
看著因為重擊險些倒地的人,她來不及做過多的思考,抬手就接通電話:“停車場!凶手在這裏……”
“哐嘭!”
話出一半,那截朝她腦袋奮力扔來的鐵棍被鍾書出手阻攔而轉移了方向,但她的手腕依舊被飛來的鐵棍狠狠砸中,手機滑落在地上碎成兩半。
杜宏突來的攻擊讓她什麽都沒思考就緊緊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她看到兩人已經糾纏在一起。鍾書在身高上略有優勢,而杜宏因為阻止她失去了武器,對付起來明顯吃力。
看著鍾書矯健靈活的身影,這和她平時熟悉那副西裝革履的模樣全然不同,他什麽時候竟也學了這些拳腳功夫?
薑思念因為緊張而失去血色的臉隨著兩人身影移動著,她眼睛緊緊盯著不敢移開半分。眼看杜宏倒地,鍾書死死抓住他的手肘反身控住的時候,薑思念轉身就跑,身後鍾書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去叫警察。”
“好!”她應一聲後更加賣力地跑出去了。
他和她想的一樣,趁著還能鉗製住杜宏,趕緊叫警察。
2)
薑思念剛跑出不過百米,身後驀然傳來杜宏的一聲嘶吼。她聞聲回頭,看到原本應該鉗住杜宏雙手的人像是瞬間失去力氣一般,輕飄飄地倒在地上。杜宏翻身爬起來,對地上的人狠狠踢了兩腳,鍾書卻雙手捂住胸口蜷縮在地上,毫無還擊之力。
他這是怎麽了?剛剛明明……
薑思念什麽都來不及思考就返身折回去,在燈光昏暗到能影響視線的那塊地方,她卻能看見他臉上和胸口都是血,血把他的白襯衣染成了紅色,他被杜宏拎起衣領,軟綿綿地受著揮下去的兩個拳頭。
他怎麽了?是杜宏有刀,他受傷了嗎?為什麽會有這麽多血……
“要怎麽報複你衝我來,他不是律師,和那起案子沒有半點關係!”她尖銳的聲調在空**的停車場內回響。
薑思念以為是那天鍾書的出現讓杜宏誤會他們兩人都是律師,所以才急於解釋。可事實證明,杜宏根本就不打算放過誰。
聽到叫喊的人抬頭看一眼折身回來的薑思念,他舔舔嘴角的血漬後才鬆開手起身往後退去,但他的退卻不是打算就此罷休,而是退回她剛才站立的那個角落,準備去撿之前被扔掉的鐵棍。
薑思念大步跑到鍾書的身邊,撲一樣跪坐在地上接住被杜宏扔開、毫無生氣向後倒去的人。
懷裏的人雙眼緊閉,嘴角還流著血,他的手放在胸口緊緊攥著,人卻仿佛已經失去了意識。
薑思念拉長袖子擦去他下巴和脖頸上的血跡,可根本就沒用,因為還不等她擦完,那些擦過的地方就會被嘴角源源不斷流出的血液重新淌過。這種景象導致她的動作越來越慌亂,雙手抖動的幅度一次大過一次……
感覺到那個已經近乎癲狂的人根本就不打算放過他們兩人,再看著懷裏的人氣息薄弱、滿身是血的樣子,她終於扛不住,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了出來。
薑思念哭著抬頭看向撿了鐵棍重新走過來的杜宏,他臉上帶足了譏笑,嘲笑一般邊走邊說:“真是沒辦法,這世上總有些管閑事的人來無端找死,能怎麽辦呢?擋路的總得踢開才行啊……”
鐵棍摩擦地麵發出的刺啦聲越來越近,她看著麵前這個已經失去人性、完全像地獄惡魔一樣的人緩緩走來,她卻沒有能力救鍾書,她薑思念救不了鍾書,更救不了自己。
她抱緊懷裏的人,像是臨死前的從容,整個人突然鎮靜得可怕。她仰頭眼神冷冽地看向手拿鐵棍走到麵前的人,說:“你逃不掉的,我死了,還有活在這世上的千萬警察,你認為自己能躲過多久?”
