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天一大早,張舒怡打來電話說城郊出大案了,匆匆兩句就掛了電話。

到了下午,整個晉寧鋪天蓋都在報道城郊荒廢的公園枯井裏發現了一具女屍。短短半年時間,這座生活節奏緩慢、寧靜安逸的城市裏就發生了兩起特大命案。張舒怡讓她找周羨多要些案件情況,周羨卻隻回了她四個字:焦頭爛額。

可想而知,警方的壓力有多大。

薑思念在網上看到推送的新聞,死者二十來歲,死於顱腦重度損傷。她還看過張舒怡發回的現場照片,枯井蓋上有大片的血跡,應該是凶手殺害女孩兒之後又拋屍在井底,直到死亡三天後才被上山踏青的兩位老人發現。

如今輿論的攻擊力是不容小覷的,如果警方那邊破案進度稍微有滯留,整個事件就會不斷發酵,網上對整個案子的情況眾說紛紜,情殺仇殺的推論一大堆。原本這件事怎麽都不會和薑思念,甚至是和她就職的律所有半點關係,因為案子就算是上升到訴訟,上升到法律援助的地步,也輪不到他們律所,可出乎意料的是,案子發生後還不到半月,一位打扮雍容的婦人就找來天英律師事務所,指名要見她。

在會議室裏還沒說上兩句話,那婦人就哭倒在桌子上,險些跪在她麵前,哽咽道:“求你們,救救我兒子,他不可能……不可能會殺人。”

薑思念連忙扶住麵前的人。寥寥溝通幾句後,薑思念才知道這人原來是慕名而來,指名要她去給自己的兒子做辯護律師。

她反應有些跟不上,疑惑地說:“就我所知,目前這個案子還在調查階段,並沒有聽說要訴訟啊。”

“不,”婦人緩了緩情緒,“很快……很快就要移交法院了,求求你,薑律師,你一定要救救我兒子。”

薑思念微微蹙起眉頭,像是看出她心裏有疑問,婦人又補充說:“我丈夫在警局任職,他剛剛得到的消息,警方已經決定控告我兒子了,他這才讓我來找你,所以,求求你……”

她心裏了然,原來是局裏有人。

“您先別著急。”薑思念眉頭舒展開,坐回椅子正色道,“如果檢方控告到法院,我肯定會查清楚警方的證據是否存在疏漏,也一定會幫您兒子把罪責減到最輕。”

“不,不是最輕。”婦人著急道,“你們負責一起案子能拿到的費用是多少?”

一旁的主任嘴快,回:“不多不多,這種刑事案件,也就六位數。”

“我給你們三倍價錢,為我兒子做無罪辯護。”

這……

主任有些猶豫,這種刑事案件要做無罪辯護不容易,隻有證據充分了,辯護才有保障,才能從根本上否定檢控方起訴的事實和理由,使辯護律師的無罪意見被法官采納,要成功的確很難,

薑思念心裏也沒底,這個案子她隻是聽張舒怡念叨過,按她了解到的,警方不久前通報為情殺。既然這個婦人說嫌疑人是她兒子,那她兒子就是死者生前的男友,聽張舒怡說,有目擊者見到死者生前和男友激烈爭吵,甚至男方還動手打過死者。

看兩人都在深思,那婦人又說:“不管最終勝訴還是敗訴,款項我照付給你們,隻求你們一定要為我兒子做無罪辯護。”

“好,我答應你。”薑思念答。

主任眼睛一瞪,這種事情決定起來這麽草率的嗎?

薑思念卻無視身旁射來的眼神,就像張舒怡說的,隻要有案子,她能接都得接。況且有這句話在,她就更沒有不接的理由,不管最終結果怎麽樣,就律所的收入來說,隻增不減,就她而言有利無害。

這起案子果真在三天後控訴到法院,薑思念接手後沒有直接麵見當事人,而是找去了案發現場。聽說現場在城郊荒廢的山頂公園裏,有很多好事者想方設法溜進去打探,為了保護現場,警方迫於無奈派了警隊駐紮在現場超過大半月的時間了。

打車到山腳下時,已經過了正午,山上不通車路,想要到達山頂隻能順著山間小路往上爬。薑思念抬頭看向綿延望不到盡頭的山路,慶幸自己穿了長褲來,否則想爬上山頂就難了。

抬手把紮好的半馬尾在腦後挽成丸子頭,再把手提包換上肩扛帶往身上一掛,薑思念剛抬腳走出兩步,身後響起的聲音就讓她頓住了。

“薑律師來查案,都不通知搭檔嗎?”

