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無憂考上港城最好的高中那年,十六歲。

身高竄到了一米八三,站在人群裏,像一棵挺拔的白楊。

校服穿在他身上,比別人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味道。開學第一天,他就被高二的學姐堵在走廊裏要聯係方式。他繞過去了,一個字都沒說。

學姐愣在原地,旁邊有人小聲說:“這就是裴無憂?好冷。”

學校風雲人物阿。

又有人說:“但是他好帥。”

顧安站在不遠處,手裏抱著課本,看著這一幕。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她跟裴無憂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不同班。她在二班,他在五班。兩棟教學樓挨著,走廊連著走廊。

課間的時候,她偶爾會看見他站在走廊盡頭,跟幾個男生說話。

他總是靠著牆,手裏拿著手機,偶爾抬頭,目光會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隻是一瞬,然後移開。

他們在一起的事,沒人知道。

初三那年暑假,裴無憂約她去了海邊。

那天人很少,海風很大,她的頭發被吹得到處飛。他站在她旁邊,忽然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她的臉紅了,心跳得很快。

他低下頭,鼓起勇氣,主動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是他們第一次那麽近。她閉上眼睛,聽見海浪的聲音,聽見他的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

“顧安。”他喊她。她睜開眼,看著他。“嗯。”

“我們在一起吧。”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害羞地點了點頭。

他笑了,那是她第二次見他笑得那麽明顯。

她後來問過他,第一次是什麽時候,他說是她拉住他書包帶子說“我也喜歡你”的時候。

她笑了,原來他一直記得。

高中開學後,他們見麵的時間少了很多。不同班,課表不一樣,社團也不一樣。隻有中午吃飯的時候,能在食堂遇見。

食堂很大,幾百個人同時吃飯,人聲鼎沸。

他們從不坐在一起,甚至不會多看對方一眼。但他會提前幫她打好飯,放在靠窗的角落裏。她走過去,坐下,慢慢吃。

他坐在離她好幾桌遠的地方,跟班裏的男生一起。

偶爾抬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她低頭吃飯,嘴角彎著。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裴無憂發的消息。

“今天的菜不好吃。”她回:“你挑食。”他回:

“你幫我挑。”她笑了,把碗裏的青椒夾到一邊,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他回了一個“嗯”。

她不知道他什麽意思,但覺得,他在笑。

周末是他們唯一能見麵的時間。裴無憂周六上午有數學競賽班,下午有籃球訓練。顧安周六上午學鋼琴,下午學畫畫。兩個人忙得團團轉,但還是會擠出一個小時,在老地方見麵——學校後麵的那家奶茶店,角落的位置,靠窗。裴無憂先到,點一杯草莓奶昔,一杯原味奶茶。

顧安到的時候,奶昔已經化了一半。她坐下,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你今天訓練累不累?”

裴無憂說:“還好。”顧安看著他額頭的汗,從包裏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他接過去,抽出一張,擦了一下,又還給她。顧安看著那張紙巾,哭笑不得。

“你用完了還我?”裴無憂想了想。“下次帶新的。”

顧安笑了。

他們坐在角落裏,小聲說話。說的都是學校的事,班裏的事,朋友的事。不說喜歡,不說想念。

但眼神藏不住。顧安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他看她的時候,深邃的目光會停很久,久到她臉紅,低下頭,假裝喝奶昔。

“顧安。”他忽然喊她。“嗯。”

“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顧安愣了一下。“還沒想好。”裴無憂說:

“我想好了。”顧安看著他。

“哪個?”裴無憂看著她。“你去哪個,我就去哪個。”

顧安的臉紅了,低下頭,吸了一大口奶昔,嗆到了,咳了好幾聲。

裴無憂遞紙巾,她接過去,擦了一下,又還給他。

他笑了。

奶茶店對麵有一家書店。他們有時候會去那裏看書。

裴無憂看科幻,顧安看畫冊。兩個人靠在一起,各看各的。偶爾顧安翻到一幅好看的畫,會遞給他看。他看了一眼,說“好看”。顧安問:

“哪裏好看?”他想了想。“顏色。”顧安笑了,“你隻會說顏色。”

他又認真想了想。“構圖也好。”顧安笑得更厲害了。

書店老板是個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從來不看他們。但有一次,顧安發現他在偷偷笑。

她小聲對裴無憂說:“老板在看我們。”裴無憂頭都沒抬。

“嗯。”

顧安問:“他笑什麽?”