話說完,她看見杜宏神色微變,隨後抬手捂住腦袋晃了兩三下。
薑思念反應極快,她抱著鍾書就往後退去,可還不等她挪開一米距離,麵前的人又恢複到之前的凶狠模樣,他往前一步,揮著手裏的鐵棍就要砸下來,薑思念餘光一瞥,猛地閉上眼睛。
這一刻像是她這七年來最輕鬆的時候,什麽仇恨怨念統統與她無關,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不需要再扛著了……
薑思念閉上眼睛的前一秒,腦海裏浮現的是那年的油菜花田,穿著格子襯衫的男孩兒有著比鎮上孩子更加白淨的皮膚,他穿著粘了泥土的白鞋子跑在田埂上,雨後的土質濕濕軟軟,每一腳踩下去都能陷出一個小坑,他跑在她前麵追那道明豔彩虹,她跟在後麵滿眼都是那道奔跑在田間的身影。
風停風起,雨驟停,如果時光能分秒美好,不再隻是久烙腦海的記憶,那該多好。
但偏偏她的心很簡單,那時的喜歡明了,如今的怨恨也明了,可恨歸恨,他若是今天死在她麵前,她絕不會獨活。不關乎情愛,隻因活著沒辦法說服自己承受。
趕在那根鐵棍朝兩人揮下之前,一聲槍響灌徹整個地下一層,薑思念耳邊有道凜冽的風一刮而過,隨之是鐵棍掉落在地上的“哐咚”聲。她從驚慌中睜開眼,看見原本站立的男人受到衝擊轟然倒地,肩頭汩汩往外流著血。
薑思念回頭朝槍聲發出的地方看去,是周羨來了!
她白著一張臉攬住懷裏的人,手指顫抖著撫上他滿是鮮血的臉,帶著淒然的哭腔喊道:“快叫救護車……”
周羨跑過來蹲在她麵前,拍拍她的肩膀說:“先別著急,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
身邊越來越多的警察來來回回,她卻像是聽不見一般,手足無措地哽咽道:“周羨,救救他……救救他,救護車太慢了,他這麽多血……”
聽說人在某些情況下是會完全喪失理智的,隻餘下最原始的情感,這大概說的就是她現在的樣子,毫無形象、毫無顧忌、毫無思考,就這麽抱著一個人,能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哭,因為伴隨著情感最疼痛憂傷的東西就是哭泣,來自內心深處不可控製的悲傷。
嘈雜的人群、疾駛而來從她懷裏帶走他的救護車、漸漸遠去的藍色警示燈……
周圍的一切慢慢從昏暗變得更加昏暗,耳朵裏是嗡嗡嗡的長鳴聲,眼睛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是落入柔軟懷抱的最後感知和周羨的一聲驚呼。
……
死亡,是不是也像這樣,是落入無邊無界的黑暗?
3)
“鍾書,你父親真的像你說的這麽好嗎?”
“嗯,很好,我這麽小的時候,他教我踢球、打球、畫畫,還有寫字,我的父親非常厲害,他一個人可以照顧我們很多人,他是我的英雄……”
“聽起來好厲害。”
“等你再長大一點,我帶你去見他,好不好?”
“好啊。”
綠茵山頭相鄰而坐的兩個身影突然越縮越小,像是慢慢地在她腦海裏墜向地底,越來越遠……
一絲光亮從眼簾縫隙裏照進來,徹底讓薑思念從混沌中清醒,入耳的是張舒怡聽起來有些無奈的聲音:“你別吃了,這是我給我家鯰魚煲的湯,你把肉都吃完了,是真打算隻給病著的人喝湯嗎?”