她聞聲回頭,看到路邊剛剛停穩一輛黑色轎車,從駕駛座車窗探出來半張臉,竟然是鍾書。

“你來幹什麽?”她問。

“當然也是來查案了。”

薑思念心裏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還是又問:“查什麽案?”

“你查什麽,我就查什麽。”

她不說話,鍾書一邊關上車門,一邊又接著說:“主任不放心,要給你配一個搭檔。”

此時的主任在辦公桌前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如果讓他知道兩小時前在自己辦公室放話“難道主任有比我更合適搭檔薑律師的人選”的人此時把鍋都推到他身上了,估計他分分鍾就能氣短。

“這個案子辯起來不容易,律所裏有很多老練的律師,為什麽偏偏是你?”

“我也很無奈……”鍾書徑直往前走,擦過她身側時,轉過頭來,墨黑的眼睛鎖住她,“為什麽,偏偏是我。”

薑思念看著那抹開始往山上走的挺拔背影,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恨他嗎?想來應該是恨的,就算她心裏告訴過自己他再不欠她什麽,可她還是恨,否則又怎麽會每一次見到他,都想遠遠推開他。

山路過半,兩人一前一後再無交流。

一直走在她身前兩步的人像是體力不支,步子逐漸慢下來。薑思念兩步並作一步,擦過他身側時,瞥了一眼他略微蒼白的臉色,她連忙收回視線,大步朝前走去,沒多久就遠遠甩開了後麵的人。

2)

山間時不時刮起微風吹得路兩旁的植被簌簌作響,太陽已經開始向西邊移動。薑思念爬上山頂時,不大的蕭條公園裏竟然有五六個警察在守著,她看一眼被警戒線圍起來的地方。那口井應該還沒有修建完整,井口隻蓋了一半水泥板,上麵的血跡已經被清理過了。

薑思念走過去和守在一旁的警察說:“你好,請問這裏是不是前不久發現一具女屍的現場?”

那警察看她一眼,點點頭說:“這裏是案發現場,沒什麽事你還是快點離開吧。”

薑思念看見井口有人工往下搭建的簡易梯子,她出示了律師證,說:“我是這起案件的辯方律師,想下井看一下現場,各警官能不能行個方便?”

“上頭交代過,不準任何人進入案發現場。”

聞言,她的臉黑了黑,這話和上次查案也被攔在門外時一模一樣。

掃一眼警官胸口的工作牌,也是晉寧市公安廳的,沒準認識周羨,想起上回他一句話就讓人放她進去了,或許再借他攀個關係,沒準能行。

薑思念想了一會兒,開口說:“各位認識市警察局的周羨,周警官嗎?我是他女朋友,還請各位行個方便,我就下去看一看,當事人那邊逼得緊,我也沒辦法啊。”

那警察聽完就笑了起來:“沒想到這周警官人還在停職期,女朋友倒先來探路了。”

聽這話應該是認識的,但停職是怎麽回事?

她沒敢開口問,就隨口打個哈哈帶過了,又纏了那警察一會兒,他們才鬆開警戒線放她進去。

薑思念順著梯子爬下去。井底不深,下麵的空間比井口大很多,有一層淺淺的積水,還有許多露出水麵半截的發黑樹葉,散發著濃濃的腐蝕味道。

井裏掛上了照明燈,視線所到之處都還算看得清楚。薑思念戴上事先準備好的口罩,順著警方沿井壁鋪好的木板走一圈,屍體壓出的淺痕浸滿了積水,現場除了這個痕跡,其他的幾乎已經被警方帶走了。她其實不確定自己來這裏會不會有別的發現,但她就是想走一走被害人走過的路,看看四周是什麽樣一個環境,這樣方便她後期理清思路。

大腦正運轉時,頭頂陡然響起的咯吱聲嚇了她一跳。

薑思念抬頭看見掛在梯子上正準備下井的人,冷著語調說:“爬回去,不用下來了,沒什麽有用的東西。”

鍾書怔了一下,蹬著長腿又爬回去了。

薑思念跟在後麵往上爬,出來時她一言不發,隻瞪了一眼看守的警察就往山下走了。

說什麽上頭交代不讓進,她攀著關係軟磨硬泡了半天才放她進去,可鍾書呢?怎麽看起來像是輕輕鬆鬆就能下井了?

