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眼看離開庭的日子沒剩幾天了,警方那邊卻一直沒有動靜,杜宏自從關進警局後,開口說過的話不超十句,聽周羨說,局裏的各大佬也都急得焦頭爛額。

算是她低估了杜宏這個人的能耐,既然沒有辦法從他嘴裏撬出東西來,那她就隻能先把目前有的東西整理清楚,希望能在開庭時爭取到深入取證的延期審理,不要那麽早敲錘定結果。

因為就算目前整個案子疑點重重,又新增了一個嫌疑人,但她當事人對死者生前的所作所為太過惡劣,這一點必定會影響到合議庭成員的個人情緒,以至於影響到最終的裁決,這才是她最棘手的一個問題。

拆掉手腕上裹得笨重的繃帶,薑思念左右活動了一下,已經感受不到痛感了,隻是稍微還有些酸麻。她匆匆吃過早餐後去了事務所,半天的時間,她從厚厚一摞案件資料裏劃出能在庭上用到的部分,一點點整合歸納起來,把能做的都盡量做到毫無遺漏。

在律所忙碌了整整一天,臨近下班時才得空拿起手機看一眼,瞟見通知欄裏的消息,薑思念臉上陡然就笑開了。她尋著通訊錄裏的一個號碼撥過去,沒響幾聲,對麵就接通了電話。

她著急說:“你要回來怎麽也不提前告訴我?”

看他發來的航班信息,這會兒估計都已經在機場候機了,怎麽都不早點告訴她,家裏什麽都沒準備。

電話那頭像是有機場廣播正在播報航班信息,低沉渾厚的男性嗓音也隨著一起傳來:“怕你忙,就不提前打擾你了。”

“我沒什麽可忙的,倒是你,工作都交接好了嗎?”

“嗯,都差不多了。”

“怎麽突然就要回來?”薑思念還有點蒙。她之前打算回來的時候,也叫過他要不要一起走,他當時都沒透露過一絲想回來的想法,直接拒絕了。

那頭的人沉吟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想回來看看,我也……很想她。”

原來是這樣,薑思念難得心情大好,她掛了電話就給好友打了過去,聽到消息的張舒怡尖著嗓子大叫道:“什麽?李寞要回來了?”

“嗯,中午給我發了一個航班信息,但我剛剛才看到,現在人已經在候機了,怎麽樣?再勞張大廚做頓接風宴可行?”

“好說好說,你去接人,我先去你家準備著。”張舒怡收起包包,一邊走一邊補充道,“你別告訴張樂瑤,讓我來哈哈哈哈……”

“你別鬧太過了,我哥好不容易才想著回來。”

“怎麽會呢,我隻是太高興了,難得有人能降住她。”

張舒怡像終於迎來春天一樣,止不住地笑,看來平時沒少被樂瑤姐欺負。

她們當年還在石源鎮上小學那會兒,初中部的“扛把子”張樂瑤喜歡李寞的事情就已經全校皆知了。薑思念升上中學的那一年,鍾書也剛來鎮上轉學到她的班級,不同於她和鍾書之間羞於言表的情愫,張樂瑤是大大方方地表白,像霸主一樣讓那些對李寞心存異念的女生斷了心思。

從小就品學兼優,又生得挺拔俊俏的少年,明裏暗裏愛慕者都不少,可像這樣鮮活明媚、膽大異常的女孩兒,還是惹得少年每次麵對她,都紅透了臉。

在薑思念的記憶裏,樂瑤姐很多時候都一副很凶的樣子,在自己和張舒怡貪玩,時常躺地上滾得滿身泥的時候,她雖然一手一個把矮她半截兒的泥孩子給拎起來,但回家後她卻給她們洗澡、換衣服、梳頭發。

那時候家裏的大人們都忙,她有著一個長姐該有的所有模樣。

要說薑思念他們兄妹二人,一個從小沒有母親,一個被撿來的野孩子能在石源鎮安穩生活,除去李父憨厚老實外,就全靠張樂瑤罩著了。

夜幕降臨,白天還日頭高掛的晉寧市,到了晚上又下起了雨,薑思念接到李寞後,兩人踏著連綿小雨回到家。

張舒怡在廚房忙著做飯,見到李寞也隻是隨口寒暄幾句就使喚他下樓接人去了。

李寞拿傘出門後,薑思念湊過去問廚房正哼著歌的人:“你沒告訴樂瑤姐我哥哥回來了?”