張舒怡昨天接到消息趕來醫院,隻看到這個自稱是警官,長得也挺像模像樣的人守在鯰魚身邊,原本想著他怕是個正經人,沒想到是個傻子,她今天一早熬了湯過來,這人逮著她就說要嚐嚐,這一嚐,就不打算住嘴了。
周羨邊吃邊說:“喝湯好,她要是醒了,應該是吃不下肉的。”
“你瞎說八道……哎?”張舒怡剛出口一個字就轉了音調,她看見**的人掙開了一半眼睛,忙跑過去說,“鯰魚,你可算醒了!”
張舒怡伸手在薑思念眼前晃了兩下,見沒反應,著急道:“完了完了,這不會失憶吧?還是癡呆了?”
薑思念從胸腔壓出一口氣來,抬手推開眼前的手時,竟然感覺手臂有些重,她看一眼手腕被裹成粽子的模樣,有些疑惑地啞著嗓子問:“我這手怎麽了?”
一旁坐著喝湯的周羨走過來把她的手穩穩地放回**,說:“腫得跟大蘿卜似的,還是少動為好。”
她這才反應過來,八成是被那鐵棍給砸的,那杜宏呢?還有他……
薑思念張張口,眼睛裏的情緒翻湧了幾秒,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張舒怡從凳子上給她撈了一個抱枕讓她墊著腰坐起來,隨後滿是怨念地說:“你這律師當得,險些把命都丟了,辭了辭了,姐帶你去新聞界混。”
薑思念笑了笑,轉開話題:“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醫生說你太緊張,情緒高壓下才導致昏迷,我以為你怕不是要睡成傻子,傻了吧唧地追什麽凶手。”
“你別說我了……”薑思念有些委屈地看好友一眼,還沒等張舒怡下一句話出口,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出去的周羨手裏捧著一個保溫盒又進來了。
“雞湯!給我們薑律師好好補補。”他獻寶一樣打開蓋子,熱騰騰的水汽就飄了出來。
張舒怡看著那盒完好無損的雞湯,氣急敗壞地嚷道:“這個人簡直了,他把我燉的老母雞湯給吃了,自己的好好留著,還藏起來,怎麽?怕我們家鯰魚喝了我燉的湯,就對你那盒下不去口了?”
“是啊。”周羨盛著湯,不著心地回她,“是你燉的湯太好喝了,我這不是一嚐就嚐多了嘛。”
“嘁!”
張舒怡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薑思念費力扯出幾聲笑,拉拉她的手說:“家裏還有的,我回家再喝,喝三碗,可以嗎?”
張舒怡給她一個“那還差不多”的眼神,順手給她掖了掖被角。
喝一口溫潤的雞湯,薑思念看向周羨問:“杜宏怎麽樣了?”
周羨剛盛完湯往旁邊退一步,像是沒想到她會先問這個問題,他愣怔了一秒,但還是很快地回她:“沒死,關押在局裏了,調出的監控顯示,案發當天杜宏走了之後,在淩晨時分又從停車場的那道鐵門進入被害人家裏,時間和死者死亡時間相差不大,正在審問。”
說完後,周羨打量兩眼病**半躺著喝湯的人,那張略微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他以為她醒來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關於那個男人,結果卻不是。如果說之前的一次見麵,他隻是隱約感覺到兩人之間有什麽,那麽昨天親眼看見她失控的狀態後,他已經能確定這兩個人中間肯定有什麽大內容了。
“被害的兩人都是被生生扼死的,如果凶手是杜宏,那警方為什麽在整個案發點都沒發現他的指紋?”薑思念沉默後疑惑開口,周羨回了神,就著問題思考一下後,沉吟著說,“可能……利用了一些其他的工具,具體的情況現在還不清楚,隻能看局裏的大佬們能不能審出點兒有意思的東西了。”
挪到一旁椅子上坐著的張舒怡正拿著筆在本子上寫得唰唰作響,周羨說完後轉過頭去看一眼,看不清寫些什麽,就又問:“你寫什麽呢?”
