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明白自己的心意,發現自己開始在意裴無憂,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周三下午。

課間操結束,她抱著課本從操場往教學樓走,路過籃球場邊,聽見幾個女生在興奮地討論。

“裴無憂今天又收到情書了,是隔壁班那個校花寫的。”

“真的嗎?他看了嗎?”

“沒有,直接放進口袋了,不知道扔沒扔。”“他每次都不看吧?好冷淡。”“但是好帥啊,冷淡也帥。”

顧安的腳步慢了下來。她低著頭,假裝在整理課本,耳朵卻豎著聽完了每一句話。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盯著黑板發呆。同桌叫她好幾聲都沒聽見。

“顧安?顧安!”

同桌推了推她的胳膊。顧安回過神,“啊?怎麽了?”同桌把作業本遞給她,“借我抄抄。”顧安把作業本遞過去,又繼續發呆了。

她在想什麽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裴無憂收到情書,跟她有什麽關係?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幼兒園、小學、初中,都在同一個學校。她太了解他了,他根本不會看那些情書,更不會搭理那些女生。她知道的。

可她還是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堵得慌。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顧安寫完作業,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秋天的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飄下來幾片。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裴無憂帶她在院子裏撿楓葉。

他撿了一片最紅的,遞給她,說“給你”。她接過去,夾在書裏,到現在還在。那時候多好啊,不用想那麽多,他給她什麽,她就收什麽。現在呢?他還會給她嗎?

放學的時候,顧安故意磨蹭了一會兒。她收拾書包的動作很慢,等教室裏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來。

走到校門口,她看見裴無憂站在梧桐樹下,低著頭看手機。夕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穿著校服,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微敞。她忽然想起那些女生說的話——“好帥啊,冷淡也帥。”

確實帥。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裴無憂抬起頭,看著她。“怎麽這麽慢?”顧安說:“收拾東西。”

裴無憂“嗯”了一聲,轉身往前走。

顧安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這條路他們一起走了無數次,從幼兒園走到小學,從小學走到初中。

路邊的梧桐樹長高了不少,他們也是。

顧安忽然開口:“裴無憂。”

裴無憂沒轉頭。“嗯。”

“今天是不是有人給你遞情書了?”裴無憂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顧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大家都在說。”裴無憂沒說話。顧安等了一會兒,又問:

“你看了嗎?”裴無憂說:

“沒有。”顧安的心裏忽然鬆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來。“為什麽不看?”裴無憂想了想。“沒意思。”

顧安又低下頭,心裏那個問題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問出來了。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吹散。

裴無憂的腳步停了一下。顧安也跟著停下來,心跳得很快。

她不敢看他,低著頭,盯著地上那片梧桐葉。風一吹,葉子翻了個身。

“有。”裴無憂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顧安的呼吸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他正看著前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夕陽落在他臉上,她能看見他微微泛紅的耳尖。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是誰?”

她的聲音在發抖。裴無憂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很亮,像有星星在裏麵。“你猜。”

他說。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顧安愣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猜?她怎麽猜?她不敢猜。

她怕猜錯了,連朋友都做不成。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他走得很慢,等她跟上。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她深吸一口氣,跑上去,追上他。

“裴無憂。”她喊他。

他停下來,看著她。顧安的臉紅了,紅得像天邊的晚霞。“你……”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裴無憂看著她,等了幾秒。

“不說算了。”他又轉身要走。

顧安急了,小心拉住他的書包帶子。

“我說!”裴無憂停下來,沒轉身。顧安攥著他的書包帶子,手在發抖。

“我……我也喜歡你。”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但裴無憂聽見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

顧安低著頭,不敢看他。她的臉紅透了,耳朵也紅了,脖子也紅了。她覺得自己像一隻煮熟的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無憂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是顧安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麽明顯,不是嘴角彎一下,是真正的笑,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幾顆白牙。