“沒說。我要說了,她就不會來了,張樂瑤現在是越長越沒氣魄,你不知道她平時趟**給你哥發條消息都要琢磨兩小時,我簡直了,要這兩人結婚生娃,我恐怕得去廟裏拜拜才行。”

薑思念挑著眉,有些驚訝:“還有這種事?”

“有,經常。”

說完,張舒怡又陰惻惻補上一句:“我騙她去買老婆餅了。”

兩個姑娘讓他去接誰,李寞心裏都多少有數,仔細想了一下,已經不太能記起她的樣子了,但他還是在路口遠遠就認出她。她像是沒有帶傘,絨絨的細雨打濕了有些微卷的長發,他記得她從小就是自然卷,從來沒有見過她留短頭發。

商鋪門口的高櫃台前,張樂瑤低頭把玩著手機,店裏的老板遞出商品時,李寞正好站定在她身後,他先她一步伸手,接過那個袋子拿在手裏掂了掂,問:“老婆餅?”

身前的人像是受驚的小鹿,整個身子往前跌了半步,她回過頭來看見他,整張臉都僵住了。

“你……你你……”張樂瑤磕磕巴巴,卻再說不出第二個字。

李寞垂下手,舉過另一隻手上的傘分給她一半,才又接著問:“現在還喜歡吃這個嗎?”

眼前的人一聽這句話,緋紅瞬間從耳根子綿延到了臉頰,某些畫麵突然就從回憶裏冒了出來,讓她更加無所適從。

還是老婆餅這種食物第一次出現在小鎮裏的時候,她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請班裏的同學吃這種當時在學校裏還廣為新鮮的小餅,但她存了私心,所以在少年咬第一口的時候,她從後排輕輕戳了戳他的背,問:“你知道王子麵裏沒有什麽嗎?”

李寞回過頭來,晃著略微有些鼓的腮幫,表示不知道。

她笑道:“王子麵裏沒有王子啊。”

“……”

他半側著身子看著她,清澈的一雙眼睛裏倒映的是女孩兒下巴杵著筆袋,眉眼彎彎的模樣。

見李寞不說話,她又接著問:“那我再問你一個,棉花糖裏沒有什麽?”

這下李寞像是學聰明了,抽著咀嚼的空當回一句:“棉花。”

“聰明,那麻婆豆腐裏沒有什麽?”

“麻婆。”

張樂瑤笑意盈盈地看著麵前極力配合自己的人,那是遍地金黃色的秋天啊,陽光還能灑滿半個教室,在預備鈴響起的前一秒,她伸手迅速撚去少年嘴角的餅屑,並且伴著輕快的校園鈴聲提高音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老婆餅裏,沒有什麽?”

被她的動作嚇得一驚的人根本沒有思考就脫口而出:“老婆。”

張樂瑤像得逞一樣,緊跟在這兩個字後麵急忙開口應了一聲:“哎。”

少年一口餅噎在脖子裏,漲紅的一張臉不知道是因為咳嗽憋的,還是因為這一句玩笑話不小心撞進了心裏,慌亂無措。

她那時在他眼裏明媚如驕陽,恣意妄為地撩過他之後,又心情大好地上完了一整節平時最不喜歡的數學課。

他卻因為一口餅噎著,打了一上午的嗝兒。向來品學兼優的人,也因為連續不間斷的嗝導致上課不專心、提問答不上、心不在焉而第一次被罰站在教室的最角落裏。想極力忍耐,卻越忍越大聲,因為洪亮的打嗝聲,他被同學乃至平日裏最關照他的老師們嫌棄了一上午。

2)

想到這些,張樂瑤連喘氣都有些緊張,她支支吾吾地回他:“也……也不喜歡,是張舒怡說她想吃,我……我就順路買了。”

“都這麽大了,你們倆姐妹還互叫全名啊。”說話間,李寞從身後繞到她另一邊,把她護在馬路內邊。

張樂瑤訕訕道:“叫了二十多年,都習慣了。”