張舒怡頭都不抬地回他:“新聞素材啊,一樁大案的辯護律師和辦案警方的對話現場,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
“你是記者?”周羨問。
“是的,晉寧大街小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張舒怡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晉寧晚報,新聞專版張記者也。”
周羨咽咽口水,這介紹很是服氣了。他以為她要說什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偏偏他周羨不曉的哪號大人物呢。
薑思念半趟在病**默不作聲,兩人的對話也像沒有聽進去一般。剛剛說完話的張舒怡瞥一眼**的人,心裏了然大半,她裝作不經意地開口問:“聽說昨天被你們警方送到醫院的另外一個傷者,早上就醒了啊?”
明顯沒反應過來的人挑著音調反問:“嗯?”
大腦快速轉了兩圈,周羨又馬上回道:“對對對,局裏已經去了解過情況了。”
“我可以出院了吧?”薑思念適時地插話進來。
張舒怡點點頭,說:“可以,醫生說你醒了就能出院,但是你先把湯喝完,一天沒吃東西,別等會兒沒力氣走路。”
**的人三兩口喝光碗裏剩下的湯,周羨接過碗後,張舒怡起身過去扶著薑思念下床,周羨在一旁收拾保溫盒。病房裏的東西不多,周羨提了兩個女人的包,張舒怡攙住她,三人沒幾分鍾就出了病房門。
4)
這醫院的每個樓層都有一個大廳,薑思念在最靠邊的病房,離開的話可以直接從旁邊的電梯下去,但他們還需要去前台簽字繳費才能出院,要去到前台需要再經過幾個病房。在走到距離前台最近的一個病房時,張舒怡突然停了下來,她對著一旁剛打開病房門的人叫道:“阮阿姨?”
薑思念驟然頓住腳步。
被張舒怡叫作阮阿姨的人回頭,與剛剛抬起頭的薑思念目光碰撞在一起。那人帶著驚訝卻又頗有涵養的聲音輕輕柔柔,她看著她們問:“小舒怡、阿念,你們這就要走了嗎?”
沒有問她們為什麽會在這裏,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麽事,她問她們要走了嗎,這就表明她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麵前這個人卻在言語裏對她沒有一絲責怪。
這個名叫阮靜之的女人,有著一頭濃黑柔順的長發,整個人和她的名字一樣,清雅素淡,她是鍾書的母親。
自己的兒子因為救她還趟在病房裏,可阮靜之在麵對眼前這個七年未再相見的人時,卻沒有半分失態和惱怒,甚至連一絲責備的語氣都不曾有。
薑思念心裏一陣酸澀,眼前這個人她恨不起來。她恨鍾書,是怨他當年棄她於不顧,可阮阿姨……她猶記得那時年少,麵前這個溫雅的婦人和她的親人一樣,叫她一聲“阿念”。
阮靜之以前總說她家小書和阿念啊,看起來金童玉女,像是一對兒。她還說:“小書,你要對你自己的小姑娘耐心一些,等她長大啊,咱們就讓她來我們家好不好?”
曾幾何時,這些話一字一句都逗得她麵紅耳赤,紅著一張臉不敢抬頭,可如今……當真是物是人非,既是不恨,但也再不能親近了。
薑思念抑住內心翻湧的情緒,最終還是低著聲音叫她一聲:“阿姨……”
阮靜之一邊應著,一邊在手中的袋子裏翻找,不過幾秒她就遞過其中一個袋子,說:“買水果的時候順便拿了一提橘子,我記得阿念和舒怡小時候都愛吃甜橘,怎麽樣,口味還沒變吧?”
“沒變,沒變。”張舒怡騰出一隻手接過,動作流暢得像是從前每一次從她手裏接過零食一樣,“謝謝阮阿姨。”
張舒怡開口道謝完,阮靜之就轉了目光在兩人一旁站立許久的男人身上,她問:“這位是?”