鍾書連忙快步跟上她,警戒線外站立的警察好笑地看著走遠的兩個人。原本都是律師身份的人,他們也不好多加刁難,沒想到這兩人倒好,竟然弄一出夠兄弟們笑好一陣子的三角戲來。

先來的姑娘說是局裏周警官的女朋友,這後來的人一聽他們說這話,冷著臉從嘴裏擠出一句話:“我也是她男朋友,你們攔還是不攔?”

這如今的年輕人啊,真是不同從前了。

下山的路要好走很多,薑思念隻用了上山花的一半時間就走到山腳下了,盡管她刻意加快腳步,可到山下時天還是暗了下來。快要接近入秋的天,山間的風刮起來還有些涼意,薑思念看一圈下午還停著幾輛私家車的地方,現在已經變成寬敞的空地了,瞥一眼獨留在一旁的那輛黑色轎車,她一咬牙朝前走了。

雖說城郊不一定能打到車,但就算是走回去,她也不想再坐他的車。

“這是律所的公車,薑律師也不坐嗎?”

一直跟在她身後的人開口說話了,她在走過車尾時停下來。這種被人一眼看透內心想法的感覺很不好,但既然是律所的車,她來查案也算公事,就沒理由不坐。

折身回來,薑思念拉兩下後座的車門,上鎖的。她看他一眼,鍾書卻示意她坐副駕駛座。

算她忍了。

薑思念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鍾書也同時屈身進來坐在駕駛位上。

他坐進來後沒頭沒腦說了一句:“薑律師什麽時候這麽隨意了,冒充別人的女朋友都能隨隨便便說出口?”

她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剛才在山頂上的事,但他這是在隱晦地說她“厚顏無恥”?

一口氣憋在心口,薑思念強壓著怒意回他:“冒充?我這不是還得感謝鍾律師,在同事麵前幫我介紹了我的男朋友,這碼事你不會忘了,是你親口說出來的吧?”

鍾書仰著頭像是在仔細思考,車子還沒有發動,空間裏靜謐兩秒後,他想明白了,突然承認說:“嗯,是我說的。”

“既然你沒忘……”

她的後半句話直接被堵在了嗓子裏,隻發出一陣輕微的“唔”聲。

鍾書俯身過來,在她唇間點水一般吮過之後,快速抽身離開。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她身前的安全帶也被他穩穩扣上了。

薑思念瞪著眼看他坐回駕駛座,然後轉動著車鑰匙輕聲說:“是我說的,所以要親回來。”

他當時那麽說,完全是在利用周羨來斷了律所某些人對她多生的想法,但是既然都說出口了,能怎麽辦呢,隻能親回來了。

“你……”

薑思念帶著怒意的聲音剛出口,鍾書就迅速點開了車載音響,把她後麵的話完全淹沒在震耳的音樂裏。

他抿著嘴角發動車子,車窗外的景色迅速往後退去,副駕駛座上的人像是無可奈何一般,用力扭過身子不看他。

可他很喜歡,喜歡看她這副惱得不行的樣子,像極了當年他用香菜弄醒她,她鼓著腮幫說:“我生氣了,要滿足十個願望才能好的那種。”

他欠了她三百七十六個願望,她卻從沒有開口問他要過任何。

3)

薑思念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警局,沒曾想她前腳剛踏進大廳,鍾書像是掐準了時間一般,後腳就跟了進來。

“鍾律師,”她停下來,語氣有些無奈,“看你也不像差這點錢的人,何必要這麽勞心費力呢?”