他離開了七年零五個月的第十二天,她差點也快要習慣了。此時雨下得大了些,李寞舉著的傘幾乎都偏向她了。

聽她說完,李寞隻是笑笑就轉了話題,他問她:“過得怎麽樣?”問完又補充一句:“這些年。”

這些年他也隻是零零散散知道她美院畢業,沒工作兩年就開了一間畫坊,經營至今,其他的,他墜在生活俗世,不敢再窺視更多。

“還好。”她寥寥兩個字就概括了他不在的這些年。

沒有他在,她的生活的確隻是還好。

張樂瑤說完話,突然抬手搶過他手裏的雨傘:“我來打傘吧。”

他又長高了很多,要讓傘能完全高過他的頭頂,張樂瑤需要伸直整隻手臂,高高舉著雨傘才行。看著她把偏向一邊的雨傘正正挪回來,舉著一隻手稍微吃力的樣子,李寞也沒再奪回,畢竟她那隻無處安放的手,已經在兩人之間的間隙裏局促好一會兒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張樂瑤後知後覺,這時才想起來問這一句。

李寞把閑下來的那隻手插到褲兜裏,回她:“剛到沒多久。”

“還回去嗎?”

“不知道。”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還沒開口,臉上就掛了一臉的問號。

李寞又急忙再補充一句:“有些事情還沒確定,所以暫時還不知道。”

張樂瑤這才點點頭,散去了臉上的疑問。

絲絲縷縷的小雨連綿成線,昏黃的路燈斜斜照射過來,兩人一傘,一高一矮,影下成雙。

第二天一早,趁著周末的時間,薑思念和李寞回了一趟石源鎮。

曾經那個熱鬧非凡,街上隨時人頭攢動的小鎮子,因為近年來礦資源的枯竭,鎮上的人口搬的搬,遷的遷,如今街上走著的都是些老弱孤寡。

當真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鎮上的中學也已經搬遷到了市裏,就連當年鎮上唯一的那個公園,如今也遍地殘渣落葉,蕭條得毫無生氣。

還有那個被高高的鐵門和圍牆阻隔起來的礦地,從門縫的間隙裏看進去,大大小小的黑色土堆錯亂不堪。說是土堆,卻並不是黑色的土,而是煉化出的鋅礦廢渣,因為再也提煉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了,所以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在這片形同廢墟的地方。

而在這片廢墟下,掩埋著當年逝去的親人屍骨。

在鐵門和圍牆外,隔不遠一段路就能看到小堆的祭祀用品和一些燒黑的紙錢。薑思念想,原來那些人也會不安,但她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和她一樣煎熬著,還是隻不過偶爾祭祀,尋求心安。

擁得兩座礦山的小鎮民眾,依舊困苦落後。三十八萬人民幣,這樣一筆錢在當時的他們眼裏並不是小數目,所以作惡的人妄圖用錢財磨滅罪責,他們到底還是成功了,人們接了錢,簽了和解書,像是剪斷記憶一般,忘了掩埋在地下的親人,也讓這片從此蕭條的礦地,掩蓋住那些人的滔天罪責。

薑思念立在鐵門外良久,她突然就想起很久遠之前,已經記不清是誰跟他們兄妹說過的一句話。

那人說:“反正人死了也是要埋進土裏的,這埋進山裏和埋在礦洞裏也不差多少,你們倆兄妹還是盡快拿了錢好好過日子,別把事情鬧大了,最後得不償失。”

她那時就站在自家門前,看著眼前圍在門口的一張張麵熟的臉,明明在不久之前,這些人還滿腔憤怒,義憤填膺地要他們兄妹戴孝遊行,勢要揪出罪魁禍首來認罪伏法,可為什麽?為什麽在調解人員從賠償金十萬加到三十八萬的時候,人們都變了?