“您好,我叫……”
“他叫周羨,是我的戀人。”
薑思念開口打斷準備自我介紹的人,這句話一出,還不等眾人有反應,開了一半的病房門裏就傳出一陣連續不間斷的咳嗽聲,像是努力壓抑後刻意壓低的聲音。
兩聲咳嗽,咳得阮靜之有些慌亂,她審視的目光在周羨身上掃一圈後,不失禮貌地道了別。
從昨天到今天,薑思念心裏豁然了很多,不管鍾書是出於什麽目的出現在案發小區,但總歸是他救了自己,就當與她這麽多年的恨意仇怨相互抵消,從此以後,他們兩不相欠。
對於周羨,她是懷著感激和歉意的,感激他在整個案件中對自己的幫助,也歉疚於自己剛剛因為私心強加給他的身份。既然決定不恨,再不牽連,她也想在最後的時刻能漂亮地轉身。
“抱歉,我剛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麵對著周羨,話沒再往下說,但身邊兩人也都明白她在說什麽。
周羨挎著兩個女士包包,滿臉不在意的表情,說:“你要真做了我女朋友,本警官就原諒你,怎麽樣?”
“開什麽玩笑,”一邊的張舒怡陰惻惻開口,“我家鯰魚再不濟也不能給個二傻子做女朋友吧。”
二傻子?
周羨怒了:“說誰傻子呢?”
“誰應說誰。”
三人吵吵鬧鬧出了醫院,張樂瑤已經從停車場開車過來門口等著了。看見是一輛通體粉紅的吉普車,周羨眼睛亮了亮,跑上去湊著車窗說:“這位小姐姐怎麽稱呼?”
駕駛座上的人隨意瞥了他一眼,隨後拿起墨鏡往鼻梁上一架,冷冷開口:“上車。”
聞言,周羨才發現原來這輛晃眼炫目的車子主人竟然是個冰山美人,這車裝修得如此粉紅少女心,難道主人不該是個小蘿莉嗎?
他正想著該怎麽往下搭話,跟上來的張舒怡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話別多,小心她捶你。”
薑思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低頭衝車窗裏的人叫了一聲:“樂瑤姐。”
被叫的人朝副駕駛位伸長腰身,一隻纖細蔥白的手“吧嗒”一下就把車門打開了,她衝門外的人說:“張舒怡家的鯰魚小姐,手怎麽樣?聽某人說,腫得不能自理了?”
這個外號某些人不讓別人叫,所以她每次想叫之前,都會在前麵加上幾個字,專門用來氣某人。
“別聽她瞎說。”薑思念抬腳上了車,“不是很嚴重,醫生說養幾天就消了。”
張舒怡也同時跟著上了後座,她邊聽兩人說話邊悄悄翻了一個白眼,說什麽某人,這不就說的她嗎?
周羨說他還有事要處理,沒有和她們一起走。
車子漸漸啟動,周羨站立筆直的身影在倒車鏡裏越縮越小。張樂瑤開車時偏頭看一眼薑思念包紮著的手臂,開口問:“怎麽弄的?那兩位一聽你在醫院,擔心了老半天,我怕他們太刨根問底,就先穩在家裏了。”
薑思念這才想起,自己醒來之後都沒有開口跟大家說過整件事情,就連張舒怡也隻是從周羨的嘴裏問到過一星半點。
她帶著幾分歉意回道:“讓叔叔阿姨擔心了,隻是律所接的案子有了新發現,我昨天一時心急沒想太多,就一個人跑去追嫌疑人,沒想到那家夥的目標竟然是我,所以一不小心中了他的圈套。沒事了,我現在不好好的嘛,你們都別擔心。”
“不小心落入圈套?”後座的張舒怡憋不住了,“你別跟我說得輕描淡寫的,昨天姓周的警官都跟我說了,他要是晚去一步,你們兩個怕是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