她話裏明顯有一種“不需要他”的意思,鍾書卻像沒聽見似的,翻著手裏的文件就朝前走了。擦身而過時,薑思念看見他手裏拿的東西,頓時急了,追上去說:“把案情說明給我。”

他竟然這麽快就拿到了警方的辦案記錄,平時她接的案子想要拿到這個東西,通常都要和檢察院那幫老頭耗上好幾天,才會以異常緩慢的流程一點點輪到她手裏,還真是小瞧他了。

“這個?”鍾書合上文件袋,拿在手裏衝她揚了揚。

她一言不發,抬手就要去拿。他卻突然收了回去,然後又舉起另外一隻手裏的東西晃了兩下:“這個要嗎?”

薑思念看著那份首頁上印著“起訴書”三個大字的文件,心裏頓時梗了一下。這東西更難從檢方手裏弄來,她不知道他怎麽拿到的,但此時此刻她確實最需要這兩個東西。

“都要。”她搶一樣從他手裏快速抽走兩份文件後抬腳朝前走了。

鍾書定住兩秒,隨後拍拍空空的兩隻手,緩緩跟上那個紮著半馬尾、一身職業裝穿得靈氣又隨性的姑娘。

他知道她心裏肯定又別扭了,想問他是怎麽拿到這些東西的卻又忍著沒開口。可這些事他也不好說,總不能理直氣壯地說他用了一些不可描述的手段,才拿來的吧?

見到當事人,鍾書倒很自覺得往旁邊一站,儼然一副“隨便看看”的架勢。

薑思念心裏憋著氣,往椅子上坐時,手裏的文件袋隔著點距離就扔在了桌子上,不大的空間裏發出“啪”一聲細響,對麵隔著鐵欄低著頭的人像是被聲響驚了一下,抬起頭來掃了一圈,眼睛裏的霧色才消失不見。

他看看她,輕聲開口問:“你就是薑律師?”

“是的。”

“聽我父親說起過你,有什麽你們需要了解的,就盡管問吧。” 他講話間,緩緩吐了口氣,薑思念一時也辨不明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

剛剛走路時大體翻看過案情記錄的重點內容,薑思念看著眼前這個理著利落寸頭、一身囚服也掩蓋不掉陽剛之氣的人,看起來也不過二十二三歲的樣子,身上的氣質倒和周羨有得一比,不愧是出身警察家庭的孩子。

想起周羨,昨天攔她的那個警察嘴裏說的什麽停職期,她還沒來得及抽空問問他是怎麽回事。

突然就出了神,一旁站立的鍾書握拳在嘴邊輕咳出聲,把她拉了回來。

薑思念回神後翻著手裏的資料,利索開口:“既然你父親都告訴過你,那自我介紹就免了。對於案情記錄,除開上麵這些警方提供的東西,你還有沒有其他需要對我補充的?”

對麵的人搖搖頭表示沒有。

“根據記錄上寫明的證詞,死者死亡的前一天傍晚,有目擊者看到你和她在街邊拉扯爭吵,對嗎?”她繼續發問。

“對。”

薑思念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打算,又追問道:“死者在枯井裏被發現時,身上蓋著那件灰色外套是你的嗎?”

“是的。”

“還有死者身上的手機,聊天記錄裏你發的消息,說‘你會讓她後悔’這句話也是你親自發送的?”

“是的。”

“周先生,”她眼睛如鷹一般盯著他,“如果你打算用這樣一個兩個字的態度來回應我,那我想我們之間的合作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因為就目前我從你嘴裏得到的訊息而言,你就是那個殺死她的凶手,何不直接認罪免了家人為你奔波勞累,免了我們律師為你忙前忙後呢?”

