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願發現裴無憂不對勁這天,她觀察了很久。

裴無憂吃完晚飯,破天荒地沒回房間打遊戲,而是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著手機,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沈願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這副樣子,愣了一下。

她認識這個表情——這是裴韞硯看她時的表情。

她沒出聲,悄悄走過去,假裝收拾茶幾。餘光瞥見裴無憂的手機屏幕,是微信對話框,備注是“顧安”。

沈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忍著沒問,把茶幾收拾幹淨,回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響,她腦子裏卻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兩個字——顧安。江晚婷家的顧安,從小跟裴無憂一起長大的顧安。

沈願關了水,擦幹手,走到書房門口。裴韞硯正在看文件,她走進去,關上門。裴韞硯抬起頭,看見她的表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麽了?”沈願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壓低聲音說:“你兒子好像有喜歡的女孩子了。”裴韞硯的手指頓了一下。“誰?”沈願說:“我還沒問。但剛才我看見他在跟人聊天,笑得跟個傻子似的。”裴韞硯想了想。“他像誰?”沈願愣了一下,搖搖頭。

“像你。”裴韞硯又低下頭看文件。

“那不用擔心。”

沈願急了,

“怎麽不擔心?他才多大?”裴韞硯抬起頭。

“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沈願的臉紅了。“那不一樣。”裴韞硯追問:

“哪裏不一樣?”沈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想起自己曾經也偷偷喜歡過一個人。

那個人現在坐在她對麵,是她的丈夫,是她兒子的爸爸。

“那你去問問?”沈願說。裴韞硯搖頭。“你去。”沈願瞪他,

“你是他爸。”

裴韞硯說:“你也是他媽。”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同時歎了口氣。

第二天是周六,沈願起了個大早。她做了一桌豐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牛奶、水果沙拉,連裴韞硯都多看了一眼。

裴無憂從房間出來,看見滿桌的菜,愣了一下。“今天什麽日子?”

沈願笑著說:“沒什麽日子,就是想給你做點好吃的。”

裴無憂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煎蛋。“媽,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沈願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啊。”

裴無憂看著她,淡淡開口,

“你每次有事,都會做一大桌子菜。”

沈願的臉紅了,她看了一眼裴韞硯,裴韞硯麵無表情地喝牛奶。

沈願深吸一口氣,

“無憂,你最近是不是跟哪個女生走得比較近?”

裴無憂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沈願,沉默了幾秒。“媽,你看見了?”

沈願點頭。

“是顧安?”裴無憂沒說話,但耳朵紅了。沈願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她還是想聽他親口說。“你喜歡她?”裴無憂放下筷子,看著沈願。“嗯。”

就一個字,但沈願聽出了裏麵的分量。她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跟裴韞硯一模一樣,認真起來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什麽時候的事?”沈願問。裴無憂想了想。“很久了。”

沈願追問:“多久?”裴無憂看著她。“比你知道的久。”沈願愣了一下,這句話她聽過。很多年前,裴韞硯也這樣說過。

她忽然笑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裴無憂輕聲說:

“不怎麽辦。”

沈願問:

“為什麽?”

裴無憂看了一眼裴韞硯。“等。”

沈願轉過頭看著裴韞硯。他端著牛奶杯,麵無表情,但嘴角彎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這兩個人,連追女孩子的方式都一樣。

等,等多久都等。

沈願收拾碗筷的時候,裴韞硯走進廚房,從背後環住她。

“還擔心嗎?”沈願靠在他懷裏。“不擔心了。”裴韞硯低頭嘴角勾起看著她。

“為什麽?”

沈願想了想。

“因為他像你。”裴韞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下午,沈願給江晚婷打了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電話那頭很吵,有電視的聲音,有顧安的笑聲,還有顧明琛低沉的聲音。

江晚婷喂了好幾聲,沈願才開口。

“晚婷,你有空嗎?出來喝杯咖啡。”江晚婷說:“有啊,幾點?”沈願說:

“三點,老地方。”

三點整,兩個人坐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廳。

江晚婷點了一杯拿鐵,沈願點了一杯美式。兩個人各自攪著杯子裏的咖啡,誰都沒先開口。江晚婷忍不住了。“你到底要說什麽?”沈願抬起頭。

“無憂有喜歡的人了。”

江晚婷的眼睛亮了。

“誰?”沈願看著她。

“顧安。”

江晚婷愣了三秒,然後捂著肚子張嘴笑了。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笑出了聲。

沈願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麽?”江晚婷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我早知道了。”

沈願愣住了。

“什麽時候?”