他們都在勸,勸他們兄妹趕緊拿錢,息事寧人,就連父親的親哥哥,他們的大伯一家也出麵勸說李寞簽下和解書。她那時隻覺得心裏一陣寡涼,她在十六歲的年紀裏不明白很多東西,不明白為什麽錢可以讓人善變,更不明白為什麽至親的人也要站到泯滅良知的那一邊。

後來人長大了,該明白的和不該明白的,心裏都明鏡一樣清清楚楚,大伯為什麽在父親死後,端著一副慈祥的嘴臉說要撫養他們兄妹長大成人,因為他想順理成章地成為他們的監護人;大伯為什麽也要勸說他們兄妹和解了事,難道死去的,不是他的親弟弟嗎?因為他想以監護人的身份順理成章地揮霍那筆數目不小的賠償款,並且占有他們的父親辛勞半輩子買下的那棟小樓。

大伯最後也的確這樣做了,就算他們兄妹在重重打壓下,不堪重負,逃一樣離開這個小鎮後,他們的大伯也依舊作假簽字,冒領賠償款,甚至托人弄了假的房產轉移證書,把他們父親留下的小樓變賣成錢,幾年不到,揮霍一空。

這就是他們的血親之人,卻遠不比某些心存善意的路人。

她如今回來拿走本就不屬於這些人的東西,他們卻張著大口說她惡毒,這世間之人形形色色,可像這樣自私薄情的人,她遇到的不多。

礦場的鐵門太高,圍牆綿延幾裏,她站在門外隻能尋著回憶,才能大概想起礦洞事故裏被完全掩埋的洞口方向。

“以這棵楊樹為原點,往東三十方向走八百米,是礦場的資料庫,往北六十方向走一千三百米,是工人下洞的洞口,警衛廳在正門靠右,守門的大叔晚上十一點左右會瞌睡,我們到時候從正門偷偷進去,你跟著我,你要的東西我都會幫你拿到,所以別害怕,阿念,我都在,在你身邊。”

那晚的少年眼裏,熠熠星光。他的推斷是那麽準確,準確到她一路不作任何思考,跟在他身後就輕易拿到了那份事故死亡名單,還有她舅舅程誌華對礦洞內的液壓支柱偷工減料,私下抽拿回扣的往來記錄。她在三十六個死亡人員名單裏找到了她的養父李三權的名字,原本抱著的渺茫希望,終於破了。

明明死了三十六個人,為什麽隻公布了三人?

礦洞,那是多麽危險的地方,液壓支柱就是運礦工人們的命,可為什麽還有人枉顧人命,還有人昧著良心踐踏著別人的生命肆意斂財?

十六歲的女孩兒,剛剛長開的身體因為抽泣而止不住顫抖。她緊緊抓著手裏的資料,哭著說要這些人償命,三十八萬也買不回她的父親了。

從小被遺棄的孩子,再容不得對自己好的人被抽去絲毫,所以她的恨總比別人來得濃烈。她止住一步,看走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月光鍍滿了他整個肩頭,她帶著濃濃的哭腔叫他:“鍾書。”

少年回過頭來,眼睛不似平時清明,像是有層迷霧。那是她第一次覺得他的眼睛不會說話了,因為她從裏麵看不到他的心。

她那時突然就開始害怕分別,她控製不住地小聲啜泣著問他:“你會離開我嗎?”

“不會。”他轉身從她手裏拿走名單和回扣的往來記錄,“這個東西我先替你保存,你拿著可能會有危險。”

他摸摸她有些汗濕的頭發,說:“我怎麽會離開你呢,不哭了,我會保護你的。”

他平時燥熱的掌心少有地浸滿了汗水,他牽過她的手,莫名地讓她安心,他說別哭,她也就止住了眼淚。

3)

後來……

腦海裏的畫麵戛然而止,因為她目光所及的那處山坡上,楊樹已經被砍去,隻剩下突兀的一個木樁。薑思念退後一步,泛白的手指緊緊地扣住滿是鏽跡的鐵門——

後來……後來再充斥腦海的是程曉那個惡魔對她無盡的羞辱和折磨。不知道挨了多少個耳光,藍白相間的校服沾滿了血和泥,嗡嗡直響的耳朵裏隻一遍遍地聽見他要她交出名單和他父親背地裏收的回扣賬本。那時候,她從地上抬起頭來,晃晃腦袋保持清醒,咬牙切齒道:“你做夢!我哥哥……”

她突然頓住了,因為想起那晚少年說的那句話:我會保護你。

停頓之後,她又惡狠狠補充道:“我哥哥和鍾書不會放過你的!你這一輩子都別想再拿到那些證據,你就算殺了我,真相一樣會曝光於世,今天我要是死不了,就一定會親手把你父親送進監獄!”