“薑律師……”一旁的鍾書開口想提醒她,說話這麽犀利容易惹禍上身。

可這麽簡單一個道理,她又怎麽會不明白,但麵前這個人確實是讓她心裏的火噌噌往上躥,她也不管鍾書後麵想說什麽,直接把手裏的筆往桌子上一拍,給製止了。

靜坐在鐵欄對麵的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情緒,可他交握在身前的兩隻手卻用力扣著,骨節泛白。

半晌之後,他才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暗紅,語氣卻依舊冷靜。

他說:“我沒有殺她。”

薑思念和他對視上,那雙眼睛裏裝滿的堅韌讓她一時間怔住了。鬼使神差般,她轉頭看向身旁,原本站立著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鍾書撿起被她拍到一邊的筆重新塞回她手裏,之後對著鐵欄對麵的人緩緩道:“周先生,我們是你的辯護律師,既然你自己能說出這句話,希望你能為這句話負責任,不要再對我們有任何隱瞞,更不能有任何一句謊言,明白嗎?”

“我知道,但我真的沒有殺她,我怎麽舍得……”他低頭把臉上的情緒都隱藏起來,絮絮叨叨著,“我愛她,我怎麽可能害她死,我不該的,不該說些讓她傷心的話,更不該動手打了她,這樣她就不會走,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再也……回不來了。”

薑思念看見一滴眼淚“啪嗒”一聲就落在他手背上,那滴淚像是烙鐵般壓向了她的胸口,心裏增了幾分沉重感。

4)

見對方願意說出這些話,薑思念心裏的氣也消了大半,她看著鐵欄對麵低下頭極力隱忍著的人,斂了心思略帶安慰地說道:“現在還不是難受的時候。”她直呼他的姓名,“周明,真正的凶手至今還在逍遙法外,傷心是沒有用的,你需要收拾好你的情緒,仔細回憶一下案發前後發生了哪些事情,死者有沒有不同尋常的地方。”

“她沒有。”周明抹去手背上的淚水,“她沒有什麽反常的地方,是我,是我不相信她。那天早上大概八點,我手機裏收到一段不堪入目的視頻,雖然打了碼,但我還是一眼認出視頻裏的女人就是她……”

“視頻?”薑思念又翻了一遍手裏的案情記錄,凝著眉頭問,“這件事你沒有跟警方說過嗎?”

“沒說。我怕警察最終找到那個視頻,事情鬧開之後對她影響不好,雖然她……沒在了,但她是個孝順的女孩兒,她的父母還需要在鄰裏間生活下去。”

薑思念聞言抬頭看他一眼,看樣子麵前這個人人也還算是對女孩兒有情有義了,她往下繼續問:“那視頻沒在了嗎?”

周明默了一下,才回:“我刪了,那天她來找我……”

薑思念沒有再打斷他的話,自己極力認真聽著。她幾乎把每一個字眼都聽進了腦子裏才大概把他嘴裏訴說的整個過程理清楚。

這兩人從上大學時就在一起了,整整四年的感情。周明也弄不清到底是誰愛誰多一點,但他自己經常會患得患失,因為他總感覺麵前這個女孩兒有很多他不了解,甚至是參與不了的事情。他有很多時候都在抱怨著她給自己的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但他對她毫無辦法。他愛她,他貪戀著她每一次轉身回頭的微笑。原本他以為自己可以容忍掉一切,不追不問,就這樣等到時機成熟,結婚、生孩子,和她安然度過這一生,卻不曾想那個從陌生號碼發來的一段視頻讓他之前所有的退讓一瞬間瀕臨潰決。他瘋了一般找去她家裏,卻在離她家不遠的小巷子裏看見她和一個男人拉扯爭吵,最終她收了全身的刺靠在那個男人的肩頭。

那是四年來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在她的生命裏,自己才是最多餘的那一個。他也才終於明白,平時他連突然牽她的手,她都會嚇一跳,條件反射一樣顫抖著縮回,竟然是因為她心裏裝的,從來都不是他。

他隻覺得心裏一陣淒涼,可到底也不忍心讓她為難,看她傷心,於是他做到真正的不追不問,轉身走了。

直到當天傍晚,她哭著來找他,求他原諒她。

他也想原諒她的,可當他問起那個視頻,問起白天看到的那一幕要怎麽解釋時,她卻不言不語,始終什麽都不肯告訴他。

大抵是這一生,真心錯付了人。

看著眼前滿臉淚痕的女孩兒,他終於狠下心說她髒,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到她。

街上人來人往,汽車飛馳而過,他想就這樣轉身走掉,她卻拉扯著不讓他走,於是兩人在街邊越吵越激烈,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從她嘴裏聽到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最終還是沒忍住,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落下時,她扯住他的手陡然鬆開了。

她走了,在他的視線裏順著來往的人流走遠了,他突然為自己剛剛的行為感到內疚,也想最後再努力一次。

於是他追上去扳回她的身子,說:“再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我你到底瞞著我什麽,我就原諒你,我們再像以前一樣在一起好嗎?”