顧安愣住了,她從沒見過他這樣笑。

“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他的聲音很輕。

顧安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是因為高興,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終於說出來了。

她站在他麵前,哭得稀裏嘩啦。裴無憂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他的手指很涼,指腹有點粗糙,劃過她的臉頰,像一片羽毛。

“別哭了。”他說。顧安吸了吸鼻子,“我沒哭。”

裴無憂看著她眼眶裏的淚,嘴角彎了一下。“那這是什麽?”顧安瞪他,

“風沙迷了眼。”裴無憂沒拆穿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糖,遞給她。

顧安低頭一看,是她小時候愛吃的那種水果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裝紙。

“你什麽時候買的?”她的聲音還有點啞。裴無憂說:“早上。”

顧安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會哭?”裴無憂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帶。”顧安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草莓味在嘴裏化開,很甜。

裴無憂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走吧。”他轉身往前走。

顧安跟在他旁邊,嘴裏含著糖,心裏甜得像化不開的蜜。

走了幾步,她忽然問:“裴無憂,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裴無憂想了想。“不知道。”顧安追問:

“大概呢?”裴無憂又想了想。“很久以前。”顧安的臉又紅了。

“很久是多久?”裴無憂看著她。“比你知道的久。”顧安低下頭,心跳得很快。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總是走在她前麵,走得很慢,等她跟上。她摔倒了,他回頭拉她。她被別的小朋友欺負了,他擋在她前麵。她哭了,他遞給她糖。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回到家,顧安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捂著心口,心跳還是很快。

她把書包扔在地上,跑進臥室,撲在**,把臉埋進枕頭裏。她想起裴無憂說的那句話——“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他也在等她。

她忽然笑了,激動到不行。

江晚婷敲她的門。

“顧安?怎麽了?”顧安把臉從枕頭裏抬起來,“沒事。”江晚婷推門進來,看見她紅紅的眼眶,嚇了一跳。“你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顧安搖頭。江晚婷追問:“到底怎麽了?”顧安想了想,

“媽,你當年怎麽跟爸在一起的?”江晚婷愣了一下。

“怎麽突然問這個?”顧安說:“想知道。”江晚婷在她床邊坐下,想了想。

“我追的他。”顧安愣了,

“你追的爸?”江晚婷點頭,“他太悶了,等他說喜歡我,黃花菜都涼了。”顧安笑了,“那後來呢?”江晚婷說:

“後來就在一起了。他這個人,雖然不說,但做得到。”顧安想起裴無憂,他也從來不說,但他做得到。遞糖、撿楓葉、等她跟上。她都記得。

“媽。”顧安又開口。“嗯?”“如果我喜歡一個人,要不要告訴他?”江晚婷看著她,眼睛亮了。“你有喜歡的人了?”

顧安的臉紅了,低下頭。江晚婷笑了,

“是裴無憂吧?”顧安的臉更紅了,“你怎麽知道?”江晚婷笑著搖頭,“我從小就看出來了。”

顧安愣了一下。“那麽明顯?”江晚婷點頭。“你每次看他,眼睛都在發光。”顧安捂住臉,不敢看她。江晚婷拉下她的手,“他呢?他喜歡你嗎?”顧安點頭。江晚婷笑了,“那就行了。兩情相悅,還等什麽?”顧安的臉又紅了。

晚上,顧安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拿起手機,打開裴無憂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她發了一條:“睡了嗎?”

那邊秒回:“沒有。”顧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又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

“今天的事,是真的嗎?”那邊沉默了幾秒。顧安緊張得手心出汗,等了一會兒,手機震了。裴無憂回了一個字:“嗯。”

顧安看著那個字,笑了。她又問:“那以後呢?”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了一條:“以後也是。”

顧安把手機抱在懷裏,笑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銀白色的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她想,這就是最好的開始。不是轟轟烈烈,是平平淡淡。

不是一見鍾情,是從小到大,青梅竹馬。

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