像是打得累了,程曉痞氣十足地抬腳踩在一旁的椅子上,扇著衣領諷刺她:“我耳朵沒聽錯吧?你指望鍾書來救你,那個小三的兒子?”

她撐著被反綁住的雙手從地上爬起來,怒道:“你閉嘴!”

“難道鍾書沒告訴你,他媽媽當小三,當的就是這礦場大老板的小三?他鍾書是那大老板的長子,哦,不,是私生子才對,要不是他這層身份擺在這兒,監控裏你兩人偷進礦場拿走資料,我會隻綁走你一個?整個事故的公關團隊都是他父親從市裏派來的,要說進監獄,他父親應該是頭一個……不知道他不會放過的是我還是你?”

“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胡沒胡說,沒必要向你解釋。我最後再問一遍,你偷走的資料在哪裏?”

“我不會告訴你的,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別讓我活著回去!”

她倔強地仰著臉,眼裏噙滿了淚,鍾書怎麽可能,他的父親怎麽可能……

程曉說的話,她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信。

程曉最終在她身上消磨掉了所有耐性,她被他叫來的人拖向車間更深處。那裏漆黑潮濕,令人作嘔的黴變味道充斥著鼻翼,她胡亂蹬著雙腿阻止任何人靠近,可仿佛四周都有伸來的手在撕扯她的衣服。避之不及,她奮力往後退,卻腳下打滑,重心不穩倒下去。

後腦有與尖銳硬物碰撞的疼痛感,整個世界陷入昏暗之前,她聽見身邊的人像被驚起的鳥四處逃竄,有嗚嗚嗚的警鳴聲越來越近,她強撐著眼皮想要看看來救她的是不是那個少年。她想親口問問他,想親口聽他說,他不是,不是壓死她父親的礦場大老板的私生子,他隻是她一心喜歡,依賴著的普通人家的孩子。

可普通人家的孩子,又怎麽住得起明亮通透的別墅,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可不管怎麽樣,隻要他沒有親口承認,她還是願意相信他不過隻是一個轉學生,他父親在市裏有體麵的工作,他父親是他的英雄,是他未來要帶她去見的人。

張舒怡拎著喇叭跑進來的時候,她已經能從強撐著的眼尾視線裏看見自己腦後淌出的鮮紅血跡。

蹲在她麵前的人脫了外套塞在她頭下,嘴裏說著什麽,她聽不見,可喇叭裏一遍遍播放的警鳴聲卻聲聲刺耳。

原來,警察沒有來。

原來……也不是鍾書來了。

黑暗襲來的時候,她想起那晚少年的眼睛,他從她手裏拿過名單和賬本,眼睛裏有層濃霧,不似平時那樣清明了。

李寞來的時候,薑思念正立在荒廢的礦場大門外,她整個背都貼在鏽跡斑斑的鐵門上,臉色泛白。

“怎麽了?”他一碰她的肩膀,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穩。

李寞托住她的手肘,從她轉過來的慌亂眼神裏,他發現她眼眶沾滿了水霧,心裏一陣酸澀,卻不知該怎麽再開口。

反倒是她,很快就整理好情緒,問:“房子都看過了嗎?”

“都弄好了。”

他們這次回來小鎮,是那套被法院重新判回來的小樓需要簽署部分文件,也順便去張舒怡家看看阿婆,不知道阿婆還記不記得她,她已經從那個能鑽進阿婆衣兜裏的小孩兒長成了可以陪阿婆坐一坐的大人了。

“走吧。”

薑思念理理衣角朝前走,李寞跟上來拍去粘在她衣服上的鏽渣,跟她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比起他這個妹妹來,他的恨意仿佛少了很多,父親一直教導他要做一個心胸正直、心懷坦**的人,可說起來他於她也算不上坦**。

去張舒怡家的路上,周羨突然打來電話約她見麵聊。

像是有預感他要說的事情八成和杜宏有關,薑思念隻在路過的時候匆匆放下帶給阿婆的補品,也沒來得及說幾句話就走了。

老人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曬曬太陽。走的時候,阿婆拉著她的手重複了好幾句:“這是哪家的漂亮姑娘,生得這麽好看。”