“回不去的,沒用了,分手吧。”

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晚上回到家裏,說不清自己是抱著怎樣的一種情緒,就是很想小孩子氣一樣做一件事,如果她對他還有絲毫感情,那他當時就是想讓她後悔,所以他才發了那麽一條信息給她。

周明說完後,薑思念快速理了一遍重點,直接問:“也就是說,你當時發的那條信息,是想答應家裏為你安排的親事,讓她後悔對嗎?”

“是的。”可沒曾想,他定親的事情還沒來得及通知身邊好友,她卻死了。何其諷刺,諷刺他連最後的任性都變成了奢侈。

“那件灰色外套也是當時你給她披上,直到她遇害,這期間你們都沒有再見過麵?”

“對。”

薑思念一直凝著的眉頭就沒鬆開過,女孩兒死亡當天,周明說他獨自一人在家裏待著,那不在場證明這點就無法核實了。她這才注意到資料上書寫的女孩兒姓名,倒取得挺好,她不經意地就問出了口:“她叫……”

“她叫桑秀。”周明打斷她,“她叫桑秀,桑榆暮景,秀水明山的桑秀。”

那年也是傍晚時光,她一頭披肩長發在黃昏裏像是被鍍了金,在他眼睛裏閃閃發著亮。

桑秀當年也是這麽對他說的,她說:“你好,我叫桑秀,桑榆暮景,秀水明山的桑秀。”

那是他第一眼就愛上的姑娘,自從她出事後,他就一直想,自己要怎麽樣才能忘了她,若是忘不了了,他這一生又該怎麽過?

薑思念的心狠狠沉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別人的感情感受得如此徹底,仿佛麵前這個人的眼睛裏蘊滿的情感可以讓她無條件的相信他今天所說的話,全部屬實。

她低下頭,食指敲著手裏的資料,問:“視頻的事情你還有沒有對其他人說過?”

“沒有,隻要我不說,警方那邊應該不會再對那隻手機有動作,那個視頻也會就此消失。”

“你想好了嗎?你所說的那段視頻很可能對你脫罪有非常大的幫助。”薑思念說。

“不用想,薑律師,我希望你可以從別的地方入手,找到真正的凶手,打贏這場官司,可以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什麽都沒想地回:“好。”

既然凶手另有其人,那就一定還有其他的線索可以深究,大不了就是多花些心思罷了。

5)

一旁保持沉默良久的鍾書突然說話,他問:“你剛剛說視頻裏有男人**的手臂,上麵有一片四葉草文身?”

“對,桑秀她喜歡四葉草,可能是為她文的。”周明又仔細想了一下,“視頻不是很清晰,我記得四葉草文身的下麵,還有一個類似於蠍子的圖案。”

蠍子?

薑思念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可一時也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見周明比他們剛來時狀態好了很多,她交代周明一些不該在審訊時說的話就離開了。

出來時,鍾書走在她身旁問:“下一步你打算從哪裏入手?”

她理著手裏的東西,隨口說:“鍾律師待在律所泡茶看書不好嗎?難道是跟我蹚渾水有什麽對你鍾氏企業有好處的東西?這行業應該跟你鍾家扯不上關係吧,你沒必要這樣,如果最終案子翻了,功勞我不會一個人攬光的,你好好在律所裏安心待著就可以了。”

他才來她身邊多久,她就已經到了要直接開口推開他的地步了嗎?

鍾書低著眼睛,也不管她聽不聽,囑咐道:“你查案的時候,不要一個人瞎闖,知道嗎?”