就她不知道??

江晚婷說:“顧安上初中就開始了。她每次提起裴無憂,眼睛都在發光。

我還能看不出來?”沈願想了想,“那你怎麽不早說?”

江晚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這種事,得他們自己說。”

沈願沉默了幾秒。

“那你同意嗎?”江晚婷放下杯子。“顧安喜歡的人,我為什麽不同意?而且裴無憂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什麽樣,我比你清楚。”沈願笑了。“那就好。”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江晚婷忽然壓低聲音。“裴韞硯知道嗎?”

沈願點頭。

“他什麽反應?”沈願一五一十。

“他說‘那不用擔心’。”江晚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果然是他兒子。”

晚上,沈願把今天跟江晚婷見麵的事告訴了裴韞硯。他正在看書,聽完“嗯”了一聲。沈願問他,

“你就這個反應?”裴韞硯抬起頭,“你想要什麽反應?”沈願想了想,“至少高興一下吧。”裴韞硯說:“高興。”沈願看著他麵無表情的臉,“你看不出來。”

裴韞硯想了想。“心裏高興。”沈願笑了,靠在他肩上。“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裴韞硯低頭看著她。

“什麽怎麽辦?”沈願說:“幫幫他們啊。”裴韞硯認真說。

“不用幫。”沈願問:

“為什麽?”裴韞硯說:“他自己能行。”沈願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一個人等了她那麽多年。她笑了,

“好好好,不幫。”

接下來的日子,沈願和江晚婷默契地開始了“暗中觀察”。

兩家人聚餐的時候,她們會特意把裴無憂和顧安安排坐在一起。去郊遊的時候,會讓他們走在一起。裴無憂生日的時候,江晚婷送的禮物是兩張電影票。裴韞硯看見了,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裴無憂和顧安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寫作業。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裴無憂會在顧安沒帶傘的時候,把自己的傘遞給她,自己淋著雨跑回家。顧安會在裴無憂打籃球的時候,站在場邊拿著兩瓶水。裴無憂投進一個三分球,她會輕輕鼓掌,嘴角彎著。裴無憂看見了,也會彎一下嘴角。

那天放學,裴無憂和顧安並肩走在梧桐樹下。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顧安忽然問:

“裴無憂,你以後想做什麽?”裴無憂想了想。

“不知道。”顧安又問:“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跟誰在一起?”裴無憂看著她。

“想過。”顧安的心跳得很快。“跟誰?”裴無憂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夕陽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裏有光。

“你。”

顧安的臉紅了,紅得像天邊的晚霞。她低下頭,不敢看他。裴無憂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顧安的手指微微顫抖,但沒有抽開。

“裴無憂。”她輕聲喊他。“嗯。”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裴無憂想了想。“可能是遺傳。”顧安笑了。兩個人手牽手,走在梧桐樹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遠處,沈願和江晚婷躲在樹後麵,拿著手機狂拍。江晚婷說:

“這張好看,發給我。”沈願說:“這張也好看,你看無憂的表情。”江晚婷看了一眼,“他笑了,他居然笑了。”沈願點頭,“像他爸。”

江晚婷又說:

“顧安的臉好紅。”沈願笑了,“像你。”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晚上,沈願把那張照片設成了屏保。裴韞硯看見了,問她什麽時候拍的。沈願說:“今天。”裴韞硯看著那張照片,裴無憂和顧安手牽手走在梧桐樹下,夕陽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幅畫。

裴韞硯的嘴角彎了一下。

“好看。”

沈願靠在他肩上,“像不像我們年輕的時候?”裴韞硯想了想。

“不像。”沈願回問:

“哪裏不像?”裴韞硯看著她。“我比他快。”沈願愣了一下。

“什麽快?”裴韞硯沒回答,但嘴角一直沒下來過。

沈願忽然明白了,笑著打他。

裴韞硯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裏。

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少。沈願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她想,這就是最好的傳承。愛一個人,等一個人,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