阿婆很多年前就已經記不清事了,總會說些胡話,可她每次見到薑思念,這句話始終沒變過。

人生須臾幾十載,不管她記不記得自己,這都是少數給過自己溫暖的人,見到阿婆身體穩健,她也就放心了。

4)

回到晉寧市,薑思念沒耽擱,直接按照周羨發來的地址找了過去。

她看著透明牆體內,靠窗坐著的人舉起手機衝她打招呼的樣子,皺了皺眉頭。

薑思念以為他會約她在警局見麵,再不濟也應該是個相對隱秘、方便談話的場所,可沒想到他直接大大方方地在這種鬧市區的飲品店裏等她,還優哉遊哉地喝著咖啡。

“你很閑嗎?”她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麵。

周羨有些委屈地癟癟嘴,說:“我看起來像是很閑的樣子嗎?”

“像。”她放下包包,豪不留情麵地回過去。

周羨哭笑不得,他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休閑T配牛仔褲,再踩著一雙人字拖癱在寬大沙發裏的樣子,別說,還真像社會閑散人員。

他正了正姿勢,端起麵前的咖啡抿一口,問她:“你喝什麽?不然給你來一杯柚子茶,降降火?”

她從出現就繃著一張臉,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怎麽欺負她了。

“不用了,有什麽事就直接說吧。”她在電話裏問他什麽事,他也不說,非要見她,她緊趕著來了吧,他又拖拖踏踏不說正事。

薑思念尾音剛剛落下,窗外就響起了雷聲,有雨滴窸窸窣窣地落下來,砸在窗外的花台上吧嗒吧嗒響。

晉寧的夏季就是陰晴不定的天氣和說下就下的大雨,她扭頭朝窗外看去,中午還飄著的稀疏雲層,此時已經黑壓壓地掛在半空中,像層巨大的灰色棉被壓在城市上方。

也不知道哥哥回到家沒有,剛剛一進城,她就和他分開了。

“你知道你和外麵那些人有什麽不一樣嗎?”

耳邊突然掠過的聲音讓薑思念迅速回過頭來。周羨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對麵過來,正以極近的距離從她麵前伸過半個身子。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後縮了縮,問:“什麽?”

周羨在她身前單手撐著沙發的靠背,另一隻手越過她關上大開著的窗戶,隔開豆大的雨滴。他整個人呈半圓形把薑思念圈在胸前,她反問時也順著他的方向朝窗外看了看,街上都是些大雨來臨前疾步行走或忙於尋找避雨地點的人。

薑思念收回目光,正好撞進周羨看過來的眼睛裏,他微眯著眼,讓人看不清裏麵的情緒。

在她移開視線的前一秒,麵前的人突然正經道:“他們在雨裏,而你在我的心裏。”

話音剛落,仿佛有了兩秒的靜止時間,想象中妹子被撩到麵紅耳赤的畫麵沒有,羞澀得不行,用小拳頭捶他的畫麵也沒有。

薑思念眉頭一皺,周羨發現事情發展有誤,人生在世,活命最重要,且撩且珍惜!

他迅速撤回雙手,順勢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心裏暗暗拍了拍胸脯,撩不動撩不動。

周羨在薑思念蹙著眉頭打算開口的前一秒先發製人,轉移話題:“杜宏認罪了!”

他原本想先吊一下她的胃口,沒想到一招失誤,分分鍾交底了。

這招轉移話題倒是好用,薑思念原本蹙著的眉頭一開,驚道:“認罪了?”

周羨連忙點點頭。

“他認的什麽罪?人是他殺的嗎?”

她做事向來隻喜歡直追重點,毫無轉圜,倒是周羨一臉“別著急”的樣子,緩緩道:“這世上有一種人,暫且可以稱之為瘋子,他們心智異於常人,如果這種人選擇作案,很難會留下對自己不利的疑點,比如你負責辯護的這起案子,幾乎已經完全迷惑住警方,從心理學的方向來解釋……”

“說重點。”薑思念打斷他,她不想聽他囉裏囉唆扯一堆無關緊要的東西出來。

被打斷的人正了正腔調,神情沉肅:“杜宏擁有兩種完全獨立運行的思維。”

“你是說……”

“叔叔,”突然插進來一個軟糯糯的聲音打斷兩人的對話,“可以麻煩你去對麵坐嗎?我想坐在姐姐旁邊。”

兩人同時轉了目光,看向一旁不知何時出現的小女孩。薑思念仔細一看,叫了一聲:“唐豆豆?”