張樂瑤聽完眉頭一皺,問:“兩個?不是你一個人嗎?”她從小和鍾書算不上熟絡,自然不像張舒怡一樣隨便聽兩句就能猜到周羨嘴裏說的人是誰。
“還有一個……過路人。”薑思念這樣回答。
略微有些遲疑的回話讓張樂瑤臉上掛了一絲疑問,但她也沒再開口細問了。後座的張舒怡癟癟嘴,沒說話。
薑思念從車窗外收回目光就一直定定地看著手腕發呆。
被砸到的地方還很酸脹,輕輕扭動一下都會牽扯著整條手臂疼痛發麻。她隻不過是被偏離原軌道、砸在車窗上又反彈回來的鐵棍砸了一下而已,攻擊力已經大大減半,可是她仍然疼痛到這個程度,那他呢?他是用手臂去做了阻力,還是用的身體?不管是哪裏,都會比她疼痛百倍吧。
嘴裏歎出一口氣,她抬起正常的那隻手輕輕捶打著胸口,仿佛這樣,就能緩解某個地方的不適。
5)
馬路正對麵的住院樓裏,十二樓正中偏左的病房窗戶大開,窗前立著一個身形挺拔卻又稍顯病態的男人,像是風大,吹得他又開始咳嗽了。
車子慢慢行駛出醫院,匯入寬闊大道裏的萬千車流中,直至那點招眼的粉紅徹底消失在眼睛裏,鍾書才稍微有了神色。
阮靜之從一旁的椅子裏拿起外套上前給他披上,又順手關了窗才說:“別看了,兒子,都走遠了。”
見自家兒子隻是裹緊了外套轉身往病床走,她又接著說:“光看有什麽用呢?你躲在人後看了她這麽多年,也沒見你把人看成自家人啊,這下好了,都快成別人家的了。剛剛站在她旁邊的那個男孩子,我瞧著不錯,品貌非凡,可不比你差,早跟你說,光顧著不行,女孩子要靠哄,你不聽媽媽的話,現在怎麽樣?人家男朋友都在旁邊站著了。”
“他們不是那種關係,我都看著呢。”
就算是有,也不過是多增加一個仰慕者罷了。
他在她身邊這麽多年,她心裏想些什麽,他怎麽會不知道。昨天在停車場能碰見她,確實是太巧合,他剛好停穩車就聽見她呼救的聲音,如果不是家裏的小不點吵著要吃糍粑丸子,如果不是他巧好在外麵沒來得及去公司停車,如果……他再晚了那麽幾分鍾,她會怎麽樣?
不敢再往下想了,光想著自己昨天倒下那一秒她衝回來的樣子,他就已經膽戰心驚。活了這麽多年以來,這是他第二次覺得自己這麽沒用,又一次讓她獨自立在危險之中。
阮靜之從桌上給他遞了一杯溫水,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有沒有關係,你說了不算,那男孩子看阿念的眼神可不簡單。你要還是這樣默不作聲,幹脆就早些斷了,別牽牽連連,看得我心急。”
她背對著病床削蘋果,刀刃擦過果皮的聲音在她說完話後的靜謐空間裏沙沙作響。陰雨連綿了兩個多月的晉寧市,今天像是饋贈一般,從鍾書醒來的那秒就能看到照射在窗簾上的溫暖日光。
削去的果皮一圈圈往下墜進垃圾桶裏,沉默良久,鍾書悶悶的聲音在病房裏響起,他說:“媽,我喜歡她。”
半躺在病**的男人用嘴咬著杯沿,聲音在剩下一半水的杯子裏繞了一圈才跑出來。
削了一半都沒有斷過的蘋果皮,在聽到這句話後刀鋒一歪,斷了。
阮靜之換個方向重新開始削蘋果,她邊削邊好笑道:“你喜歡她你倒是跟她說呀,在我麵前說百遍有什麽用?讓你說你不說,讓你哄你也不哄,我還能怎麽辦?”她雖然是過來人,但麵對這個兒子,她也很無奈啊。
“她不用哄。”
他的姑娘,得用寵的才行,她想要什麽,他都會給她。
隻是他這一生無愧身邊所愛之人,卻唯獨欠了她一次,就總會害怕,怕她到最後也不肯對他放下心防。
削蘋果的人聳聳肩,搖搖頭不再搭理自家兒子了,現在的年輕人可真是難琢磨。
去和張舒怡爸媽報過平安,順帶吃了頓飯後,薑思念就回家了。