裴無憂翻了一頁書。

“他年輕的時候也這樣。”顧安愣了一下,又臉紅了。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顧安選了文科,裴無憂選了理科。兩棟教學樓,隔了一個操場。見麵的時間更少了。

但他們有一個約定——每天晚自習下課,在操場邊的那棵梧桐樹下見。就五分鍾,說完話就各自回宿舍。

顧安先到,站在樹下,看著教學樓的方向。

裴無憂從理科樓出來,穿過操場,步子很快。他走到她麵前,停下來。兩個人麵對麵站著,月光落在他們身上。

“今天累不累?”顧安問。“還好。”

裴無憂說。顧安從口袋裏拿出一塊糖,遞給他。他接過去,剝開糖紙,放進嘴裏。草莓味的,甜的。“你買的?”他問。顧安點頭,“早上路過便利店,看見的。”裴無憂看著她,

“你記得我喜歡吃這個?”顧安的臉紅了,“你從小就吃這個。”

裴無憂的嘴角彎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輪廓很柔和,不像平時那麽冷。顧安看著他,心跳得很快。

“顧安。”他喊她。

“嗯。”

“還有一年。”顧安愣了一下。“什麽一年?”裴無憂看著她。“一年後,我們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顧安的眼眶紅了。她知道他說的什麽意思——一年後,他們畢業了,考上同一所大學,就不用再躲著老師、躲著家長、躲著所有人。她點點頭。

“好。”

裴無憂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涼,指腹有點粗糙,劃過她的臉頰,像一片羽毛。

顧安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溫度。

“回去吧。”他說。

顧安睜開眼,點點頭。兩個人轉身,各走各的。顧安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他也在看她。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回到宿舍,顧安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拿出手機,給裴無憂發了一條消息。“晚安。”那邊秒回:

“晚安。”她看著那兩個字,暗暗笑了。

高二下學期,裴無憂參加物理競賽,拿了省一等獎。消息傳遍全校,光榮榜上貼了他的照片,紅底白字,寫著“裴無憂同學榮獲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省一等獎”。

顧安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照片裏的他穿著校服,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很好看。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他。“你上光榮榜了。”

那邊回了一個“嗯”。她又發:

“你笑一個。”他發了一個句號。顧安笑了,她知道那是他的方式。

高三那年,所有人都忙了起來。裴無憂要準備自主招生,顧安要準備藝考。

見麵的時間從每天變成了每周,從每周變成了半個月。

但他們還是會在梧桐樹下見麵,就五分鍾。顧安有時候會帶自己畫的畫給他看,他看得很認真,有時候會提意見。

“這裏的顏色太暗了。”

顧安說:“這是夜晚。”

裴無憂說:“夜晚也有光。”

顧安愣了一下,然後改了。後來那幅畫參加了省裏的比賽,拿了二等獎。顧安給他發消息:“謝謝你。”

他回:“是你畫得好。”

高考前一個月,顧安緊張得睡不著。她給裴無憂發消息:“我害怕。”

那邊秒回:“怕什麽?”

顧安說:

“怕考不上。”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條:“你考不上,我也考不上。”

!?

顧安愣了一下。“為什麽?”

他回:“因為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這個答案太讓她震撼了。

瞬間,顧安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擦了擦眼淚,回了一個“好”。

高考那天,裴無憂在考場門口等她。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裏拿著一瓶水。

看見她走過來,他把水遞給她。“加油。”

顧安接過去,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你也加油。”他點點頭。

顧安走進考場,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陽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棵白楊。她轉過身,走進考場,心跳得很穩。

考完最後一科,顧安走出考場,看見裴無憂站在門口。

他手裏拿著一束花,不是紅玫瑰,是粉色的芍藥。

她走過去,他遞給她。她接過去,低頭聞了一下,很香。

“結束了。”他說。

顧安抬起頭,看著他。“嗯。”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公共場合牽手。顧安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沒有抽開。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有光。

“裴無憂。”

她喊他。“嗯。”“以後不用偷偷摸摸了吧?”

少年的嘴角彎了一下。“不用了。”顧安笑了,握緊了他的手。

遠處,沈願和江晚婷躲在樹後麵,拿著手機狂拍。江晚婷說:

“這張好看,發給我。”沈願說:“這張也好看,你看無憂的表情。”江晚婷看了一眼,“他笑了,他又笑了。”

沈願點頭,“像他爸。”

江晚婷又說:“顧安也在笑。”

沈願笑了,“像你。”兩個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裴韞硯站在旁邊,麵無表情。顧明琛站在他旁邊,也麵無表情。兩個人看著遠處牽手的孩子,誰也沒說話。

“你早知道了?”顧明琛問。

裴韞硯輕輕“嗯”了一聲。顧明琛又問:

“什麽時候?”裴韞硯想了想。“初中。”

顧明琛沉默了幾秒。

“我也是。”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看向遠處的孩子。夕陽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幅畫。

“挺好的。”顧明琛說。

裴韞硯沒有多說什麽,他也同意。

“嗯。”

遠處,裴無憂和顧安手牽手,走在梧桐樹下。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顧安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裴無憂。”

他低頭看著她。“嗯。”

“以後的路,我們一起走。”裴無憂的嘴角揚起,眉眼彎彎。

“好。”