周羨扶額,臉一黑,又是這小破孩兒?

他幽幽看一眼站在身邊紮著兩個小辮子的孩子,心不甘情不願,起身讓座。

被叫了一聲的孩子看著薑思念,笑盈盈地也叫了一聲“姐姐”。

“你怎麽又一個人瞎跑了?”她四處看看,沒有大人陪著的樣子。

“豆豆沒有瞎跑,舅舅去廁所了,讓豆豆來這裏等他。”

薑思念堪堪笑了起來,晉寧雖不大,但在這都能碰到,看來她們也算是非常有緣了。

她雙手一托就把唐豆豆穩穩放在身旁,想著小孩子應該喜歡甜食,她招手叫來服務員。

“豆豆想吃什麽?跟姐姐說。”

“想吃……”小姑娘停了停,一雙眼睛轉來轉去,看看她又看看周羨,“我舅舅說不能隨便吃別人的東西。”

周羨一聽,憋不住了,這孩子到底是有個多不隨便的舅舅,把孩子教成這樣。

“豆豆,那你舅舅還有沒有說過,不能奪人所愛?姐姐旁邊的位置是我的。”他托著腮幫子看著對麵生了一雙大眼的小姑娘,聲調聽起來倒還有些委屈。

小姑娘搖搖頭,明顯還聽不懂奪人所愛是什麽意思。

薑思念這下頭大了,她眼神製止了還想說話的周羨,輕聲說:“豆豆,姐姐不是別人,我的東西你可以吃。”

小姑娘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那好吧,但如果是叔叔買單的話,豆豆會更願意的。”

周羨手一抖,差點沒把下巴磕在桌上,什麽別人不別人地說半天,原來就是想讓他買單。

“買買買,叔叔給你買。”

於是,他點了兩個兒童套餐。

服務員端上來的時候,薑思念指著多的一個問他:“這是你的?”

他搖頭,把東西推到她麵前:“你的。”

“這個更適合周警官,還是你留著吃吧。”她又推回去,不理會他。

想著他們還有正事要談,而內容不適合小孩子聽,薑思念掏出手機找了一個熱門的動畫片,再給小姑娘塞上耳機,接著說起被打斷的話。

5)

“你是說,杜宏有雙重人格?”她往下問。

周羨點點頭:“對,一個正常人格和一個暴躁型人格,局裏請了心理專家輪番誘導,每天不間斷的審訊,大半個月才把這家夥的意誌磨得差不多,他長期被第二人格控製,所以正常人格也備受煎熬。”

薑思念多多少少有些驚訝,其實應該也早該想到,一個正常人的眼睛裏,怎麽會同時有那麽多種情緒,不過還有一件事,她很好奇。

“殺人的是哪個人格?”

“正常人格。”

這下她是完完全全被勾起了求知欲:“怎麽會,不應該是第二人格?”

周羨挑挑眉,一副“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

“那道半人高的鐵門是他留給我們的線索,其實準確來說,殺人的時候他應該是第二人格,杜宏在進到被害家裏,動手時下不去手,意誌一弱下去,第二人格就占用了他的身體,所以審訊時,他的第一人格被誘導出來,他不記得殺人的整個過程,隻記得他殺了人,所以倉皇從鐵門逃走了。他其實完全有時間把鐵門封起來,但是他的正常人格沒有選擇這麽做,說到底人心本善,再之後你見到的和最後打算傷害你的,都是第二人格,我們之所以能發現鐵門這個疏漏,就是因為他的第二人格根本不記得有這道門,他的兩個人格之間,記憶不互通,否則那個暴躁家夥早把門給堵上了。”

薑思念慢慢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她順著周羨的思路想了想,又問:“也就是說,殺人這件事一開始是他的正常人格生的想法?”

“對,你說到點上了,這件案子,他還有個共犯。”

“共犯?”