張舒怡幫她提著從醫院裏帶出來的東西,爬上九樓後再度喘成狗,她進屋休息一會兒才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一遝紙張往桌子上一扔:“你要的東西,給你弄來了。”
“這麽快?”薑思念喝完杯子裏的溫水,拿起被裝訂在一起大概十來頁的紙張坐在沙發上。
趁著她翻開的空當,原本盤腿坐著的人突然朝她這方向側倒過來,張舒怡手肘撐在她肩膀上,說:“還行吧,比預想的時間晚了兩個星期,看來最近有些關係走動得少了。”
“什麽關係?”薑思念明知故問。
張舒怡懶得理她,收了手往旁邊一趟,大剌剌地睡在沙發上刷新聞。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薑思念翻看著手裏的資料,麵色凝重。
這份資料上印著鍾氏磷源的所有就職人員信息,大到掌權人,小到實習職員,每個任職人員的工作崗位、工作職權一條條都羅列得十分清楚。她大致略過一遍,卻沒有看到程誌華這個名字。當年石源鎮發生倒塌事故的那片新礦區,她明明記得她這個名義上的舅舅是當時最大的負責人,可為什麽這份資料上沒有他的就職信息?
難道,他從始至終就沒有在鍾氏磷源就職過?
這不可能。薑思念搖搖頭,她回到資料的第一頁打算仔細看一遍,目光才剛剛落在最頂端的那個名字上。沉默很久的張舒怡突然悶悶問了一句:“你不打算問問他?”
“問誰?”
張舒怡猛地撐起半個身子,有些惱地看著她說:“你這明知故問的本事是跟誰學來的啊?”
“我不打算問,如果你想說,也不是不可以聽聽。”
這個人……怕不是欠抽吧。
張舒怡有些無奈,她重新躺下後,還是耐不住開口道:“聽說他被送到醫院的時候,衣服都被血浸透了。我早上去問過他的主治醫師,人家沒說太多,隻說是肺部大出血造成呼吸困難,導致暈厥,倒不算嚴重,是舊疾了,其他的都是些皮外傷,趟個十天半個月也就沒事了。”
薑思念麵不改色,輕輕從鼻腔裏“嗯”了一聲,也不打算接話。
張舒怡等了幾秒,見她沒有開口的打算,轉頭看著她詫異道:“就這樣?”
“你想我怎樣?”薑思念抬眼,目光直直地對上去,“他還沒死,就算是死了,也隻是像杜宏說的一樣,多管閑事無端找死,與我何幹?”
微微有兩秒停頓,薑思念收回目光看向手裏的東西,手指碰巧擦過那個名字,她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縮了回來。
“舒怡,我不會相信他每次出現都隻是巧合,在他的心裏……”她頓了頓,“我並沒有那麽重要的,我不希望我接下來所做的事情,受到他一絲一毫的影響,所以算是我求你,不要再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他,好嗎?”
冷靜的女人真可怕。
張舒怡小聲嘀咕著:“還不重要,全世界就你最重要……”
她嘀咕完才轉頭看著薑思念,小雞啄米似的狂點一陣頭,表示答應她不提某人了。
鯰魚這反應簡直和他說的一模一樣。她早上聽說鍾書醒了,就過去看一眼。作為多年好友,她實在是替他覺得委屈,就憤憤不平地說要把他的情況告訴鯰魚,希望能緩和一下兩人的關係。沒想到他因為失血而顯得寡淡的臉上反倒掛起了笑意,他回:“你如果不想被懟的話,就說吧,我這回最多能被她劃為兩不相欠,你信不信?”
信。
她現在是真信了,還很服氣,看鍾書這“料妻如神”的樣子,她家鯰魚早晚得進鍾家的門,做鍾家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