薑思念真就像沒聽到一樣,蹬著職業皮鞋大步走了。看著她在路邊招手,打車揚長而去後,鍾書才走向停車場準備開車回去。

她現在連律所的車都不願意跟他坐了,他有種玩火自焚的感覺,上次是他太著急了……

可能,是被那句“周警官的女朋友”給刺激到了吧,畢竟這句話從別人嘴裏聽到,還真是讓人很不舒服。

周明這樁案子,檢方手裏的物證、人證和目擊者證言都很充足,但這些證據並不能直接證明他就是殺害死者的凶手,所以警方迫於壓力才移交了檢察院,希望通過法院來定罪。

但薑思念也同樣沒辦法從警方拿到的這些證據裏尋找破綻。就周明所說的,他看到桑秀和一個男人在小巷裏拉扯這件事,薑思念去過那個巷子看了,四周都是居民樓,小巷子比較偏僻,沒有安裝攝像頭,附近的小區年代都比較久遠,各項設施根本跟不上,就更別提從路口調取監控這一說了。她在附近都繞過一圈,攝像頭就兩個,都是最老舊的款式,已經壞了不下兩年。

想著案發點在郊區,要帶著受害人一起出城必定要經過幾條出城的主幹線,薑思念托了各方的關係調取過案發時間前後兩天內的錄像,毫無發現。

這讓她很頭大,這些監控警方肯定也調取過了,八成和她一樣沒頭緒。

凶手和死者,兩個活生生的大活人是怎麽沒留下蹤跡去到城郊那個荒廢公園的?

她那天去到死者家附近,本來想去她家裏再多了解一些情況,但想到自己目前是他們眼裏的嫌疑人辯護律師,不方便去就放棄了。

薑思念奔波一天後回到家,李寞正在廚房做飯。這些年李寞放棄學業早早步入社會,因為文憑低下隻能忙碌於城市的各個建築工地之間,時間久了,就仿佛已經和這個行業牽連在一起,所以他回來不久就開始備考建築師資格證,每天除了一日三餐,其他時間幾乎都在看書。她租的這套房子有一間小小的書房,書桌上堆滿了相關專業的書籍。

她記得李寞有一天說過:“原本想著要確認一件事,現在好像已經感受到了結果,所以不再走了。”

見她的哥哥在往好的方向和朝自己愛的人努力前進的樣子,薑思念心裏偶爾也會變得輕鬆一些。

樂瑤姐隔三岔五就會來一次,薑思念看她跟在李寞身後也不多說話,隻是李寞做飯時,她在旁邊遞些他需要用到的東西,油濺時,她會縮著肩膀躲在他背後,會給他挽起落下的袖子,會幫他係好鬆掉的圍裙。

有時薑思念下班閑著沒事,會坐在客廳偷偷看兩人,時不時地,能看到李寞上揚的嘴角。

一切都在變好,倘若沒有當年那場事故,倘若他們的父親還健在,那是否哥哥已經結婚育子,而自己也不會這麽艱難地活著。

又是新的一周,薑思念伏在辦公桌上把記在本子裏的線索一條條劃掉。她從周明那裏得來的信息隻剩下最後一個了,那天臨走時,她問他要了幾個桑秀生前那些好友的聯係方式,她今天打算約見一下,看能不能再多了解到一些信息。

約好見麵地址後,薑思念提著資料包就打算走,出律所時,鍾書又跟了上來。

前幾天她到處跑,他沒跟著,她以為是她那天說的話有用了,沒想到完全是自己多想。

她耐著性子,停下來說:“鍾律師,如果你這邊有什麽新的線索,你可以自己去查,或者那天會見當事人,你有什麽別的見解和發現,完全可以放手去查,我這邊就暫時不需要你跟著了。”

“我沒有其他線索,所以沒辦法,想要功勞還是得跟在薑律師身邊做做樣子的。”

“你……”她噎住了。

薑思念還想著要怎麽阻攔他,可還沒等她再出聲就被一陣鈴聲打斷,是他的手機在響。

鍾書低頭看一眼,接起來隻說“我一會兒給你打過來”就掛斷了。

又不等她開口,鍾書看她一眼,似是深吸了口氣,說:“不能陪你去了,你自己一個人小心點。”

正合她意,原本還想著再說什麽才能不讓他跟著自己,沒想到這下他自己不去了。

薑思念淡淡一句:“這樣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