“你當事人的妻子,被害人。”

薑思念這會兒才是真的完完全全被驚到了,這是她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的點。

她想過是當事人酒後失心殺人的可能,也想過杜宏喪盡良知殘忍殺害的可能,卻從來沒有懷疑過那個死去的女人,因為在這個案子裏死去的還有那女人的孩子,那女人是一個母親,虎毒還不食子,這怎麽可能?

但薑思念轉念一想,應該就是這個原因造成了她的盲區,現在回過頭想想,要從那道鐵門外挪開屋裏的櫃子,一個人顯然也做不到。

而常年忍受家庭暴力、婚姻不順、感情無處寄托、患有嚴重抑鬱症的女人,在遇到杜宏之後,兩個瘋子之間的碰撞,還有什麽事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隻是可憐了那個孩子,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這個世界就已經失去了生命。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麵色凝重。

周羨見狀,換上一貫輕鬆的語調說:“你想知道為什麽死者身上沒有杜宏的指紋,反而全是你當事人的指紋嗎?”

“為什麽?”

她當然想知道,周羨卻沒打算開口說了,他用眼神示意一下桌上的地瓜條。

薑思念明白過來後氣不過,但還是伸手拿了一根遞到他嘴邊:“你連兒童套餐都不放過,我對你的‘敬佩’之意真是無法用言語表達。”

周羨一口叼走,無視她話外的意思,悠悠開口:“其實很簡單,他抓著你當事人的手生生掐死了被害和她的孩子,因為兩個死者生前都服用了大量安眠藥,陷入深度睡眠,所以根本沒有掙紮的痕跡,警方在案發現場都查過指紋,卻偏偏漏了沒死的那個大活人的身體。”

這還真是簡單的問題,總愛往複雜處想。

薑思念思維一轉,連忙問:“你們不會還想拿指紋這事來壓我的當事人吧?”

周羨看看她,正色道:“檢方打算撤訴了,這官司以殺人罪起訴的,再打下去必輸無疑。”

“識時務者為俊傑,算你們聰明。”她臉上掛了笑。

好久沒有這樣輕鬆過了,檢方撤訴不戰而勝,否則薑思念還真有點擔心到了庭辯階段,她當事人對死者生前的所作所為會讓她處於劣勢,如今撤訴了,正合她意。

“還有一件事要你幫忙。”她對周羨說。

對麵的人有些不解地看她一眼,沒幾秒又換上一副懶散表情:“有什麽事,小姐姐盡管說啊。”

又來了,這副欠抽的樣子。

薑思念忍了忍,從包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說:“這是錄音筆,裏麵有我麵見當事人的所有談話內容,包括他親口承認對被害長期施加暴力的行為,希望你們警方拿著這個重新起訴他,這回以故意傷害罪且情節嚴重罪名起訴,穩贏。”

周羨一口咖啡沒嗆在嗓子裏,滿臉訝異道:“這年頭,律師都能留後手了?”

“我雖然讓他在殺人方麵脫了罪,但並不代表他就沒有罪,種下的因,總是要自食其果的。”

“這個沒問題,交給我了。”

他看她的眼睛裏,裝滿了笑意。

談話接近尾聲,薑思念看看旁邊安安靜靜盯著動畫片的孩子,心想這孩子的舅舅難不成是便秘?這都大半個小時了,還沒動靜。

她摘下小姑娘的一隻耳機,問:“豆豆,你記不記得舅舅的手機號?要不我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什麽時候來接你?”

周羨又適時地插了一句:“別催人家,沒準是便秘,這種時候催是很殘忍的。”

薑思念沒忍住,橫了他一眼,這個人簡直什麽話都能說出口。

“姐姐,你們要走了嗎?”小姑娘把目光從屏幕上挪開,一雙眼睛亮閃閃地看著她。

薑思念以為她估計是怕他們走了,沒人照看她,所以想了想開口:“沒關係,姐姐可以再陪你一會兒,等你舅舅來。”

“我們一起走吧,”小姑娘撲騰下沙發,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電話手表,“舅舅說他在外麵呢。”

怎麽看起來像是這孩子在陪著自己的感覺,說走就能走的?薑思念有些蒙,但還是收拾了手機和包包,招呼周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